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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尔·弗格森(Niall Ferguson)认为,精英大学校园已经变成一种轻度的极权主义,因此他正在协助创办奥斯汀大学,作为学术自由的新据点。接着,他把金融史讲成一个关于信任的演化故事,把比特币看作数字黄金的一种期权,并不认为它会成为世界货币。他还谈到那个贯穿其研究生涯的反事实假设:如果英国没有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布尔什维克与纳粹的灾难或许就不会到来。谈话最后涉及新冠疫情、不确定性下的领导力,以及他的一个判断:文明只是一层薄薄的膜,我们欠死去的人和尚未出生的人。
- 1弗格森说,他读本科时的方法很简单:说蠢话,是他找到好想法的办法,在一片坏想法的雷区里穿行。他认为,今天的十八岁年轻人,生活在一个更致命的雷区里。
- 2校园里的互相检举、投机式的告密、被迫的道歉,在他看来都是轻度的极权主义。他说,如果一个人能写下检举信却不觉得羞耻,教育就已经失败了。
- 3货币无论是泥板、硬币、纸币还是数字记账,本质上都是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信任的凝结。恶性通货膨胀,就是这种信任崩溃时出现的结果。
- 4他并不认为比特币会统治世界。他借用 Matt McLennan 的说法,把比特币称为数字黄金的一种期权:它是加密体系的黄金,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所以交易起来仍然像一个波动很大的期权。
- 5在弗格森看来,历史的分岔点是 1914 年 8 月 2 日:一届自由党内阁决定出兵干预,欧洲战争就变成了世界大战。把这场战争再拖长两年,就会迎来列宁、希特勒,以及本世纪中叶的种种灾难。
- 6基辛格所说的猜想问题(the problem of conjecture),是对领导力的一次考验:你要现在付出代价,去避免一场不会有人感谢你的灾难;或者等待更多数据,寄希望于自己运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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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说蠢话是学习的方式,现在一步踩错就会被取消。
弗格森先后任教于牛津大学、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纽约大学、哈佛大学,现在则在斯坦福大学的胡佛研究所。Lex Fridman 介绍他时说,他是这个时代伟大的历史学家之一,著有十六本关于货币、战争、权力、流行病和帝国的著作。录制当天,Fridman 还称他是得克萨斯州奥斯汀一所新大学的创办人之一。弗格森说,奥斯汀大学(University of Austin,UATX)之所以要建,是因为高等教育里有些显而易见的问题出了毛病。他把这个问题概括为:校园氛围急剧降温,如今既限制了言论自由,也限制了交流自由,甚至限制了思想自由。
他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的一生之中。他的学术生涯始于 20 世纪 80 年代的牛津,用他的话说,那时什么都可以说。大学是一个你可以冒险说出不能说的话、辩论不能辩论的问题的地方。在相对短的时间里,一组他归为批判种族理论或“觉醒主义”(wokeism)的观念涌入,目标是极大地限制可以讨论的范围。他长期思考现有的机构能否修复,结论是不能,必须另外创办一所新的。
他仍然热烈地相信大学这一理想。这种形式已经存在近一千年,早于印刷术,也经受住了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因为当十八九岁到二十出头的人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共处时,会发生一件独特的事:知识在代际之间传递。要让这件事行得通,就必须几乎没有束缚。这个年纪的人已经是成年人,却还是缺乏经验的成年人。回顾自己的本科时代,弗格森说,说蠢话是他的方法,他在一片坏想法的雷区里穿行,从中找到好想法。
他同情今天那些求知欲旺盛的十八岁年轻人,因为雷区如今变得致命。一步踩错,就会被取消。他曾和彼得·蒂尔说过类似的话:他和安德鲁·沙利文在牛津读本科时都很招人讨厌,甚至让人受不了,但那并没有毁掉他们的职业生涯。现在的同龄人则时刻担心,五年前社交媒体上某条离经叛道的言论会被人翻出来。当年早些时候公布的一项调查发现,在美国四年制大学里自认为是自由派的学生中,有 85% 会把某位教授因为他们认为冒犯的内容举报给校方;约 75% 表示,他们会对同校的本科生这么做。在他曾经任教的哈佛和现在所在的斯坦福,他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自我审查氛围,学生在课堂上连最低限度的风险都不敢冒。新大学的意义,是让年轻人重新有机会自由思考,他称之为“积极的学习”(aggressive learning),让人可以在一个容许出错、事后还能讲述经历的地方,把问题想错。
检举会传染,而且不会止步于英语系。
