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看懂
Cal Newport 对 Lex Fridman 说,深度工作(deep work)就是不受干扰的专注投入,真正的杀手是上下文切换(context switching),尤其是瞥一眼那个塞满未了事务的收件箱。他把知识工作的停滞归咎于随电子邮件一起进入办公室的“过度活跃的蜂巢思维(hyperactive hive mind)”,主张靠流程工程来解决问题,而非靠意志力,并且看衰巨型社交信息流,因为它们已经失去了网络效应护城河。谈话后段,他把整个效率议题放回了它应有的位置:人际关系排第一,因为当最坏情况真的来临时,它们是缓冲。
- 1Newport 认为,一段深度工作至少要一小时,他更偏爱九十分钟:清掉上一件事的残留,可能要花二十分钟,所以半小时的时间块,巅峰状态可能只有十到十五分钟。
- 2时间块规划(time blocking)不是什么纯粹性的考验。它的好处在于,任何时候你都想过剩下的时间怎么用;计划被打乱了,就挪到旁边一列,重新安排剩下的时间。
- 3他现在认为,无聊不是一个要用刺激去填满的故障。它是一种驱动人走向有成效行动的力量,和饥饿一样基础,而现代数字娱乐短路了它,就像垃圾食品短路食欲一样。
- 4一旦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使用某个平台,就能给它围上篱笆。在他的三十天实验之后,保留了一些社交媒体的人,几乎没有人还把这些应用留在手机上。
- 5电子邮件这种协议本身没问题。真正的反派是过度活跃的蜂巢思维:没有安排的来回消息成了所有协作的默认方式,逼着人每六分钟就得查看一次。
- 6被问到爱情和家庭如何与高产出的生活相处时,Newport 没有绕弯子。人际关系就是全部,它是应对你无法掌控的灾难的缓冲,也是唯一诚实的最坏情况分析。
按章节阅读完整文稿
在《深度工作》诞生的那些地方,专注是一流团队的看家本领
Cal Newport 是乔治城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家,学术专长是分布式算法理论,其中包括不可能性结果,也就是证明某些问题根本无法求解,或者无法快于某个给定下界求解的证明。更多读者则知道他是《深度工作》和《数字极简主义》的作者,而在这次对谈的时候,他刚出了一本新书《没有电子邮件的世界》。他自己不用社交媒体。他主持一档播客《Deep Questions》,面向那些想过更有意识的工作生活的人。Lex Fridman 一直把 Newport 的文章当作指南,开场就问了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什么是深度工作?
Newport 对它的定义很直接: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专注于一项需要高强度认知的任务。这件事每个人都做过,但通常不会把它当成一类独立于日常其他工作的努力来命名。他在博客上一直称之为“硬专注”。这个想法是在他待在 MIT 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CSAIL)理论组时逐渐成形的。那里聚集的是他所说的“豪华阵容”式的思考者:图灵奖得主、麦克阿瑟奖得主,对他们而言,集中注意力是顶级技能,讨论起来就像运动员讨论 440 码跑的成绩一样。他说,一个典型的日子可能是这样开始的:Eric Demaine 站在白板前,上面投着一张图论网格,几个访客围在旁边。你去吃午饭,去健身房,回来时他们还盯着同一块白板。
