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代码:让算法跑起来本身一分不给

原标题Steal the Code: You Get Zero Points for Making the Algorithm Run

Charles Isbell 和 Michael Littman 与 Lex Fridman 聊了为什么机器学习不只是统计,为什么挣扎必须保有希望,以及 6600 美元的在线硕士到底卖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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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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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治亚理工学院的院长 Charles Isbell 与布朗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家 Michael Littman 和 Lex Fridman 坐下来,亲切地争论机器学习究竟是不是计算统计学,然后谈到人到底是怎样学习的。在 Isbell 的课上,能跑起来的代码一文不值,成绩取决于你选的数据集和你写的分析。围绕这场争论,两人还回忆起贝尔实验室、一次催生了 Siri 的裁员、一个约 6600 美元的在线硕士,以及一种恐惧:它与日常工具的关系,比与超级智能的关系更紧密。

  1. 1Isbell 的第一位研究导师 Tom Landauer 告诉他,统计学是让你不骗自己的办法。它划出了一条诚实的界线,但不会替你编造结论。
  2. 2在他的机器学习课上,学生偷来现成的实现,让它们跑起来一分也拿不到。成绩看的是两个数据集和分析,因为在机器学习里,数据几乎比什么都重要。
  3. 3Littman 把挣扎分成两种:有希望的挣扎是有成效的,没有希望的挣扎会让人放弃。你得挫一挫学生,同时又要让他们相信前面有路可走。
  4. 4Isbell 谈到贝尔实验室和满墙的白板时说:研究是一个社会过程,那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互动,某种意义上正是重点所在。
  5. 5Isbell 认为,AI 的坏处不在于一个我们无法控制的未来智能,而在于那些让我们更有效率地做出本来也会做的糟糕决定的工具。
  6. 6作业 Y = X 是入门编程课上最难的东西之一。变量指向内存,等号也不是数学里的那个等号。学生可能整个学期都过去了,这个误解也未必会暴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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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机器学习不只是计算统计学,抽象层次正是争论的核心

Lex Fridman 开场就想挑起一点分歧。Charles Isbell 当时是佐治亚理工学院计算学院的院长,Michael Littman 是布朗大学的计算机科学教授,两人做了多年朋友。他们愿意在节目上承认的唯一一场争论,是个老问题:机器学习是不是计算统计学?Littman 说不是。Isbell 同意它不“只是”统计,也不“只是”计算。图景里还有别的东西:规则、符号,以及构建系统的实践。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人都不肯让对方赢得这个定义。

Isbell 的第一位研究导师是 Tom Landauer。年轻的 Isbell 总被告知他的结果没有统计显著性,他非常讨厌这种说法。Landauer 的回答,是他一直记到现在的一句话:统计学是让你不骗自己的办法。两人都接受这一点。诚实不等于一门学科。Littman 指出,即便是普通的统计学家,也会花时间追问一条规则到底有没有抓住什么东西;从狭义上说,统计量就是概括其他数字的一个数,而这门学科把这个想法用到了假设上。Isbell 不为所动:软件工程不是统计学,编程语言也不是统计学。当你真正在做机器学习时担心的事情,与你做统计时担心的事情不同,所以两种实践也不同。

Littman 打了个比方,终于让他们可以停下来:化学就是物理,但你不会因此把化学系改成物理系。抽象层次很重要。统计视角在某些场合确实有用,Isbell 说他想和统计学交朋友,不想把它吞掉。接着他讲了一段会议的“考古”。在 1990 年代末和 2000 年代初,ICML 这个会议——有人开玩笑说这个缩写要读作“I smell”——感觉像是计算机科学家做的机器学习。NIPS 则像是计算机科学家在努力讨好统计学家。两批人有重叠,但他们想取悦的听众并不重叠,这种差别改变了他们选择关心哪些问题。在这个框架里,统计学是手段,目的在别处。

02

软件 2.0 是真的,大家常跳过的是调试意味着什么

Fridman 问,神经网络如何改变统计切片的大小。人们开始把这种新工作称为软件 2.0:你在超参数空间里做设计,把收集、清洗和组织数据当作一种编程。Isbell 不拒绝这个口号。他补充了一个他认为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调试意味着什么?从计算物理的视角看机器学习,关心的是方程。从计算的视角看,关心的是你如何编程、开发并让系统跑起来。两种视角都不是价值判断,它们会催生完全不同的问题。

