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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Lex Fridman Podcast 的这期节目里,教练 John Danaher 先从死亡谈起,认为正是死亡让日子变得稀缺,接着用三个小时讲格斗选手究竟是怎样变强的。他的观点包括:人可以在五年内重造自己;数次数代替不了技能;人在压力下的天赋,是靠几条启发式规则做判断,同时权衡二十五个变量并不擅长。贯穿全场的主线是信心:先学会逃脱,才敢进攻。
- 1Danaher 把对死亡的恐惧分成两层。身体天生会惊慌失措;而“不存在”则是第二次死亡,只不过这一次你在出生之前就已经经历过了。
- 2他说,如果人能获得永生,每个项目都可以拖上四百年。让日子有价值的,归根结底是死亡,因为稀缺性在我们所说的“价值”中占了很大一部分。
- 3信心的作用,是消除对坏结果的天然恐惧如果你相信自己不会被压住,也不会被过掉,那么扣下扳机就没有任何下行风险。
- 4任何练习都会出现边际递减一直用同样的方式重复同一个招式,进步就会停下来,而花在上面的时间,代价却越来越高。
- 5什么都不能弱,却也不可能样样拔尖,人生没那么长。要确保整体过关,同时在至少一件事上做到世界第一。
- 6压力之下,人能同时权衡的选项只有寥寥几个。人真正擅长的,是归纳出几条启发式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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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会死两次,而第一次并没有吓到你
Lex Fridman 开门见山,直接问:John Danaher 怕死吗?Danaher 把这个问题拆成两层。作为生物,他的身体被编程成对死亡极度恐惧:就算把他从帝国大厦顶上扔下去,他也会一直尖叫到落地;有人拿着上了膛的枪对着他的脸,他也会和别人一样本能地躲闪。临近死亡时,身体会分泌大量肾上腺素。他说,这部分不值得多谈。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他怕不怕不存在。他的出发点是唯物主义:没有不朽的灵魂,肉体死亡之后也没有另一种生活。站在这个立场上,人其实经历过两次死亡,只是我们平时只算一次。出生之前,你其实也有过一段“死”的时间,你从来不怕那段虚无,甚至几乎不去想它。“你从无而来,终将归于无。”第一次你已经平安度过,第二次照着办就是了。
Fridman 反驳说,人此刻存在,能看见即将到来的事。Danaher 回答,每晚的睡眠就是一次预演:什么也没发生,然后醒来。知道自己醒不过来,和感到恐惧并不是一回事,中间还隔着一步,而那一步要你自己去迈。Fridman 又提出第三种死亡:宇宙中最后一个意识也忘记了 John Danaher 曾经存在。Danaher 承认这个想象很沉重,想到将来再也没有人听贝多芬,法老时代的种种谜团彻底失传,确实令人压抑。但他不肯把这种失落变成恐惧。我们在一场很大的游戏里只是小小的玩家,消失是必然的。他说,为此愤愤不平,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Fridman 提到马斯克想让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的雄心。作为一项工程,Danaher 觉得很令人振奋;他是读科幻长大的,能体会发现新大陆时那种古老的激动。但要说对抗“不存在”,这只是拖延。只要热力学定律成立,宇宙本身也终将走向终结。Fridman 引用了 Donald Hoffman 的观点:我们感知到的物理世界,也许只是一层用户界面,和真实的东西相距甚远。Danaher 没有反驳,承认物理定律可能只是存在的一小部分。但他认为,这并不改变结论。
