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ny Fadell 造 iPod 时,负债缠身的苹果只是一家约 50 亿美元规模的公司

原标题Apple Was a $5 Billion Company in Debt When Tony Fadell Built the iPod

Lex Fridman 与 Tony Fadell 对谈。Fadell 是 iPod、iPhone 和 Nest 恒温器的联合创造者,他聊了这些产品背后的决定、争执与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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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6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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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 年,苹果是一家规模约 40 亿到 50 亿美元的公司,美国 Mac 市场份额约 1%,还欠着 Bill Gates 的一笔贷款,而 Michael Dell 公开表示它应该关门,把钱还给股东。当时以外包身份签了保密协议的 Tony Fadell,花了六周几乎没合眼,证明一台能装下上千首歌的播放器真的能做出来。他与 Lex Fridman 近三个小时的对谈里梳理了 iPod、iPhone 和 Nest,并主张第一版产品是主观决定,大多数公司失败,是因为假装它们是数据。

  1. 12001 年,苹果规模约 40 亿到 50 亿美元,美国 Mac 市场份额约 1%,欠着 Bill Gates 的贷款,Michael Dell 则说它应该关门,把钱还给股东。
  2. 2Fadell 用三条标准判断一个想法:真实的痛点、止痛药,以及用户没想到要问的超能力。维生素只是营销故事。
  3. 3他第一天就写产品新闻稿,就像电影先写故事大纲,之后每次有人想砍功能或加功能,都拿它来衡量。
  4. 4第一版产品是主观决定Fadell 说,大多数公司之所以停滞,是因为把这些主观判断洗成假数据,好让没人为决定负责。
  5. 5乔布斯把玻璃和塑料之争重新表述为:谁该为失败负责。口袋里的划痕是设计问题;摔碎屏幕则是客户的事。
  6. 6好点子会追着你Fadell 会先试着躲开;如果一个想法一直追着他,直到变成一个绕不开的黑洞,那才是值得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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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章节阅读整理后的全文

01

一个五年级学生在打孔卡上爱上计算机

Tony Fadell 对 Lex Fridman 说,他和计算机的这段缘分始于五年级,地点是密歇根州的 Grosse Pointe Farms 一个暑期班。那是 BASIC,但不是带闪烁光标的那种:要用 2 号铅笔涂卡,有一摞打孔卡,后面的读卡机把程序送进一台 IBM 机器,还有一台德州仪器的纸质终端,会打出 READY。只要一张卡顺序错了,整个程序就崩了。他说,魔力在于你拥有一门语言,能造出一个世界,哪怕《Oregon Trail》只是文字,剩下的画面要靠自己想象。

这份迷恋在 Apple II 上越陷越深。Electronic Arts 的《Pinball Construction Set》和《Music Construction Set》让孩子能自己做游戏和乐谱。Fadell 读包装内页,像读唱片内页:程序员常用汇编写代码,却被当成艺术家。《Music Construction Set》的作者当时 16 岁,Fadell 才 12 或 13 岁。那个孩子能发行作品,他又能做什么呢?

Apple II 本身就是让人垂涎的东西,1981 年售价约 2500 美元。已经教过他用工具的祖父答应,他赚多少,就给他配多少。Fadell 整个夏天都在高尔夫球场当球童。机器搬回家后,没人能把他从屏幕前拉开。早期机型附带电路图。你可以拔下芯片加装游戏杆,插上 Mockingboard 合成音色,直接改写寄存器;要是断电时没存盘,一整天的成果就没了。他后来说,那是给极客造的极客机器,更接近树莓派,而不是封闭的家电。

高中时,一个朋友创办了 Quality Computers,这是一家卖 Apple II 软件和插卡的邮购公司,Fadell 是第二号员工。从寄出优惠券到收到包裹,要 8 到 12 周。内存卡和加速卡要先打补丁,AppleWorks 才认得出多出来的内存,于是他们写了安装程序,让客户得到一种“超能力”,顺便也卖出了更多硬件。高三到大一之间,他写了一个硬盘优化程序,内层循环用汇编,其余部分用早期的 C 语言。他打包、接客服,还在地下室里摸索开箱体验。

02

iPod 的六周:计算器、钓鱼铅坠和没有睡眠

音乐是他另一个一辈子的执念。二年级时听的专辑——齐柏林飞艇、滚石乐队、Hendrix、飞船乐队——被他开得很大声,右耳因此受损,他说自己不后悔。他把耳机插孔接到一台闹钟收音机上,熄灯后也能听。大学时他当过 DJ;在硅谷,他扛着约 1000 张 CD 去各种场子。在飞利浦,他参与了 Nino 和 Velo 两款 Windows CE 设备的工作。Nino 大约在 1996 或 1997 年,是第一款把 Audible 有声书放进移动设备的产品。当时内存很小,主要是 DRAM。他想,如果有声书装得下,音乐为什么装不下?