他说,正是这种分裂,让数据科学圈的推特和机器学习圈的推特彼此错过。经济学家和数据科学家抱怨,搞机器学习的人不肯承认这一切都是统计。搞机器学习的人其实根本不在问同一个问题,他们把工作当成编程问题来想。把机器学习当作工程实践,并不等于只调调超参数、整理整理数据,但它指向的方向是一样的:一套不同的焦虑,以及一个不同的“完成”标准。

03

偷来实现:能跑的代码一文不值,学生最后才喜欢这门课

Isbell 的机器学习作业把工程视角变得具体。第一项作业要求学生实现五种算法:决策树、支持向量机、提升法、神经网络,以及其余的常见几种。他说的“实现”,就是偷代码。让程序跑起来,一分也拿不到。他不希望任何人花一周时间去处理边界情况,比如一个点正好压在另一个点上时怎样归一化距离。把实现拿来,在两个数据集上运行。这两个数据集必须有意思,而他的标准很严格:一个数据集有意思,是指它能揭示出在原则上能表示同样事物的算法之间的差异。两个数据集合在一起有意思,是指它们展示的是不同的差异。然后你要论证它们为什么有意思,并从几个角度分析整个实验。唯一算数的,只有数据和分析。

学生会和他争论。反对意见来自程序员的世界观:要真正理解一个算法,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写出来。Isbell 认为这在一个具体的意义上是错的。对排序来说,数据几乎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算法的结构。对机器学习来说,数据比几乎任何东西都重要。如果你一头扎进边界情况,就会错过数据在告诉你的东西,也会错过一个更基础的失败:你以为自己在问的问题,往往并不是实验真正回答的那个问题。他承认,统计学家通常对形式数学,以及一个数字最终说明了什么,把握得更好;计算机科学家则对过程有另一种把握。两者都重要,但它们不是一回事。

Fridman 把这份作业理解为:通过迫使两个数据集互相矛盾,来培养对数据的直觉。Isbell 说学生最终很喜欢它,只是要过一段时间,他们才会意识到这一点。对他来说,这是关于教学的一课。你不能只是问学生,你做的事情对不对。Littman 曾经跟他讲过关于孩子的一件事,他把它用在了课堂上:你得给他们需要的东西,而不能屈服于他们的意愿。关键在于策展。学生自己不一定知道该往哪里找。你要推着他们穿过学习的空间,让他们保持投入,直到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并拿起能在下一件事上用到的工具。

04

给学生有希望的挣扎:防溺水测试,是佐治亚理工版的出路

Fridman 戴上他所谓的“俄罗斯帽”。他是先在数学上一直很差,直到不再差,才爱上数学的。挣扎让他最终看懂时的喜悦更强烈。他对现代那种“教育应该更有趣、更吸引人”的主张持怀疑态度,仿佛困难是个 bug。他说,人生就是苦,学校本来就该难。Littman 喜欢看学生受苦吗?Littman 不接这个说法的圈套。他在无望的受苦和有希望的挣扎之间划了一条线。只要有人还能想象走到终点,痛苦就可以是有成效的。如果你打碎了他们的意志,让他们陷入绝望,大多数人就会放弃。你不会在一件毫无乐趣的事情上花很多时间。这种平衡很微妙:挫折要挫得让人仍然相信,前面有路可走。

Isbell 同意,然后又把词汇进一步划分。挣扎和受苦不是一回事,尽管它们常常混在一起。你可以挣扎而不受苦,也可以受苦而不挣扎。希望是不能丢的东西。Littman 说,布朗大学的本科教育理念和佐治亚理工不同。布朗偏向呵护与赋能。而佐治亚理工的风气,用那里的人引以为豪的抱怨来说,更接近“我们会把你压垮,而你会爱上这种感觉”。Littman 开玩笑说,Isbell 似乎只去名字里带“institute”的地方,Isbell 承认事情确实是这样发展的。人们常把 Georg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错叫成 Georgia Tech University,这种误会至今仍让他耿耿于怀。