和数学家、物理学家待在一起久了,做实验性机器学习会显得像是在变戏法。Newport 的回应是,原创的算法工作,甚至硬核编程,都是深度工作的典型:你面对一个问题,手里有一堆工具,得当场把它们组合起来。《So Good They Can’t Ignore You》在 2012 年出版之后,读者问他怎样才能做到那么好。他回想起研究生时代,琢磨这种专注习惯到底有多普遍。随后提出的假设,正是这本书的骨架:在整个知识工作领域,专注都很重要,而我们在无意间建立起来的工作环境,几乎让人没有机会专注。
专注的难处不在用力,而在于别被撕裂
Newport 坚持认为,他定义里的关键词是“不受干扰”。他工作中的一个大主题是:上下文切换会扼杀人的思考能力。哪怕只是短暂移开目光,再回到主要任务上,也会产生他所说的“认知堆积”。原本支撑着手头工作的神经网络必须被压制,其他网络则要被激活。如果在这个级联过程的半途把自己硬拽出来,再想切回去,清晰思考的能力就会下降。如果持续这样下去,到了中午,你其实不只是寻常意义上的累,你是真的没法再思考了。
Fridman 提出了程序员的疑问。你正写着一个函数,突然想知道有没有现成的库能直接实现,于是跑去上网查。这算不算一次完整的上下文切换?是不是应该一律拒绝这样做?Newport 的态度比围绕他这本书流传的说法温和得多。查一下相关的库,大概没什么问题,因为语义网络是相近的:你想的仍然是这类解法、这类函数。真正的伤害出现在切换到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同时还留下了一件没了结的义务。最糟的是电子邮件收件箱:二十封你现在没法回复的邮件,情境完全不同,还有人在等你回复。其次糟的是那些容易激动情绪的内容。他说,瞟一眼推特,就可能毁掉你好不容易站上的那片认知高原。
他希望每个时间块至少一个小时,因为清掉之前所想事情的残留,最长可能要二十分钟。切换之后写代码三十分钟,真正处于巅峰状态的时间可能只有十到十五分钟。一个小时能换来四十到四十五分钟。他更偏爱九十分钟的时间块:在精疲力竭之前能做成很多事,到那时再收手。Fridman 补充了一条书里本来用不着的个人体会:那些能拿出好几个小时做这类工作的日子,他不仅更有成效,对身边的人也没那么难相处。那些做不到的日子,烦躁和一事无成的感觉会不断堆积,直到生活的其他部分都难以享受。
时间块规划的作用,是提前和自己把争论谈完
被问到怎样把深度工作放进一周的实际安排里,Newport 不从意志力讲起,而是从时间块规划讲起。不要让收件箱或待办清单来驱动一天。先看看你实际拥有的时间:这场会议、那个约见,还有中间的空档,然后把它们分配出去。这里留半小时,那里留九十分钟,会议之间的空当塞进五件杂事。一旦形成了这种纪律,就更容易看清深度工作该放在哪里,也能把较浅的事务暂放在伤害最小的地方。这样你能完成的难事,会比一上班就问“接下来干什么?”多得多。
他的规划分三个相互嵌套的尺度。按季度或学期,定一个大图景:比如学期末的论文截稿日,几章书稿。按周,他会把这个大图景和实际日程对照,判断哪些日子能承担这份工作量:也许周一是唯一空着的一天,那就定为写作日。按天,他再把周计划拆成一个个时间块。Fridman 对会议避之唯恐不及,把十分钟的 Zoom 都当成存在危机,他也常常安排一个专注时段,希望自己沉浸其中、超时也不在意。Newport 有同样的本能。他说,如果深度工作的状态很好,那就“放开干,让它继续下去”。
