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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upedia 要求网络志愿者通过七阶段的学术审稿,近两年下来几乎没有拿得出手的成果。2001 年 1 月作为副业项目上线的维基百科,两周内的产出就超过了它。威尔士在与弗里德曼的长谈中,讲到“关注度”的标准、在世人物的传记、ChatGPT 编造的引用、社交媒体的激励机制、靠小额捐款而不靠广告的模式,以及他仍然认为编辑之间真正的分界是善良深思与混蛋之分。
- 1给 Nupedia 写稿,感觉就像读研究生最糟糕的那部分。维基百科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一个小条目也能作为起点,其他人会把它补充完善。
- 2威尔士认为“关注度”的用词不准。真正的检验标准是可验证性:有没有足够的、有来源的材料,能支撑起一篇百科条目,而不至于让当事人的母亲都觉得难堪。
- 3传记里专设一节“争议”是不好的做法。如果它在七节中最短,就会有人想去找更多的黑料。
- 4让 GPT-4 列举白人运动员被比作快车的例子,它给出了三条具体引语,人名和年代看起来都很靠谱。威尔士把每一条都搜了一遍,没有一条存在。
- 5在 Facebook 上,奶奶有 54 个关注者,爱发疯言论的叔叔却有 714 个,因为算法把愤怒当成了互动。威尔士说,社会得到的,就是它所奖励的东西。
- 6Emily Temple-Wood 最早是个十三岁的搞破坏者。她的讨论页上曾有人留言,问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最后当选了年度维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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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upedia 的七阶段审稿,像是研究生院最糟糕的部分
吉米·威尔士对莱克斯·弗里德曼说,他当时在关注自由软件运动:程序员在自由许可证下协作,公共资源省去了为每一份贡献逐一谈报酬的麻烦。他觉得同样的模式可以从代码延伸到文化,而百科全书似乎是最显而易见的第一步尝试。人们对埃菲尔铁塔的条目该写些什么,本来就有共识:图片、历史、位置、设计者,所以大家可以先补充来源,不必先发明一种体裁。他在维基百科之前大约两年做了 Nupedia,理论是:互联网上的志愿者,如果不比传统百科全书更学术,就会被人笑话。
这一理论催生了七阶段审稿。最早通过审稿的条目之一,几天后就不得不撤下:更广泛的网络读者发现它抄袭,并认为这篇文章连水平都不够。为保证质量而设计的流程,最后给一件次品盖了章。之后威尔士尝试为罗伯特·默顿写一篇简短的传记。默顿因期权定价方面的研究获得过诺贝尔奖,而威尔士自己在学术上也写过这一主题。草稿要送给能找到的最有名望的金融学教授审阅。这感觉就像“研究生院最糟糕的那部分”,让人发怵,谈不上智识上的乐趣,他最后放弃了。
员工 Jeremy Rosenfeld 在 12 月向他展示了维基的概念,拉里·桑格也提出了同样的想法。他们在 1 月把维基百科作为副业推了出去,担心 Nupedia 那群学术圈的人会一夜之间把整个项目改掉而心生反感。两周之内,这个维基完成的工作量,超过了 Nupedia 近两年的产出。你可以第一个敲下“非洲是一个大洲”,然后点保存。多年以后,威尔士也做过同样的事:他以为一位名叫 Robert Alman 的经济学家获得了诺贝尔奖,而英文维基百科上还没有这个条目,他先写了一个小条目,其他人随即纷纷加入。原本像论文答辩一样的协作,变成了一种极客式的爱好。
业余 Perl 脚本和缺失的方括号,没能挡住德语维基百科