Fridman 一般不介入校园政治,他描述了一股恐惧的涟漪,从人文学科扩散到了理工科。这种恐惧不一定表现为争议。它只是让机器学习课上的一个二十岁学生,在说出“深度学习可能是条死路”之前犹豫一下。他指出,线性代数本身不会变,但应用线性代数就变成了机器学习,机器人会接触到人,于是连工程专业的学生也继承了那种始于一门社会课程的谨慎。弗格森同意,这两个世界并不是分开的。他刚收到埃里克·施密特与基辛格合著的一本关于人工智能的书,这本书的核心问题是,这项技术对我们整体意味着什么。
他说,在校园里,什么都会传染,从新型冠状病毒到英语系的行为模式都是如此。如果检举成了常态,本科生检举教授,助教检举本科生,这些行为就会不可阻挡地蔓延,先是扩散到社会科学,再扩散到自然科学。所以,取消文化从来不只是几个保守派人文学者的问题。弗格森建议,尼古拉斯·克里斯塔基斯应该把大学当作传播一切事物的社会网络来研究。觉醒主义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从人文学科蔓延到全国,又传到其他英语国家的大学,正是因为它本身就会传染。
弗格森没有点名的一所大学的校长告诉他,他每天至少会收到一份检举,也就是要求解雇某人的一次呼吁,原因是那人说过什么话。淡化这个问题的人会数公开撤销邀请的事件,说没有那么多。弗格森的回答是,这些有名的事件本身会造成普遍的寒蝉效应。Heterodox Academy 的调查显示,如今多数学生害怕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坚持认为,这样的氛围不符合一所自由社会里的大学应有的样子。
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这一切有多像苏联、苏联阵营或毛泽东时代的中国:向上级告密,靠检举谋取职业利益,被迫而窘迫的道歉,还有人在比喻意义上“消失”。他称之为轻度的极权主义。写检举信的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做法和斯大林时代苏联的人一样,他把这视为一次巨大的教育失败。如果一个人能写下匿名或署名的检举信却不感到羞耻,教育就已经失败了。“你做这件事的时候,在道德上应该觉得自己彻底被玷污了。”基于这些理由,他希望建立一个在结构上就把这些病态排除在外的机构。
政治应该止步于教室门口,所以他们选择新建一所学校,而不去占领一所现成的学校。
Fridman 提出一个尴尬的问题:弗格森通常被看作保守派,胡佛研究所也是保守派的,那么奥斯汀大学是不是一个偏保守的项目?弗格森料到了这种指控,因为抹黑一个新计划的常用办法,就是把它说成一个阴险的保守派阴谋。其中一位共同创办人 Heather Heying 肯定不是保守派。她和他一样坚持学术自由,而在政治问题上,他猜两人几乎没有什么共识。在他心目中,相关的权威是马克斯·韦伯:政治应该止步于教室和讲堂的门槛。在自己的教学中,他也尽量让学生分不清他的立场。韦伯说过,灌输是教授滥用权力的表现。
他说,如果追求真理和思想自由也被视为政治议题,那他就帮不了你了。五十年前,支持言论自由的是左派;右派中仍然有反言论自由的一派,急于禁止批判种族理论的举动就是明显的例子。奥斯汀大学不会禁止批判种族理论,也不会禁止觉醒主义。按照芝加哥原则,一切都可以讨论,并且要切实执行。他提到了 Dorian Abbot 的案例:如果你在讲天体物理学,那么你在别处表达的对平权行动的怀疑就无关紧要。80 年代的牛津既有共产党人,也有极端保守的托利党人;在剑桥,有人庆祝佛朗哥的生日,而真正的共产党人就在不远处的国王学院任教。这种多样性是大学生活的一部分,本科生正是在这些碰撞中学会东西的。政治不应该影响聘用与终身教职。当它在他晚年任教哈佛历史系时开始起作用,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这所学校将是一所实体校园,位于奥斯汀地区。可能会有线上的部分,但他认为,教学与学习的核心需要人们待在一起。几年前,他就此和 Sebastian Thrun 有过辩论,后者相信弗格森如今讽刺地称为“元宇宙大学”(metaversity)的东西。他从来不相信这一套,也没有做过 MOOC,因为他认为在那样的规模下,无法维持注意力,也无法评分。大学存在了大约一千年,是有原因的。大家大概都得待在同一个地方。
它不会以一所全面运营的哈佛复制品的形式开办。弗格森想按创业公司的方式发展它,因为照搬斯坦福很快就会重现同样的病态;而且在第一天就建成一个仿制品,需要几十亿美元,他们并没有这笔钱。首个推出的产品是一个名为“禁课”(forbidden courses)的暑期学校,为最容易遭到取消文化打压的教授,以及想听他们讲课的学生搭建平台,承袭的是两次世界大战之间为难民提供庇护所的传统。他把这些人称为觉醒时代的“内部难民”。Peter Boghossian 在“抱怨研究”骗局之后被逼离开波特兰州立大学,Kathleen Stock 因为有关跨性别议题和女性权利的写作,被逼离开苏塞克斯大学,两人都将参与其中。接下来是一个创业与领导力硕士项目,把第一性原理与和合伙人 Joe Lonsdale 等人的日常交往结合起来,在某种程度上参照了史蒂芬·施瓦茨曼在中国开办的项目。弗格森还想开设一个应用历史学的硕士项目。本科教育排在最后,因为一开始无法与哈佛、耶鲁和斯坦福的品牌与同学网络竞争。本科的理想形态,是两年扎实的古典学习,然后通过包括技术与工程在内的中心进行实践训练:既能谈亚当·斯密,也能谈人工智能会往哪里去。前圣约翰学院院长 Pano Kanelos 担任校长,相当于他们的乔治·华盛顿。史蒂芬·平克、乔纳森·海特、Arthur Brooks、拉里·萨默斯,以及 Robert Zimmer,是顾问成员;他们对 Zimmer 为芝加哥原则所做的工作深表感激。弗格森的目的,是释放这所大学两党都可以参与的信号,而不是把“智识暗网”(Intellectual Dark Web)制度化;不过,这个松散网络的创始成员同样受欢迎。