一天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它终将耗尽
Fridman 引用 Ernest Becker 的《The Denial of Death》:对死亡的恐惧存在于每个人心中,并推动着人类的大部分创造力,包括 Danaher 作为格斗研究者的职业生涯。Danaher 只同意一半。死亡是推动人行动的最强动力。但把它称为“恐惧”,又多迈了一步,并非每个人都会跟着 Becker 走到那一步。
他给出一个思想实验。如果有神赐予永生,生活会立刻改变。一名研究者之所以按计划工作,是因为时间有限,命运若是出手,时间可能还会更短。有了永生,每个项目都能等上四百年,动力随之变得稀薄。“让我们的日子有价值的,归根结底是死亡。”稀缺性是我们所说的价值的很大一部分,死亡给日子做了定量配给。有人抱怨死亡抹去了意义。他认为,永生会从另一头把生活掏空。
Fridman 问,什么样的人生才算伟大:是奥运会上的一次巅峰,还是长期保持高水平。Danaher 先否定了这个提问方式:根本没有大家都认可的标准。从马基雅维利式的视角看,斯大林的人生相当成功:他白手起家,深刻影响了世界历史,击败了几乎所有主要对手,最后以自然死亡告终。但如果去问 1930 年代的一位乌克兰农民,答案就完全反过来了。接着,他还是拿这两者做了比较:斯大林掌权三十年。亚历山大三十三岁去世,一生中只有四五场决定性的战役,燃烧得很亮,却很短暂。支撑这两种人生的能力彼此冲突:一种要求把注意力锁定在单一事件上,另一种要求把资源铺展到很长的时间里。两者的难度都极高,他不打算给它们排名。
真正打动他的是难度,而难度有不同的种类。Nadia Comaneci 在奥运体操中拿到满分,即使之后她再无音讯,那一刻依然会被人记住;拿下四块奥运银牌,则是另一种令人惊叹的方式。真正激励他的,是那些奋斗的故事。Fridman 是在 2008 年奥运会上偶然看到 Travis Stevens 的。他是个不被看好的黑马,对自己的失误怒火中烧,却从不肯认输。Danaher 说,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在最好的意义上有点疯。
柔道是容错率最低的缠斗运动
让 Fridman 迷上柔道的,恰恰与摔跤那种慢慢磨耗的节奏相反。一记脚绊,抓住一个时机,一个体型庞大的选手就带着错愕被摔飞出去。Danaher 说,这种戏剧性写在规则里:一本(ippon)可以瞬间结束比赛。走神半秒,比赛就结束了。两名选手一旦抓住对方,任何一方都可能把另一方摔出去。所以,野村忠宏拿下三枚奥运金牌几乎令人难以想象。在站立阶段有那么多种失败方式的项目里,这样的统治力极为罕见。
Fridman 记得 Ole Bischof 用抓把和战术让 Travis Stevens 很难受,把对手的武器一件件关掉,而 Stevens 仍在寻找大投。Stevens 的主技是站立背负投,抓把方式和古贺稔彦相当接近。Fridman 去柔道馆里照着练,所有人都告诉他这么做是错的。Danaher 笑了,他说这样的例子能讲上二十个小时:总有人告诉他,某位世界冠军做错了。“我该相信谁?是古贺,史上最出色的投技选手之一,还是一个连祖母都摔不动的业余爱好者?”
他的建议很直接:别听别人怎么说,看顶尖选手怎么做,尤其是在高水平比赛的压力之下,那才是他们真正的打法。照着学,你就能赢。接着 Danaher 又追问 Fridman 这个选择本身。在现代比赛里,每出现一次站立背负投,大约就有二十次下落式的背负投。站立式难度更高,适合的体型更窄,重量级选手几乎不用,轻量级也很少见。那你为什么偏要选成功率更低的投法?
Fridman 给不出理性的答案。他爱上这项技术的方式,就像当初爱上波士顿动力的 Spot 机器狗:说不清哪里特别,那股热情却一直没有消退。Danaher 很喜欢这个回答。柔术既是科学也是艺术:一边是物理与杠杆,另一边是选择与自我表达。你面前有成千上万种变化,而他挑中的是这几种。人们大多把 Danaher 和腿锁联系在一起,而他对绞技的评价远远高于腿锁,人们通常会感到意外。理由是效果,跟审美无关。