佐治亚理工以前的毕业要求,把这种风气变得具体。多年来你必须通过防溺水测试:衣着齐整,在一个真正的泳池里踩水,时间长得离谱,比校园传说里的两分钟还要长。Littman 建议用浴缸。Isbell 说那是一个泳池,而且他们在他就要通过之前取消了这项要求,这很幸运,因为他肯定拿不到毕业证。重点在于,你能被逼到多远而不崩溃,而在另一边,你本该变得更强。以前的本科生常说,佐治亚理工是前一晚才把明天造出来的。给他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他会在几天之内做完,因为过去四五年就是这么过来的。Littman 现在已经和他一起做过项目,说 Isbell 确实真的会在前一晚才动手。Isbell 的更正是这段对话里最有分量的一句:等到最后一分钟才开始,没有什么错。关键在于知道,最后一分钟是什么时候。

05

面试的椅子刻意放低,讨厌自己的工作,是错误的燃料

他们在 AT&T 实验室认识。Littman 当时是杜克大学的教授,想去新泽西,而那个年代那里意味着贝尔实验室或 AT&T 实验室,面试像学术报告一样进行。Isbell 已经在里面工作了。在他看来,无论如何 Littman 都会被录用:大家都在谈他关于填字游戏的工作、一个最佳论文奖,还有一大堆论文。Satinder 说了不少好话,而从 Satinder 嘴里说出来的好话,意思是说得很勉强。Isbell 有别的事要做,回到办公室时发现 Littman 已经坐下了。那张桌子是 L 形的。外面的访客椅总是比 Isbell 的椅子低,所以客人得仰着头看他。Isbell 说这是意外。Littman 说 Isbell 后来告诉他,那是故意的。Isbell 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Littman 对那天的回忆是,谈话糟糕到他想要中止访问。中午,在求职报告之后,他把东道主拉到一边——Michael Kearns,后来是他的老板,至今仍是朋友——说如果他直接离开,对大家都好。谈话很尴尬;继续面试只会让 Kearns 显得很糟,因为是他邀请了这个人。Isbell 记得那次报告是普通的 Littman,就是他每一周的样子,而且是一场很好的报告。Littman 离开时以为 Isbell 不喜欢他。Isbell 其实挺喜欢他。问题提出来了,问题也都回答了,Isbell 对自己感觉不太好,那只是普通的一天。

Fridman 听到自我批评,引用了 Marvin Minsky 的话:学术研究成功的关键,是讨厌你做的每一件事。Littman 不接受“讨厌”这一套。研究生阶段,你会被反复告知你的工作就是垃圾——这是为播客打磨过的说法;然后你去参加一个会议,发现别人的工作也都是垃圾,于是感觉好了一点。他一直不满意,但他并不讨厌这份工作。能承认你迈出了一个正向的步子——一阶导数为正,如果能做到的话,二阶导数也为正——是让你继续下去的希望的一部分。Isbell 把自己和工作分开。他对自己很严格,但这不等于讨厌他做出的东西。有些作品让他马上兴奋。他喜欢的大部分工作,是事后才喜欢的,隔了几年,他注意到它悄悄塑造了之后的一切。他不靠自我厌恶来激励自己。别人可以,他不行。

06

贝尔实验室像一所没有学生的大学,每隔二十五年左右就要出一个晶体管

他们在 AT&T 没有太多一起做的研究。他们确实拥有一个神奇的地方,但在他们看来,那个地方并不懂得珍惜自己拥有的东西。Isbell 的解释是从结构上说的,与情怀无关。贝尔实验室是政府体系的一部分,因为 AT&T 是政府体系的一部分:一家垄断企业。每个月电话账单上那一小行费用,实际上就是一种为研究征收的税。正是这样,你才得到了晶体管、激光、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发现,还有一间满是吸音板的房间:同事只要往左迈两步,就会从听觉里消失,然后把整个系统关掉,直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Isbell 说,最后那种效果非常让人不安。