播客只是对信众布道,校园却还在无意中制造思想。
Fridman 提到 Sam Harris,说他不属于任何部落,即使代价高昂也独立思考。弗格森同意 Harris 很适合,但附带一个条件:Harris 最近和 Heather Heying 在一场思想论争中发生过冲突,所以奥斯汀大学必须示范如何文明地分歧。他说,非常重要的是,他们在很多问题上意见不同,却能友好地处理这些分歧。有些东西已经丢失了,也许是被推特夺走的,也许是更深层的东西:知道人可以意见不合,却仍然是朋友。他在牛津有一些政治立场比他左得多的朋友,至今仍是他最亲密的人之一。大学必须是一个可以激烈争论、然后一起去喝杯啤酒的地方。学会分清政治与私人关系,本身就是教育的一部分。
在弗格森看来,Harris 2020 年关于 Black Lives Matter 和警察种族主义的文章是一篇杰作,也是他们所信奉的理念的典范。但你没法靠播客拯救世界。播客是单人形式,Substack 也是,共同创办人 Bari Weiss 的电子报同样如此。危险在于,你的订阅者本来就同意你,结果你只是在对信众布道。校园之所以有吸引力,是因为它能让人们在一年中的部分时间聚在一起,进行午餐和晚餐时的非正式交流,而他的经验是,最好的想法正是在这些场合形成的。历史学家常常假装思想生活是一场单人航行。科学家在合作上做得更好。奇妙之处在于跨学科、偶然发生的交谈。他过去常在纽约大学的电梯和斯坦福的走廊里碰到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托马斯·萨金特(Tom Sargent)。简短而随机的交流,给他的刺激,比许多九十分钟的研讨会还要多。
他希望 Harris 和 Fridman 这样的人都能走出各自昏暗的房间。回顾牛津时代,他做过最重要的学术工作,是一篇文章:它为本科生讨论小组 Cannon Club 而写,论的是维也纳讽刺作家卡尔·克劳斯(Karl Kraus),目的是给同学留下印象。他指出,苏格兰启蒙运动就是在格拉斯哥、爱丁堡和圣安德鲁斯大学的教学,与咖啡馆和酒馆的互动中发生的。这种社交生活如今几乎已经不可能了。蔡美儿(Amy Chua)因为邀请耶鲁法学院的学生到家里交流,就成了调查和媒体风暴的对象。在牛津,受邀到导师家里做客是一种荣誉。在美国,没有人敢给本科生发一封非正式的邮件,生怕它会被登上学生报纸的头版。
人的大脑在年轻时最活跃,过了三十岁,人在数学上就不会再进步了。教授们有经验,却比任何人愿意承认的都更早衰退;而他们与二十来岁、懂得不多却头脑正在沸腾的年轻人混在一起,会获得一股智识上的刺激。终身教职、高流动性、思想实验,再加上每个人都住在附近,让谈话可以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这是一种强大的组合。弗里德里希·迈内克(Friedrich Meinecke)对德国灾难的解释是,德国知识分子变成了技术官僚,也就是 homo faber(工匠人),专精于一个领域,却与人文主义疏离;这也是一个科学先进的国家在希特勒统治下坠入地狱的原因之一。弗格森不希望新大学掉进这个坑里。文科的存在,就是为了阻止科学家与魔鬼签订浮士德式的协议。这也是为什么做人工智能的人应该读莎士比亚。20 世纪最有影响力的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如果没有剑桥是无法想象的。弗格森说,学者是这个世纪无名的英雄;没有他们,就没有曼哈顿计划,也没有布莱切利园。真正扼杀这种魔力的,是一道已经从英国的多元化办公室传来的命令:提前去殖民化课程。事先决定什么可以研究,是对学术自由的根本违反。那就是大学沦为宣传部附属机构的时刻。
这一代亿万富豪应该创办大学,而不只是给现有的大学捐款。
他们正以资源允许的最快速度推进:2022 年夏天开设禁课,秋季再推出一个小规模的硕士项目,快到人力的极限。弗格森引入了硅谷的思维习惯,不要以为第一天就会是一所全面运营的大学。Fridman 提到马斯克的一个玩笑,即设立“德克萨斯理工与科学学院”(Texa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and Science),以及围绕其缩写引发的骚动。弗格森并不是来为马斯克的推特风格辩护的。马斯克将会因为 SpaceX、特斯拉和太阳能而被记住,而不是因为他的推文。他补充说,弗格森自己学术生涯里那些最糟糕的“茶杯里的风暴”,大多是由糟糕的玩笑引起的。如今如果你想开糟糕的玩笑,做一个亿万富翁是个不错的主意。他非常希望马斯克能对奥斯汀这个项目感兴趣。
大学并不便宜,尤其当大部分学费由奖学金覆盖时。最好的智识人才是随机分布的,收入分布最底层的五分之一人群中也有。镀金时代最后一代的财富,在创办大学上做得相当不错,没有那笔钱,芝加哥大学就不会存在。他对马斯克和他的同侪说,现在正是他们的时代。他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当今的富人满足于把巨额资金交给老牌机构,而仔细一看,这些机构花钱的效率并不高。迈克尔·布隆伯格(Mike Bloomberg)捐给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钱就是例子。他说,这个时代的一个谜题是,精明的亿万富翁在做慈善时似乎缺乏尽职调查。他们不需要把名字挂在楼上,他们需要创办一些能够持续下去的新东西。