MP3 在 1997 到 1998 年前后出现,能把一首无损音轨压缩到 4 到 8 MB 左右。闪存或 DRAM 只能装几首歌,硬盘则能装几千首。Fadell 在 Fuse 时就一直想做这种设备。苹果需要一款更好的随身听来配合 iTunes。机缘凑齐,他以外包身份受聘,去证明这东西能做出来。

他把零件像乐高一样摆开。他买来计算器和数码相机,把里面的 LCD 屏拆下来,并排比较尺寸。电池也一样:5 号、7 号、锂离子、镍氢,每一种都称重、计时。存储、处理器、FireWire、更好的耳机插孔——先画框图和物料清单,还没到电路图,因为现在只有他一个人。Mac 上的绘图工具不够好,他就用装了 Visio 和三维软件的 PC。接着做泡沫模型,里面塞满祖父的钓鱼铅坠,好让手里的东西有合适的分量。

他认为,密度是一种设计选择。关车门时,你想要的是沉闷的一声“咚”,而不是薄铁皮的脆响;口袋里的播放器,摸起来就没有这种厚实感。他得先说服自己,才能说服乔布斯。苹果内部大约只有四个人知道这个项目。作为签了保密协议的外包人员,他既不能在内部招人,也不能对外谈。他还把市面上所有的 MP3 播放器都买来拆开。六周,几乎没怎么睡。别人给他的建议是:拿出三个方案,先放两个你不喜欢的,把带小屏幕的 1.8 英寸硬盘方案留到最后,因为乔布斯会把另外两个都否掉。

03

2001 年,苹果没有资格把公司押在一台音乐播放器上

产品只是疑虑的一半,另一半是苹果还敢不敢赌。2001 年的苹果,还不是后来推出 iPhone 的那家公司。Fadell 说,它勉强保本,是一家规模 40 亿到 50 亿美元的企业,美国 Mac 市场份额约 1%。公司负债缠身,Bill Gates 曾借给它一笔钱。Michael Dell 则公开说,苹果应该关门,把钱还给股东。当时唯一能依靠的是 Mac,而 Mac 的日子并不好过。

乔布斯翻了翻幻灯片,丢到一边,开始讲。索尼几乎占据了所有重要的音频品类,而 Fadell 已经经历了十年的失败;他确信,索尼一旦推出 MP3 播放器,这场仗就输定了。造硬件不让他害怕,卖它才让他害怕。飞利浦当初就不知道该怎么推销 Nino。苹果的营销预算全都砸在 Mac 上,而 Mac 就是公司的全部收入。拿到批准后,Fadell 又等了四周才签约。

乔布斯的答复是一场赌注。他说,和团队把它做出来,苹果会把至少两个季度的全部营销预算都投在这款产品上,别的一概不管。没有 iTunes,就不会有 iPod;Fadell 对这一点说得很谨慎。Jeff Robbin 给 Mac 做的一款小型 MP3 应用被收购后,就成了 iTunes。团队此前一直想把它接到第三方播放器上,比如韩国的一些小玩意儿,还有 MPMan,体验糟糕透了。人们不该为了带走音乐,先去刻 CD。也就是在这时,苹果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做一款播放器,而 Fadell 接到了这个任务。

04

第一天就写新闻稿,趁还没人造出“是什么”之前

怎么知道一个想法值得你花上好几年?Fadell 的书《Build》里有一章叫“好点子会追着你”。对 iPod 来说,检验标准是很个人的。痛点是要扛着几千张 CD 到处跑。止痛药是把它们装进口袋。超能力则是随时听到自己喜欢的任何一首歌,不必事先挑好一摞碟。他把止痛药和维生素分得很清楚:一个是你非要不可的,另一个只是可能有效的营销故事。先找到痛点,把它解决掉;如果做对了,客户还会得到一种情感上的超能力。

