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已经拥有了你想要的一切

原标题You Better Already Have Everything You Ever Wanted

一位前长途卡车司机、如今任教于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社会学家,和 Lex Fridman 梳理卡车运输如何从黄金时代的行当,沦为不得已而为之的最后选择,以及机器人可能以六种方式接手这份工作。

SVSteve Viscelli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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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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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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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30 秒看懂

Steve Viscelli 为写《The Big Rig》开了六个月卡车,之后又在这个行业待了足够久,亲眼看着卫星、电子行车日志,以及如今的自动驾驶创业公司把它重新塑造了一遍。他对 Fridman 说,所谓的司机短缺,其实是人们已经接受过培训、然后又纷纷离开的工作;按里程计酬掩盖了每周 80 小时的工作量;自动驾驶与其说是用电脑替换一个人,不如说会重画仓库、铁路线路和整片地貌。他反复提到的数字是 30 万:对相关社区来说这是实实在在的痛苦,但它依然只是今天这个行业的一张静态照片。

  1. 1维塞利如果有什么诀窍,那是父亲传给他的:和任何人坐下来聊,因为每个人都有东西可以教你。
  2. 2把没有报酬的等待时间算进去,入门级的长途运输往往过不了最低工资这一关。他认为,接近 6 万美元的真正保底收入,能在一夜之间消除司机短缺。
  3. 3一些引人注目的研究,是沿着一条直线把 180 万个重型卡车司机的岗位全部抹掉。维塞利自己估计,直接受影响的约为 30 万个岗位。这个数字只是现有行业的一张静态照片,并不是对自动驾驶将要重画的供应链所做的预测。
  4. 4司机们不断问,自动驾驶卡车是不是真的。他后来的回答很严厉:如果这些车最终没有到来,那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技术失败故事。
  5. 5有五种开发者方案进入了联邦层面的工作坊。第六种方案,即由人驾驶领头车、后面跟一个无人单元、能让司机技能升级,因为没有任何公司在做,被删掉了。
  6. 6被问到生命的意义时,他毫不含糊:生命的意义是爱,他说,而你可以在工作中找到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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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好的倾听者,把每个卡车司机都当作老师

Lex Fridman 以 Johnny Cash 的《All I Do Is Drive》开场,接着问 Steve Viscelli 一个 Cash 当年问过一位老司机的问题:这种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Viscelli 是前卡车司机,也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经济社会学家。他的第一本书《The Big Rig:卡车运输与美国梦的衰落》源自他在这一行干满六个月的经历;谈话时,关于自动驾驶卡车的第二本书正在写。他回答问题的姿态像民族志学者:和人一起生活、一起干活,尽量把一个亚文化如何运转写得细致入微;然后,沿着 C. Wright Mills 的思路,把这段个人经历放进历史和权力之中。

他说,如果自己有什么天赋,那就是能和任何人坐下来聊。妻子为此总拿他开玩笑。这个本事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父亲在一家工厂门口值班,卡车司机整天从那里进进出出,他总能讲个笑话,还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儿子至今还背得出父亲那条规矩:每个人都有东西可以教你。维塞利是个喜欢琢磨的人,不是那种表演型的。他在卡车运输的材料上花了将近十年。他开玩笑说,理想的访谈应该是这样的:他说一句“跟我讲讲你做卡车司机的生活”,然后安静地听,对方恰好把最关键的内容一一讲出来。但现实从来不是这样,所以功夫都花在了准备上。

长途司机途中必须停下来加油、洗澡、吃饭,这给了他一个天然的取样点。他选了一座位于几条主要州际公路交汇处的卡车休息站,拿着写字板站在休息厅里,逢人经过就问一句:你是在休息吗?他估计,为了拿到前 100 位的访谈,一共问了 103 或 104 个人。几乎没人拒绝。人们愿意和一个陌生人坐上一个小时甚至更久,这说明了一些事:卡车司机有很多话要说,他们常常独自一人,只要你知道怎么拧开那个水龙头,他们就会开口。后来,他还会把记者派到伊利诺伊州的 Effingham 这类地方去,那里是玉米产区里几家大型卡车休息站聚集的节点,他让记者们去休息厅试试。

02

学换挡,就像骑一头公牛

在他的书里,成为司机是一个由雇主一手构建的故事。卡车长 70 英尺,重可达 8 万磅,停车和转弯都不像轿车。他刚入行时,第一项要掌握的技能是换挡:这种变速箱没有同步器,得“双离合”,先踩离合,再把发动机转速精确地降下一点,然后挂入下一挡。在路口如果时机没掌握好,变速箱就会发出刺耳的磨齿声,车在红灯下滑行,直到彻底停住。如果发动机负荷很大时硬挂挡,扭矩可能会把人甩出座位。他把这比作骑公牛。学校里的教练车又旧又冒烟,之前几届学员已经把它们折腾得不成样子。