他卖的那本规划本有很多列,是有原因的。计划一开始被打乱时,你就挪到旁边一列,为剩下的时间重新安排。坚持最初的草稿并不会得到什么奖励。真正的好处是一份有意识的计划:任何时候你都想过剩下的时间有多少、该拿它做什么。他愿意承受别人的抱怨,只为了在笔尖开始顺畅游走时守住一个证明。Fridman 指出了硬币的另一面:事情顺利的时候停下来,会让你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卡在死胡同时停下,下次坐下来就会多出一股拖延的力量。
截止日期管用,因为它终结了争论,但它也要收一笔税
Fridman 把对话变成了一场心理咨询:他似乎只完成那些有截止日期的事情。截止日期为什么这么管用?没有它们,事情还能完成吗?Newport 的短期回答是,截止日期是一种清晰的动机信号。时间块规划在更小的尺度上起着类似的作用。如果你只是说自己要写一会儿,你的大脑就知道迟早会休息,于是每隔三分钟就冒出一个休息的念头。而在排好时间表的情况下,你有两个小时用来写作,休息时间已经安排在别处,你不必跟自己较劲。在更大的尺度上,截止日期告诉你该做什么。在《没有电子邮件的世界》以及他的其他著述里,更健康的做法是先建立一套流程,然后让自己去遵循它。
他不喜欢另一种压力:朋友提醒你两个月前就答应过这件事,所以他尽量提前完成。他想要的是弹性。截稿前的通宵赶工会让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我病了怎么办,要是我睡不好、想不了事情怎么办?他提到,亚里士多德最后把人的善归于沉思的能力。Newport 则试图像人们养成健身习惯那样,培养一种认知习惯,直到跳过它会让人觉得浑身不对劲。Fridman 描述了相反的模式:深度工作的流程已经成功运转,却又在上面堆满额外的混乱,太多有意思的事情,睡眠却不够。Newport 旧网站的座右铭是“少做事,做好事,知道为什么”:在轮盘上下几注,认真练,系于一种价值,然后看它把你带到哪里。正如他在 2012 年所主张的,热情是随着技能和自主性的增长而培养出来的,它并不是一支要在开始之前就找到并完全点燃的火炬。
他之所以学会早早收工,是因为他还在读研究生时就结了婚,并把妻子的办公时间当成硬性的收工时点。做博士后时,他会在轻松的日子中间人为设定一些约束,比如两小时运动、有效冥想,免得在拿到教授职位之前身体先垮了。他说,孩子对生产力是巨大的冲击,同时也是最严格的时间表执行者。他担心职业倦怠,就像他过去担心精英学生的“深度拖延”一样:高强度的工作加上过于外在的动机,整个系统就会烧坏。他的应对办法是在每个尺度上都讲究节奏:有高强度的周,也有轻松的周;有紧张的学期,也有稍松的学期;夏天稍微轻松些,下午五点就收工。休息与恢复本身就是目的,并不是崩溃之后才能挣来的奖赏。
无聊是一种驱动力,和饥饿一样基础,而我们一直在用垃圾喂养它
《深度工作》里有一章叫“拥抱无聊”,Newport 如今认为,那一章最初的论证属于功能性的解释。你必须在日常安排里留出一些无聊,否则大脑会形成一种巴甫洛夫式的条件反射:一有刺激不足的苗头,它就要求来一剂刺激。一旦这种联想形成,它就再也受不了连续三小时的写作。最近,他在追问更深层的东西。无聊让人极不舒服。饥饿、口渴和疼痛也让人极不舒服,因为它们服务于物种延续。那么,无聊是为了什么?
他的工作假设是,无聊会推动人去做有成效的事。是什么让人类开始用火,开始打制手斧,把木棍削尖到能拿去投掷猛犸象?正是无聊,把人推向行动。接着是类比:我们有饥饿的本能,而工业化食品做出了极其可口的垃圾食品,把这种本能短路,让人不健康。我们也有行动的本能,而现代环境用任务和干扰把人压得超负荷,直到系统短路:盘子里的事多到没人能做完,然后又为做不完而沮丧。他把这种结果称为一种“认知行动肥胖症”。他仍在思考的一个开放问题是,行动领域的“原始人饮食法”(paleo diet)该是什么样:如果能从零开始设计要做多少事、做什么事,什么样的安排能让人重新接上那股驱动力?