Nupedia 那几年一无所成,但也不只是空谈。聪明人在邮件里争论中立性、百科全书的本质,还有当时流行的 XML 思路,其中包括一个共享数据的设想:比如纽约市的人口普查数字,可以在各语言版本之间同步更新。这个设想,就是今天的维基数据(Wikidata)。他们真正上线用的软件是 UseModWiki,选它是因为它只是一个 Perl 脚本,威尔士可以直接丢到服务器上。内容存在扁平的文本文件里,站内搜索就靠 Unix 的 grep。这种做法从来扩展不了规模,但它能跑起来。
当时并没有真正的登录:你可以叫 Bob Smith,下一个人也可以叫 Bob Smith。威尔士很快写了一个带密码的登录功能,让身份可以唯一,这是任何信任体系的底线。早期的链接采用驼峰式写法(CamelCase),即把单词连在一起,看起来很难看,于是改用双方括号。他没有想到,标准的德语键盘上没有方括号。德语用户只能学会用 Alt 代码打出方括号,或者每次找到一个就复制粘贴。尽管如此,德语维基百科还是非常成功。在他看来,工具上的摩擦远没有人们愿不愿意干这件事那么致命。
哲学层面的分歧更尖锐。有人上传了《哈姆雷特》的全文,社区认为这不是百科条目,于是不得不拆分。原文放进了维基文库(Wikisource),维基百科只保留摘要。威尔士对这一目标的表述是“人类知识的总和”,其中的“总和”(sum)指的是概要(summary)。边界会随文化而变化:法国的百科全书常常收录菜谱,大英百科全书里却找不到巧克力蛋糕的做法。他说,所谓“标准”菜谱几乎是自相矛盾的。最近有人对他说过一句话:十个西班牙人,十二种海鲜饭食谱。
“关注度”是个不客气的词,问题其实是可验证性
弗里德曼报出了 2023 年 5 月 27 日的数字:英文条目 666 万条,超过 43 亿个词;如果把讨论页和其他命名空间也算上,页面总数是 5800 万。威尔士对这些数字了如指掌,但从更深的层次看,他仍然觉得它们不可思议。他记得英文和德文维基百科超过 10 万条的那一刻。2006 年在波士顿举办的维基媒体大会(Wikimania)上,一位波兰访客展示了一本单卷本的传记百科全书,收录了约 2.2 万名知名波兰人,当时其中大多数在英文维基百科上还没有条目。完备是个幻象,真正的问题是边界在哪里。
维基百科人把这条边界叫作“关注度”(notability)。威尔士不喜欢这个词。弗里德曼手里拿着一支经典的透明 BIC 圆珠笔:这个型号可以有条目,因为它有历史、无处不在,而且生产它的公司还做皮划艇,威尔士打趣说,凡是长条形的塑料制品它都做。但弗里德曼手里这一支具体的笔就没有条目,除非是曾祖母传下来的,否则没什么可写的。德语维基百科的人过去会拿 Uli Fuchs 自行车车轮上的后轮螺母来说明这一点。你不可能给字面意义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写一个条目。
在世人物的传记,是大家格外谨慎的地方,因为一条错误的条目可能会伤人。威尔士的母亲做过教师,后来当了药剂师,她从没上过新闻,只在威尔士用来说明“为什么她不该有条目”时,被当作标准例子提到。这一高风险区域有个缩写:BLP1E,指“仅因一次事件而受关注的在世人物”,这类人往往是犯罪的受害者。连环杀手可以有条目,但一个普通的受害者,不应该被写成一篇根本没人写得出来的传记。学者的条目可以只写学术履历,完全不写私人生活;王室成员的条目几乎全是家族关系。他更愿意谈可验证性,而不是关注度。对一位母亲说她的孩子不值得关注,这种框架本身就不对。
专设“争议”一节,等于邀请别人去挖料
弗里德曼最近才知道自己有维基百科页面。他的第一反应是“我大概不够格”,第二反应是感激。之后这个页面却成了攻击的靶子。他说,采访过马斯克,也采访过极左和极右的人之后,你只要把脚尖伸进政治的水里,鲨鱼就会把你拖进去。有一轮攻击说他从未在 MIT 待过。他说自己自 2015 年起就是那里的研究科学家,在 LIDS 实验室工作,是有薪职位,MIT 也出面为他辩护过。他还纠正了词条里关于家人出生地的说法:他父亲出生在乌克兰的基辅,而不是俄罗斯的 Chkalovsk;他本人则出生在塔吉克斯坦的 Chkalovsk,这个镇子现在叫 Buston。