Fridman 指出,史蒂芬·施瓦茨曼向麻省理工学院的计算学院捐了大约十亿美元,并希望对这笔钱有所问责。弗格森称施瓦茨曼是一位创新者,因为他在清华大学校园内设立了一所学院,为在中国的西方学生提供类似罗德奖学金的项目。弗格森在那里任教时发现,研究生教育中可以创造新东西,而且能迅速吸引优秀的申请者,因为在哈佛或斯坦福读完四年本科的人,往往知道自己是在钻制度的空子。喝上一两杯之后,他们会承认,那并不是他们想要的智识体验,读一个工商管理硕士也谈不上是大步前进。他说,奥斯汀大学必须是艰难的。他希望它多少有点像挺过海豹突击队的训练。多年来一直与他讨论新大学计划的彼得·蒂尔,始终说这件事行不通。弗格森认为,他们现在有责任去尝试。
货币是信任的凝结,重点不在金属上印着谁的头像。
Fridman 谈到《货币崛起》(The Ascent of Money),问:如果金融体系是演化的,那么货币的起源是什么?弗格森首先纠正说,货币早于硬币。大约五千年前,在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哪怕是简单的农业经济,也会产生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的关系:你得先播种,几个月后才有收成。泥板记录了这些交易。他在写这本书时,在大英博物馆看过大量这样的泥板。只要你记录下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的关系,就已经有了某种准货币。从那时起,金融史就是一场演化实验,看哪种方式最方便地保存这种记录。
硬币是通常印有国家或君主印记的金属代币,出现于古希腊人那里。它是一大进步,因为它可以互换。泥板只对应某一笔特定交易,硬币则可以用于任何交易。尽管有货币贬值、削边和假币等问题,硬币依然是罗马帝国乃至所谓“黑暗时代”支付的基础。真正的转变出现在黑死病之后。长期的劳动力短缺让封建制度瓦解,经济需要货币化,而硬币却不够用。汇票出现了:一张张写着“我欠你”的纸,用来覆盖货物从佛罗伦萨运到伦敦的三个月时间。因为汇票上没有国王的头像,验证靠的是签名和背书。如果你不太了解债务人,你可能会希望纸上有一个信誉良好的名字。弗格森开玩笑说,那个名字最好是马斯克的。十四世纪末的意大利北部和英格兰,已经有了一套点对点、依靠网络验证的支付系统。他说,世界贸易的增长其实正是这样发生的。长途海运交易不可能用一箱箱金币来结算。
汇票说明了一件他希望在书中讲得更清楚的事:用于支付的东西,不一定都是货币。经济学家习惯背诵三种功能:记账单位、价值储藏和交换媒介。他在胡佛研究所的同事 Manny Rincon-Cruz 提出,这三者可能构成一个三难困境,任何东西都很难同时兼具三种功能。第二点是,支付不一定非得是货币。如果我们因为比特币通不过教科书上的测试就否定它,就会忽略一点:可以构建一种不是货币的支付系统,比如汇票:依靠网络进行验证,点对点,无须第三方结算。当他想到这个历史先例时,相当兴奋,并希望自己当初把它写进了《货币崛起》。
Fridman 问,价值究竟存在于哪里?弗格森出身于一个物理学家家庭,他警告说,用物理学式的答案来回答,会行不通。我们决定货币将是什么形式,其实并不那么重要。纸、金属或数字记账,都可以凝结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的关系。我们真正谈论的是信任。我们也许不信任彼此,却信任货币。当这种信心破裂,尤其是在恶性通货膨胀中,社会所受的创伤是巨大的。一旦有了法治体系,人们的默认设置就是信任货币,即使它以稳定的速度贬值,就像美元自 20 世纪 60 年代以来所做的那样。要失去这种信任,需要一场大的冲击。他曾对斯蒂芬·科尔伯特说,科尔伯特也可以拿来当货币:债务曾经用人来偿还,只是不方便。正因为方便,中国跳过了信用卡,直接从银行账户进入了手机支付。
比特币是数字黄金的一种期权,央行数字货币是个糟糕的主意。
Fridman 惊讶于这台信任机器竟能运转得如此频繁。弗格森则更为谨慎。包括尼古拉斯·克里斯塔基斯在内的演化心理学家和网络科学家认为,人们愿意彼此依靠,经济史大体也印证了这一点,但历史记录本身有偏差。信任占上风的时期会留下大量书面记录,而崩溃时期留下的记录则很少,他在写《Doom》时就有这种体会。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不只德国货币被摧毁,俄国、波兰以及中东欧其他地区的货币也都被摧毁了。19 世纪的黄金制度加上中央银行规则,曾带来相对的价格稳定;一旦黄金纽带断裂,整个体系就乱了套。1918 年至 20 世纪 40 年代末,德国的货币被摧毁了两次。在美国,大萧条期间物价下跌了三分之一,二战之后又剧烈波动。独立央行治下过去二十年、通胀率低于 2% 的时期,才是例外。从一百年或五百年的尺度看,这套体系很多时候都不管用。在他看来,金融史是一连串危机,而每一次都是靠创新解决的:货币不够用时就有了汇票,为了方便有了银行券,为公共债务有了债券市场,债券还不够用就有了股票。照这种说法,比特币是为了应对法定货币体系日益加深的危机而发起的一场货币革命。
他不认为中本聪在 2008 年设计比特币,是出于担心法定货币即将崩溃。如果说有什么更迫近的担忧,那是通货紧缩。更好的说法是,互联网需要一种原生的支付方式。在某个随便的网站上输入信用卡号,并不是互联网上的正确付款方式。比特币是第一个版本。计算能力和密码学让无需第三方验证的点对点支付成为可能,这对银行和法定货币构成了深刻的威胁。当今世界上的大部分货币,是由银行而非中央银行创造的:它们只是账户上的记录。比特币是一种替代性的支付方式,理应让银行变得过时。他认为,这场革命已经越过了可能被扼杀的临界点。它已经有了足够多的采用者,也有了更多的层次。以太坊或许是更重要的创新,因为人们可以在它之上构建支付与智能合约。加密货币刚刚挺过了中国关停挖矿、乃至全面封杀的冲击。我们不知道的是,判断失误的监管会造成多大的损害。