Fridman 把这个类比带到了身体上。他已经一个多月一日一餐,主要吃肉。哪怕只断食一天,也会让他进入一种倾听的状态:饥饿是一种信号,不同的食物对它的回应也不同。2000 卡的牛排,配上一些青豆或花椰菜叶,会让他饱足、专注,并且能快乐好几个小时。2000 卡的樱桃,他控制不住吃量,吃完会胀气、情绪起伏,第二天更饿。断食让他学会去聆听这个信号,少用食物去安抚它。两人都同意,这和拥抱无聊是同一个动作:拿走那些极其可口的填充物,看看那股不适究竟在推着你去哪里。
三十天数字断食是为了重新设计生活,并非咬牙硬扛的一次排毒
在《数字极简主义》里,Newport 请读者离开数字化的个人娱乐整整三十天:社交媒体、网络视频,任何能抓住注意力、驱散无聊的东西。人们听到的是“排毒”,但这并不是重点。他想要的是一段空间,让你能倾听无聊,并问它在推着你走向什么,同时把新的屏幕都从选项里拿掉。大约 1700 人参加了这个实验。一开始很难,之后他们逐渐习惯了倾听。无聊推着他们去找别人,去做高质量的休闲,去做一点需要动脑的事。图书馆被提到得很多:纸质书、不带压力的闲坐、看看窗外的天气。他们对他说,二十年前他们也常这样做。
按他的定义,数字极简主义是倒着来的:先想清楚你真正想把时间花在什么事情上,再问工具能不能放大这件事。三十天结束后,只让技术以这种角色回到生活里。只靠戒除的计划,比如“我在 Instagram 上花太多时间,所以少用一点”,在当下就会失效,因为当下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糟。对理想生活的正面描绘,要黏性强得多。真正做出持久改变的人,是那些做过尝试、也做过反思的人。那些只是因为厌倦了手机、咬着牙熬过三十天的人,并没有坚持下来。给他写信的人中,大约一半彻底放弃了社交媒体。另一半保留了一些,但几乎没有人还把它们留在手机上。一旦你知道自己在优化的是什么功能,就可以立规矩,成本与收益的天平就会从公司那一端转向你这一端。
Fridman 自己也在推特上做着一个规模更小的同类实验。每天发一两条,再看看别人对这些帖子的反应,感觉还不错:负面评论一掠而过,正面评论让世界显得满是善意的人。大约每天查看五六次的时候,情绪就翻转了。负面的东西挥之不去,正面的反而显得空洞,剩下的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存在主义式的疲惫,一种没有创造出任何美好事物的感觉。Newport 见过很多种设置方式。对于有受众的人来说,只要设好围栏,每天发一条帖子,也能支撑起真实的价值,比如和受众之间轻松的联系。他的写作朋友 Ryan Holiday 每天只发一条斯多葛派的语录,然后就走开,从不互动。读者喜欢这点启发。这就是规律:先想清楚什么重要,用工具去放大它,然后别再困在公司的循环里。
信息流取代了朋友关系,大平台也就丢掉了护城河
Newport 对社交媒体有一套统一的看法:他非常看衰大平台的长期前景。这些平台最初的卖点,尤其是脸书和 Instagram,是“你认识的人都在这里”。这就是网络效应构成的护城河:价值随用户数急剧增长,后来者根本追不上。等它们转向信息流模式,也就是我们给你看有趣的东西、我们追着点赞跑,它们在这个意义上就不再是社交工具了。数字化的社交冲动转移到了群发消息和 WhatsApp 上。一个只为消遣而存在的信息流,要和所有其他的消遣竞争,包括播客。它已经没有离心力了。“推特的信息流真的比这些流媒体服务有趣那么多吗?”他问,“真的比 Clubhouse 有趣那么多吗?比播客有趣那么多吗?我觉得他们没意识到自己的根基其实有多不稳。”
