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好视频，胜过一百条平庸视频

深夜里，MrBeast 半开玩笑地在 Twitter 上发了一个投票：如果有人给你 1 万美元，而地球上某个随机的人会死，你会接受吗？他原以为大约 90% 的人会说不。结果 45% 的人说会。Lex Fridman 核对后算出，这大约是 85 万人，相当于 85 亿美元的假设性报酬，对应 85 万个假设中的死亡。有人回复“当然要啊，何乐而不为”。这个结果他没有想到。

很多人是在恶搞。他读完整串回复后，仍然判断大约有 10% 是认真的，以这么大的样本来算，这个数字并不小。Fridman 认为，恶搞和玩笑常常会把我们不好意思承认的东西夹带出来。Dan Carlin 的播客《Hardcore History》里有一集叫“Painfotainment”（痛苦娱乐），讲的是从公开处决开始，人群就一直围观别人的痛苦。Carlin 的观点是，如果一个平台直播真实的处决，很多人会说这不道德，但仍然会打开看。

这种胃口的影子，就映在 MrBeast 的《鱿鱼游戏》视频上：那是一场投入数百万美元的重现，有 456 名参赛者和道具枪，一年左右就有超过 3 亿次播放。Fridman 的假想实验很直接：如果死亡是真的，而 YouTube 对此视而不见，会有多少播放量？“显然大概会有数十亿次播放。”MrBeast 说。他没有躲开这个问题。投票和这个假设指向的是同一种渴望。他真正做的，是把这种渴望变成合法的、做好安全规划的娱乐。

Fridman 先抛出一个适合全家观看的问题：MrBeast 会不会有一条视频达到 10 亿次观看？也许时间够长之后，他已经做到了。《鱿鱼游戏》已经上线一年，播放量超过 3 亿次。较新的视频，有的一个月就达到了 1 亿次。把这些数字按十年推算，假设 YouTube 不会消失，其中一条就能达到。爆款不一定会进入平台期。首页会一直推荐它认为你最可能喜欢的内容，所以一条始终排在其他视频之上的视频，几年后还会不断遇到新观众。

所以他是一个“坚定的信奉者”，认为一条视频拿到 1000 万次观看，比一百条视频各拿 10 万次要容易得多。一条好视频是常青的。一百条还不错的视频，每条都要在同一个候选池里赢一次，然后沉下去。他已经超过 PewDiePie，成为订阅量最多的频道，大约有 1.2 亿订阅，每月增加约 1000 万。被问到何时能达到 10 亿订阅，他拒绝用表格来推算。订阅、播放和收入，最终都落在同一件事上：做出好视频。他没有打算耗尽精力或者停下来。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认为可以。

他觉得自己会怎么死？会不会死在镜头里？他说，不会是在视频里。每次拍摄都会经过安全专家的把关。他能想象到的那种很蠢的死法，要等到以后，当成一种爱好，等一百万人已经去了火星，他也决定跟着去。Fridman 提到南极，说他仍然把自己放在危险的一线。MrBeast 表示同意，然后把整个流程又数了一遍。那支视频筹备了三年。他们用雷达扫描行走路线，找冰裂缝，接受训练，聘请生存向导，还一直盯着天气。任何可能伤害到他们的变量，都事先做了规划。

活埋不过是同一套方法的延伸。David Blaine 曾在时代广场的地下待了一周，于是 MrBeast 先给他打了电话，然后基本上找了所有做过这类事的人。将来装他的那口棺材先埋了十次，每次都超过真正特技的 50 小时，通风等各项都经过测试，直到他说自己待在箱子里，比站在地面上还要安全。观众看到的是风险，制作团队看到的是一份不允许出现意外的清单。

他还是个少年、只有 8,000 名订阅者的时候，就为未来的自己录了一些留言，并安排在几年之后发布：“嗨，一年后的我，我想你会有 100,000 名订阅者”；“嗨，五年后的我，应该会有 100 万”。还有一盘十年期的录像，聊天时仍未发出，另外几盘则设定在大约二十年后。如果他还活着，就能把日期往后推。如果他不在了，它们会自动公开，因为能推迟它们的人，那时已经不在了。他还记得那些旧录像里的一句话：如果你在看这个，我现在正躺在棺材里。

他还不止一次想象过一个三个月的癌症倒计时。他会每天拍 vlog，然后安排五年内每周一条视频，在镜头前表现得仿佛自己还活着。如果只剩三十天，他会尽力存下十年的内容，这样，用他的话说，他就不是死了，只是一直都在。Fridman 把这叫作数字永生，也是一种“跟时间开的玩笑”：身体会结束，上传的视频却不会。这一次，MrBeast 很高兴，大家问的问题不是关于钱的。