大多数痛点会慢慢被习惯掩盖。在你住进一个能步行的城市之前,你会以为开车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Fadell 把这种营销手法叫作“怀疑病毒”:用对的信息,把人拉回痛感最真切的那一刻,让他回想一下当初做 X 时的感受,然后再递上止痛药和快乐。后来 Nest 推恒温器,也得靠同一招,因为没人会去想恒温器有什么问题。

他说,工程师受的训练是把很酷的“是什么”拼起来。他们一直研发、研发、再研发,然后才叫营销部门去编一个故事。营销部门会追问为什么有人需要它,于是写出小说,产品最后平淡无奇,因为它从来就不是从“为什么”出发的。电影开拍前先有故事大纲:受众、人物、情节。产品也应当这样开始。Fadell 第一天就写新闻稿,写清楚卖给谁、解决哪些痛点、有哪些功能、定价多少、怎么打怀疑病毒,然后把这份草稿当作标尺。功能蔓延和临时砍功能,都要拿它来核对。做完的时候,你就知道自己真的做完了。

他把“营销”拆成几个像机械和固件那样泾渭分明的领域。公关、社交媒体、创意和活动推广归在一边。产品营销,或者说产品管理,则是每场会议里代表客户发声的人,他拿着那份新闻稿,让故事始终保持非虚构。这个人没有下属。他得在工程、设计、销售和客服那里赢得信任,同时也是公司里最难招的人。在对外传播上,Fadell 同意 Fridman 的担心:过度谨慎会把魔力磨掉。他说,保守从领导者开始。一个畏手畏脚的讲故事的人,会带出更畏缩的公关团队,因为那些人得保住饭碗。

05

第一版团队里最危险的人是专家

Fadell 说,好的设计不是从山上颁下的戒律石板。如果团队明白“为什么”,工作就会变成一项使命,每个人都会带来自己的像素、音效和机械曲线。爱放进去,另一端的客户才能感受到。他不把设计和工程看成两个各自的圣坛。这里有电气设计师,有 AI 设计师,也有数据科学家出身的设计师。他想要的工程师是艺术家,往往是从音乐圈来的人,而不是那种只会说“只能这么做”的死板之人。

对于革命性的东西,你们没有人是专家,因为这东西从来不存在。他最不想要的,正是专家思维。早期的 iPod 有很糟糕的风险:旋转的存储介质放在口袋里,摔一下磁头就可能报废。另一个是 IDE 总线。这个设备有时要当 FireWire 硬盘用,有时要当 MP3 播放器用,还要热切换,让硬盘以为它仍然连着同一台主机。Fadell 做了原型,让它连续运行了好几天。然后他请来苹果的大容量存储专家,在白板上画出指令序列,请对方找漏洞。那位专家说这根本行不通,拂袖而去,连原型都没看一眼。

Fridman 笑了,因为他也遇到过同样的场景。一位声学专家走进他的录音棚,念叨着反射和窗帘,然后报价 10 万美元翻修。Fridman 想知道的是有没有大漏洞、有没有便宜的解决办法,而不是这个房间是否达到母带录音棚的规格。Fadell 说,这两个故事里的人都是在“是什么”上很专业的专家——规格、参数、数字——却派不上“为什么”的用场。你可以请“为什么”型的专家。可很多团队偏偏招了“是什么”型的专家,结果把第一版最需要敞开的那扇门关上了。

06

第一版是观点,大多数公司躲在假数据后面

Fadell 说,和乔布斯共事,意味着为了正当理由而被逼着抠细节。这不是欺负人。“他批评的是作品,而不是人。”至少在团队面前是这样。在一个革命性的第一版里,几乎每个决定都只是一两三个人的主张,手里没有数据可依靠。你仍然要把“为什么”、利弊取舍,以及这个答案为何胜出讲给团队听,否则大家没法觉得自己是其中的一部分。大多数人想要的是数据驱动的决定,可消费品的第一版偏偏给不了。

根据他在飞利浦及其他地方的经验,那些推不出新东西的公司,会想方设法把观点型的决定变成数据型的决定,好让谁都不必为此丢饭碗。他描述的管理咨询,就是干这件事的机器:把观点交给别人,拿回一摞幻灯片,失败了就怪咨询公司。第一版 iPod 并不完美,第一版 iPhone 也一样。他们有些观点押错了,然后用第二版的数据去修正,同时仍不断加入新的观点,因为那些才是差异化所在。