柔术靠的是:用你的高比例力量,对付对手的低比例力量
被问到基本原理时,Danaher 没有列招式。柔术靠的是战术和力学上的优势:在关键位置上,把你很高比例的力量,集中用在对方很低比例的力量上,让对方无法再继续。两名选手可以翻转力量差距。假设 A 有 100 单位的力量,B 只有 50。如果 B 在 A 只能用 20 去防守的关节上施加 40,那么在真正决定胜负的那一点上,B 的力量就是 A 的两倍。
Fridman 听出这条原则同样适用于国际象棋和战争。Danaher 举了二战时美国战略轰炸的例子:第八航空队集中攻击滚珠轴承,因为没有了它,机器就转不起来,所以无需打遍德国的所有工业。你不必和整个身体硬拼。把左膝打断,其余的就无关紧要了。这门艺术很大一部分在于知道身体哪些部位坚固,哪些部位,尤其是没有保护的颈部,脆弱得令人吃惊。
Nick Rodriguez 和 Craig Jones 使用的锁腰过法,是制造这种不对称的一种办法。防守之所以危险,在于髋部的活动,锁腰能把它封住。Danaher 见过的最好的锁腰过法选手是 Gordon Ryan;Nikki Ryan、Nick Rodriguez 和 Craig Jones 也都出于同样的原因使用它。在一个满是危险腿锁高手的训练馆里,你必须立刻控制住对方的髋部。这个过法并非他们发明的。围绕某个具体问题反复试错,才让它成了核心。
新技术和人一样,是在虚弱中诞生的,需要被喂养。你第一天不会就在杠铃上挂上 500 磅(约 227 公斤)。Fridman 把这比作 Jony Ive 保护脆弱的想法,使其免受乔布斯早期的严苛。Danaher 说,这种张力正是整部科学史:既要悉心培育一个理论,也要设法证伪它。他第一次把腿锁的东西拿给世界冠军级别的黑带看时,对方试了一两次,失败了,就宣布这东西没用。五年后,他的学生用它降服了世界冠军,其中有些人正是当年否定它的那批人。对于一再失败的技术,不能太宽容;但也不能把幼崽直接丢到草原上。
逃脱才是进攻的底气
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和低带位的人练?人天生厌恶损失。Danaher 引用心理学研究(包括 Amos Tversky 一脉的研究)指出,丢掉 100 美元的痛苦,大过捡到 100 美元的快乐。当双方水平接近时,一个失误就会丢掉这一局,于是两人都会退回到少数几个成功率高的动作上。执行力也许会稍微打磨一点,但人本身并不成长。白带遇到黑带时敢于冒险,因为输了没什么丢人的。成长和生命一样,都是从小处开始的。非赛季时,和水平低于自己的人练;临近比赛,再把强度提上去。训练的目的是发展技能。没人会记得在某个没什么名气的道馆里,某个周二下午三点的那场失利。人们记住的,是巅峰表现。
Gary Tonon 在这方面比馆里任何人都走得更远。来访的人把他降服之后,会回去跟朋友吹嘘。Tonon 毫不在意。他会主动把自己放进几乎无解的处境,比如双臂背在身后、被完全锁死的绞技,然后设法脱身。十次里有七次能出来,三次被降服。比赛进入 EBI 加时,他是 205 磅(约 93 公斤)级,对手是 ADCC 冠军,开场就被完整的手臂锁制住,几秒钟内他就站了起来。那个位置他已经练过 25000 次。Fridman 的摔跤思维从不让自己陷入糟糕的位置,所以在他看来,这套理念几乎是反过来的。Danaher 说,压制给人看的那套表演,只是逃脱价值中最小的一部分,最大的价值是信心。
技术可以教到口干舌燥,但到了某个时刻,运动员必须自己扣下扳机。你可以在重复训练中教会某人一个完美的手臂锁,然后让他去面对一个危险的过腿选手。如果他相信,从防守位上没有成功的手臂锁,会导致被过腿、被侧压,甚至被骑乘而无法脱身,他就不会出手。身体技能都在,关键时刻他却退缩了。当你不相信自己会被压住或被过掉,就没有任何下行风险。一个压不住、也过不掉的人,可以全力出击。这是柔术的头两个目标,也是最枯燥的两个。没人愿意被告知,接下来一整年都要专门练逃脱。