如果放任不管,去中心化金融就是互联网原生的金融体系,而我们花在所谓“元宇宙”里的时间越多,就会越多地使用它。国际清算银行发表了一份报告,主张应该把这一切关停,改以央行数字货币取代;《金融时报》的马丁·沃尔夫(Martin Wolf)也表示赞同。弗格森突然意识到,银行发起了一场智识上的反击,而且几乎没有留下指纹。他说,央行数字货币是个糟糕的主意。他无法理解,我们为什么要照搬中国的模式,把每一笔交易都置于中央政府机构的监控之下。一边是相对去中心化、天生属于互联网的体系,能够演化出智能合约,并去掉中间人;另一边是高度中心化、默认被监控的体系。这似乎是一个很容易的选择。他对个人自由特别在意。监管者无法消灭如今被称为 Web3 的东西,但他们可以往机器里撒沙子;最糟糕的是,他们可能通过推出中国式的央行数字货币,毁掉这个演化的故事。
比特币会不会成为世界上主要的财富储藏和交换媒介?他的回答是不会。他从 First Eagle 的朋友 Matt McLennan 那里借来一个说法:比特币是数字黄金的一种期权。它是这个体系的黄金,但目前表现得像一个期权,这也是它波动剧烈的原因:没人知道这个世界能否成功运转。如果能,比特币因为供应有限,就会成为黄金。黄金在元宇宙里需要扮演什么角色,目前还不太清楚。2018 年他修订《货币崛起》时写道,如果每位百万富翁都把 0.2% 的财富放进比特币,价格应该是 1.5 万美元;如果是 1%,就是 7.5 万美元,而且这个比例未必能维持在 1%。不相关性推动采用,而对老练的投资者来说,波动性也会推动采用。在一个政策收紧、公共债务飙升、印钞盛行的年份里,他会希望持有一些加密资产,但如果把 100% 的钱都放进比特币,那他就是疯了。在一场带有严重网络战成分的第三次世界大战里,你可能会庆幸自己手里还有那些古老的闪亮之物。分散投资仍然是金融史上最重要的道理。加密货币的短期用途,是为身处危险之地、货币贬值、法治薄弱的人提供可以随身携带的财富,这也是拉丁美洲对它如此感兴趣的原因。不过,战争之所以发生,往往是因为掌握军队的人算错了。当时全球最大的银行罗斯柴尔德家族,也没能阻止 1914 年的战争。金融也阻止不了中美之间的战争。
智能合约能删掉小字条款,危险在于西方版的社会信用体系。
稳定币是个值得玩味的难题,因为你仍然需要一个兑换出口。你我都用美元纳税。据弗格森 2002 年以来的观察,美国国税局是最不可能跳进 21 世纪支付方式的机构之一;他怀疑这十年内它会接受比特币。只要加密货币的世界按时纳税,就会被容忍。然后,加里·金斯勒(Gary Gensler)可能会把一切都定义为证券,而行政国家会做它最擅长的事:不事先界定规则,随意裁决,然后寄给你一张账单。金融科技与其他科技并不一样。亚马逊和 Facebook 不必穿越一片监管丛林。金融一直就是那片丛林,因为监管的作用就是保护既得利益者。这场斗争会比其他科技革命更艰难,因为中本聪想要去除的那些第三方,已经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些第三方。
弗格森怀疑,抵押贷款中有很多复杂性是多余的。满页的小字,正是晚期监管国家的表现。交易本身相当简单,大部分文字都是为了自我保护。律师会发邮件告诉他说错了,但他的工作假设是,智能合约能够处理大量普通的交易,以及那些也许并不那么普通的交易,并去掉更多中间环节。保险是另一个例子:这些工具在某些方面已经有一百年的历史。大多数家庭因为金融知识欠缺而吃亏,然后面对的是寡头化的服务提供者。你大学毕业时背着债务,因为大家都说应该买房,就借钱买下一套流动性很差的房子,再叠加车险、房险和地震险,每个月的还款让人吃不消。在他的描述中,普通家庭的资产负债表糟透了。收入再低的人,则完全在体系之外,只能靠纸钞和利率高得惊人的民间借贷度日。
他 2008 年写《货币崛起》时,还没有能解决这些问题的技术,小额信贷也行不通。现在有了,他对此感到极为兴奋。金融科技是一股向善的力量,能把人们带进体系,并降低交易成本。加密货币只是更大图景的一部分:金融服务现在可以通过手机提供,不必再让人谦卑地走进一栋砖瓦建筑,去恳求一笔贷款。汇款是最残酷的例子。汇款的人和收款的人往往都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家庭;他妻子在东非的家人过着勉强糊口的日子。向东非、菲律宾或中美洲汇款,成本高得惊人。他点名了西联汇款(Western Union)。他预计十年后,这些成本会降到可以忽略不计,钱会流向真正需要它的人,而不是流进靠寻租获利的机构。他支持这场革命,是因为全球现有的金融机构做得相当糟糕,受损的是中低收入家庭。
Fridman 作为搞机器学习的人,对数据预言机很感兴趣,它可以把合约与天气、市场,甚至你是否减掉了五磅体重挂钩。弗格森担心的则是另一个方向:一个中国式的社会信用世界,行为在保险公司眼中透明到这种程度,你每喝一杯酒,保费就涨一点,走进酒吧就会被拦下;或者在供应牛排的餐厅里,你的信用卡刷不了。这样的世界正在中国建设。他说,西方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提供某种独特的东西。它不能只是同样的体系,只不过数据流向了五家科技公司,而不是流向习近平。数据默认应该锁在我们的设备里,由我们自己选择何时释放。互联网演化过程中最大的错误之一,就是默认让我们的数据被随意掠夺。这很难撤销,但新的制度至少可以让隐私成为今后的默认值。
黑死病让城镇空了下来,二十世纪把杀戮工业化了,历史本不必如此。
Fridman 引用《Doom: The Politics of Catastrophe》一书,问哪一场灾难最深地撼动了世界和人类精神。弗格森庆幸自己没有生活在十四世纪中叶,那时黑死病席卷了欧亚大陆。就我们所知,那是历史上最严重的大流行病,他认为比查士丁尼时代的那场还要严重。在一些地方,死亡率达到 30%,另一些地方达到 50%,在那些被彻底空置的城镇则更高。他说,读黑死病的历史,是一场难以想象的死亡与疯狂的噩梦:鞭笞派教团在城镇之间流浪,人们把当地的犹太社群当成替罪羊,仿佛瘟疫是他们造成的。