他把贝尔实验室描述成最纯粹意义上的大学,只不过没有学生——或者说,学生只会在夏天来待三四个月,然后离开。教员彼此合作。你可以走出门,就看到 Michael Kearns 在和某人争论证明一件事的正确方式,旁边还有 Dave McAllister、Peter Stone、Satinder,后来还有 Littman。你可以想各种念头,因为只要大约每二十五年就有人发明一个晶体管,它就能养活其他一切。你负担得起冒险。当这个前提不再成立,要让远离实验室的人理解这项工作,就越来越难了。AT&T 那边的中层管理者换得太快,研究人员根本建立不起关系。然后灾难来了,所有人都离开了。

被问到他做过最好的工作是什么,Isbell 的回答——即便他现在是教授——是贝尔实验室。他不指望还能有那样的工作,因为贝尔实验室已经不存在了。微软研究院很棒。谷歌也做出了很好的工作。你想选 IBM 也可以。贝尔实验室曾是美国基础研究的一座高峰,它属于某个特定的时代。

07

研究是一个社会过程,离开时的一次裁员,帮忙催生了 Siri

Fridman 在疫情那一年问,身体上的接近和偶然的碰撞,究竟能给你带来什么。Isbell 的回答很直接。研究是一个社会过程。随机的互动即便当时感觉不像社交,也会有所帮助。事情就是这样做成的。实验室里有整面整面的白板墙。人们站起来写东西,别人走过来争论。你得能接受别人对你说的每一个字提出质疑,这一点他有时觉得非常烦人,但大部分时候又觉得很有用。在某种意义上,互动看似毫无意义,它的无意义本身就是重点所在。

Fridman 提到 Josh Tenenbaum,他会把你拉到最近的一块能写字的表面前,取消会议,然后漫无目的地聊上两个小时,直到时间扭曲。每当 Isbell 开始怀疑,自己对贝尔实验室的印象是不是被修饰过,他就会找 Josh 聊一聊。在他看来,有些人身上承载着一个机构最好的东西,而那些大师通常意识不到自己的造诣。Isbell 和 Littman 之间更长久的情谊,并不源于他们没能一起写出的论文,反倒源于他们全都被裁掉之后的日子。公司在他们找工作的过渡期内仍然支付薪水。Littman 去办公室工作。Isbell 则去 Littman 的办公室,好让他别工作。Littman 记得 Isbell 说过,一旦这段关系结束,为一家公司工作就没有意义了。Isbell 的更正简短得多:他以前就有过这种感觉。这从来都跟公司无关,他在意的是那群做着有趣事情的人,而那群人已经不在了。

最后,Michael Kearns 在 Littman 认为时机完美的时候跳槽离开了。他们的老板的老板想救几个人,于是安排了一项“非常有用”的工作:一个自动助理,帮你管理日程,接受语音请求,整合个人信息。Isbell、Littman 和 Peter Stone 是那支精锐小组。时间不够,即使有时间,也救不了他们。他们一直记着的,是后面的部分。那位老板的老板就是 Ron Brachman。裁员之后,他去了 DARPA,启动了一个项目,后来变成了 CALO,而 CALO 催生了 Siri。每当 Littman 为被裁掉一份或许是史上最棒的工作而难过,他就告诉自己,他们某种程度上帮忙催生了 Siri。之后大家各奔东西。Isbell 去了佐治亚理工,那是他一直想去的地方。Littman 发明了一句话:运气偏爱 Charles。Isbell 许下一个愿望,事情就照他希望的方式发生了。

08

AI 电影执迷于无法控制的心智,真正的恐惧已经在日常工具里了

多年以后,佐治亚理工和 Udacity 在做一个在线硕士项目,Isbell 请 Littman 和他一起教机器学习。Littman 觉得这根本不可能行得通。它后来成了他们作为一对公众搭档的原因。Isbell 想在这种新媒介里做一件事,而这件事除了剪辑之外,一个人是做不成的;他也想找个理由和 Littman 一起工作。两人都是内向的人,却仍然从人群中汲取能量。一个人对着屏幕,没有这份工作需要的那么大的激励。Littman 之前录过一门 Udacity 的算法 MOOC:一周时间待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对着一块小台子讲。讲到一半,工作人员说有点不对劲,他快要“关机”了。他一直在对空无一人的地方讲笑话。每一段沉默都在消耗表演的力气。一起教课,让他们可以彼此配合。一个人讲课、准备测验、拥有这些材料;另一个人则以学生的身份进来,什么都不知道,就像校园里的学生一样。