你其实已经知道自己会怎么输。现实中真正有效的降服其实只有那么几种:跟腱勾、手臂锁、裸绞、断头台。从这些反推回去,先把对它们的防守学会。你也知道哪些位置只会输:骑乘、背后骑乘、侧压、膝压腹,那就从这些位置里学会出来。对新人,他由地面向上教;对高手,他由终点往回推。新人先仰躺着学防压制,接着练半防守,然后练各种防守;在仰躺时还不够强之前,他们连上位都看不到。高手则从收尾的地方开始练。他的教学里,降服技大约只有六种,但他的学生在当代柔术中的降服率遥遥领先,因为他们相信,只要进入其中一种,就能完成降服。如果一个人觉得完成降服只有 20% 的把握,他就不会拼命去争取那个位置;如果他觉得有 98%,就会想办法找到路径。
五年之内,一名格斗者可以被重造
Fridman 在一场蓝带决赛里学到了错误的教训。那场比赛他被骑在身下,几乎喘不过气来,于是得出结论:绝不能让对方过腿,也就是绝不能冒险。失败通常会让本就厌恶风险的物种变得更加保守。Danaher 说,黑带仍然可以回头去做新手的功课。接着,他提出一个热切的信念,但这不是证明:在格斗运动里,一个人可以用五年为周期重塑自己。泰森十三岁时被 Cus D'Amato 收留,十八岁时,他已经能在馆里击败世界级拳手。山下泰裕十三岁开始练柔道,十七岁时在全日本锦标赛上拿到银牌。他给精通下了一个粗略的定义:如果你能和一项严肃的国际运动中排名前 25 的人打一场有竞争力的比赛,那你就算精通了。如果全身心投入一个规划周全的训练方案,很多人在五年内做得远不止于此,包括拿到世锦赛和奥运会奖牌。
那功劳该归谁?运气确实存在,但比人们以为的要小。他带过很有潜力的学生,有人去世了,也有人谈了恋爱然后离开,那是另一个方向,也很好。出生地和社会阶层确有影响。他相信,一个有办法的头脑能克服命运抛来的大部分东西。在依靠力量和速度的项目里,基因起着很大作用;就算他的腿完好无损,也永远拿不到奥运会 100 米金牌。一个项目越依赖技术和战术,基因的支配作用就越小。柔术的领奖台上,各种体型的人都有。每种体型都有自己的优势,你得把打法调整到适合自己的体型上。
训练方案很重要,他也承认自己有偏向:这一辈子,他都投入在这件事上。他的世界冠军即使没有遇到他,也会很强,只是要花更长的时间,而且未必能达到同样的高度。有人告诉他,俄罗斯的摔跤人才库比美国小,而且那里摔跤也不属于学校体育,但它在国际赛场上的成绩仍然好得不成比例。新西兰橄榄球也是类似的故事:一个小国,几代人在这一项目上独占鳌头。对教练来说,培养出一个冠军,背后可能有一百个没人听说过名字的学生。教练创造可能性,运动员把可能性变成现实。
真正不可或缺的美德是坚持,但不是那种每天露面打卡的漫画式坚持。重要的是思考上的坚持:不断推动自己去寻找更高效的方法。在馆里十年做同样的事,不会让你变好。把目标标在三个月、半年、一年、五年几个节点上,随着技能提高,挑战也跟着提高。人们会因为挫折或者无聊而离开,大家谈的都是前一种。大多数黑带会感到无聊,只练自己擅长的东西,然后就停在原地。Travis Stevens 说过一句话,改变了 Danaher 看待一次训练的方式:一次好的训练,收工时该耗尽的是脑力,身体未必要垮。身体停下来,并不代表训练就结束了。课后要复盘:哪些做得好,哪些做得差,好的部分怎样才能更好。
数次数,就学不到技能
Fridman 很推崇重复训练(drilling),那种《寿司之神》式的精神:把没人喜欢的事情多做一千遍。他认为,年轻时的自己如果这样练,可能就能进入前 25 名。Danaher 说,得先把这个词定义清楚。大多数听众心里想的,是挑一个动作,练到某个数字。他们错了。馆里任何不能提升已有技能、也不能建立新技能的动作,都是浪费。只要你对人说“做一百次”,他的注意力立刻就放到了数数上:78,80,还剩 20 次。注意力首先落在数量上。他从不让学生按次数练。“一、二、三,赶紧给我滚出去。这样你怎么可能变强?”
