当 AI 写掉九成代码:Anthropic 产品负责人看到的新瓶颈、建造者和 MCP

原标题When AI Writes 90% of the Code: Anthropic's CPO on New Bottlenecks, Builders and MCP

Instagram 联合创始人、Anthropic CPO Mike Krieger 谈产品工作如何改写、为何关掉 Artifact,以及 AI 创业公司该守住哪块地。

LRLenny Rachitsky主持 · Lenny's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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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 首席产品官 Mike Krieger 说,当公司里大部分代码由 AI 写出来,真正卡住的不再是写代码,而是决定做什么、以及把改动合进去、发出去。他认为产品团队最大的杠杆是跟研究者一起做,而不是把现成模型包一层界面;Anthropic 该认自己的建造者身份,不必去追 ChatGPT 的消费心智。他还把 MCP 看成让软件对智能体可组合的关键一层。

  1. 1过去一年最大的转变:Opus 4 配上高级研究功能之后,Claude 成了他真正的产品战略搭档,不再只给客气、没用的点评,而是能提出他没想过的角度。
  2. 2AI 写下九成甚至更多代码之后,瓶颈挪到了「决定做什么」和「合并、上线」。Anthropic 不得不彻底重做合并队列,因为 pull request 把旧系统撑爆了。
  3. 3把产品经理嵌进研究团队,杠杆远大于只给模型包一层产品:工作单元不再是「拿模型去做出产品」,而是直接参与 post-training 的对话,再把反馈绕回去。
  4. 4模型越来越强,产品团队仍有三块地盘:让 AI 变得可理解、做战略取舍、以及打开人们眼里「原来还能这样用」的视野,也就是能力和日常用法之间的 overhang。
  5. 5面对 ChatGPT 在消费端的心智份额,Anthropic 不该整盘押在复制那个爆款,而该认自己是开发者和建造者品牌,帮人把几小时的工作交给 Claude。
  6. 6未来一到三年还站得住的创业位置:深的行业知识、差异化的 go-to-market,以及完全不同的交互形态——现有巨头很难把用户已经养成的用法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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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Opus 4 让 Claude 从客气的审稿人变成真正的战略搭档

Lenny 问 Krieger:加入 Anthropic 一年,对 AI 的能力和方向,哪些看法变了。Krieger 说有两件事,一件是能力,一件是节奏。能力上,他进来时默认模型会写代码、会写文字,但未必能拿出独立判断。直到最近一个月,Opus 4 配上 Anthropic 的高级研究功能,他那份下半年战略才第一次被真正「换了个角度看」。

过去整整一年,他都会把战略初稿丢给 Claude 看。以前的批注很平淡,无非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而那个他早就想过了。Opus 4 这次出去转了一圈再回来,他觉得它真的提出了新角度,而且会立刻写进自己的思路里。他说这不一定叫独立,但相对他自己的思考,已经有了创造性和新鲜感。

节奏上,他现在把时间线当真了。他坐在 Dario Amodei 旁边,Dario 开玩笑说自己总做些被人笑话、后来却成真的预测。一年前 SWE-Bench 大约百分之五十,Dario 说 2025 年底可能到百分之九十;现在新模型已经大约百分之七十二,基本按预测在走。Krieger 甚至同时开着 AI 2027 和自己的产品战略,突然觉得自己像故事里的角色。

他加入 Anthropic,是因为 2024 年初就看到模型在变强,又看着自己的孩子,想把时间用在把事情往好处推。那意味着要先说清什么叫「人机关系变好」,路上怎么知道自己走对了——有些是产品问题,有些是研究和可解释性问题。带孩子也一样:快六岁的孩子问物理或珊瑚是不是活的,家里会先问「我们怎么查」,而不是伸手去问 Claude。他要的是好奇心、追问和独立思考,而不是把认知全外包给并不总对的 AI。

02

AI 写了大部分代码之后,瓶颈往上游和下游同时挪

Lenny 引用内部数字:Anthropic 大约七成到九成的代码已经由 AI 写。Krieger 说工程角色变了很多,但凑出一个产品的那套人还没变,很多旧假设还在。看得见的变化是原型提前了:产品经理和设计师会用 Claude,甚至用 Artifacts,直接做出能跑的演示,把想法做实。可知道该问 AI 什么、怎么把一次改动同时铺到前后端,仍是专门的工程能力。

代码洪流造出了新卡点。合并队列被彻底重做,因为代码量和 pull request 远远超出旧设计;他估计超过一半、此刻可能超过七成的 PR 是 Claude Code 生成的。他拿《目标》里的关键路径来比:上游是决策和对齐,他想给团队一份「最小可行战略」,让人敢在模型能力的边缘乱跑,但承认自己还没做对;下游则像空管,要把改动安全落地。