公司会把新人从三个州以外接来,报销一张大巴车票,再安排两周的食宿。上午上课,下午在大停车场练车。对几乎每个人来说,赌注都很大。卡车运输已经成了最后的选择:工厂关了,建筑活毁了膝盖,工作又被转移到了海外。学员们往往已经离开了家人,还常常丢掉了另一份工作。如果最终没被录用,他们可能要承担大约 8000 美元的费用,而且必须还上。维塞利亲眼看到成年男人哭到崩溃,因为他们没法回家,告诉儿子自己失败了。后来有位教练告诉他,这个训练营实际上就是一场为期两周的工作面试。公司在看的,是谁能在正确的做法恰恰是慢的时候保持冷静,因为路上的司机没有人监督。

周围车辆盯着你看所带来的心理压力,并不是小事。Fridman 承认,卡车让他紧张;维塞利见过有人在路口被喇叭声和齿轮的磨擦声包围,整个人僵住,然后彻底崩溃,辞职不干了。他干了六个月后,算是个相当不错的新手,但仍然只是新手,尤其是在倒车和狭窄的弯道上。这和干了两三年的司机之间差距很大;干了二十年的老手又是另一个层次。卡车运输没有被归为技术型职业。他认为这种归类是错的。

03

最好的司机从不需要用应急技巧

市区驾驶和高速驾驶是两种不同的活。市内驾驶靠的是几何和耐心:转弯要窄,要避让行人,装卸码头挤得要命,挂车对方向盘打出的四分之一圈,要过好几秒才有反应。有些人天生对空间角度敏感,但每个人都得反复练,直到动作刻进身体里。这段时间大多没有报酬。司机要等仓库腾出一个门位,等叉车把十四个托盘卸完,等有人用 CB 对讲机来叫他。一两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而收入的计时器却停着。

他后来明白,长途驾驶是一套习惯。他说,男人尤其容易把驾驶技术理解成:在高速中从险境里脱身的本事。真正好的卡车司机对交通看得足够透,根本不需要那些英雄式的操作。行里有句口诀: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万一前面那辆一边发短信一边开的小汽车失控,你得有地方安放八万磅的庞然大物。最好的司机不会等到那一刻,他们很早就看出苗头,提前减速,干脆完全不让自己陷进那种局面。

这就是为什么,招聘经理过去要求应聘者两年内没有事故。路考只能证明你能穿过锥桶,经过学校区域时会减速。真正能证明你安全的,是一天又一天、一英里又一英里,始终让自己在事故成形之前就避开。对沃尔玛这样的公司来说,安全行驶了一百万或两百万英里的司机很值钱,原因很简单:他们不会压到小型面包车。据维塞利被告知,他受训的那家公司每年大约会撞死二十个人。每次都有人带着一张大额支票去参加葬礼。培训时的说法是:别成为那样的人。而这笔代价,最终也被写进了经营模式里。

04

按里程付钱,是老板看不见司机时发明的

维塞利刚开始时每英里 25 美分,后来涨到 26 美分。公司设了新的最低保障:每周 500 美元,用来覆盖跑不出里程的那几周。工资要等他交上单据之后才结算,也就是能让公司向客户开票的那些文件,所以收入时多时少:有的周只有保底,有的周能拿到 1200 或 1300 美元。他当时是个穷研究生,这笔钱在他看来是实实在在的收入,自然就有动力多跑。到他做访谈时,类似岗位的起薪已经涨到每英里 30 到 35 美分。不过,按每英里多少美分来算,依然掩盖了时间的成本。

按里程计酬,是在企业没法监督司机、又想让司机有切身利害关系的年代发明的。若是按小时付钱,你可能会在路边小餐馆停下来吃顿早饭。随着时间推移,司机一周里越来越多的时间变成了非驾驶的工作。铁路抢走了不少长途货运,交通拥堵也越来越严重。司机又便宜,处在最底层,所以他们的时间被糟糕地利用。维塞利有一次要把一车啤酒从纽约州北部运到密歇根,到了酿酒厂,却被告知先坐着等,等码头用 CB 叫他。这两个小时没有报酬;等装完车上路,他才开始挣钱;到了目的地卸货,又是同样的一段等待。铁路、拥堵和廉价劳动力,都把没有报酬的时间推给了议价能力最弱的那个人。