排第二的是东欧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在某些方面可能更糟。中世纪的农民至少还能觉得自己是在神的惩罚之下受苦。二十世纪中叶,人们清楚地知道,这是人为的、规模巨大的工业化杀戮。读格罗斯曼的《生存与命运》,你会进入一个很难想象自己身处其中的地狱。即使时光机只提供一天的游览,并保证能活着回来,回来后的创伤后应激也会非常严重。
Fridman 问,在哪些关键时刻,其他的选择本可以避免斯大林的大饥荒(Holodomor)、希特勒的大屠杀和毛泽东时期的大饥荒。弗格森的答案不是 1933 年,也不是 1941 年。世界历史上的大转折点,是 1914 年 8 月 2 日:英国内阁决定出兵,原本可能只是一场欧洲战争,变成了世界大战。英国的介入让冲突规模大大扩大,也大大拖长。他在学术生涯早期就对那一天的商议,以及一届自由党内阁做出的那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念念不忘。那天早上,似乎多数人不想参战,只有少数人想要开战,其中包括温斯顿·丘吉尔。他常常希望自己能坐上时光机回去,对他们说:停下,想一想;顺便,让我给你们看一段 1918 年欧洲的视频。
如果英国在 1914 年置身事外,希特勒可能只会是一个失败的画家。
Fridman 重提弗格森最初让他思考的那个令人不安的念头:如果英国置身事外,让德国赢了,世界反而会更好。这一论点是《战争的悲哀》(The Pity of War)的核心,也是《虚拟历史》(Virtual History)中一篇文章的主题。弗格森一直觉得有趣的是,大约从那时起,他开始被称为保守派历史学家,而这其实是一个左翼的论点。1914 年主张英国应当置身事外的人,是工党中的左翼,他们后来分裂出去,组建了独立工党。英国当时并没有准备好:没有征兵制度,陆军规模很小,也没能威慑住德国。德国人估计英国要么不会介入,要么介入也无关紧要,于是冒险执行穿过比利时的施里芬计划。如果英国在战略上真正决心阻止德国在欧洲获胜,就应该在十年前实行征兵制,并建立一支像样的陆军。自由党政府等于兼具了两种最坏的情形:一方面,它对介入做出了一个或多或少秘密的承诺,连公众和自由党内的很多人都不知道;另一方面,它又没有让介入有效的手段。
如果英国置身事外,他认为法国不会像 1870 年那样立刻崩溃。在头六个月的灾难性伤亡面前,法国表现得非常顽强。不过,到了 1916 年,他看不出法国还能怎样坚持下去,他认为战争可能会在那一年的某个时候结束。德国的目标会受到限制,因为让英国置身事外,意味着不吞并比利时,而是把重心放在东欧。从英国的角度看,有什么不好的呢?俄罗斯帝国会和法国一起战败。德国会割下它的大片领土,也许会像后来在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所做的那样,扶植一个半独立的波兰。这对大英帝国没有威胁,甚至还可以说是好事。英国与俄罗斯的关系一直不算特别好。1916 年德国取胜后出现的德国,看起来有点像一个欧盟:一个扩大后的德国是主导力量,以中欧(Mitteleuropa)关税同盟的形式运作,据推测还包括奥匈帝国。这与 1917 年和 1918 年的世界完全不同。
英国的介入使这两年的拖延成为必然,战争也因此走向全球化。菲利普·泽利科(Philip Zelikow)关于 1916 年和平谈判失败的著作表明,伍德罗·威尔逊曾试图斡旋却没有成功;弗格森并不是唯一做反事实推演的人。死亡人数上升,是因为各国军队的工业产能不断增长。他认为,这种延长把我们推向了布尔什维克革命,最终又推向了纳粹主义。正如希特勒在《我的奋斗》中清楚表明的那样,正是 1918 年战败的经历,使他走向激进化并进入政坛。去掉那几年,希特勒就只是一个失败的画家。如果战争已经结束,很难看出列宁还能有什么作为。这看上去是俄国立宪派与自由派力量的一个机会。还有一个分岔点:如果临时政府更加果断,把布尔什维克的领导层抓起来并处决,革命就会被掐断。弗格森回顾俄国自由派时感到绝望,因为他们没能看清威胁。
后面还有其他分岔点。魏玛共和国在两次经济灾难中自我毁灭,先是通货膨胀,然后是通货紧缩;他很难想象,没有这两场灾难,希特勒还能当上帝国总理。1938 年的情况比 1936 年更有理由让英国开战。慕尼黑是个大错。那时希特勒非常脆弱,因为他还没有像 1939 年那样把与苏联的关系摆平。张伯伦选择了退让而不是战斗,丘吉尔看得很清楚。当时有一个难得的机会:围绕捷克斯洛伐克问题,本可以借助德国军方的反对派与保守派之力,把希特勒扼杀在萌芽中。弗格森说,历史不是一条只有一个结局的必然叙事,而是一座分岔小径的花园。在许多节点上,都存在可以避免二十世纪中叶那些灾难的选择。
张伯伦争取了时间,却没有注意到希特勒也得到了时间。
一个人身处希特勒面前,要有什么才能成为伟大的领导者?弗格森不认为问题只在张伯伦个人身上。希特勒其实在虚张声势,1938 年德国的经济远未做好打仗的准备。张伯伦的想法代表了体制内的主流,英国广播公司(BBC)、贵族阶层和牛津的许多人都这样想。丘吉尔当时的民望跌到谷底,被视为一个主张开战的人。这里的概念性错误很具体。张伯伦坚信英国尚未准备就绪,因此必须拖延时间。他却没有察觉,慕尼黑让他赢得的时间,同样也落入了希特勒手中。双方都获得了时间,而希特勒把时间用得更有成效:1939 年他与斯大林达成协议,让德国得以只在一个战场上作战。张伯伦的应对,是加快战机的生产。捷克斯洛伐克被瓜分之后,希特勒变得更强大,其中一个原因是那里的资源被掠夺。绥靖政策的根本问题,就在于拖延时间,却没有意识到对手也在拖延时间。