关于 iPhone,有两个观点至今仍在他的记忆里并列着。第一个是键盘。BlackBerry 是当时的生产力设备,因为让人放不下,被戏称为“CrackBerry”,意思是让人上瘾的黑莓;数据显示,用户要的是实体键盘。乔布斯的看法是,这款设备必须能全屏播放视频、全屏浏览网页,还要能运行苹果自己的应用。一直在的键盘会占去一半屏幕。2007 年没有这样的数据可参考。这是一种不同的产品,它诞生于娱乐,和通讯一样多,键盘必须让开。

第二个观点则翻转了。乔布斯不想要 SIM 卡槽,要的是一个纯粹的物件,Jony Ive 也同意。团队说这行不通。乔布斯的反问是他的惯用招数:那为什么 Verizon 的一些手机没有卡槽?几天后,产品营销、研究和工程团队回来,给出了还有多少网络仍需要 SIM 卡,以及趋势往哪边走的数据。数据打破了纯粹,卡槽最终还是装上了。Fadell 指出其中的讽刺:苹果在 2001 年做出 Wi-Fi 时,没人有它;而 eSIM 后来让实体卡槽成了遗留设计。时机才是全部。身处会议室里,你没法知道那个被否决的观点,是否本来会改变整个行业。

07

乔布斯力推玻璃、扛下风险,创意却还是一夜之间被抄走

Fadell 在书中谈“混蛋”的那一章,只做了一种划分:由自我驱动,还是由使命驱动。前一种人往上爬,挤开别人,把一切都变成关于自己的事,有时咄咄逼人,有时冷落别人。后一种人在那些直接影响客户的细节上寸步不让,但并非对每个细节都较真。被这种人逼着做事,感觉像被攻击,因为他们在把你推过你原本守着的那条线。Fadell 说,乔布斯往往并不清楚所有细节。他能从团队脸上看出,大家心里想的是“我们大概能做到,但风险很难看”。于是他会说:把风险列出来。接着又说:我愿意承担这些风险。

玻璃和塑料之争是最清楚的例子。团队早就争论过玻璃还是塑料,最后选了塑料:手机会摔,玻璃会碎,日常用的机器不该那么脆弱。2007 年 Macworld 大会上那台被叫作“耶稣手机”的机器,玻璃底下其实是塑料;懂行的评测人员隔着展柜问,那一面是不是塑料。乔布斯换了个框架来看问题。如果钥匙和硬币在口袋里把塑料面划出细痕,那是设计失败,是公司的错。如果用户摔坏了屏幕,那是客户自己的事,他们也就不太会抱怨。会议室的气氛变了。康宁和机械团队的截止日期是 6 月。Fadell 说,乔布斯从不松口,但他也从来不是不容挑战的。你需要的是团队和数据,而不是一个人的演讲。

可以激烈,不可以贴标签。Fadell 会提高嗓门。但他不会说“你是地球上最笨的人”,也不允许别人说——哪怕是在彼此都能承受玩笑的人之间。评判一个人,对工作毫无帮助;而没有厚厚盔甲的人,会照着领导放任的样子去做。如果自己失控了,就要当着团队的面道歉。这种谦逊本身也是文化的一部分。作为领导者,他与乔布斯最大的区别在于技术深度:Fadell 出身硬件和系统,后来转向产品营销;乔布斯则出身于讲故事和倾听客户,从没深入到比特层面。乔布斯曾要求一块“漂亮”的 Macintosh 电路板,结果做出来却不能用,此后 Fadell 学会了不去微观管理走线。

Fadell 刻意扭转的一个习惯,是功劳的归属。你把一个好主意拿给乔布斯,常常只得到一声“嗯”,或是沉默。24 小时后,他会带着一点小修改回来,宣布那是他自己的天才点子。会议桌上的人都学会了翻白眼。这样训练下来,人们就不再带想法来了。现在 Fadell 会当场点名:这个主意很好,我们就在它的基础上做;或者,这个很好,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也依然会直说哪个主意不好。钟摆必须两边都摆。如果只朝打击那一边摆,团队就会安静下来。