联邦规定长途驾驶每周最多 60 小时,于是按里程计酬的司机会少报工时,把更多里程塞进合法的时间窗口里。公司随后会说,记录显示只有 45 小时,按最低工资,他们只需要付这 45 小时的钱。但如果把等待、填单、检车、加油和排队进码头的时间,按一般人的理解算进去,一周通常是 80 到 90 小时。这些司机常常拿不到最低工资。维塞利提到,劳工部的规定是:派出离家超过一天的司机,应当全天按最低工资计算。这样算下来,大约是 5.5 万到 6 万美元。这点钱对两份活叠在一起的人来说并不多,你要么没法和配偶睡在同一张床上,要么夜里看不到孩子。他说,如果这个数字真的成了保底,它依然会结束司机短缺。

加州大约有 14.5 万个需要 A 类商用驾照的岗位,而持有这类驾照的人有 43.5 万。拿到这个证件可不是走进 DMV 随便考一次就行。很多人辞掉了别的工作,失过业,自掏腰包去上学,离家好几个月,最后却说自己干不了这份活。所以,问题不在于缺少持证的人。卫星终端现在会告诉调度员,某辆车在某个 GPS 点位停了四个半小时,这就戳破了那个老说法:之所以要按里程付钱,是因为没法盯着司机。剩下的,不过是一种把客户那边的装卸延误转嫁给工人的办法。如果你是沃尔玛,有一家承运商威胁要收滞留费,你只需要去找另外那十一家。维塞利说,从经济学家的角度看,市场运转得完美无缺。培训往往由公共资金补贴,比如贸易调整援助或退伍军人福利。柴油颗粒物和额外的拥堵,也不会出现在账单上。这就是它成为最便宜、因而也是最后胜出的运货方式的原因。

05

连沥青牛仔也怀念卡车司机工会

Fridman 从一篇《Penn Gazette》的访谈里借来一个问题:长途卡车司机是否曾有过黄金时代,又是什么让它走到了尽头。维塞利表示,到 1970 年代末,一名普通司机按今天的币值算,年收入超过 10 万美元,每晚还能回到家里,收入比加入工会的汽车工人和钢铁工人高出 10% 到 20%。1960 年代中期,Jimmy Hoffa 已经把全国大部分卡车运输劳动力,统一纳入全国总合同(National Master Freight Agreement)的框架之中。合同覆盖得到的人自然受益,覆盖不到的,雇主也得时刻留意它。当时,卡车司机工会(Teamsters)是全美最有权势的工会。那就是工作质量的黄金时代。

与此并行的,还有另一段黄金时代的故事:神话般的长途亡命徒。新政时期的卡车运输管制没有覆盖农产品,目的是避免食品价格上涨压到城市工人身上,而那片不受管制的边缘地带,催生出了“沥青牛仔”的形象。1970 年代末,电影、电视和 CB 电台热潮,让整个文化里充满了粗话行话:警察叫“熊”,还有餐馆里的聚会、各种药片,以及加州来回跑的“加州折返”。这种男子气概的号召至今仍有力量:你有 4 万磅你在乎的东西,我把它从纽约送到加州,别担心。对那些不想卷入办公室政治的人来说,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活儿,本身就很有吸引力。

1980 年的放松管制让市场决定运价,全国合同体系也随之瓦解。维塞利原本的假设是:在工会时代生活过的司机,会比没经历过的人更怀念它。结果确实如此,但有个转折让他很意外。那些在放松管制辩论中被描绘成“被垄断和腐败工会挤出市场的小企业牛仔”的个体车主,也都告诉他,工会掌权时自己赚得多得多。卡车运输天然趋向过度竞争。运输服务不能像货物那样存进仓库,等运价回升再卖,经济学家把这称为派生需求。你得让车轮继续转,才能还上贷款,哪怕亏本也得跑。一个能限制准入、稳住运价的组织,保护的是合同之内的人的收入,结果也保护了合同之外的人。

Hoffa 的名声很复杂,维塞利并不否认他违过法。他也提到,Hoffa 曾邀请一对哈佛经济学家夫妇跟着他,把账本摊开给他们看,让他们看清他是怎样谈判的。工会的一个老观念可以追溯到 1800 年代:工人要过得好,雇主得先过得好;而雇主要过得好,市场就得受到控制。所以,卡车运输史上的很多串通,往往是雇主主动发起的,因为他们知道,没有劳工配合,自己是限制不了竞争的。自有车队运送自家货物的企业,比雇用承运商的企业付得更多,因为它们不用和十几个对手竞价,也承受不起中断。整车运输是把一整挂车从 A 点运到 B 点。零担运输则是一套终端体系,包括本地揽收、分拣、干线运输和本地派送,更接近 UPS 投递包裹的方式。剩下的好工会岗位,大多存在于第二种世界里。