他的预测是分裂成他所说的“长尾社交媒体”。如果你不需要把所有认识的人都放在同一个平台上,何不分成三四个量身定做的平台?比如一千个关心 AI 或喜剧的人,一个为这个群体打磨到极致的界面,也许是音频的,每人两美元,这样就不用靠收割注意力来赚钱。他提到,喜剧演员早就在播客上了,推特从来都不是他们最好的形式。互联网原本的民主特性仍然是个优点。推特带来的却是同质化:所有东西看起来都一样,以同样低的摩擦力流动,这摧毁了分布式的筛选机制。在博客时代,人们自己拥有服务器,声誉随着时间和链接慢慢积累。2004 年大选期间,有 Daily Kos、Drudge Report,还有 Ezra Klein 在宿舍里写作。一个阴谋论博客很难进入任何人的视野。而在一个完全同质化、摩擦力很低的网络上,几乎什么东西都能一下子冲出来。
早期互联网的人,也就是在网页出现之前就已经在服务器上的那批人,对平台的崛起大为震惊。他们当初建立了开放的协议,让任何一台机器都能和任何另一台机器通信。后来,公司说它们要拥有服务器,把服务器放进自己拥有的大楼里,把互联网当作通向私有互联网的第一公里。Fridman 提到,Jack Dorsey 一直在资助更去中心化的推特版本,这原则上可能摧毁推特这款产品。Newport 的反驳是,技术本身并不是关键。骑行爱好者会去用 Zoom,建一个 Slack,开一个博客。与此同时,工程师们想要的是一个没人看得懂的、优美的联邦协议。Clubhouse 早期版本在他看来是一种单一用途的技术:静音、悄悄离开,别的几乎什么都没有,这一点让他很喜欢。如今比特已经足够便宜,并非每个社区都需要一个年收入一亿美元的独角兽故事。脸书是一台极其擅长集中资本的机器,一个俱乐部很难与之抗衡。不过,WallStreetBets 则表明,很多小俱乐部是可以联合起来的。
电子邮件是一个奇迹,跟它一起进来的蜂巢思维却不是
Newport 开玩笑说,《没有电子邮件的世界》真正的书名应该是“没有过度活跃的蜂巢思维工作流的世界”,但出版社想要一个更简短有力的名字。他在《深度工作》出版后就开始做调研,2016 年开始访谈,前后用了五年时间梳理线索。问题很简单:如果深度工作如此宝贵,为什么几乎没人有时间做?为什么人们总在查看电子邮件和 Slack?电子邮件的普及有着乏味却正当的理由。1990 到 1995 年间,它取代了传真机、语音信箱和纸质备忘录,完成了扩张。它之所以成为杀手级应用,是因为它真的有用。紧随其后出现了一种新的协作方式:我们随时用不定时的来回消息把事情理清楚。这种工作流跟着电子邮件而来,就像他用瘟疫打的比方那样,病毒跟着老鼠走。如今,普通的知识工作者每六分钟就要查看一次这些渠道,因为组织里的每一种关系,同事、供应商、客户、人力资源部门,现在都靠异步、不定时的乒乓式往来运转。
这种变化是自发涌现的,是技术决定论的一个例子:仅仅是某种工具的存在,就能改变人的行为。没有人停下来设计一套真正能用的系统。1980 年代中后期,IBM 位于阿蒙克(Armonk)的总部准备上线内部电子邮件。大型机时间昂贵,所以他们根据对既有沟通方式(备忘录、电话、便条)的研究来配置容量。Newport 采访过负责运行它的工程师。上线三天后,系统就瘫痪了。人们的沟通量是估算的六倍。这连召开全员大会、宣布一种过度沟通新文化的时间都没有。低摩擦的数字消息就这么摆在那里,自己改写了协作方式。
大型办公室有一个真实的问题,电子邮件解决了它:快速的异步沟通。同步通话的开销太大,备忘录又太慢。中央情报局(CIA)建总部时,这种需求迫切到他们装了一套气动管道“邮件”系统:有机玻璃胶囊、黄铜拨盘、电磁分流装置,一条消息在相隔一层楼的地方大约一分钟就能送到。肯花这么大代价,说明这个机构有多想要不开会也能快速沟通。所以,真正的电子邮件出现时,它就成了提升效率的灵丹妙药。1980 年代末,那些自己开发计算机支持协作工具的研究人员,眼看着整个研究方向被抹掉了。然后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后果:一个奇迹般的应用,同时也冲垮了围绕注意力的免疫系统。
工具无辜,工作流才是毒药