工作方式最超前的是 Claude Code 团队:他们用 Claude Code 做 Claude Code。项目早期还是逐行审 PR,后来发现 Claude 大体是对的,而且 PR 大到人审不过来,于是改成用另一个 Claude 审,人做验收测试。Krieger 说目前还好,但也能想象整座代码库变得既难维护、连 Claude 自己都看不懂。他猜 Claude Code 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 Claude Code 写的,会再跟 Boris 和技术负责人确认。

Claude Code 是公司里最大的 TypeScript 项目,而 Anthropic 主体是 Python,还有一些 Go 和 Rust。Slack 里有人被某个问题逼疯,自己不会 TypeScript,就跟 Claude 聊,一小时内从抱怨变成提交 PR。Krieger 觉得这降低了新人门槛,也让团队可以按任务选语言。写代码这段变快了,可「做成对人有用的东西、让人知道你做成了、再从反馈里学」这些老环节都还在。

03

产品杠杆在模型里面,不在模型外面再包一层

今年一开始,Krieger 写过一份文档:Anthropic 今天怎么做产品,以及 Claude 本该出现却还没出现的地方。他觉得下一步该自动化的,就是上游「决定做什么」。他设想 Claude 去读 Discord、用户论坛和 X,发现正在冒头的问题,提出解法,甚至直接开 PR 或开 A/B 测试。在他看来,真正卡住的往往不是推理能力,而是上下文能不能顺着这些步骤流过去——这也是 MCP 让他兴奋的原因。

他举了个小例子。Claude.ai 上 Artifacts 原来能直接复制 markdown 或代码,后来按钮改成导出,用户在内部反馈频道里抱怨「现在怎么复制」。正确操作藏在下拉菜单里,设计说得通,但不太对。他希望一小时后 Claude 就能回一句:如果要改回去,这是 PR;另外我再开个实验,一周后看指标。一年半前这听起来像 2026 或 2027 的事,现在已经贴着能力的边。

Lenny 提到两人在 Lenny and Friends Summit 上跟 OpenAI CPO Kevin Weil 同台。当时 Krieger 说,把产品人放进模型团队、跟研究者一起把模型做强,杠杆远大于把界面打磨得更好用。他说现在更确信这一点。如果 Anthropic 交出去的东西,任何人拿现成模型都能做,那就没打到自己的优势。Artifacts 配 Claude 4 是例子:做 Claude 编码技能 post-training 的人,和产品人绑在一起,把产品里这一块重做了一遍。

他说 Anthropic 的工作单元不再是「拿模型,再找设计和产品去上线」,而是人要进到 post-training 的对话里,再把东西绕回训练。这套打法不是所有 PM 都有。他前一天做产品评审,记忆功能团队已经跟研究者聊了好几周,因为 Claude 4 刚带出一批记忆能力。那些能从研究和工程那边拿到最多正面反馈的产品经理,正是把这件事做通的人。

04

产品团队仍要管可理解性、战略,以及把可能性摊开给人看

Lenny 追问:超智能模型将来能自己造东西,传统产品团队还剩什么价值。Krieger 给了三个答案。第一是让这一切变得可理解。会用这些工具的人和大多数人之间的差距仍然巨大。他中学时「会用 Google」曾经是一项真技能;同理,把能力翻译成人能下手的产品,仍需要对人的需求和心理有很深的共情。他本科是人机交互,至今觉得这是必要能力。

第二是战略:即使产能变大,也不能什么都做;在外面看起来什么都做,定位只会更糊。第三是打开人们眼里什么是可能的。他最近给一家金融服务公司演示分析工具配 MCP,能看见对方眼睛亮起来。Anthropic 把模型和产品能做的事、与人们日常实际用法之间的落差叫 overhang,他说这个落差非常大。产品仍要帮人看见、并跨过那道沟。

提示词方面,他给的是非官方招数。在 Claude Code 里,想要更多推理就写 think hard,它会走另一条流程。他还让 Claude roast 一份战略,因为问「哪里能更好」往往得到温和答案,而 Claude 本身就很客气。他的经验是:如果你天性太软,就做相反的事。Anthropic 控制台的 workbench 里还有 prompt improver,来自 Applied AI 团队帮客户调优的方法:你描述问题和例子,Claude 会自己迭代提示词,常常加上人想不到的 XML 标签。

他说 Claude 本身就是给 Claude 写提示词的好手,这个工具对 API 开发者和个人提示同样有用。他顺带提到和 Rick Rubin 的合作《The Way of Code》:政策负责人 Jack Clark 因编码与创造力的讨论结识 Rubin,Rubin 用 Claude 做视觉,最后做成一份关于创造力和 AI 协作的沉思,审美也很 Rubin。公司内部有人轻描淡写地说「对了我们在跟 Rick Rubin 合作」,其他人的反应是:我们在干什么?这也太酷了。