“Smooth”和“Curly”这两个外号,来自一堂囚徒困境的课。Isbell 需要为收益矩阵准备两个卡通罪犯:一个是留山羊胡的圆脑袋,一个是卷发。“这是 Smooth 和 Curly,”他说,并坚持让 Smooth 做一个 V 字手势。然后他唱了迈克尔·杰克逊的《Smooth Criminal》。学生们很喜欢。后来他们还拍了一支《Overfitting Thriller》的视频,并开始了一个系列,专门看《西部世界》,看它在计算机科学方面说了什么。Isbell 对这部剧的技术吐槽是,园区的建造者是糟糕的调试员。他们做了个改动,把它放进世界里,然后把灾难当作一种有趣的风险。如果你的流程是这样,那流程本身就是问题所在。应该有一个人,他的全部工作就是四处走走,探头看看,问一问到底会出什么问题。Fridman 想看那种实习生的集数,整集都是一个模型在失败,直到剧集变成了《硅谷》。Littman 说,那个版本是一部恐怖片。

Fridman 提到 Alex Garland 的《机械姬》,以及 Garland 谈到的一个几乎没人注意到的细节:在结尾,机器人转向镜头,短暂地微笑了一下。对 Garland 来说,一般意义上的图灵测试,或者意识测试,就是为了没有人而微笑——与体验建立联系,不为观众表演。Isbell 喜欢这个想法,但立刻提出了一个技术上的异议:朝镜头看就是在为观众微笑,它打破了第四面墙。Littman 说这是媒介的局限。然后 Isbell 说出了他真正想留在记录里的话。几乎所有这类故事,都把 AI 的问题设定为成功加上失控。那并不是最糟糕的部分。最糟糕的部分,是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用数据做出糟糕的决定。那个将要走出去超越我们的智能,并不是恐惧的来源。计算机非常擅长让我们变得更有效率,包括更有效率地做糟糕的事情。他投身这个领域,部分是因为想亲手做出电影里的那种东西。哲学问题很有意思,但恐惧其实就在日常里。

他觉得 HAL 9000 更接近,因为它给人的感觉像个私人助理。真正的麻烦,是过度依赖愚蠢的助理和社交网络,把太多的自己交给需要电力和网络的东西,最后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变得无能为力。当这个东西开始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出错,你就有麻烦了。《2001 太空漫游》把这个放到太空里,是因为你无法走开。Littman 从另一个角度提出反驳:人类本来就已经高度专业化,依赖那些与我们目标并不一致的其他人。我们不知怎么就活下来了。Isbell 不确定添加机器能不能让这一切变得更好,甚至是否有所不同。

09

让人走不出来的,是全息甲板。这才是奇点,通用人工智能倒在其次

Fridman 问我们是不是生活在一个模拟里。Littman 把它当作思想实验来看,不当成科学问题。对计算机科学家来说,更有意思的版本是:要造出一个足够逼真、让人愿意留下来享受的世界,到底有多难。Isbell 不相信我们是被放进模拟里的。他愿意把宇宙本身当作一个模拟,有时他会盯着量子力学去理解计算机眼中的世界,但那对他来说一点也不自然。如果有人想把那些怪异之处称为模拟器里的 bug,他没有意见。问题在于,bug 对于里面的人来说,就是 bug。对他们来说,那只是现实。

Littman 补充说,建造模拟的存在,很可能没有为*他们自己*建造一个逼真的模拟。它只需要对我们逼真。我们可能会造出一个对里面的居民来说没问题、但作为创造者的我们却未必能接受的模拟。电子游戏和虚拟现实已经把人拉进去,让人在短暂的时刻里忘掉另一个世界。Fridman 的问题是,能不能在大脑还在发育的时候就把它拉进去,而且拉得那么早、那么频繁,以至于它不想离开,甚至不会察觉。快进一百年,最让他惊讶的,会是我们已经不再生活在物理世界里。Isbell 告诉他去读 Robert J. Sawyer 的《Wake》,那是与通常的模拟故事不同的一类作品,故事大多发生在多伦多,因为按 Isbell 的说法,Sawyer 是加拿大最顶尖的科幻作家。