Newport 的看法是,蜂巢思维起初确实有帮助,后来却变得代价高昂,一直在拖累工业生产率。这个指标已经停滞了很长时间。他认为它之所以没有下降,唯一的原因是账外的加班:早上三小时,晚上三小时。我们建成了全球性的高速无线网络,把超级计算机装进了口袋。生产率本该飙升到顶,却没有,因为大脑没法每六分钟切换一次。上下文切换就是毒药。我们一直把这个症状当成个人意志力或礼节上的失败。他为工具开脱,宁愿用 POP3,也不愿用传真那套协议。问题出在工作流上。如果靠不定时的消息和二三十个人协作,就相当于同时站在三十张比喻中的乒乓球台前。球一回来,你就得尽快击回去,否则工作就会停滞。你没法把事情攒成一批来处理,没法真正休息,也没法养成更好的习惯,因为拖延会拖慢其他所有人。
解法就是工业部门早已采用的那一套:流程工程。找出构成日常工作的那些重复流程,比如回答客户问题、发布播客节目,它们大多目前都是用“我们在 Slack 上再商量”来实现的。对每一个流程,都要问:有没有办法把不定时的来回往复降到最少?你仍然可以用电子邮件发一个文件,但不要再用电子邮件来协调工作。照这个说法,Slack 只是一个更快的蜂巢思维,并没有解决问题。一位匿名但很有名的 CEO 告诉他,这会是 21 世纪的登月计划,潜在的生产率价值高达数千亿美元。工具当然能帮上忙,比如 Trello、Basecamp、Asana 和排期软件,但应当先问“什么流程能减少消息”,然后才问“什么工具能帮上忙”。至于“什么能替代电子邮件”,并不是该先问的问题。有些流程在当下会花更多时间,这没关系。真正的杀手是来回往复,因为它会逼着人不断去查看。
这本书的大部分采访安排,Newport 都是通过和他的公关人员共用的一份文档完成的。她把可选的时段放进去,他每周查看两次,标出可行的时段。这比随手发一封邮件要花更长时间,但几乎不会产生来回往复。而在英国出版社那边,由于往来量似乎不值得专门设计流程,他立刻就感受到了两者的差别。Fridman 引用香农的理论:前期花心思设计一套巧妙的编码,后面占用的带宽就少得多。半天的流程工作,可能在六个月里省下几百封邮件。另一头的陷阱则是过度优化。软件团队早就有了 Scrum 和看板,它们确实比蜂巢思维强,不过有些程序员仍会走火入魔,比如一位三级 Scrum master 把仪式搞得比实际需要复杂七倍。Newport 的文章《The Rise and Fall of Getting Things Done》追溯了 Merlin Mann 以及 2000 年代初的“效率色情”(productivity porn)圈子,那些人确信,只要找到正确的软件配置,就能把工作的难处卸载掉。这股风潮之所以破灭,是因为工作本身就很难,决定做什么也很难,而没有任何系统能替你完成这些。先把流程做到足以消除上下文切换,然后再去干活。
让电子邮件回到它真正擅长的工作上
当问题变成电子邮件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Newport 的态度很明确。它擅长传递信息,可以把它看成一台非常好用的传真机:发一个文件,发布一条政策。它不擅长协作。如果你想聊天、想做出决定、想了解或澄清一个不止一句话就能回答的问题,就不该在邮件里做这些。新鲜的消息仍然属于邮件,比如很久没联系的人发来的一封信,或者一封不请自来的来信。那才是电子邮件最好的样子,就像《You’ve Got Mail》里那样。真正开始拖垮人的,是企业里所有可重复的协作都挤进了同一个渠道。
对于困在蜂巢思维团队里的人,他建议先做不对称的优化:改变你能控制的部分,并在社交上保持分寸。不要宣布一套所有人都得照做的新流程。你可以说,周一中午前把草稿放进 Dropbox 文件夹,周二早上再看评论,如果有什么卡住了,周二下午保持答疑时间。对方听到的是 Cal 有一套计划,并且知道什么时候该行动。你其实已经把对方拉进了一套不需要来回十几次回复的流程。这样做几次之后,就可以开始谈这件事了。他补充说,也许还可以顺手把这本书推到桌子对面去。
