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学火箭只是历史的偶然

原标题Chemical Rockets Are an Accident of History

尼尔·斯蒂芬森与 Lex Fridman 谈了二战遗留下来的火箭技术、星际航行为什么需要一种近乎宗教的信念、增强现实(AR)里的小山羊,以及为什么“好玩”比“伟大”更值得追求。

NSNeal Stephenson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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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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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内容很杂的 Lex Fridman 访谈里,小说家尼尔·斯蒂芬森认为,化学火箭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希特勒想打到伦敦,后来氢弹又需要一个投送工具,它并非唯一行得通的物理方案。他对把星际飞行当作生意持怀疑态度,比起逃避现实式的虚拟现实(VR),他更关心增强现实;对于我们困在网络“口袋”里的犬儒论调,他也不买账,在他看来这个口袋仍比 1980 年代的互联网世界要好。他的建议很实际:找到让你忘了时间的工作,把一本难读的书读完,不要把“伟大”和“好故事”混为一谈。

  1. 1历史之所以总在重演,是因为人性是稳定的。十年前,斯蒂芬森可能还相信物质丰裕会释放人性中更好的一面。现在他认为,有些人就是想愤怒,哪怕他们并不绝望。
  2. 2搜索和算法构成的这个“口袋”混乱,也容易被钻空子,但它远比互联网出现之前的 1980 年代要好。他认为,那些说人类永远被困住的犬儒文章,大多只是点击诱饵,直到某只好奇的蚂蚁挖出一条出路。
  3. 3今天进入轨道的一切,用的仍然是化学火箭,这是二战留下的偶然:先是 V-2 火箭,然后是需要运载工具的核武器,再后来是把载人太空舱装进原本安放弹头的位置。
  4. 4世代飞船只有作为一项精神性的事业才说得通。从经济上看,更明智的做法是用太阳系内现成的材料,把旋转式太空栖息地做到完美。
  5. 5给 AR 设备再罩上一只布袋,它就变成了 VR。他宁愿增强物理世界,也不愿住进一个和内耳较劲的奇幻世界。
  6. 6“伟大”的定义并不清楚。好玩是故事的承重结构,也是人生的承重结构。找到那件让你坐下去就忘了时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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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历史重演,是因为人们仍然想愤怒

Lex Fridman 开场先谈这位小说家的两副笔墨:一边是历史小说,比如《编码宝典》里二战的那条线索,另一边是科幻。历史会重演吗?斯蒂芬森觉得会,而且常常重演。人性就是那样,所以相似的行为模式不断出现,真正新鲜的东西才是例外。不过,技术确实改变了物质层面的事实。过去一百年里,抗生素、现代疫苗、电气化和互联网,把生活水平、健康状况和预期寿命提升到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程度。

人们活得更久,整体也更健康,但那些不好看的行为模式依然存在。Fridman 问,如果资源约束越来越少,我们能不能把人性中更好的那一面放大出来。斯蒂芬森说,直到大约十年前,他还会同意这个看法。但后来他看到,人们总能找到办法制造对立、让自己愤怒,因为这能挠到某种心理上的痒处,哪怕他们的物质条件并不算差。过去用来解释魏玛共和国崛起的那套说法,似乎已经足够:恶性通货膨胀、失业、生活水平崩塌,于是有了希特勒。2008 年也有银行倒闭,一些人的生活也陷入停滞。但美国近些年发生的事情,很难严格地用贫穷、愤怒和悲伤来解释。“我觉得他们是想愤怒。”

战争中那些技术上的奇闻让他着迷,比如《编码宝典》里围绕图灵展开的那部分,但他并不回避战争留下的道德残余。集中营的存在意味着,受过教育的人再也不能对人性抱有幻想。即便身处一个号称开明的社会,人也很容易变成怪物。Fridman 问他是否同意索尔仁尼琴那句话,即善与恶的分界线穿过每个人的心。他说这是一句很好的话。他十几岁时读了相当一部分《古拉格群岛》,因为祖父是个美国人,对苏联的威胁极为执着,家里随手放着这些书,他希望身边的人都知道发生过什么。