威尔士注意到,弗里德曼花在 MIT 那件事上的篇幅,和花在父亲出生地上的一样多:前者关系到他的事业,后者几乎没有读者会注意,但对他很重要。威尔士说,有传记的人常常会为别人根本看不出来的小错误感到恼火。这就是人的尊严真正重要的原因,也是维基百科人争论“不当比重”(undue weight)的缘故。多年前,他看到过一个小城的条目:美国中西部的一座小城,市议员,他记得大概是伊利诺伊州的皮奥里亚(Peoria),此人在任数十年。条目里有一大段篇幅写他儿子的酒驾。威尔士把那段删掉了。儿子被捕,并不是父亲的丑闻。
在他看来,传记里专设一节叫“争议”,是不好的做法。如果一条条目有七节,而“争议”那节又是最短的,就总会有人想去找点料来补上。更好的做法是把争议揉进整篇叙述里,让它靠上下文才立得住。分类也同样容易惹麻烦。威尔士曾经反对把自己归入“美国无神论者”:这一事实本身没错,但这个分类读起来指的是活动家,比如 Madalyn Murray O'Hair、理查德·道金斯,这些人以无神论为旗帜四处宣传。他的论点最后被采纳了。威尔士说,Mark Wahlberg 年轻时犯过一桩严重的罪,他不该被归进“美国罪犯”,但条目应该把这段经历写清楚,因为少年时走过弯路、之后又回到正轨,本身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录制当天早上,威尔士的用户讨论页上出现了一条留言。留言附了一条耸动的标题,说首页上有一条带种族主义色彩的噱头。“你知道吗”栏目里引用了一位体育人物的话,把一位知名的美式橄榄球员比作兰博基尼,明显是夸奖。留言提到有研究发现,黑人运动员被比作无生命物体的频率更高,并说留言者不是要删掉这条内容,只是想提出这个疑问。威尔士认为,随后的讨论是健康的:它没有变成一条耸动的丑闻标题,而是一个提醒,让人对从媒体上照搬来的类比保持警惕。他觉得自己没必要介入。文中还提到 Refrigerator Perry 这个著名的“无生命物体”绰号,但这种绰号不至于要追究到解雇的程度。
GPT-4 编出三条运动员引语,搜索都找不到
威尔士一直把 GPT-4 当作文风工具来玩:它擅长标出含糊其辞的措辞,也能改写成中立的表达,不过它有时也会把正当的表达磨平。更有用的实验,是把一篇维基百科条目连同它的来源一起喂给模型,让它找出正文中哪些地方与引用对不上。模型不必完美。如果它给出十条建议,其中七条有道理,那么对于冷门条目,这已经值得一位好编辑花时间去看。弗里德曼说,一篇针对他的攻击性报道里就用了 GPT 生成的文字,那位记者后来为模型造成的一处错误道了歉。训练数据、新闻报道和维基百科,如今形成了一个循环。
威尔士自己也经历过这个循环的小版本。一部网络漫画把这种现象称为引用循环(citogenesis):一条没有来源的维基百科错误,被偷懒的记者照抄,然后一位热心的维基人又把这家杂志列为来源。《Biography》杂志隶属于传记电视频道,曾经为他写过一篇小传,说他喜欢和朋友下棋。他听了觉得这个人挺不错,可他本人并不是那样的人。杂志表示这一细节来自维基百科;而查看编辑历史后发现,那只是一次早已被撤销的破坏性编辑。他把这件事公开澄清,以免它被当作可靠来源再写回去。多年后,他受邀在世界象棋锦标赛上担任礼仪性的第一步,他至今还在想,是不是因为那篇文章。
维基百科的内容采用知识共享的“署名—相同方式共享”许可(CC BY-SA):全世界都可以复用,包括用于商业用途,但署名既是法律上的要求,也是一种道德上的做法。威尔士希望模型能像维基百科那样为论断提供依据。他说,GPT-4 被训练得和蔼可亲,但它并不真正知道或在意真假。访谈当天早上,他让它列举白人运动员被比作快车的例子。它写出了一篇读起来很像回事的文章,接着给出三条具体引语,人名和年代都对得上。他把每一条都搜了一遍,没有一条真实存在。他希望以后的模型能承认自己不知道;或者像维基百科对有争议的中立性所做的那样,直接标明“87% 是胡扯”。