知识是第一步,技能才能赢得比赛。如果柔术只靠知识,那六七十岁的红带早就该是世界冠军了。教练的工作是传递知识,然后铺出一条通往成熟技能的路。练习应该围绕问题和手感展开,阻力从零开始,逐渐向比赛时的百分之百强度靠拢,就像举重者从空杆开始。机械地堆数量是有风险的:从防守位练一百次手臂锁,练上一整年,技术也可能没有任何长进。练习本身也存在边际递减。同一个东西用同一种方式不断砸下去,进步就会停滞。
Fridman 提出异议。对一个不反抗、却仍保持着结构的陪练,进行大量高次数的重复,让他学会了怎样施加髋部压力。他举例说,Ribeiro 兄弟在中距离过腿上练了几千次。Danaher 说,那个版本已经比单纯数次数好得多了,它关乎手感和力学。那你为什么还需要数字?Fridman 说,数字能逼着他在一个技术上待两三年。Danaher 承认,如果这个技术是核心,长时间的投入是值得的;接着他指出训练室里几乎没人谈的代价:机会成本。把时间花在一个动作上,就意味着没有把这段时间花在那些可能赢下比赛的东西上。教练的职责,是注意到某名学生练交叉足缄(cross ashi)已经六周,技术已经不错,再待下去,付出的代价就超过了收获。
重复训练本身是一门技能,它和实战对抗的方向完全相反:它是合作的,像两个舞伴。Danaher 和 Gordon Ryan 练手臂锁时,会用一些让练习变得有趣的方式移动身体。馆里大多数重复训练,是一个人躺在那儿,等着轮到自己的那十次,好去打对抗。水平高的人一起重复训练,看起来像两个人在跳舞。对抗则是要让对方显得越糟越好。Fridman 找不到愿意在一个技术上投入大量时间的黑带。Danaher 并不意外:他们觉得无聊,也不相信这种练法有用,因为从来没有人坐下来教过他们怎么练。他们把进步和对抗联系在一起。这是对大多数训练方案的控诉。在一节两个半小时的课里,他可能会花一个半小时做他那种重复训练。如果让他在糟糕的重复训练伙伴和直接对抗之间选,他会选对抗。好的重复训练很好,糟糕的重复训练就是浪费。
先用双腿缠住一条腿,再考虑断骨
Fridman 请他讲讲腿锁体系的核心原则,就像请人讲宫本武藏的剑道要义一样。Danaher 先从背景说起。1990 年代中期,古典柔术普遍把腿锁看作低成功率的招数:一旦失手,战术上就很糟;在馆里练,也不安全。他当时对实战对抗毫无兴趣。转折点是 Dean Lister:他靠跟腱锁早早取得过成绩,还提出了一个从第一原理出发的问题:在一项动用全身的运动里,为什么只用一半的身体?那时专攻腿锁的人很少,而且多半来自传统柔术之外,比如 1990 年代的菊田早苗(Rumina Sato),还有 Ken Shamrock 在比赛中用过的跟腱勾。
第一个发现是,大多数人分不清控制和破坏是两回事。跟腱勾真正破坏的是踝关节,而控制靠的是双腿的缠绞。日语里的足缄(ashigarami)本身就是腿部缠绞的意思。他的做法是先抓缠绞,再谈破坏:旧式层级讲“先取得位置,再求降服”,但足缄不在那套层级里,所以这里要的是先控住,再降服。用两条腿缠住对方一条腿,有好几种走法:脚在外侧,形成五五开的局面;脚在内侧,是内侧位;也可以混用,腿伸直,或者越过中线。他总的来说更偏爱内侧的跟腱勾,而不是外侧的。每一种变化,都会在某个方向上把你的脚或后背暴露出来。这里并没有简单的位置阶梯,只有各种取舍,外加几条启发式的经验。
精妙之处在于连贯:对手的挣脱方向一变,你就切换足缄,让控制始终对着出口。这样一来,1990 年代那种靠出其不意、靠速度和蛮力的腿锁,就变成了以控制为核心的博弈。只要能把对手固定住,这个锁想用多重就用多重,想轻也行。他们在馆里练跟腱勾超过十五年,造成的严重伤害极少,比木村锁造成的还少。那些针对腿锁的“位置丢失”批评,从来没人拿来套在手臂锁上。他队里超过九成的腿锁,是从下位发起的,所以根本没有可以丢掉的位置。这股影响力来自一整支队伍,并非某个标新立异的人:Gordon Ryan 个子高,Nikki Ryan 个子矮,Gary Tonon 居中,有快的也有慢的。如果整支队伍都能做到,也许任何人都能做到。Gordon、Gary、Eddie Cummings 和 Nikki 这四个人,五年之内就从几乎无人知晓,走进了世界冠军级别的对抗之中。