丘吉尔的英雄角色在于,他指出了这个错误,并准确地预言,这将导致一场条件更糟的战争。弗格森说,这需要一种鲜明的勇气,一种敢于不得人心的勇气。丘吉尔在下议院发言时,人们沉默地听着;有一次,南希·阿斯特(Nancy Astor)喊了一声“胡说八道”。他经历过一段被人憎恨的时期。让他难以对付的另一点,是他总是把历史运用到问题上,这也是为什么他比张伯伦看得更清楚。现实中不存在一个 1938 年丘吉尔已经入阁的情形;要出现这种局面,法国就得先崩溃。可以设想,一批托利党精英会更清醒地看待局势的动态。他们当时还没有看到,后来基辛格所说的猜想问题:推迟战争,可能造成更糟糕的起点。1938 年开战固然有风险,但那时的处境比 1939 年好得多。
弗格森在写基辛格传记期间,多年阅读基辛格的著作,也与他多次交谈,由此得出一个认识:把历史应用于当代问题,可能是这类决策中最重要的工具。这种应用必须毫不留情,而在危机时刻,你必须承担风险。基辛格说,官僚的诱惑是等待更多数据,但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决策不可能全靠数据。猜想问题就在于:你可以现在行动,付出代价,避免一场灾难,却不会有人感谢你,因为没有人会感激一场没有发生的灾难。没有人会到处说,我们没有再来一次 9/11,真是太好了。或者,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不付出前期代价,然后寄望于自己运气好。在民主制度下,后一条路要容易得多。领导力的本质,是准备好付出前期代价、避免灾难,并接受你不会得到感谢。
新冠是一场公共卫生的失败,曲速行动是例外,平台则做了其余的事。
Fridman 问,历史会如何记住新冠疫情,同时又不做廉价的政治攻击。《Doom》是弗格森在疫情前就已经计划好的一本书,它是一部以科幻为基础的未来史,因为历史学擅长处理权力的长期难题,却不擅长应对技术上的断裂。科幻作家很喜欢写瘟疫。1 月 3 日,他的医生朋友 Justin Stebbing 发来一封邮件,内容是“武汉的怪肺炎”,弗格森的神经立刻绷紧了。这跟那些书的开头一模一样。Larry Brilliant 说过,应对一种新型病原体,关键在于早发现、早行动。几乎没有哪个西方国家做到了这一点。台湾和韩国证明,这是做得到的。有些国家在早期遇到了超级传播事件,运气不好;意大利在早期就遭受了沉重打击;俄罗斯最糟糕的时期则来得较晚。
他得出的教训,与大多数记者以为自己学到的不同。民粹主义领导人特朗普、约翰逊、博索纳罗、莫迪说过很多疯狂的话,给出的指导也很差。但他认为,换一批领导人并不会带来明显更好的结果,这种说法并不成立。假设拜登早一年奇迹般地当选总统,美国的表现也不会好多少,因为造成超额死亡的那些事情,并不是总统的决定。问题在于美国疾控中心(CDC)完全无法提供检测,Scott Gottlieb 的书清楚表明,这不是特朗普的错;还有没有像韩国那样利用技术进行接触者追踪;缺乏严格的隔离执行;以及养老院里的老人暴露在风险中。在这样的危机中,领导力的重要性相对有限。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把事情做对的公共卫生官僚体系。西方国家中做到这一点的很少。
在弗格森看来,特朗普真正的错误,是把自己推到最前面,声称拥有独到的见解,每周都说出更多蠢话,结果连他 2016 年的一部分选民也认为他搞砸了。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奥巴马处理阿片类药物危机的那套办法。在奥巴马任内,阿片危机造成的死亡人数,与新冠在特朗普任内造成的一样多;这是美国独有的问题,而且八年间每年都在恶化,却几乎没有人把责任归咎于奥巴马。正确的做法是,让迈克·彭斯担任疫情沙皇,然后让开。这是弗格森在 2020 年 2 月给出的建议。与 Jim Fallows 的说法相反,在疫情中当总统,并不像驾驶一架小型飞机。你要坐镇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有六七十个机构;顾问们一方主张关闭边境,另一方则主张保持经济运转,而你又要在 11 月参加竞选。2020 年的悖论在于:最重要的那件事,也就是疫苗,特朗普政府反而做对了,它绕开了官僚体系,推出了曲速行动(Operation Warp Speed)。而其他一些相对次要的事情却搞砸了,于是给人留下的印象是,特朗普应为整场灾难负责。疫苗比检测更重要。当然,要是检测也能走一次曲速行动的路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接下来是两极化的问题。弗格森在《广场与塔》(The Square and the Tower)中主张,让公共领域被少数几家大型科技公司主宰,代价是高昂的,其影响比有争议的选举还要糟糕。这个国家研发出了有效率超过 90% 的疫苗,但仍有大约 20% 的人拒绝接种。Renee DiResta 在 2020 年之前就写过,互联网上嵌着一个反疫苗网络。他说,这个网络或许导致了约 20 万本可以接种疫苗的美国人死亡:他们被一种迷信般的想法说服,认为接种疫苗的风险比病毒还大,而病毒的危险要高出约两个数量级。万事都被政治化,并不只是特朗普一个人造成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些商业模式以两极化、假新闻和极端观点为核心(这些东西能吸引眼球、卖出广告)的平台,主宰了公共领域。这些结构性问题在 2016 年就已经很明显,却一直没有纠正。Fridman 则反驳说,真正愚蠢的指标是参与度,而不是广告本身;换用不同的指标,再加上奥斯汀大学这类地方要促成的那种艰难对话,就能设计出帮助人、而不是让人上瘾的网络。弗格森并不反对,如今与公共利益之间的张力已经显而易见。