从某种意义上说,横幅就是讨论页的摘要。威尔士此前没有想过,把条目和讨论页一起喂给模型,让它提出提示语。弗里德曼很喜欢这个想法,尤其适用于战争和以色列—巴勒斯坦冲突的条目:有些段落是各方都接受的事实,另一些段落则是吵了七页的争论,甚至连“冲突”这个标题是否合适都能吵起来。威尔士回忆起讨论页上的一场争论:以色列修建的那道设施,到底算墙还是安全围栏。有一段仔细的文字,解释了各方为什么选用各自的说法。但页面仍然只能有一个标题、一张首图、一组分类。中立性最难的地方,正是这些被迫做出的选择,而不在正文本身。
真正持久的偏差在动漫条目里,而不在文化战争的标题里
被问到维基百科是否有左倾的政治偏向,威尔士说,总体上没有。具体条目可能有偏差,那正是流程要处理的问题。极端的推特指控,他一追问举例,这类说法通常就站不住了。那些持边缘观点的人,常常不满维基百科没有把他们的观点当作主流来报道。有一次,一位顺势疗法的支持者在温哥华的 TED 大会外拦住他,抱怨条目把顺势疗法称为伪科学。威尔士说自己帮不上忙:条目引用的是高质量的来源,而这些来源对这门“科学”并不友好。500 年后,一个边缘思想家也许会被看作天才;但今天,百科全书仍然要描述当下的证据。
他认为,长期存在的偏差,往往隐藏在冷门或与政治无关的地方。日本动漫条目普遍写得很正面,因为除了粉丝,几乎没有人写这些条目。至于新冠疫情中口罩效果这种高度政治化的题目,他最新的判断更接近“证据混杂”:口罩似乎有一定帮助,但效果可能没有某些权威机构说得那么大。两个情绪化的阵营可能都不喜欢这个结论。如果读者读完能说“我有自己的看法,但也理解其他观点,这件事很复杂”,那么社会就成熟了一点。假中立是另一种失败。月球条目不应该把“绿奶酪”和岩石放在一起权衡。地平说应该放在历史与文化类条目里,而不是在“地球”条目中写一段“有人认为”。
弗里德曼猜测,编辑群体整体偏左,就像硅谷那样,并问这种倾向是通过细小的措辞渗透进来的(比如右派说 Democrat Party,左派说 Democratic Party),还是通过亨特·拜登笔记本电脑这类大型叙事之争渗透进来的。威尔士认为,那些在基本事实上无法达成一致的平行世界,比过去更让人难受。他把很多近年来的问题归咎于奖励机智爆款的社交媒体算法。他自己传播最广的一条推文,远远超过其他,只有两个词。一位记者对马斯克说,他应该把维基百科买下来,威尔士回了一句 not for sale(不卖)。那是一句收尾的漂亮话,算不上讨论,但他也清楚,这正是平台付钱奖励的东西。
算法把叔叔推上前台,因为愤怒看起来像互动
一条讨论口罩证据的十五条推文串,不会火;而一个戴口罩的政客,被拍到在晚宴上摘下口罩,遭到痛批,就会火。威尔士用一个家庭寓言来说明:一边是爱发疯言论的叔叔,一边是慈祥的奶奶。圣诞节的时候,大家都对弗兰克叔叔翻白眼,他酒馆里只有三个朋友。可在网上,奶奶有 54 个关注者,叔叔却有 714 个,他算不上网红,只是被放大了。奶奶发帖,什么都没有发生;叔叔发帖,人们一拥而上,而系统记录下的是互动、浏览量和广告。威尔士说,社会得到的,恰恰是它所奖励的东西。他跟 Facebook 的人讲过,如果这个产品让公众相信他们正在摧毁西方文明,那么从长远看,这对生意是不利的。
威尔士提到,扎克伯格对公司有不寻常的控制力,理论上这让他有条件为长远利益牺牲一部分短期的优化收益。威尔士给出的一项具体建议是:暂停所有政治广告。定向投放打破了过去的约束:竞选活动原本必须找到能让 60% 的人都接受的故事。他举了英国脱欧期间的例子:动物权利活动人士收到的广告承诺,脱离欧洲后英国可以通过真正的动物保护法;支持猎狐的人收到的广告则承诺,猎狐活动可以恢复。同一场公投,两种截然相反的信息,每个受众都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在这个问题解决之前,他宁愿 Facebook 放弃这部分收入。