最有力的进展,总是出现在一个领域刚起步的时候。喷气发动机在 1930 年代末被构想出来,到 1943 年就已经在德国投入使用。从 1945 年到 1960 年,喷气式飞机的速度每年提高将近 160 公里每小时。一名驾驶 B-17 的飞行员,如果十年后突然被丢进 B-52 的驾驶舱,会以为自己上了飞碟。反过来,把一个 1972 年的旅客放进今天的波音 737,速度、航程和飞行高度看上去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他认为,腿锁现在已经进入渐进改良的阶段。新的增长会出现在与摔跤的衔接处,以及与后背攻击的衔接处,而不在“把腿弄断”这个动作本身。那这个动作到底有多难?如果对手防不住,你又用的是内侧跟腱勾,那简单得荒唐:一名体重 105 磅(约 48 公斤)的女性,可以扭断一名 240 磅(约 109 公斤)男子的膝韧带。是比赛条件让它变难了。直踝锁的压力落在胫骨前肌肌腱上,不在跟腱上,它也是强悍的对手最容易硬扛下来的主要关节技。他的队友里,有人让膝盖直接断掉,却仍然继续比赛。他很佩服这种狠劲,但并不推荐。
Roger Gracie 贯穿柔术四个面向,Gordon Ryan 专注于垫上缠斗
Fridman 问的是“最伟大的缠斗选手”,并非“最伟大的柔术选手”。Danaher 立刻分辨出了这个区别。柔术是更大的范畴,它有四个面向:道服(gi)、无道服(no-gi)、综合格斗和自卫。缠斗通常只指无道服那一面。所以这其实是两个问题。在他看来,最伟大的柔术实践者是 Roger Gracie。Roger 在四个面向中有三个面向上十分出色,其中两个面向上,他在同代人中遥遥领先。综合格斗方面,他巅峰期大致排在前十,并赢过一些重要的对手。自卫没有排行榜,但 Danaher 毫不怀疑,Roger 在街头也能应付。他还曾经复出,击败了比他晚一代的最强选手,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进步极快的项目里。
他见过的最伟大的缠斗选手是 Gordon Ryan。批评者会说,他和两个人都是朋友,所以有偏向。他自己也说,他是出了名的冷血,只是在陈述自己观察到的东西。要是他看到过更强的人,早就直说了。只在舞台上看过他们的人,看不到训练馆里的情况,那里的统治力又高了一个层次。两人从未对练过。只有一次,Roger 路过纽约的训练馆,和他握了握手,仅此而已。
Roger 的打法,可以说是古典柔术的现成样本。一个只上过三个月入门课的人,就能认出他打法的大致轮廓:简单的过腿、骑乘、绞技;封闭式防守、手臂锁、三角绞。轮廓本身很基础,但应用的精细程度非同寻常。Danaher 最佩服的,是 Roger 从不打小算盘。很多现代选手拿到一分或一个优势,就只做最低限度的事情。Roger 追求的是降服,那是风险更大、也更考验技术的路。Gordon 同样基本功扎实,还带来了新一代从下位发起的下肢攻击。上位方面两人很接近,都能用强力过腿直接转入骑乘,或者转到背后。下位的差异在于出发点。Roger 的封闭式防守以外侧控制为主,核心是先拆掉对方的腿;Gordon 的蝴蝶防守以内侧控制为主,在他那里,缠腿和攻腿地位相当。
运动心理学的各个流派,并不能可靠地预测比赛结果。害怕的选手会赢,冷静的选手也会赢,两种人也都会输。Danaher 的偏好是把比赛当成寻常的一天,但这只是个人偏好,并非硬性规定。为每场比赛,你要训练三百次。观众和镜头都是幻觉,唯一真实的,是垫子、对手和裁判。Gordon 在训练时的紧绷感有时比正式比赛还要明显,原因是队友通常比赛场上的对手更厉害。那份平静也来自他的逃脱能力。他几乎无法被长时间控制住,所以最坏的情况也没有那么糟,任何失误都能补救。
不可能样样世界第一,但必须在一件事上世界第一
Georges St-Pierre 则是另一个极端。按他自己的说法,每场比赛前他都焦虑、恐惧;他热爱训练,却讨厌比赛。论执教时间,Danaher 跟 GSP 的渊源比队里任何现役队员都要长,足足多出一倍。那时的综合格斗还很粗野:美国大部分电视频道不允许转播,加拿大禁止办赛,只有印第安保留地例外。那一代大多数选手,出身于不专业的训练体系。GSP 是最早用其他顶级运动员早已习惯的方式来对待这项运动的人之一。