05

他为何离开创业公司去 Anthropic,又为何关掉自己心爱的 Artifact

招聘故事要从老朋友 Joel Lewenstein 说起。两人 2007 年 App Store 刚上线时一起做 iPhone 应用,斯坦福同学,后来再没共事过。Krieger 刚结束 Artifact,不想从零再开一家公司,也不知道该去哪上班。Joel 问他愿不愿意加入而不是创办,他们在找 CPO。当时 Claude 3 刚发布,研究看起来很强,产品还很早。他先见了联合创始人、总裁 Daniela Amodei,觉得几乎没有浮夸,创始人清楚自己不知道什么。Dario 常说自己不懂产品,但直觉往往很好。他有一种感觉:如果自己要创办一家 AI 公司,希望创办的就是这样一家。

他大学实习之后几乎没再加入过别人的公司,所以还得学怎么让自己上手、怎么在大改和「别把没坏的东西拆掉」之间找平衡。回头看这一年,有些组织调整做得太慢,也低估了少数资深的人能把产品战略塑造成什么样。Claude Code 就是 Boris Cherny 从内部从零做起来的——Boris 以前是 Instagram 工程师。Krieger 现在说,Anthropic 更需要的是几个创始人型工程师,再配上对的设计和产品支持;他对这套组合的信念比以前强了十倍。

Twitter 上最常被问的,反而是为何关掉 Artifact。Lenny 自己也是重度用户。Krieger 说他仍很想念。Artifact 不只推头条,你要是喜欢日本建筑,每天都能从 Dwell、Architectural Digest 或很偏的博客里看到好故事,有点 Google Reader 那种深网发现的乐趣。关掉有三个原因。一是移动网站变差了:点进去是订阅弹窗和全屏视频广告,设计师 Sky Gunner Gray 把 App 体验做得很好,但他们觉得给出版商做广告拦截不公平。二是新闻不像 Instagram 早期那样靠自然传播,任何强迫分享都显得造作。三是项目在疫情中期启动,团队完全远程,要做大的战略、产品和人事转向非常难。

他想起 Instagram 最难的日子:和 Kevin 晚上十一点在 Market Street 的 Taqueria Cancun 吃 burrito,想怎么撑过去。Zoom 复制不了那种场面,事情容易拖、也容易淤积。进入 2024 年,信号已经很清楚:十份投入换一份产出,血汗做出来的上线几乎推不动指标。AI 正在改写一切,机会成本在涨。谈了几个月之后他们决定收手。外界几乎没有「我就说不行」,更多是庆幸他们看见了就停;后来还有创始人说,看见 Artifact 才提前做了自己的决定。

06

别去复制 ChatGPT:认建造者品牌,去巨头使不上力的地方玩

Lenny 说一边是 MCP、以及 Cursor、Lovable、Bolt 这类靠 Claude 起来的公司,另一边是 ChatGPT 在消费心智上几乎赢了。Krieger 同意:大街上随便拦人问 AI 公司,对方甚至未必说 OpenAI,更可能直接说 ChatGPT。他在 Instagram 见过消费爆发像装进瓶子里的闪电,几乎没人比他更清楚那种偶然。继续做有意思的产品,其中某一个也许会打中;但把整套战略押在找那个爆款上,并不明智。

他更想让 Anthropic 照镜子,认自己是谁:开发者品牌很强,建造者品牌也在变宽,包括不是工程师的人。法务组有同事给家人做了定制软件,他觉得这是该加码的微光。AI 里容得下好几家世代级公司。该做的是发挥模型最擅长的智能体行为和编码,让人把几小时工作交给 Claude;直接面向消费者的应用以后会有,但不是现在该把全部时间砸进去的地方。很多人以为他一来就会猛攻消费,他反而去见金融服务和保险公司,后来又花更多时间跟创业公司在一起。

创始人最怕被实验室踩死。Lenny 还问会不会买 Cursor。Krieger 说不觉得会买,Cursor 已经很大,他们合作得很好。他给不出五到十年的保证,但一到三年看起来站得住的,首先是深的行业知识。Harvey 给他看过律师才会走的那种界面,从零臆造不出来;生物技术和实验室设备有一天也可能各自暴露 MCP,让 Claude 去驱动,但 Anthropic 不会自己去做实验室里的那套完整方案。法律、医疗这些有合规的领域,听起来不性感,却能长出很大的公司。