他自己的实验 WT.Social 即将重新推出,改为围绕信任度评分设计,采用会员制,更接近 HBO,也不靠广告。他说,广告电视会把制作方推向人人都能忍受的平庸节目;订阅则让《黑道家族》和《欲望都市》都可以拒绝讨好所有人。他对马斯克说,Twitter Blue 有一点值得注意,虽然推行得很糟糕:它的收入来自那些原本可能不会为“毒性”买单的人。维基百科的优势是结构性的。它没有一个让你随便抒发情绪的输入框,输入框上写的是:这是一篇关于月球的条目,请保持中立,注明来源。如果你在特朗普的讨论页上痛骂特朗普,就会被要求住手。
早在马斯克接管 Twitter 之前的多年,有人就在 Twitter 上指控威尔士是恋童癖者。他举报了,得到的回复是这不违反服务条款;他又给杰克·多西写了邮件,多西回复说会处理。威尔士的重点是:他能给多西写邮件,而一个被霸凌的少年做不到。几年后,又有一条推文,自称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指控威尔士前一周强奸了她。法务和信任与安全部门的负责人回复说,这条推文没有违反规则,还援引了 #MeToo 运动。威尔士认为,正确的回复应该是报警电话。这些推文后来以“垃圾信息行为”为由被删除了。维基百科的一次募款实验,把一位长发、有纹身的开发者放上横幅,每天向约 8000 万人展示;结果这位开发者在站外遭到了一波猥琐的辱骂。威尔士享受的是成名的好处。他说,普通人因为成为靶子而一夜走红,真的非常悲惨。
维基百科真正的分界,是善良深思与混蛋之分
人们以为维基百科的大争论是左派和右派之间的争论,威尔士说不是:真正的分界是“善良而深思”的一派与“混蛋”的一派。给他一个政治立场完全相反、但既善良又深思的人,他们就能展开真正的讨论。他举了堕胎的例子:一位善良的天主教神父,和一位善良的计划生育协会活动人士,一起撰写这个条目。他们在结论上永远不会一致,但可以同意:维基百科不站队,会公平地描述这场争论。一个有强烈意识形态立场的人,常常假定只要别人知道的和自己一样多,就会改变看法。这个假定常常是错的,却仍然有用,因为它会促使人们把理由讲清楚。
一个不喜欢特朗普的社群,还能公平地撰写他的条目吗?威尔士认为,那篇条目写得相当不错,靠的是自我认知这一机制。他自己不会去编辑特朗普的条目,因为他会动感情,做不好维基人。在口罩功效这类问题上,他能冷静地梳理证据。社群构成重要,是因为会有盲区,并不是说这个项目应该变成战场。据他粗略估计,志愿者中男性超过 80%,受过大学教育,技术极客的比例偏高,这种情况在全世界都一样。有人问为什么只有白人男性编辑维基百科,他开玩笑说,提问的人大概没见过日语维基百科的社群:那里同样以极客男性为主,此外也有女性参与。
人写的,多半是自己熟悉的东西。威尔士作为父亲,怀疑儿童早期发展相关的条目不够好,因为二十五岁、没有孩子的技术极客既没有兴趣,也不具备资格。有一项统计考察了获奖小说家的条目,发现男性小说家的条目普遍更长、质量更好。威尔士认识几百位维基人,他不认为他们是会轻视玛雅·安杰卢的性别歧视者。硬科幻的读者以男性为主,其他类型的小说则女性读者更多。社群里女性少,重要的女性小说家得到的覆盖就更薄,因为没人愿意去写她们。他希望善良又深思的天主教神父、保守派、自由意志主义者和马克思主义者都能参与进来。那些带着推特上的火气、准备开战的人,通常都做不成事。
对他来说,社群的健康更多取决于新人,政治倒在其次。有一条基本规则叫“忽略所有规则”,这样写,一部分是为了让人愣一下。它的意思是:不要因为脚注格式不对就去训斥别人,应该感谢对方,并附上格式指南的链接。新人带来的想法,往往已经被讨论过上千次。理想的回复是指向过去的讨论。威尔士为写书采访了年度维基人艾米莉·坦普尔-伍兹,得知她十三岁时刚接触维基百科,还是个破坏者。有人在她的讨论页上留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是在编写百科全书。她感到很难受,也明白了那个道理,于是留了下来。威尔士补充说,Unix 系统都依赖的时区文件,在事实上具有官方地位,因为一个不拿报酬的人和一小圈人在维护它,有一次他去度假时,它就出了状况。开放性加上慈善使命,会让人主动举手,为这种小而巧的“馈赠”出一份力。