06

卡车休息站里的 7 月 4 日,才是短缺的真实代价

孤独吗?维塞利那时还没有孩子,现在有了,他已经很难想象自己还能干这一行。他结婚五年了,妻子讨厌这份工作,他自己同样讨厌。书里写的那个画面,是俄亥俄州一处偏远得不着边的卡车休息站:他坐在混凝土护栏上吃中餐,远处正放着美国独立日的烟花。那天妻子从家里的烧烤派对打来电话。两人的纪念日在 7 月 8 日,她问他到时候能不能回家。他说不知道。一位当过卡车司机的表亲的丈夫,曾提醒过他:他的优势在于心里清楚,这份活只是暂时的。

等他学会了怎么拧开那个水龙头,他最后学会问的一个问题是:如果一个司机要给侄子一句建议,他会说什么?不少满面风霜、硬朗强悍的男人,回答这个问题时都崩溃了。其中一个人说:你最好已经拥有了你这辈子想要的一切。因为他的车已经开了十年,只跑了 7000 英里;一艘船五年没下过水;还有几个不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每次出车两个星期,回到家累得半死,还得应付妻子开出的一张惩罚清单,周日晚上又得走。维塞利至今还能说出这份工作最好的部分:驾驭一件危险东西时的自豪感,还有对经济内部的一瞥,比如那座巨大的 Bud Light 工厂,它似乎在为全国大片地区供货。但新鲜感很快就会消退。过了几个月,日子就模糊成一片白线、黄线,和又一个卸货码头。

同一台精益的机器,在 2021 年暴露了它的脆弱。大约 60 艘船停在洛杉矶和长滩港外,每艘船上都有几千个集装箱,是零售商想赶在节日前摆上货架的货。港口里堆满了运不出去的箱子,因为卡车不来拉;卡车不来拉,是因为仓库都满了。维塞利不愿把“恐慌性抢购”当作主要解释。确实有一些抢购,卫生纸也在其中。但更大的冲击,是消费行为发生了大规模转移:餐馆关门,Sysco 手里压着五十磅一袋的面粉和一箱箱生菜,家庭的购买方式也变了,而预测依然沿用去年的货架数据。原本只备两个月瓶装水的供应商,现在要备三个月。仓储运营商的入住率保持在 90% 以上。整个系统没有给某个品类增长 50% 留出备用的仓位。他当时说,运气好的话,这团乱局到下一个圣诞节前后应该能理清。

07

30 万是一张静态照片,不是预言

自动驾驶卡车成了“机器人抢饭碗”的漫画式场景:一辆自己开的卡车,一份体面的蓝领工作,一个没有太多别的谋生途径的男人,还有坐上驾驶座的机器人。2016 年前后,这种焦虑无处不在,维塞利也正是在那时被拉进了讨论。他刚写完第一本书,当时收购了 Otto 的优步(Uber)有人请他去和工程师们聊聊司机的生活。其中一些工程师设想,个体车主可以躺在卧铺里睡觉,而他拥有的那台资产还在替他挣钱。公开发布的报告则更粗糙。它们取劳工统计局(BLS)的分类,大约 350 万名销售与配送人员,或约 180 万名重型卡车司机,选定一个起始年份和一条下降斜率,然后假设这些岗位会全部消失。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劳工中心的 Annette Bernhardt 希望有人深入真实的行业,把这些模型弄得更复杂,于是给维塞利打了电话。他说,这个行业太多样了,不可能一刀切地整体消失。他在卡车行业已经待了十年,原本打算离开。但他留了下来。在他的估计里,直接受影响的岗位大约有 30 万个,远低于媒体标题里的数字,但对相关社区来说依然残酷。他最想让人听进去的,是这个前提:30 万是对现有行业的一张静态照片。自动驾驶是有变革性的。它不会在其他一切都不变的情况下,把人类司机换成一辆自动驾驶卡车。它会重塑供应链、地貌,以及应对气候变化的努力。

Fridman 认为,预测这些二阶就业影响可能毫无希望,就像从互联网出现的那一刻起,没人能预见维基百科会是什么样子。维塞利同意,预测本身就问错了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想要什么样的未来,以及我们是否会去塑造它。那种放任自流的说法,即技术自然会出现,我们事后再收拾烂摊子,放在这项技术的历史上看,甚至说不通。2000 年,国会立法提出一项优先目标:三分之一的军用地面车辆要实现无人驾驶,那时空中无人机还没有证明自己的价值。之后,国会又资助了随后的 DARPA 挑战赛。他说,如果没有这笔公共投入的火花,今天他们根本不会讨论这件事。司机们仍然在问,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他最初的回答是:五角大楼、顶尖的机器人实验室,还有硅谷的数十亿美元。后来他的说法更沉重了:如果自动驾驶车辆最终没有实现,那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技术失败故事。车库里的发明家失败一辈子,也失败得很漂亮。而通用汽车(GM)这样的工业巨头,还没有像这样大举投入后又栽了跟头。