Fridman 也录过一盘类似的录像，与其说是遗嘱，不如说更像一种斯多葛式的练习。对着一个只有在你离开之后才会听你说话的世界讲话，会让结局变得具体，也能看出你真正在乎什么。两人开玩笑说，在听这段的人里，可能只有他们俩做过这件事。他也建议在 YouTube 之外也这样做。最后会有一条推文、一条 Instagram、一条 Facebook 帖子。最好别让它们是在抱怨麦当劳点错了餐。他认为，一盘给家人的真诚录像，哪怕开头就是“妈妈，如果你在看这个，我大概已经死了”，也能帮人们应对。

他怕死吗？怕。那画面是虚无，是一片黑暗，持续数万亿年。他同样不记得出生之前的那些年，这多少带来一点安慰。他宁可等到八十岁再去想这件事。至于希望，如果算得上的话，他把它寄托在马斯克这样“聪明到离谱”的人身上：延缓衰老，活到 120 或 130 岁，再用多出来的几十年活到 200 岁。这谈不上永生，只是预期寿命不断被往后推，而且是在他有生之年发生。他觉得这件事最终不会发生，几乎有点荒谬。

Fridman 提出的替代方案是数字永生：身体早已不在，一个用 MrBeast 每一句话训练出来的类 ChatGPT 版本，仍在不断产出内容。“我不想要那样。”他说。聪明人应该让他活着，而他会让他们一直有乐子。活到 200 岁，他会很开心。那这个身份归谁所有？未经授权的模型算不算违法？等他死后，他先说自己不在乎，然后又收回了这句话。训练一个模型，让它自由运行，让内容留存下来，可能会很酷。但两人都同意，这样做也会削弱作品本身的分量。

有限性是必需的。“那东西一开始刷视频，视频就失去了全部意义，既没意思，也是在捞钱。”他会用排好时间的帖子，把自己的生命延展开来。但他不会让无限的供给，抵消他只活一次这个事实。观众知道这是有限的一轮。这份分量就在这里。无限的 MrBeast 只会变成背景噪音。

如果让他管一年 YouTube，他会改什么？他承认自己有偏向，因为他现在是赢家。打开电视端的应用，首页的十条视频都是他想看的。点击之后的推荐，也没什么神秘的。他会小心，不去看那些他希望算法推得更猛的内容，好让推荐保持诚实。在他看来，推荐系统不需要什么革命。

他讨厌评论区，讨厌得“满怀热情”。它不会让平台凭空增长十倍，但它是互联网上最热闹的房间之一，而且奖励的却是错的人。在一个热门的 Reddit 帖子里，前二十条回复几乎从来不是垃圾广告。他想不出哪一个首页上的 Reddit 帖子，最热的回复会是“点这里”和一个 1000 美元的骗局。YouTube 的热门评论则是复制粘贴出来的：机器人偷走上一条视频的热门评论，让每个帖子看起来都一样；骗子则会钻空子混进来。他希望用 Reddit 的方式奖励那些认真投入的评论，让评论区成为真正的社区，别变成垃圾堆。

每次上传视频后，他仍会先扫一眼 YouTube 评论，按最新排序，然后再去 Twitter 和 Reddit 看经过筛选的反馈。每月 8 美元的 Twitter Blue，让认证标签页变得有用：那里的回复通常不是垃圾式的抬杠。付费并不会让人变聪明。它筛掉的是那些不愿意投入一点点成本的人。他就盼着哪天 YouTube 的评论区也能变成那样。

录制前几个小时，他们刚跟马斯克聊过。MrBeast 曾在 Twitter 上发帖，说他应该担任 Twitter 的 CEO；在正式上任之前，他不会先剧透自己的第一步。让他兴奋的是速度。成熟的平台要花上好几年、靠层层官僚体系，才能推出最简单的功能。马斯克愿意快速行动、打破常规，所以会有一大堆新功能摆上桌面。至于它们好不好用，那又是另一回事。由谷歌所有的 YouTube，会继续是 YouTube，并且持续增长。一年后的 Twitter，就像经济会陷入衰退还是迎来繁荣一样，难以预测。

他认为，Twitter 上的视频更接近 TikTok，离 YouTube 更远。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乃至一小时的观看，不适合放在那种信息流里，短小精悍的才适合。更好的说法是，Twitter 已经是“互联网上一个非常好的评论区”。Reddit 是慢节奏、需要投入精力的房间。Twitter 则快速、转瞬即逝，带着意识流式的随意，社交关系图谱也比 YouTube 更强，所以未经打磨的观点也能浮上来。很多人更喜欢这一点，因为它感觉更私人化。

他不明白，为什么 Twitter 上的一个 YouTube 链接，就要把人赶出平台，白白浪费 Twitter 上的停留时间。直接嵌入播放器就好了。那嵌入视频的广告收入归谁？他说是 YouTube，而这仍然是好事，因为现在一个链接意味着用户会直接跳走。两家公司得先达成一致。马斯克曾提议，给创作者的报酬比其他平台更高，好把他们吸引过来。MrBeast 回应说，这不太可能。谷歌的整个生意就是在各种东西上投放广告，而且长期以来比任何人都做得好。未来几年里，他看不出 Twitter 或其他任何平台，会给创作者比 YouTube 更高的每千次观看收入（CPM）。