Fridman 提到喜剧演员 Joey Diaz,他就是直接拿起电话打过去。这让 Fridman 有点不自在,但事情确实办成了。Newport 从计算机科学的角度作答:从同步网络转向异步网络,会带来大量额外开销,协议会变得更复杂、也更脆弱。实时通话通常更好。人的声音还能传递更多社交信息。这也有代际差异:他们这一代人愿意打电话,年轻一代则不会。对于亲密的朋友,他从不临时打电话,而是提前约定。每次聊完,他们会花一两分钟把下一次的时间定下来,就像预约理发那样,先把时间定死,这样才能保证真的去成。数字极简主义还让他悟出一个相关的悖论:你为某个人牺牲的非琐碎时间和注意力越多,这段关系就越让人觉得牢固。社交媒体把摩擦力去掉了,大脑就不再把它算作真正的纽带。
一点噪声就能说明,那个吓人的下界从来就不稳健
谈话终于转向了塑造 Newport 专注品味的那些研究。他在理论上一直最喜欢的是不可能性:在分布式算法领域,他的专长是那些证明某个问题不存在可解算法,或者不存在比这更快的可解算法的结果。这条脉络可以追溯到图灵 1936 年关于可计算数的论文。程序是有限的,所以是可数的;而问题可以表示为无限的二进制串,依康托尔的对角线论证,它们是不可数的。问题远远多于算法,所以你能说出名字的几乎任何问题,几乎都肯定不是计算机能解决的。随后,图灵给出了一个具体的例子:停机问题,理论计算机科学从此就一直在干这类事。与分析某个具体算法不同,不可能性证明陈述的是问题本身。它们用的是归谬法:先假设存在一个解,然后把逻辑一路推到荒谬的地步,再撤回这个假设。
Fridman 读了一篇 Newport 关于动态网络平滑分析的论文。最坏情况的思路往往会得出非常强的下界。问题在于,这个下界是稳健的,反映了动态性带来的真实困难,还是脆弱的,只依赖于某个特定的对抗性变化序列?脆弱的下界会给那些在实践中仍然可用的算法留出余地。平滑分析并不是 Newport 的发明。Spielman 和 Teng 最早把它用于顺序算法,尤其是单纯形法:单纯形法在实践中很快,但对于恰到好处的病态输入,它可能糟糕到极点。他们先让对抗者挑选输入,再给每个数字加上一点点随机噪声,单纯形法就变快了。那个“可能永远跑下去”的下界是脆弱的。Newport 和合作者把这个思路带到了分布式算法领域,在那里,许多机器通过一个每轮都可能变化的网络通信。如果有一个恶意的对抗者在操控这些变化,强下界就很容易证明。
他们刚投出去的一篇论文研究了一个简单的谣言传播问题:网络中有一些消息,每个人都应该拿到这些消息。如果拓扑结构是静态的,流水线就能很好地工作。如果它每轮都可能变化,现有的下界说明,无论你写什么算法,都需要很长时间。平滑分析要问的是,这是不是只是极度倒霉。他们仍然让对抗者挑选最坏情况的网络,然后每一轮随机地增加或删除一两条边。最简单的解法也轻松突破了那个下界。在这种带噪声的世界里,要让事情保持缓慢几乎是不可能的。在理论圈的文化里,这还可能带来另一种问题:一个来得太轻松的结果,可能会因为“数学上的肌肉展示”(math machismo)不够、数学上的自我折磨不足而被拒绝。Newport 更关心的是,有多少著名的分布式下界会在一点点噪声之下土崩瓦解。
在深度学习问题上,他站在 Max Tegmark 一边:模型的难以理解并不是它的根本属性。他说,从业者不会为生存风险睡不着觉,因为日常的现实是做矩阵乘法、调整常数,祈祷分类器的准确率在截止日期前过线。一旦合适的数学语言出现,他预计会先出现优雅的方程,然后是各种管道式的工程:这里一个模式识别器,那里一个噪声模块,AI 变成一门工程学科。Fridman 反驳说,庞大、密集连接、动态变化的网络,可能会像 Wolfram 的元胞自动机那样,拒绝被干净的表示所刻画,从而把理论家变成实验生物学家。Newport 并不假装知道答案。他也涉足过生物算法,比如用分布式过程而不是物理方程来解释蚁群。他一直发现,计算机上的工作常常掩盖了更古老的数学:香农、熵,还有一个 1990 年代的组合学结果,被埋在一堆争用解决的下界之下。他对 P 与 NP 问题的猜测也属于这一路。会有非常聪明的人找到另一种表示方式,来描述机器在做的事,而一个已有的定理会随之浮现。在数学的本质问题上,他站在“发现”一边,不过他也提醒,大脑同样很享受看见简洁,所以我们或许天生就会去寻找它,哪怕它并不完全存在。