08

更便宜的每英里成本,改变的是仓库,而不只是工资单

维塞利认为,卡车运输的大跃迁,来自一组技术的组合,而不是某一项单独的发明。戴姆勒在 1896 年把一辆机动卡车开上了路,起初它只是替代了马车。第一次世界大战推动了更大的卡车和充气轮胎;随后,铺装道路和内燃机又作为一整套东西出现。内燃机问世四十年后,到了 1930 年代,州际长途货运变得不可或缺,因为货主想摆脱铁路的束缚。他认为,自动驾驶卡车也会是类似组合中的一环。Sam Walton 的核心洞察,本身就是一个关于卡车运输的洞察:先建一个配送中心,周围布满门店,并且让任何门店到配送中心的距离,都不超过一辆有人驾驶的卡车一天之内能往返的范围。竞争对手是让卡车去迁就门店,Sam Walton 则是让地图去迁就卡车。物流因此成了沃尔玛的优势。亚马逊已经掌握了数字那一半,现在还要主导实体那一半的运输。

最危险的错误,是把自动驾驶当成每英里人工成本的替代品。今天,一家肉类加工厂会让司机前一天晚上就到位,等他睡完法定的十小时休息,再开满十一小时,把货送到最远的一个超市配送中心,这样货就不用在夜里待在冷藏挂车里过夜。整个网络都是围绕这个限制设计的。如果卡车能跑两三倍的距离,那些仓库就没必要待在现在的位置。你可以把库存集中起来,用廉价的运输替代仓储。地貌也会像大型卖场的供应链当年那样被重新塑造。电商要的,恰恰是老模式的反面:品类极多、每样数量很少、几乎遍布各地,而且要尽可能快。在维塞利看来,这种积压的需求,很像铁路垄断之下的州际卡车运输。

接下来,气候的账就变得难看了。目前,大约有 500 万个集装箱从洛杉矶和长滩经铁路运到芝加哥。就温室气体排放而言,铁路至少比公路高效三到四倍;在这条线路上,铁路的价格也大约便宜 20% 到 25%,代价是多花几天。把公路每英里成本降低 30%,卡车就会比铁路便宜,而且快五天。那么,有多少个百万级的集装箱,会改由自动驾驶卡车运出港口?如果行业选择编队行驶,高速公路可能会看起来像铺在沥青上的火车。卡车跑两倍的距离、拉三倍的货,也会让电池那套说法站不住脚。从驾驶室里,你已经能看到车辆成群移动:一群车聚拢在一辆慢车后面,然后又突然散开。未来也许不是整齐的两车编队,而更像蜂群:二十辆车组成一个协同的集群,一群自动驾驶轿车则远远地缀在后面,因为人们不愿靠近它们。

09

开发者熟悉传感器,用途是事后才想的

维塞利找遍了所有他能找到的、正在研发自动驾驶卡车的人,问了一个外行人的问题:你们想造什么,设想它用来做什么?对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说,用途是事后才考虑的。他们清楚技术能做到什么,而那些正是他们要解决的问题。他们是工程师、计算机科学家和机器人专家,社会、政策和商业的问题留到以后再说。“朋友们,生活不是这么运转的。”他说,语气并不刻薄。高速公路驾驶比城市简单,所以大家的共同计划,是把问题缩小到州际公路上。从这些访谈中,他梳理出开发者们在反复讨论的五种方案,外加一种他比较看好的第六种方案,那是美国军方曾为燃料车队设想过的。

第一种是编队行驶:多辆卡车紧随其后,依靠协同自适应巡航控制,让头车为后车挡住空气阻力。Peloton 是早期出现的名字之一。在一场共同参加的小组讨论中,创始人问维塞利,紧跟在另一辆卡车后面是什么感觉。维塞利说,司机会讨厌这种感觉;保持车距是这一行的根本规矩,不能违反。真正跑过 Peloton 编队的司机,意见分成两派:有人喜欢从头车驾驶室的屏幕上看路况,还能和后车语音通话;也有人说车距太近了。第二种是远程操控(teleoperation)。Starsky Robotics 就是这样做的:人坐在旧金山的办公室里,远程开着佛罗里达的一辆卡车。这听起来像打游戏,但延迟是硬约束。公司有保密协议,他不能多说,只能讲公司公开提出的那些挑战。他仍然认为,远程驾驶的意义,比竞争对手愿意承认的要大得多,比如,可以把一辆传感器出了故障的机器人卡车开到下一个 Penske 站点,而不是把货物扔在路肩上。