不挂广告起初是审美选择,后来成了组织的基因
维基百科是一家美国慈善机构,网站上不挂广告。绝大部分收入来自小额捐款,多数是 25 美元左右,来自数以百万计的捐助者,但在读者中仍然只占很小的比例。早年不放广告,审美的成分和策略的成分差不多:威尔士不想在网站上看到横幅,那个年代的广告多是“打猴子”(punch-the-monkey)那种游戏式的横幅。后来他更深入地想过,商业模式会如何在几十年里改写一个组织的基因。即使是最坚信社区自治与中立的创始人,也会眼看着一个靠广告维持的维基百科慢慢被侵蚀。如果你在读日产的条目,页面上却出现了一则新款日产的广告,你会不由得怀疑,这个位置是不是花钱买的。
不挂广告,就没有动机去做“十张最搞笑的猫咪照片”之类的清单式标题,也没有理由让算法把一个搜索“维多利亚女王”的读者,引向“拉斯维加斯酒店”,因为后者的广告出价更高。第一次认真的募款是在 2003 年圣诞节前后。当时他们有三台服务器,坏了两台。威尔士把剩下那台数据库服务器临时改成了前端,网站慢得像爬一样。他原本希望一个月能筹到 2 万美元,结果两三周内就筹到了将近 3 万美元。之后他们还测试过不同的募款文案。一次他很在意的文案,主打为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各种语言提供免费百科,效果却不好。真正有效的说法是公平:你一直在用它,所以大概应该出一点钱。
有人问,为什么谷歌、Facebook 和微软不直接出钱资助维基百科。威尔士说,那样影响力就会悄悄渗进来。小额捐款才是最好的资金来源;大额捐款也有,但会被小心对待。弗里德曼说,他在维基百科上后悔花掉的时间是零,这一点与 Twitter 不同;他还在 Instagram 上关注了 Depths of Wikipedia 这个账号。威尔士把年度媒体贡献奖颁给了这个账号的运营者安妮·劳维尔达。谈到 ChatGPT 可能取代维基百科成为人们获取信息的界面,威尔士在心态上并不介意:这份礼物本来就是给世界的。但他担心,如果 Alexa 读出前两句话却不提维基百科,人们就不知道该向谁捐款了。维基媒体基金会的机器学习负责人,曾在一个周末做了一个演示:先找出可能回答某个问题的维基百科条目,然后只根据这些条目作答。威尔士希望把这种方式做成一种搜索体验。
一句话被挪了位置,不等于阴谋;一次删除提名,也不等于掩盖
弗里德曼问,关于“联合创始人”的争执,是荒诞、讽刺,还是重要?威尔士说,不重要。有些人听到他说拉里·桑格在维基百科早期的工作没有得到足够承认,会感到意外,尽管威尔士并不认为“联合创始人”是准确的说法。媒体喜欢反目成仇的故事。桑格后来公开表示,没有人应该信任维基百科,因为它在有争议的问题上,假定只存在一个合法、可辩护的真相版本。威尔士直接表示不同意:随便读一篇有争议主题的条目,你会看到人们在用心解释各方的相关立场。判断一个少数派观点究竟是伪科学、正在成为主流,还是纯粹的怪论,是大量工作的核心,只能逐个案例地去判断,没有万能的规则。
弗里德曼说,社交媒体会把争论中的某一个瞬间截图下来,然后称之为阴谋。威尔士举的例子是“衰退”的定义。当时的标题说,维基百科迫于拜登政府的压力,或是出于激进左派的癫狂,修改了衰退的定义,好让拜登看起来更好。威尔士的习惯是:先相信这种标题五秒钟,然后去查。这条目一直都写着:传统上较为宽松的定义是连续两个季度负增长,之后再补充经济学家和各机构实际使用的更细致的标准。一位编辑把那句“两个季度”的说法从导语挪到了正文靠后的位置。随后有人涌进来捣乱,页面被临时半保护,人们被引导到讨论页去。在一个维基人看来,这只是一场再常规不过的结构性编辑争论。