只有人际关系,才是诚实的最坏情况分析
接近尾声时,Fridman 提出了效率类文献通常绕开的问题:爱情、友情和家庭如何与高产出的生活相处?它们之间有没有张力,还是说人际关系反而能为整个过程充电?Newport 并不把它当成需要优化的权衡。人际关系就是全部。如果让他做一次毕业典礼演讲,他会向年轻人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有些糟糕的事情你控制不了,迟早会发生:疾病、崩溃、经济崩盘、死亡。你的计划是什么?人际关系就是缓冲,因为我们天生就是为此而连接的。研究《数字极简主义》时,他顺着大脑与社交性的线索一路深挖。他逐渐认为,大脑的几乎全部机制都是为了服务于连接。在饥荒年代,和你有牵连的人,正是你不致饿死的办法。社会排斥会点亮疼痛中枢,想念一个人会疼,也是有道理的。关于默认模式网络,有一种被广泛接受的观点:当你没在做任何具体事情的时候,它所做的很多事,其实是在练习社交互动,因为这项技能是人类兴旺的核心。
所以,他近来的顺序是:人际关系优先,而且要是那种深厚的关系,你会为了别人牺牲不少时间、注意力和资源。他认为我们在这方面投入远远不够,并担心社交媒体正在稀释这些关系。在此基础之上,你再去考虑剩余的精力该怎么用:生一堆火,做一些工具。效率系统里的其他东西,都默认了平均情况,也就是事情大体会照旧发展下去。把人际关系放在第一位,你做的就是最坏情况分析。无聊、影响力、产出,这些驱动力都是真实的,但远没有那么非黑即白。“我们需要彼此。”Fridman 问他是否害怕死亡。Newport 的做法是把它变成一种效率技巧:现在就直面它,以你能够引以为豪的方式生活和工作,这样当这场直面不再是可选项的时候,你更有可能对处境感到释然。他引用了 David Brooks 关于“悼词式美德”与“履历式美德”的说法。即便艰难,依循一套准则生活,也会带来一种韧性。宗教曾经靠它来组织生活,士兵至今仍会谈起这种韧性。没有了宗教,就需要一个替代品。
Fridman 对这一切带有电子游戏气息的东西提出质疑:高分、原则,以及每个技巧背后隐含的某种不朽。Newport 并不声称自己有答案。他愿意捍卫的,是一些“直觉”:这感觉对,那感觉不对,在某个特定时刻的勇气,会让人感觉触碰到了某种东西。这些直觉是对抗任意性的根基。他的祖父是一位神学家,他推荐 Karen Armstrong 的《为神辩护》。按他的讲述,Armstrong 的论点是:要理解宗教,就得回到启蒙运动之前,那时宗教是一套用来理解直觉的操作系统,并非一组需要证据支撑的命题。仪式、信仰和行动,都是用来与无法言说之物保持一致地生活的工具。在这个框架下,Sam Harris 的批评就打偏了,因为他把宗教当成了对缺乏证据的事实的认可。这是启蒙运动提出的要求,宗教本来的语境并非如此。Newport 猜测,我们仍在寻找一种好的“仿佛 X 为真那样生活”的方式。也许人工智能会变成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位新神。也许它只会吐出 42。Fridman 则引用 Douglas Adams 的说法,投的是 27。
同频道的其他文章
3:36:56EN → 简体中文
5:15:51EN → 简体中文
3:12:58EN → 简体中文
3:46:18EN → 简体中文
3:51:47EN → 简体中文
2:53:42EN → 简体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