第三种是站场到站场。许多物流场站都位于州际公路旁边的宽阔商业道路上,没有自行车道,也没有路边停车。最先可能落地的,是各终端之间的零担干线运输,也就是 UPS 和 FedEx 已经能在一天之内完成的那些运输。这显然是 Waymo 式全无人驾驶的第一步。第四种是出口到出口,这也是大多数人押注的方向:人类司机把挂车拉到城外的一个卸货场,自动驾驶牵引车走州际公路,另一名人类司机再把车开进城。这是他早先那个“城市卡车港”想法的现代版。第五种他称之为 autopilot,和特斯拉的品牌没有关系:司机带着车出门,上了高速后,爬到卧铺里下班休息,车自己开。交通部的规定是,只有完全解除责任,才算下班。如果遇到施工、天气,或者前方二十英里处的问题,把你叫回驾驶座,那你就仍在上班,无法获得不间断的睡眠。

过去十五年间,普通的卡车技术已经讲过一个类似的故事。维塞利刚学开车时,你得手动换挡,要看覆了膜的纸质地图,免得开错路、压坏桥梁,或者在低矮的立交桥下把挂车顶得像开罐头一样被掀开(can-open)。你还得在 6 点半前赶到布法罗,这样才能避开克利夫兰的早高峰,还能赶到芝加哥。如今卡车自己换挡,货运系统会绕开拥堵,工时大多会自动上报。卫星终端结束了司机可以对调度员说“我还需要再睡两个小时”的时代。所有这些都是去技能化:给工资带来下行压力,速度更快,监控更严。对于那些说自动驾驶会让这份工作变得更好的技术人员,他说,责任在他们,得说清楚要怎么变好。30 到 40 年的历史表明,技术进入一个劳动者弱势、又廉价的市场,会取得胜利,但不会提高这些工人的工资,它只会降低门槛。

10

对劳动者有利的方案,从未进入工作坊议程

他指出,前方碰撞预警可以消除大部分导致小型面包车事故的情况,而这类事故,正是让一名尽责、年薪十万美元的司机值得拿那份福利的原因之一。资本家总是在找昂贵的劳动力,想办法把它变便宜,过去两百年的生产率增长,主线就是这个。工人会被坑吗?“多半会。”他说,“这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做法。”评论区里的经济学家会提醒他,技术会创造技能要求更高的岗位。他知道。真正要问的是:会创造多少这样的岗位,它们会不会落到同样的人身上,会不会出现在同样的地方?比如农村的工人,他们往往在红州;还有蓝州里仍然存在的工会干线运输,它会想办法拖慢自动驾驶的推进。一辆卡车一天只有七八个小时在跑,而司机却住在车里,这是一种极其低效的资产。好工作本身就是把两三个挂车交给昂贵的劳动力来拉,从而提高生产率。这就是他希望用来类比机器人的道理。

第六种方案,是他认为真正对劳动者有利的一种。它让人类留在领头的卡车里,后面挂一个无人单元,用挂车尾部作为车道参照,靠协同巡航来保持车距。一个司机,运两倍的货。遇到承重不足的桥,两车可以拉开到 50 或 100 英尺,过桥后再靠拢,这也解决了他早先那个双挂车卡车港方案的一个问题。跟随的一方所做的决定变得更重要,这就是技能升级。2017 年,参议员 Jack Reed 和 Susan Collins 要求就自动驾驶卡车的影响开展研究。维塞利把自己的六种方案,都放进了政府问责局(GAO)的一份概况报告里,那份报告是为交通部和劳工部牵头的利益相关方讨论做铺垫。工作坊上,一位朋友把讨论清单举给他看:这些看起来很眼熟,只是只有五种。脚注说明,第六种之所以没有列入,是因为没有开发者在做它。维塞利干巴巴地说,这恰恰是他做研究的方法:去问开发者他们想造什么,然后自己再往外想一步,添上一个没人在谈的主意。