08

iPhone 是三个残缺项目焊在一起的“科学怪人”系统

到 2000 年代中期,iPod 约占苹果营收的 60%,在同类产品中约占 85% 的份额。乔布斯在员工面前自豪地说,公司已经还清了债务。随后,功能手机行业开始加上摄像头、彩色屏幕和存储。一年数亿部手机,足以抢走 iPod 的工作。苹果的第一个回应是合作:把 iTunes Store 的音乐放到别人的硬件上。这就是摩托罗拉 ROKR,一款能装约 99 首歌的功能手机。两种文化撞在一起,对方工程能力又弱,还有合同义务在身。Fadell 看着这个结果在 Jeff Robbin 脸上显现出来。乔布斯在台上花了一两分钟,然后,据 Fadell 说,他尽快把那部手机扔到了一边。

如果无法合作,就只能自己也去做手机,保住那个把苹果从 15 年低迷中拉出来的 iPod。Fadell 的团队做出了一款 iPod 加手机的产品,保留了点击转盘,音频通过有线耳机输出。第二个项目是全屏 iPod,配一个虚拟点击转盘,好让 iTunes 能卖音乐视频和电影。第三个在另一支团队,是打算用在 Mac 平板上的多点触控——问题是当时没有平板的软件生态,只有放大了的 Mac 应用。每个项目都有致命缺陷:转盘无法输入数据,全屏 iPod 没有收音机,平板没有应用。把三者焊到一起,正好能互相弥补。

用 Fadell 的话说,这个系统就是“科学怪人”——这是夸奖。底层驱动、生产制造和通讯部分都来自 iPod。Mac OS 被砍掉大半,又硬塞进新代码;这不是“Mac OS 稍微改了改”那么简单。当时其他智能手机都在纠结能不能运行 Word 和 Excel。这一款诞生于娱乐,并不在意这种兼容性。它是一种新型计算机。

大家都记得的那场主题演讲——先是一台 iPod,然后是一部手机,再是一台互联网通讯器,最后揭晓它们其实是同一台设备——正是每本营销教科书都会批评的“偷懒”写法。乔布斯从第一天起就在公司内部讲这个故事,观察大家的表情,找几个信得过的外人试讲,再不断调整。等他走上台时,这已经是排练了好几年的一出戏。他展示的是同时背着笔记本电脑、iPod 和手机的痛苦,然后递出一个物件。台上的表演,架在一个经过反复打磨、直到真实可信的非虚构故事之上。

09

Nest 得先开辟自己的渠道,然后在巨头入场前并入谷歌

Fadell 和 Jony Ive 早年有过争执;回头看,他谈到自己从 Ive 的工作室里学到了什么。那个团队钻研材料、造型、颜色、曲线和阴影,不只关心一件物品拿在手里的感觉,还关心它在营销照片里会是什么样子。这个流程像一个漏斗:先放开,再提炼,把观点和数据混在一起,看看什么真能大批量生产。在 Nest,资金少得多,他仍然让机械团队在模具开好之后,还去修改 Nest Protect 烟雾与一氧化碳报警器的曲线;他还在包装里放了一把定制螺丝刀,因为那些“附属”物件也是体验的一部分。省掉这些辛苦,客户就能感觉到那份缺失的爱。

Nest 最难的并不在恒温器本身,关键在于让人关心它。没人选择墙上的那个东西,没人去装它,大多数人甚至不会给它编程,只是把它藏在走廊里,然后照常付账。“怀疑病毒”必须唤醒那种习以为常的耸肩。更糟的问题是渠道。在美国,这个品类属于安装工:价格不透明,进屋的师傅会看房子是否富裕,给一家报 350 美元的机型,给下一家却报 100 美元的;回扣和夏威夷之旅把这一行牢牢锁住;合同还把其他品牌挡在大型建材连锁店之外。

所以 Nest 必须打造一套和产品一样规模的颠覆性市场打法:直接卖给消费者;让早期用户真正愿意自己装完——否则安装工会劝他们放弃;同时打进零售渠道,让后来的买家也能摸到实物。任何一环失败,这个设备都不可能进入家庭。最后它成了热门产品。谷歌以 32 亿美元收购了这家公司。Fadell 说,他们一路上都在考虑说不。在谈价格之前,他们和谷歌花了四个月谈品牌、团队、知识产权和预算;谷歌此前已是投资人,所以报价范围是已知的。他想做一个家庭平台,那需要三到四年和数亿美元。投资人不愿为此买单。他亲眼看过一些创业公司宣布要做平台,随后苹果、谷歌、亚马逊、微软、三星也都说自己在做。开发者会跑光。他想在环境变化、对自己不利之前,先改变格局。