《Twitter Files》条目的情况也差不多。有人提交了删除提名(地球上任何人都可以这么做),而提名本身还问,这些内容是不是应该放到“亨特·拜登笔记本电脑”那一页里。几小时之内,一位管理员以“雪球式关闭”(snowball close)结了案,意思是毫无通过的可能。没有人提议压制信息。威尔士说,马斯克相信了“掩盖”的故事。弗里德曼觉得维基百科的乌克兰和以色列—巴勒斯坦条目相当平衡,接着又问自己,会不会正是那种看不清这一点的左派怪人。威尔士的回答是:要时常问问自己可能哪里错了,但只需要问一点点,别问过头。
谈到政府,威尔士态度非常强硬。维基百科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向政府压力低头,今后也不会。如果一个国家威胁要封锁,那就封吧,你们会失去维基百科。这一策略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政府知道,维基百科不会在两天后就妥协,以换取重回市场。当一家公司在当地有员工可能被逮捕时,他也能理解这种处境。访谈前,他专门核实过:维基媒体基金会没有收到过来自 FBI 或其他政府机构的任何内容修改请求;即便收到,基金会也做不到,因为强行修改会在社区中引发难以想象的争议。他见过中国宣传部门的负责人,去的目的是解释维基百科怎样运作,不接受任何指示。他认为,公共卫生机构失去信任,是因为它们不信任公众:为了吓住人们、让他们表现得更好而夸大其词,短期内可能有效,长期却会摧毁人们对那些朴素的政府科学家的默认信任。英国高层官员违反自己的规定之后,他那种敦刻尔克式的服从,就变成了他家里的私人判断,包括他会一个人拿着书去公园里坐坐。
一百年后的维基百科,押注的是储备金,而不是变成 TikTok
弗里德曼读到一条只有两个赞的 Reddit 评论:有人推动把“希特勒”条目评为特色条目,理由是投票的人更偏爱社会自由派的话题,所以希特勒的条目必须好上两三倍。评论者说,如今的特色政治类书籍,看起来像是无政府主义和卡尔·马克思,对阵200 多款电子游戏。威尔士特别喜欢这个电子游戏的对比,因为它恰好贴合年轻、爱钻研的男性志愿者群体。他曾经一觉醒来,发现德国记者找上门来,因为德语维基百科把纳粹的卐字符号放上了首页。在那种教育性的语境下,它并不违法,而且其中一个重点,是这个符号在其他文化里的存在;但他还是半开玩笑地对社区说:在首页放纳粹标志之前,先提醒我一声。希特勒条目如果要作为今天的特色条目,必须非常出色。他认为,这种电子游戏比例失衡的情况,值得社区注意。
被问到最喜欢的一篇条目,他说是《天生好笑的词》。这条目起初是个堆放杂物的地方,谁想到一个觉得好笑的词,就往里面写;后来被提名删除,直到有人论证说,它是幽默理论里一个真实的概念。之后编辑们为留下的每一个词都补上了来源。他一直觉得可惜的,是一张因为缺乏来源而被删掉的配图:一头奶牛,头上绑了一对角,配文写着:按某些说法,cow 是个天生好笑的词。他觉得很好笑,因为“按某些说法”听起来太像维基百科的口吻了。Depths of Wikipedia 这个账号,正是要把这类冷门又古怪的内容挖出来。弗里德曼读了 Octopolis 和 Octlantis 的条目,这两处是澳大利亚杰维斯湾(Jervis Bay)的章鱼聚居地;还读了人类在 2008 年被评估为“无危物种”的条目;以及 Scott Feld 在 1991 年记录的友谊悖论:一般来说,你的朋友比你有更多的朋友。威尔士补充说,维基媒体基金会的发展,比网站或志愿者社群的发展要难得多。
他预计十年后,维基百科仍是一部百科全书,不会变成 TikTok。届时会有更多 AI 工具,也会有基于自家语料的问答式搜索。多数人会忽略一个重要趋势:以斯瓦希里语等发展中国家语言撰写的维基百科,发展势头良好。机器翻译过去对社群毫无用处,后来只在英语到西班牙语这类经济上重要的语言对之间表现还行,英语到祖鲁语则始终很差。照他的理解,新的训练方法已经不再依赖严格对齐的双语语料,因此小语种的编辑或许终于能把英文贴进去,得到一段足够拿出来分享的祖鲁语文本。至于一百年,他押的是财务上的稳妥:基金会谨慎经营、积累储备;另有一笔独立的捐赠基金,刚刚突破 1 亿美元,设有自己的董事会,所以将来的 CEO 无法把它挥霍掉。他认为,一百年后要是还有人在,维基百科也还会在。