计算机科学家告诉他,跟随的车仍然必须是一辆完整的自动驾驶卡车,以防有车切入。他认为,编队行驶的边缘情况,比单车全自动驾驶的边缘情况少了几个数量级,把两者当成同等难度,是荒谬的。更深层的问题是:谁有权提出关于未来的设想?交通部和劳工部本可以说,他们希望死亡更少、碳排放更低、拥堵更轻。结果,狭隘的安全授权让联邦汽车运输安全管理局(FMCSA)能够制定规则,决定哪种方案能赚钱,却从来没有被允许,制定一条因为对司机有好处而定的规则。工作坊之后大约半年,一家叫 Locomation 的公司推出了基本相同的设计,只是稍有变化:两辆车上都有人,跟随的那辆由司机下班休息;等领头车的司机工时用完,就用“弹弓式”超车接替领队。要是这类方案早一点出现,第六种方案也许就能进入会场了。

Fridman 问,应该向 Waymo 的卡车负责人提什么问题?维塞利的正式提问是:他们真正会先跑哪一种方案?因为剩下那些昂贵的卡车司机工会岗位,集中在零担干线运输里。他还推荐听众去看《Men and Machines》,这是 Harry Bridges 在 1960 年代出的一本图片纪实集。Harry Bridges 是西海岸码头工人的社会主义领袖。书中近一百页讲的是,过去人们如何用手把一桶桶橄榄油码进货舱,以码得紧凑为荣,后来才有了起重机和抓斗。Harry Bridges 当时在劝说会员签署一份协议,允许雇主实现自动化:岗位会减少,但工资和招工大厅的控制权都会提高,留在码头上的最后一批人,会拿到很高的报酬,甚至会喜欢这份工作。这份战后合同把工资和生产率挂钩,正是卡车运输行业如今已经没有的东西。维塞利补充说,硅谷已经让演示视频在文化上变得可以接受。他对 Waymo 和特斯拉只给出这么多肯定:它们把车辆放到了真实的道路上,而这是政策辩论获得数据的唯一途径。

11

电动化与自动驾驶,把特斯拉的卡车拉向了相反的方向

谈到特斯拉的 Semi,维塞利的判断很直接:在近期,电动化和自动驾驶走的是相反的方向。安全系统和驾驶辅助功能可以做得很好。但要像真正的无人驾驶牵引车那样,长时间让司机离开驾驶位,就会碰上电池还没准备好应付沉重长途运输的问题。Fridman 指出,特斯拉那种只靠视觉、主攻城市驾驶和最后一英里的路线,或许仍然能契合出口到出口网络中由人驾驶的那一段。维塞利希望看到电动卡车开往城外的换装场,前面有人驾驶,后面跟一个无人单元,至于是不是氢能,他并不在意。他对传感器之争没有立场。在他看来,最终胜出的套件,可能是一种生物力学式的、借鉴蝙蝠干细胞的回声定位器,谁知道呢。他真正欣赏的,是第一性原理式的思考。在他的经验里,传统汽车企业的会议,主要讨论的是怎样把这一块做得更便宜。几乎没人会问,这座工厂几十年来为什么是这样布局的,也没人问,如果从地面开始、专门为无人对接而建的设施,成本能不能降到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

Fridman 原以为,纯视觉方案加上公开测试版,会引发一场安全和公关上的噩梦。至少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生这种事,车辆也没有不断冲出路面,不过 Autopilot 的用户中,可能存在自我筛选的效应。差距在文化,而不只在传感器。丰田、通用、福特都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高产量制造商,但他说,它们很不擅长招聘软件人才。市场在某些事情上做得很好。交通运输则是一个大家本来就在付费的公共道路系统。如果我们不能就技术将如何重塑它展开政策讨论,就等于把太多东西交给了私营企业。他并不希望公司停下来,只希望它们能坐到一张桌子上,而不只是让游说者把一句话塞进法案里。马斯克那些关乎人类整体的目标,包括火星计划在内,让他印象深刻。等一个英雄来解决气候、劳动和道路问题,这条路走不通。

Fridman 提出一个理论:英雄推动跨越,之后市场再把低效磨平,而自动驾驶需要一个亨利·福特。维塞利不愿放弃英雄。他看到 SpaceX 的助推器几乎同时着陆,那时他的孩子正好放学在家,他觉得科幻已经变成了现实。他希望把这股能量,用在那个早已超时的时钟上。2010 年,他拿到一笔完全聚焦于气候适应、而非预防的资助;那一刻他感到,国家已经承认,灾难性的影响已经无法避免。这个项目要问的是:如果美国的粮仓从加州迁到伊利诺伊,卡车运输会怎样?亨利·福特和戴姆勒的第一辆卡车当然重要。公共的舞台同样重要:纽约州的伊利运河,当年人们都觉得是疯狂之举;如果没有林肯提供的土地和资金,铁路也修不起来;艾森豪威尔的州际公路,其回报是任何私营实体都不会出资的;还有电气化、大坝和水利。居家快速新冠检测,便宜到能批量生产上亿份,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显而易见的、两党都能接受的公共利益,但它并没有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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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个司机,也还有你没听过的东西