创业公司还能挑战巨头吗?他的回答是:当然可以。不去争巨头现在的地盘,而去争它们接下来想要的地盘。Spotify 先是一款应用,后来成了平台。微信先是聊天工具,后来变成了支付、外卖和出行的入口。谷歌最初是搜索;苹果先做个人电脑,然后做手机,App Store 出现之后才成为平台。“根本没有所谓‘做平台公司’这回事。你得先做出一款很好的应用,之后再扩展,才有资格成为平台。”

10

选一个值得学习的团队,然后让想法来追你

《Build》里的职业建议可以浓缩为两个问题:你想学什么?你想跟谁学?人们挑研究生项目,看的是实验室;挑工作,看的常常是公司的 logo。Fadell 的第一个面试问题从来不问专业能力,只问“你想学什么?”如果有人以一个还不存在的领域里的专家身份进来,那就是错误的人选,因为整个团队也都不是专家。他谈起自己的几个版本,就像谈产品一样:第一版的观点,做出来之后得到的数据,第二版的观点。他在 General Magic 接受了最低的职位,为的是离对的人近一点,收入刚刚高于贫困线,每周工作 80 小时。你通过找出自己不想要什么,来找到想要的东西,而唯一的办法就是多做很多事。

他说,创办公司首先要相信自己,但要让导师来检验,免得变成一个孤独的疯子。他过去什么想法都会一头扎进去,现在则学会躲开。好主意会纠缠你。你因为某个障碍把它搁置;几天后你看到了解决办法,或者某次谈话又把它带回来。最后它会变成一个黑洞,你什么都想不了。这就是你知道它是好主意的方式。导师不是可以去检索的通讯录。导师来自一张非交易式的关系网,而且他们也并非都比你年长。他最好的几位导师,对他所熟悉的技术一窍不通,但他们懂人性,把他拉向共情。

当关系只剩交易时,钱就是有毒的:风投盯着有限合伙人,要是退出不在两年之内,就准备撤手,既不给指导,也不提供人脉。聪明的钱,来自与你同路的合伙人。不要因为品牌挑机构,要挑那个你愿意与之共事的合伙人。律师也一样,也有各自的“为什么”。连黑帮都有各自的“为什么”。有用的律师会在解释的灰色地带里工作,改一个广告里的字,打开一条路。那些只会按小时收费、一味说不的,不过是换了身衣服的公关难题。Fadell 的经验是:不想听到“不”,就别问——照样会收你的费。

11

灵魂,是产品消失以后留在别人身上的东西

Fridman 引用了 Bukowski 的一句话:找到你所爱的,然后让它要了你的命。接着问起平衡。Fadell 说,当工作是一项改变他人生活的使命时,它就不再只是一份工作,但仍需要边界。在 General Magic,他身体、精神和社交上都不健康;他把每一个清醒的分钟都投进一家公司,那家公司在提前 15 年造 iPhone。公司垮掉时,他已经一无所有。对他来说,平衡不是一周只工作三天。它是确保思考发生在工作时间里,而不是凌晨 3 点。把未完成的事写进一张纸或一个工具里,让大脑可以清空。多数疲惫来自反刍式的思虑:得记住所有事,而不是去把事做完。

Fridman 所说的“俄罗斯问题”,指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第一次,15 年里转了 12 所学校。每次都是新来的孩子,1980 年代抱着电脑的书呆子,因为提出了让全班多干活的问题而受罚。钥匙儿童,父母都在上班,哥哥在外面玩滑板,Fadell 独自和机器待在一起。打一次长途电话要每分钟 2 美元,那时还没有互联网。他用电子公告板,还破解了 MCI 和 Sprint 的电话码,才能和远方的其他极客联系。第二次黑暗来自 General Magic 的垮掉。为了那种亢奋,他切断了自己的社交关系。他必须戒断。

他不怕死。他是无神论者,却仍然相信灵魂。这灵魂并非飘在空中,它是你留在共事者身上的东西。它活在他们讲述的故事里。录制的那一周,苹果在 21 年后停掉了 iPod。他说,产品是容器,容器会消失;但人们通过它们感受到的爱不会消失。Bill Campbell 已经离开了,乔布斯也走了。是他们让他变得更好,这就是他相信的灵魂。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因为我们天生好奇,总在试图赋予意义。仅此而已。进化把它刻进了我们的身体。一路上,我们也做出了一些很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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