他们指出,电子游戏已经比电影还大,经济学家可以在劳动力市场上看到它的影响:某个年龄段的年轻男性中,有偿工作的人比预期少,线索一直指向电子游戏。Isbell 的妙语落在《星际迷航》上。真正的问题从来都出在全息甲板上,曲速引擎和传送倒在其次。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他一看明白这点,就想:这就是我们所知的人类的终结。那才是奇点,而不是某种通用人工智能。你可以把时间放慢,让自己永远活下去,也可以把时间加快,让自己看起来像在永远活着,或者选择什么时候死去。我们其他人会变成门廊上的老人,对着虚拟世界里的孩子大喊。他们听不见,因为他们戴着耳机。

10

美国人愿意为大学体验付出很多,课堂本身并不是那个产品

Fridman 问他们从教育上学到了什么,尤其是在新冠疫情期间。Isbell 提到了《大西洋月刊》当天发表的一篇文章,作者是他在佐治亚理工的同事 Ian Bogost:美国人愿意为大学体验牺牲任何东西。人们希望校园重新开放。他们花钱买的是在那里待着、离开家、经历一种成人礼、获得一个身份,课程本身倒在其次。新冠把一种分离摆到了每个人的面前:教育与作为一个地方的大学被拆开了。Isbell 认为,我们大多数人其实早就像知道这一点似的行事。很多本科生逃课,照样学到东西,至今仍然把那几年当作体验来怀念。他猜,其中大约 85% 会弹回原样。我们会假装旧的故事才是真的,而忘掉这个教训。留下来的,会是一种更分散的远程提供教育的方式,以及一个新的设计问题:如何把大学生活中的学习部分,搬进接下来出现的任何形式里,让四年、五年或六年后,有人真的学到了一些东西。

他说,西海岸的科技话语很爱拆分:把书从书店里拿走,然后亚马逊就统治了整个宇宙。人们曾预测高等教育也会遭遇同样的颠覆:学生待在一所校园里,却从别的地方选修一门很棒的机器学习课,直到没有人再教那门课。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也不会发生。大学是一个社会环境,佐治亚理工不是布朗,也不是爱荷华州的一所州立大学,或者边界与城市模糊不清的市区校园,这一点确实重要。学生并不能获得完美的主动权,但确实会获得不同的体验。技术在新冠之后会很重要,只是不会以最初搭建平台的人想象的方式重要,而疫情只是加速了一个本来就在到来的转变。

他小心地说明,自己是从一个奇怪的泡沫里说这些的。大多数人不上大学,而上大学的许多人也并不是十八岁。大多数辍学的人,是因为缺钱。他真正担心的,是进一步的分化:一小群人仍然能获得这种体验、人脉和正向的反馈循环,而其他人则在学历门槛不断抬高的情况下——拿着硕士学位去星巴克上班——却得不到学位本该代表的东西。对他来说,准入和使命,是让教职不至于分解成三份毫不相关的工作的办法。教育对他而言比研究更像是一种更高的召唤,因为如果你要做好它,就不能把它当作爱好。很多同事会把这句话倒过来说。Fridman 认为,这种张力正是一种舞蹈,能把他们最好的一面激发出来。

11

6600 美元的硕士取代不了大学,校友记住的是讲师

Fridman 不明白,为什么一所在线大学的学位,在酒吧里从来不像佐治亚理工的学位那样被提起。按几项指标衡量,Isbell 的在线硕士学生,比校园硕士生更忠诚。该项目覆盖约 11000 名学生,录取所有教员认为能成功的人——录取率大约 60%——整个学位的费用为 6600 到 7000 美元,而在校园读的话大约是 46000 美元。你可以在全职工作、有家庭和房贷的同时完成它。他从学生那里听到的价值是,这给了他们一个机会,否则他们不觉得自己能拥有这个机会,而他们又不必放弃两年和已经建立起来的生活。他最有力的证据,不是一份调查。大约八十多名,也许一百名毕业生,回来当这门课的助教,报酬基本是最低工资,尽管他们都有全职工作,因为他们想成为那个给了他们机会的东西的一部分。他不知道第三代学生十五年后会不会也这样想。眼下,他们确实如此。