Fridman 问,维塞利睡觉前,会不会想象出一个自动驾驶卡车的美好世界,让他身边那些亲近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维塞利不愿做一个“杯子半满”的乐观派,对这种框架有些抵触。要让技术为劳动者和气候服务,需要最好的政策,也需要重建那些机构,而这些机构的衰落,他多年来在驾驶室里一直听到。他在锈带长大。他的祖辈都在同一家工厂工作,那家工厂至今仍在勉强维持。民主党人曾告诉蓝领工人,不必担心自由贸易。经济学家会在评论区解释,贸易如何让每个人受益;他建议他们去南费城找一个刷石膏板的工人,问问移民有没有伤害到他。整体的收益可能是真实的。但有一种体系,让一部分人承担极高的代价,又没有渠道把这种代价说出来,这同样是真实的。卡车司机是在工厂或膝盖都没了之后,最后的退路。把他这十五年的访谈翻一遍,就会发现同样的失语:两党没什么区别,两边都会坑我们。在工厂离开的时候,你可以选择无视它。

他以前在费城教过一门关于贫富的课,把第八条住房券(Section 8)和他自己的房贷利息抵扣摆在一起讲。在他住的社区,这两种补贴大致差不多,但他自己的社会身份并不是“福利领取者”。他认为,这种对谁在受益的扭曲认知,正是一种政治情绪的情感根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吃了亏,并且确信有某个不配的人在占他的便宜。对媒体和高等教育的不信任也随之而来。他觉得大学几乎有种神奇的力量,疫苗研究就是证明之一;但接着,他又听到有人怀疑,高等教育对国家到底有没有好处。他说,重建信任要从诚实的对话开始,否则人们不会买账。技术并不等于资本主义。Harry Bridges 那个年代的工人,能够要求分享成果。战后的工业合同把工资和生产率挂钩,同时维持了需求。卡车运输行业已经没有这种合同了,所以一个机器人进入劳动力薄弱的市场,除非有人去争取,否则不会提高工资。

他是否必须去访谈第两百个卡车司机?是的,因为他总会从中学到东西,而那些权力更大的人,可能一个也不访谈,或者只访谈五个,就认定自己已经懂了。他被拉进专家会议,充当咨询的回音板,他能感受到这份分量,但他毕竟不是那些工人本人,而那些工人可能会听这期播客,然后说他满嘴胡话。有人曾在播客上认出 Fridman,对他说,他和 Joe Rogan 只跟诺贝尔奖级别的人聊天,从不跟“普通人”聊。维塞利说,这种分类很荒唐,获奖者往往比普通人更乏味。他一直坚持的规矩是:无论如何都要和普通人聊。他给年轻人的建议,是乔布斯那句话:你只能回头把点连起来,没法向前连。维塞利读研究生,起因是气候问题;他又读了一些关于自动驾驶的管理学研究,然后读到一篇关于车载卫星终端的通俗文章,他想知道,监控会怎样改变人的控制感。他原本并没有计划在卡车行业待上十五年。人们告诉他,他不可能花一年去开车,也不可能花好几年去写一本大书。回头看,那些就是他的点。

让他敢于跨越的那股劲,他追溯到托尔金,以及少年时代那种感觉:你得走出去,闯进世界。有些远行很蠢。在一次林业运动中,他带着一艘皮划艇开车去了英属哥伦比亚的偏远地区,而他的经验只有平静的湖面和一级水流。他算错了两条峡湾汇入横向水道处潮汐驻波的时间。后来,和真正懂行的人一起在真正的急流里划船,他才明白自己当时有多不够格。卡车让他紧张,而阶层背景上的熟悉感帮了他。一个工人阶级家庭出身的孩子在 Colgate,痴迷哲学和佛教,在一群长曲棍球队友中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但他学会了去了解别人。当 Fridman 最终问到生命的意义时,答案是爱,而你可以在工作中找到它,尽管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很多工作只是一张工资单。对有这份余裕的人来说,要去爱你想要实现的那件事,爱那件表达爱的、有影响力的事业,无论它是一家心理咨询中心,还是把人送上火星。Fridman 又补充了手艺:在一件别人视为卑微的任务上追求精通,包括把卡车开得比谁都好。维塞利刚刚请人把家里一百年的老地板翻新了。打磨地板的人是个艺术家。他说,那就是手艺,那就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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