Danaher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是一名收垃圾的工人。那时他每周五下班,就从蒙特利尔坐长途大巴去纽约,整个周末都泡在训练馆里,周日夜里再赶回去。那时他是蓝带,在馆里常常被打得很惨。在一座物价很高的城市里,他每周把四分之一到一半的收入砸进这趟路程,然后一个月接一个月地挨摔、挨压。这是为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实现的自我形象所做的延迟满足。有人因为他会怕,就说他心理脆弱,这种看法太浅了。真正重要的心理力量,在于训练纪律。Danaher 认识几十个在比赛日毫无惧色的人,但他们没办法坚持三个月的技术训练。
GSP 真正怕的,是失败。对手反倒不在他的担忧之列。Danaher 认为,标准定得高,人才有可能改变些什么。到了职业生涯后段,他已经靠比赛赚到了真金白银,仍然每天跟一群年轻人对练,那些人恨不得在他脸上来上一拳。光是投入还不够,很多投入的人都没有成功。要成为世界最强,你得先从所在行业的诸多技能里,挑出一项,把它练到全球第一。
GSP 挑中的,是打击接摔这一项,他称之为 shootboxing。刚开始的时候,这几乎还算不上一个类别。摔跤手会抓住对方,按摔跤的方式把人带到地面,中间顺便挥几拳。GSP 很大程度上是独自开辟了打击与摔投之间的那个接口。Danaher 说,GSP 是他执教过的唯一一个,让他学到的东西比他教给对方的还多。在那个时代,GSP 在两件事上是世界第一:一是 shootboxing,二是把站立打击和地面缠斗衔接起来。你不能去做别人都在做的事,却指望得到不一样的结果。你不能在任何一项上弱,也不能在所有项目上都强,人的时间有限。要对一切都过得硬,同时至少在一件事上做到最强。
人不擅长处理二十五个变量,却擅长启发式规则
Fridman 想像工程师那样衡量缠斗的难度:你会怎样造出一台能和 Gordon Ryan 竞争的机器?别给它配武器,那太容易了。给它一副和 Gordon 完全一样的身体,不多也不少。什么样的“大脑”,能在大多数比赛中赢下他?构建 AI 有两条路。一条是硬编码规则的树状结构,由像 Danaher 这样的专家把其余部分压缩成启发式规则。另一条是机器学习:给它一个观察框架和一个成功指标,让它自己观察、预测、调整。国际象棋可以在模拟中跑完几十亿盘,但缠斗涉及真实的物理和真实的身体,这条捷径要难走得多。
Danaher 用国际象棋的历史来回答。1968 年,一位名叫 Levy 的强棋手和一名计算机工程师打赌:十年之内,没有机器能赢他。1978 年,人类仍然干净利落地赢了。整个 1980 年代,程序能和不错的棋手周旋,却碰不到世界级高手。可能的对局数量,超过了已知宇宙中的原子数,因此没有任何计算机能穷举。启发式规则可以剪枝。在柔术里,“永远不要把后背让给对手”这一条,就能一下子排除掉大量选项。几条靠谱的规则,就足以把这个庞大的数字压到机器算得动的水平。1996 年,IBM 的深蓝输给了 Garry Kasparov;1997 年再战,它赢了。这是机器第一次在人类真正在意的事情上击败最强者。随后,AlphaZero 从规则出发,靠自我对弈,四个小时就击败了当时排名第二的国际象棋程序。同样的方法,在围棋上也行得通。
另一条分支是半人马国际象棋(centaur chess),也叫赛博格国际象棋:水平还不错的人配上电脑,人提供启发式的直觉,机器提供算力。有一段时间,这种组合既能打败最强的人类,也能打败最强的程序。Danaher 对那个思想实验的回答是:Gordon 对机器人,十年之内,机器每场都会赢。但赛博格 Gordon,即保留了人类启发式直觉、又被大幅增强了算力的 Gordon,才是更有看头的一场对决。Fridman 选了赛博格 Gordon。难点在于身体。伸手抓起一个杯子,对两岁孩子来说毫不费力,对机器人操作来说却是个深奥难题;缠斗则是把这个难题扩展到整个身体上。人类在算力和知识储量上吃亏,机器则在常识上吃亏。国际象棋里,这扇窗口已经关上了。如今连人机组合,机器也远远胜出,人们于是又回头关注人与人之间的对局。