这个项目不会取代大学,他说,因为它处于生态系统的另一个部分。学生已经是成年人了。他们的本科成人礼已经完成;他们的目标自十七岁以来已经改变。社交层面不是从上面设计出来的,团队也没有时间去做。学生们自己做了:第一年就有三十多个 Google Plus 群组,按州、工作和背景划分。项目寄出了 T 恤,人们穿着它们登上山顶。Isbell 喜欢的比喻,是别先浇筑人行道。先种草,看人们在哪里走,然后再铺路。在这个案例里,是学生们自己走出了那条路。在校园里,分享的经历仍然更容易实现。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就困难得多。这并不意味着归属感不可能存在,它只是说明,大学作为成年礼的机器,正在做另一种工作。

在计算学院内部,他有十到十二名讲师,对比大约九十名有终身教职轨道的教员。这些讲师承担了超过 50% 的学分课时——相当于八到九倍的工作量,算上大课则接近九到十倍——他们因此深受爱戴。一项校友调查询问人们,从 1930 年代出生的毕业生,到上周刚刚毕业的人,每人说出一个产生过特别影响的人。供应商做出的词云粗糙到一个人因为拼写不同而出现了九次。Isbell 还是看了。他认得的计算学院的五个名字中,有四个是讲师:两位是较近的计算教学部门主任,另两位来自 1980 年代。其中两人的名字被用来命名教学奖。第五个名字是他自己,他说这并不是重点。四十年过去,人们记得的是谁对他们友善,谁教给了他们东西。使命必须摆在台面上,否则就会被个人喜好主导。

Littman 担心,紧急的线上教学一直是一场挣扎,却缺少那种有希望的回报:人们庆幸它终于结束,却谈不上为自己挺过来而自豪。他所知道的证据真正追踪的是联结,内容倒在其次。感到与授课者有联系的学生,会记得更多,也会更投入。Isbell 自己的调查,用他不能公开的数字,显示了一个尖锐的结果:学生们认为,他们在线上学到的东西,和面对面学到的差不多。他们不满的,是缺少的那种联结。这种联结不一定非得是十二人的研讨课。他那门校园里的机器学习课有 348 人,坐在校园里最大的礼堂;过了第三排,几乎就像在线上一样,他把这一点和 Daphne 联系在一起。人们仍然来了,包括那些已经有了教材的人,因为他们想看看身边的人。一场喜剧在空荡的剧场里就没那么好笑。唱片没有杀死演唱会。便利让蛋糕变大。关键在于让更多的人受教育,同时又要保持自己做得足够好,从而能继续运营下去。这两个目标可以彼此紧张,但并不互相排斥。

12

先从小到能学会 Y = X 开始,然后拐上你真正热爱的那条路

Fridman 请他给年轻人一些建议。Isbell 说,如果你在需求层次上处于足够高的位置、有选择的余地,就去找到你热衷的事情,去追求它。有时它会是你的生活,有时因为你得吃饭,它只能排在次要的位置。即便如此,也要留出时间给那些能带来快乐的东西。如果你说自己没有这样的东西,那你就是在骗自己——你只是还没找到,而这需要很长时间,那也没关系。Rodney Dangerfield 很晚才成为喜剧演员。Isbell 多年前曾遭遇一名警察,按他的看法,那之后他本不该还在人世。之后的一切都是锦上添花。允许自己天真到相信事情会好起来,但不要天真到看不见显而易见的东西。Littman 的玩笑是,要明智地选择你的父母,因为很多事情都不在你的控制之内。他学习计算机科学,是因为它有趣,并不是因为他预见到了 2020 年。他的母亲喜欢把远见归功于他。他则把运气记在账上:他热爱的东西,后来恰好有人愿意付钱。