在他看来,大语言模型像第一款网页浏览器或 iPhone:是一次台阶式的跃迁,同时也伴随着一些丑陋的低垂果实,比如垃圾信息,甚至能读懂你的 LinkedIn 资料。他预计,传统新闻品牌会变得更重要,因为一个看起来很像回事的陌生网站,可能只是机器生成的垃圾内容。教皇穿着昂贵羽绒服的假照片,让他欣赏的是做图的手艺,而没有因此怀疑教皇。十五年前,推特上最典型的图片谎言,是把旧战场照片张冠李戴;现在,一张有说服力的图五分钟就能做出来。他认为,如果他亲眼见证了某件事,他的可信度应该和《纽约时报》记者相当,尽管他身边很少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如果看到一段泽连斯基说出离谱言论的深度伪造视频,他根本不信。威尔士说,弗里德曼的长篇访谈自带一种品牌效应,使得“这是我和泽连斯基的访谈录像”这种说法,很难被当成假的。
撑过低谷,也要随时准备转向
对于想要产生影响的年轻人,威尔士的第一条原则是:别冷静地盘算什么最赚钱。如果你对某件事不感兴趣,多半也做不好。对于刚起步的人,他给出两条彼此拉扯的建议:一是熬过艰难的阶段,比如假期里两台服务器接连宕机;二是随时准备转向(pivot),这个词是他后来才学到的,就像 Nupedia 行不通时他所做的那样。关键问题在于,你现在处于哪一天。两个方向都要问:我是不是只因为遇到一点挫折就临阵退缩?我是不是在固执地坚持一件说不通的事?知道摆在面前的就是这两种选择,本身就已经有帮助了。
他过去常说,MySpace 本来有机会成为 Facebook,直到默多克买下它,广告把用户体验压垮了:接受一个好友请求要点击三次、看三条广告,而 Facebook 是在原页面直接接受。后来有人指出,默多克当年花了约 8 亿美元,而这个网络在衰落期间一直保持盈利。他不但把钱赚回来了,还赚得更多。成败取决于怎么计分。以比尔·盖茨和扎克伯格为模板的创业想象,也就是一个点子直冲云霄,最后成为在世的最富有的人之一,这种情况其实极为罕见。如果你的标准是没有马斯克那么有钱就难过,那几乎所有人都该难过。记者问他,没当上亿万富翁是什么感觉,他反过来问记者感觉怎么样。伦敦有很多没人听说过的银行家,赚得比他多得多,但他不愿意拿现在的生活去换:中国宣传部门的负责人要见他,一位总统想和他会面,一位当地维基人愿意让出一间空房。
对威尔士来说,意义没有外部的答案,它在内部:是我们自己决定的。尤里·米尔纳(Yuri Milner)那本书主张,人类这个物种的使命是在地球之外生存下去,但在威尔士看来,这种意义无法支撑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距离实在太遥远,就算是马斯克那种规模的财富,也会死在飞船上。不过,这本书确实让他回头看地球,开始思考百万年尺度上的可持续性。他对 AI 在癌症建模、也许还有气候问题上的应用感到兴奋,同时先把风险搁置一边。弗里德曼补充说,如果文明失败了,保存人类知识的丰富性,至少能算一点安慰。这让威尔士想到挪威卑尔根(Bergen)的 Buekorps:一项延续了几百年的街区鼓乐比赛,当地人用挪威的几种语言记录下来,再从那里译介到其他语言。他坚持认为,机器翻译是双向的。他对中国官员说过这个观点,但没有说服对方:封锁维基百科,也等于让一个五万人口的小镇无法把它的节庆放进人们真正会去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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