Fridman 与其担心恶意的 AI,不如担心自主武器里糟糕的软件工程。中国和美国都已经在把 AI 装进军事系统。如果一个瞄准程序的 bug 炸毁了一座城市,或者 AI 被接入核武器的发射链,他认为,软件错误比某个邪恶的头脑更可能导致灾难。Danaher 把话题拉回垫子上。对柔术练习者来说,启示和早期国际象棋程序奏效的道理是同一个洞见:人类独有的天赋,是提炼出启发式规则,把海量信息压缩成几条指导行为的准则。人在压力之下,只能同时权衡少量相互竞争的选项。别去死记某个招式里成千上万的细节,要去找背后的原则。他带的每一套训练,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生存有了保障之后,仍要自己写故事
给白带的建议,重点不在心态,也不在训练次数。先从地面学起。刚入门的几节课里,所有人都会压在你身上,你起不来,那种压迫感很难受。第一项技能是脱离压制。大多数逃脱最后会转回防守,接着别人过腿,同样让人透不过气。第二项技能是守住防守。早期训练你大部分时间都会躺在下面,训练就应该反映这一点。进攻也从下位开始。传统上最先教的是封闭式防守。他更倾向于半防守,这样脱离压制、保住防守和下位进攻就能连成一条线,前六个月会顺利很多。那么,拿到黑带需要什么?很少:出现,交钱。别把目标定得这么低。没人在乎你有没有黑带,很多黑带水平很差,这是事实。问问自己,想变得多好。
说到柔术的第四个面向:自卫。在这件事上,门派之争是个错误的框架。真正要区分的,是有实战对抗的竞技格斗,和只讲理论、靠被动练习的传统武术。每次都押前者,之后再加以改造。拳击手不该赤手去砸头骨;Mike Tyson 就曾在和 Mitch Green 的冲突中打断了一只手。改用开掌或肘击。武器也是同样的逻辑:他见过最有效的刀法,来自击剑,因为击剑有竞技,也有实战,之后再做调整。关于领带,他做过十多年的夜店保安,说起来有底气。用领带勒人是个糟糕的选择,你得站在对方正前方,等于把自己的手送到对方手边。真正的问题是被猛拽倒(snap-down)。可以换成一拉就松的领带、领结,或者德州波洛领带。Danaher 说,Fridman 现在打的这条领带,会让他的头部被极大地控制住,形成冰球斗殴那样的姿势,很难挣脱。
死亡小队(Danaher Death Squad)有没有可能搬到奥斯汀?Danaher 很喜欢纽约:它是一个折中的选择,既不用离开训练的日程,又能获得世界各地的见识。班上动辄 120 人,全世界的人都能在一间教室里碰头。但队员们很讨厌纽约。他们住在新泽西和长岛,每天面对的是桥、隧道和高昂的停车费。疫情之后,他们曾考虑过波多黎各。至于德州,全队都喜欢,包括他自己。他不会当场给出答案。这个想法,全队大概都会乐见其成。
最后是最大的问题:意义。人类绝大部分历史里,答案只有一个:活下去。在塞伦盖蒂草原上,赤手空拳的单个人类几乎是最弱的一类;可一旦身边有同伴,手里握着长矛,他就能从食物链的底端一下子爬到接近顶端。成功本身带来了新的危机。生存基本有了保障,问题就变成了:然后呢?每年的自杀人数令他震惊,却几乎得不到关注;动物几乎从不自杀。活下来已经够难了,找到意义,难度要翻上十倍。意义不会有统一的标准。真正出色的人,不会坐等意义降临,他们会把人生当成一部由自己执笔的作品。“说到底,每个人都只能自己动笔,写自己的故事。”他自称无神论者,但并没有把神的存在说成绝无可能,只是觉得手头的证据不足。若把自己视为生命的全部意义,钱和权力再多也抵不了那份空落。要为某个超出自身的目标付出,去做一些对别人伤害很小、整体上有益的事,并与一群人结成共同体。那个更大的目标终究也会消逝,从这个角度看,它也算一种拖延。不过,这仍然比多数人给出的答案更接近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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