那些对太多事情都充满热情的人会问,要怎么选。Isbell 有一次走下一条走廊,朝一扇办公室的门左转,没有朝一面空白墙右转。他无从知道另一种人生会不会更好。他对一些说不通的旅行和工作说了“是”,包括那个可能让他拿到终身教职的教育工作;也许他如果没有这么做,就会成为马斯克,也许他会过得更糟。押注概率吧。当几种热爱摆在面前,就选那个最跳出来的,追它一段时间。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你向左拐了,最后只是还算快乐。人生够长,偶尔还能穿上皮夹克,拍一支《Thriller》风格的视频。

对于想编程、却不是计算机科学专业的人,他的建议按年龄分。他的女儿 Jenny 上 AP 计算机科学时,想在两周里做一个节奏游戏。他告诉她,从小处开始。学会那些积木。保持耐心。你会做出那个节奏游戏的。他在研究生阶段就有一天意识到,作为计算机科学家,他应该能在一个下午写出吃豆人,于是他真的做了,用 Pascal 在一台老式苹果机上写的,连幽灵都做了。如果吃豆人是第一个目标,结局会很糟。那个下午背后,是多年的一块块积累。第一门语言几乎无关紧要。他说 Lisp 才是唯一真正的语言,这当然是因为它就是;Python 也可以;图形化语言对很小的孩子来说也可以。不行的,是一开始就在一个很大的框架里,用错误的抽象层次起步。选一个有教程和基础设施的,因为工作本身很难。

有一个夏天他教 C 语言入门,他一直在琢磨,要怎么用九十分钟讲完四种循环,然后才意识到其实只有三件事:从变量读取,写入变量,以及条件分支。其他一切都只是语法糖。这并不让它变简单,只是让它变难。他带 Fridman 走了一遍。X 等于 3,Y 等于 4。现在 Y 等于 X,Y 是 3。现在 X 等于 7。Y 是多少?这个问题是课程里最棘手的之一,因为变量指向内存,而有些语言会把这一点隐藏起来,直到语句看起来像数学。在电子表格中长大的人,会按引用或按名字来回答,然后得到不同的数字。他带过一个学期的三分之二时,还有学生没有弄清 Y = X 是什么意思,但这并没有毁掉他们的作业,因为作业从来没有暴露这种误解。多年前,在一篇用 C 写的硕士论文里,他找不到一个乱写内存的 bug,于是在 main 的顶部声明了一个 400K 的数组,让溢出落在那里。他从来没有找到那个 bug,只是绕了过去。别灰心,每个人都会学到这一点。基础很少被讲明白,而这正是把人赶走的原因。最后,Fridman 问他们各自感激对方什么。Isbell 给了一个轻松的答案:友谊。Littman 说,Isbell 看世界的方式与他足够相似,又足够不同,这就像拥有另一种人生——内积不为零,也不为一,大概是 0.7,刚好足够让人学习。Isbell 在他不相信自己的时候相信他。如果 Charles 觉得他还行,也许他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糟。运气偏爱 Char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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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2026年7月28日播客 · 2 人对谈抽掉奴隶制,就没有美国内战嘉宾 Gary Gallagher · 主持 Lex Fridman1860 年,美国奴隶主名下的奴隶价值,超过了全美所有铁路和工厂的总和。Political PhilosophyLeadership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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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2026年6月30日播客 · 2 人对谈46% 的皇帝被暴力推翻,帝国照样延续下来嘉宾 Anthony Kaldellis · 主持 Lex Fridman历史学家 Anthony Kaldellis 与 Lex Fridman 一起走过 2200 年的罗马史,并主张我们所说的拜占庭,其实就是罗马本身。Political PhilosophyGeopoliticsLeadersh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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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2026年5月29日播客 · 2 人对谈月亮一直在下落,却总也落不到地球上嘉宾 Biggest Mysteries in Physics · 主持 Lex Fridman费米实验室(Fermilab)物理学家 Don Lincoln 在与 Lex Fridman 的对谈中说,物理学的历史就是一部统一的历史;反物质(antimatter)、暗能量(dark energy)和万物理论(theory of everything)依然远在我们能做的实验之外。Quantum MechanicsScience CommunicationPhilosophy of Sci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