这些数字很难在脑子里装下。第四季度赶上圣诞节的广告价格，一些创作者在扣除 YouTube 的分成之后，每千次观看能拿到 30 到 40 美元。金融和汽车类的内容还要更高。把这些细分领域拿掉，普通类别在巨大的规模下，仍然能有好几美元的 CPM。护城河在于能靠播放量养活自己的人数之多，而不在于几个明星发了财。他说，这挺美的，而且非常难以复制。

Fridman 称赞 MrBeast 视频里的品牌合作：它们依然精彩，但也依然是广告。MrBeast 说，大多数创作者做得不对。视频进行到大约三分钟时，他们会停下来，聊一家随机的公司。观众会点走，然后说他卖身了。简单的解决办法，是把钱花在视频本身上，并且直接说出来：更大的制作、更多的人、更多的爆炸。这样就没人在意了。你就能从“卖身”，变成“我这么做，是为了给你们做更好的视频”。

不肯给出艺术控制权的品牌，就拿不到这类合作了。视频播放量接近 1 亿次时，他有把握，自己的娱乐效果和转化率，都比对方的策划方案要好。小一点的创作者没有这份议价能力。他们拿到的是 45 秒、一份脚本、一个固定的时段，要么接受，要么放弃。如果品牌让人们用自然的口吻讲故事，他认为会少一些尴尬，少一些被跳过，转化也会更好。品牌是害怕，才想要标准化的口播稿。

Fridman 在 YouTube 上不插中段广告，而是把广告放在音频开头，念给听众，邀请他们直接跳过，因为播客听众其实愿意耐心听完主持人口播的广告，节奏也更慢。他仍然不认为一分钟的照本宣科就是有效的，他想看数据。两人都同意，植入的质量比时长和位置这些死板的参数更重要。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一场费力的沟通，一次只谈一个品牌，还需要一种目前尚不存在的行业文化。

Fridman 问，YouTube 上有多少人看过 MrBeast 的视频，然后又问，Fridman 自己的听众里有多少人看过。MrBeast 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他们聊的正是他的品牌合作流程，而他脑子里一直在后台跑着另一个程序：这些人里，有多大比例完全不知道 Fridman 在说什么，有多少人会觉得无聊，以及接下来五分钟里，有多少人会被他折磨得坐立不安。他猜大概有 50% 的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关不掉这个程序。

Fridman 试图把另外那 50% 说成是一个机会。MrBeast 主要是兴奋于能来聊聊天。他进门时并没有在想人口统计数据。不过，那个“留存大脑”仍会给每一段谈话打分，衡量价值、趣味和流失风险，一旦某段看起来不好，就会警铃大作。有人问他高留存的技巧，他说，这就像问怎么做出好吃的菜，没有唯一的配方。你既需要贯穿始终的宏观叙事，也需要细节：每一秒都必须有趣，不能有任何一段让人可以起身去倒杯水。

沉浸感是另一半。观众已经看得越久，就越可能继续看下去，所以视频的后半段不必像前半段那样拼命。先把人拉进来，再把人留住。他把这套逻辑也用在了这期播客上：聊到这么深，剩下的听众大多会留下，除非接下来的内容真的很无聊，因为他们已经身在其中。这就是为什么 YouTube 视频的前半分钟是最值钱的地段。之后你要做的，就是对抗惯性。

聊天已经很晚了。Fridman 只睡了一个小时，因为他飞到了另一个州一座同名的城市，拒绝了团队帮忙订票的提议，靠两杯咖啡撑到了现在。在偷来的那一个小时里，他搭上了陌生人的顺风车，遇到一位叫他“亲爱的”的餐厅女服务员，还有一条推文让 MrBeast 的助理 Steele 摸不着头脑，因为 Steele 还以为 Lex 人在飞机上。MrBeast 想强调的，不是这场误会本身。他的团队会尽量替他分担各种琐事，让他的注意力始终放在视频上。

在主频道、React 和游戏频道、MrBeast Burger 以及 Feastables 招人，看起来都不像奈飞。没有一批现成的纪录片老手能直接拿来用。他需要可教性强的人，而且这些人要真正认同他在乎的价值，因为他的方法很具体，并没有现成的即插即用。奈飞可以雇一个已经拍过纪录片的人。但抓住开头的几秒、把钱堆进一场奇观、把品牌合作做成内容，这些在公开的人才市场上都不是现成的职位。你只能自己培养。

访谈录音就在那里中断了。剩下的内容已经够了。在一个没有成熟人才市场的行当里，简历说明不了太多。你要挑选的，是能学会一种古怪内部风格的人，也是那种想要的东西和视频所追求的东西一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