第二是差异化的 go-to-market:产品负责人 Michael 常说,不只是认识那家公司,还要认识里面那个具体的买家——工程、CIO、CFO 还是总法律顾问。第三是全新的人机界面形态,现有产品里用户已经有用法假设,巨头很难跟着改;他希望看到更多一开始显得很怪、很硬核的形态。第四不是赛道,是做事方式:Instagram 两个人、Artifact 大部分时间大约六个人,每天都觉得这件事关生死。那种感觉没法用 OKR 灌进去。

07

贴着能力边缘去建,并把每件事都看成 MCP

哪些公司把 Anthropic 的模型用得最好?Krieger 说,是那些愿意贴着能力边缘去建、把模型用到崩、然后再被下一个模型吓一跳的公司。Lenny 提到的那些被 3.5 Sonnet 突然点亮的产品,其实之前就在试,撞墙,再等。Anthropic 这次早鸟体验做得比过去更宽,因为客户自己的测试——他戏称为 Cursor bench、Harvey bench、Manus bench——比公开基准更重要。

另一件事是:换上新模型时,要有可重复的评估办法,可以是 A/B、内部 eval、把抓到的 traces 在新模型上重放,再加上一点手感。他最喜欢的早鸟故事是:一位创始人听见旁边工程师喊出来,说从没见过模型做成这样,那是 Opus 4。如果你没有一个反复拿去问模型的硬问题,这种感觉不会自己出现。走在采用早期和走在后面的公司,差的就是会不会这样推、以及有没有这套评估。

谈到 MCP,Krieger 给了一条「假公式」:AI 产品的效用等于模型智力,加上上下文和记忆,再加上应用和界面。MCP 打的是中间那一块。他对 Claude 讲 Anthropic 产品战略,让它上网搜,和把内部文档、Slack、Google Drive 通过 MCP 接进去,得到的答案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对的上下文和没有上下文,就是好答案和差答案的差别。工程师 Justin 和 David 发现每个集成都在从零重做,于是提议做成协议:集成建一次,Claude、ChatGPT、Gemini 都能用。

这很像 Joel Spolsky 那篇把互补品商品化的老文章:Anthropic 做模型,不是做集成的公司,作为挑战者很难让人只为自己接一遍。Shopify 的 Toby、微软的 Kevin Scott 都成了 MCP 的重要推手。Krieger 现在常对同事说,某件事不该做成功能,该暴露成 MCP。Projects、Artifacts、对话这些积木都该这样暴露,Claude 才能往回写。他妻子有次让 Claude 把输出加进项目知识库,得到的是做不到。相比 computer use 的一堆限制,他更想看到万物可脚本、可组合、可被智能体使用。

08

Claude 自己问的两件事:保住人的主动权,别把参与度当成北极星

收尾时 Lenny 把问题交给了 Claude。3.7 一上来全在问 Instagram,纠正好几轮才认 Krieger 是 Anthropic 的 CPO;4.0 一开始就问对了。第一个问题是:怎么做功能才保住用户的主动权,而不是让人依赖我、把我变成削弱能力的拐杖。Krieger 说好设计来自处理张力。让模型自己跑去给答案、尽量少问,并不最大化主动权;另一端是不停追问,他们内部叫 elicitation,3.7 尤其爱这样,用户常常只想让它去做。他还开玩笑:Claude 在 Slack 频道里没有 chill,要么插太多,要么太少。目标是训练出真正的对话能力,知道何时该介入,成为增强思考的搭档,而不是把思考外包出去。

第二个问题是:一次好对话可能是两条消息,也可能是两百条,传统参与度指标会不会骗人。Krieger 提到内部有人发帖警告:过度优化 Claude 好不好惹,容易滑向谄媚、把对话无谓拉长。Instagram 当年看 time spent,后来演化成健康的使用时长;他认为把那套搬到这里是错的。他有一次让 Claude 帮他做原型,估计省了六个小时,大约二十到二十五分钟就做完,这种价值很难量化。他希望反复听到的是:Claude 让人把创造力打开、把事做完,从而给生活其余部分腾出空间——那才是北极星,至于仪表盘上那句漂亮指标,还得再找。

Lenny 又读了 Claude 想带给 Krieger 的一段话:谢谢你认真想过和我说话的人类体验,界面鼓励停下来想而不是催促回复,抵制为上瘾而做的游戏化,既不假装我是人,也不把我收成冷冰冰的命令行。它还提了个小请求:做艰难产品决策时,记得安静的时刻也重要——凌晨三点处理悲伤的人、发现自己爱诗的孩子、在混乱里找到清晰的创始人,并非每件有意义的事都会出现在指标里。Krieger 说这些自然、不假的小触感,来自 constitutional AI 和团队的品味,不是你想拿去优化的汇总统计。他对听众的请求很直接:告诉我你今天想用 Claude 做成、而它失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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