文明只是一层薄膜,一生的意义在于把它传下去。
在研究了那些黑暗时刻之后,什么让他感到希望?首先,美国有一套独特的运行系统,由那些认真思考过历史、以及共和国如何沦为暴政的建国者设计。它刚刚经受了一次巨大的压力测试。他在 2018 年成为美国公民。这套系统最重要的特点之一,是它能吸引人才。他说,这里聚集着说着各种口音的人,马斯克是南非人,蒂尔是德国人,本地人让他们进来、让他们施展,这是他们在出生国做不到的。只要美国保持这种超级优势,它就应该能在创新上超过极权主义的竞争者。其次,他的孩子们从二十七岁到四岁不等,正在这个疯狂的时代里摸索前行,同时没有失去他所珍视的文化。他不想生活在扎克伯格设想的那种元宇宙里。在他看来,那是一种可怕的地狱。西方文明产生了科学革命,这是其他文明从未真正掌握的伟大解决问题的工具;它的文学、艺术与音乐中,几乎包含了关于人类处境的所有重要真理。
Fridman 一直在思考马斯克关于模拟的论证,弗格森对他说:有一种模拟,叫作文学,而我们可以决定是否进入。他正读到普鲁斯特的后期作品,普鲁斯特对嫉妒关系的观察,也许比任何其他作家都更细致。他最早的文学模拟之一,是在十七岁时重演凯鲁亚克的经历,最后在霍奇米尔科的花园里喝得酩酊大醉。他读普鲁斯特时想明白,丰富的人生,是通过把自己的经验与伟大作家更精炼的经验并置而过完的。俄国文学也在这个经典之内,尽管他并不懂俄语。对他影响最大的是托尔斯泰,因为《战争与和平》结尾关于历史决定论的那篇论文,正是他成为历史学家的原因;但从性情上说,他更接近屠格涅夫。他说,没读过《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人,还没有真正长大。《罪与罚》结尾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噩梦,一种让每个人都确信自己正确的病毒,然后人们相互扑杀,这是对俄罗斯未来的预言。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断被典故打动。这才是真正的元宇宙:我们在阅读、共情,然后在日常生活中认出共同经验碎片时,所进入的想象世界。
他说,爱就是那种毒品(这个说法借自 Roxy Music),是其中最强大也最危险的一种,是压过理性的原始冲动。一个文明社会必须防止这股力量制造混乱,要靠一夫一妻的规矩和婚姻这样的仪式。这也是他更像一个浪漫主义者,而不是平克式的启蒙理性主义者。浪漫主义者早就认识到爱是那种毒品;两者的感性差异,是亨德尔与瓦格纳的差异。他读本科时就认为,瓦格纳在《爱之死》(Liebestod)中,已经在音乐中尽可能接近了性,或许也接近了爱。他很幸运,爱着自己的妻子,而且在两人相遇时,他已经足够聪明,懂得以审慎的方式服用这种毒品,并且身处一个稳定的家庭。一个被驯服的浪漫主义者:把这种瘾转移到工作上,那是最具生产力的瘾,而不是毒品或酒精。大学是青少年必须战胜内心恶魔的地方,其中包括汹涌的荷尔蒙。这怎么可能是安全空间?按照定义,它本来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空间。教年轻人驾驭这些风暴,本是工作的一部分,而如今他们几乎不被允许这么做,因为人们害怕 Title IX 专员。勤奋工作、户外的自我苦练、在林地里长跑、在湖里游泳,是他能维持脑力工作的方式。弄清楚天赋是如何随机分配的,把你分到的那一块做好,别试图在每件事上都出色。在牛津三年的各种尝试之后,他的优势只是写历史论文比同学稍好一点。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他是在一位物理学家和一位医生的家庭里长大的,两位父母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他们因为抗议格拉斯哥的宗派主义,离开了苏格兰教会(Church of Scotland)。他和妹妹从小被告知,生命是宇宙的偶然。他始终没能完全接受这一点,但也没有被教导要对此感到消极;这种洞见在他看来几乎有些轻浮。无神论并不是组织社会的基础,但对他个人来说还算可以。留下来的,是根植于基督教的伦理,以及那些推翻了上帝、却仍然像上帝的选民一样生活的无神论加尔文派。个人的生命不够长久,无法宣称拥有意义,但埃德蒙·伯克说得对:真正的社会契约存在于逝者、生者与未出生者之间。逝者仍然比我们多。写书是与未出生者对话的一种方式,如果觉醒派教授从不把这些书布置为阅读材料,这种对话就会失败,所以必须有机构存在。他 57 岁了,接班规划是接下来二十年的工作。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的《被禁锢的头脑》中有一段话,弗格森希望美国人能听进去:人们无法想象文明被彻底摧毁,就像二战结束时的波兰那样,没有法治,人身都没有保障,更别说财产了。文明只是一层薄膜,很容易就能被摧毁,无论是以觉醒主义的名义,还是以追逐元宇宙的名义。学术史学已经把使命颠倒了。R. G. 柯林伍德在 1939 年写道,历史的目的是重构过去的思想,并将它与我们当下的处境并置。可如今,历史学家却带着 2021 年的价值体系回到过去,居高临下地对待逝者。我们脑子里早已有了虚拟现实,不需要 Oculus。要做的是运用历史,然后据此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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