在他看来,古拉格和德国集中营像是两套平行的系统,都是恐惧、绝望,再加上一个有魅力的领袖。它们同时也是关于勇敢、爱、兄弟情谊和生存的故事。Fridman 提到维克多·弗兰克尔(Viktor Frankl)的《活出意义来》(Man's Search for Meaning),那本书讲的是人在极端条件下仍能找到美。Fridman 据此认为,二战只是一个很小的邪恶时刻,却暴露出了一种大得多的善。斯蒂芬森没有因此变得悲观。他认为,人人都可能在一段时间里追随希特勒,甚至享受对“他者”的仇恨;但人人也都有行善的能力。Fridman 的基本判断是,人对善的渴望更大。技术在这里可以充当向导,比如维基百科,以及谷歌最初那个把全世界信息放到每个人指尖的梦想:真的假的都摆出来,让人自己去探索。

02

信息口袋很丑,却仍比 1980 年代强

Fridman 设想的那种未来向导,是一个你派出去的 AI 导师,并非教你如何成长的威权算法。斯蒂芬森说,这听起来很容易,其实不然。这正是《钻石时代》(The Diamond Age)的主题,那是 1990 年代的一部小说,书里的一本书基本承担的就是这个角色。小说 1994 年出版,那时还是 AltaVista 和 Ask Jeeves 的年代,他还没听说过谷歌。从那以后,他一直看着人们从不同方向尝试做这件事。他自己没有参与,但很清楚其中的难度。

接着,系统就被人钻空子了。他刚刚看到一条帖子:二十年前在谷歌上搜勾股定理,大概率能直接找到讲解它的页面。现在排在前面的,多半是有自己算盘的人,比如卖数学辅导的,或者做营销方案的。传统搜索引擎在最初的教育用途上,正变得越来越没用。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就不该被更好的东西取代。Fridman 替那些有算盘的人辩护:他们是在找商业模式。喜欢数学的老师撞上 YouTube 的算法,就得想办法让这份热爱变成一份全职工作。这种与算法的共舞,会找到一个局部最优或次优的小口袋,然后卡在里面。

斯蒂芬森的看法很平实。这个口袋比 1980 年代和 1990 年代互联网出现之前好太多了。人性使然,人们接着就会写出措辞雄辩的文章,说这显然只是个口袋,不怎么样,外面明明有更好的地方。于是人们只能等,等一个孤独的天才,或者一群天才积累起足够的势能,喊出一句:够了,出路在这里。那种“我们永远被困住了”的犬儒论调很能拿点击量,它们都只是点击诱饵,直到有一只好奇的蚂蚁挖穿墙壁,或者攒够能量跳出去。Fridman 接着开玩笑:我们会殖民太阳系,然后被困在太阳系里,哀叹太阳终将熄灭,我们去不了下一个恒星系,如此循环,直到殖民整个可观测宇宙。斯蒂芬森认为,走出太阳系会是最难的那一步。

03

离开太阳系是个能源难题,还没有商业模式

你可以慢慢离开,什么时候出发都行。但要在一辈子或几辈子之内抵达,需要惊人的能量去加速,到了中途还得用同样多的能量减速,否则就会直接冲过去。尤里·米尔纳(Yuri Milner)资助过用激光帆推动小型物体的构想,但据斯蒂芬森所知,这些方案从来不谈减速。那只是一次掠过,路过时拍几张好照片。如果这样的事真的发生,他也不反对。能量只是其中一个问题。如何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维持一个封闭的生态系统?如何让人不发疯?如果以接近光速的相当一部分速度撞上什么东西,会发生什么?

在他看来,世代飞船是唯一可能行得通的方案,而且它必须持续运行很长很长的时间。船员抵达之后,也许会发现那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恒星系,经历了千年航行,却是一场大失望。事先勘测有帮助,但宜居的窗口非常窄:重力、温度、大气,都限制着行星的大小和类型。把这些复杂因素摆在一起看,用太阳系里现成的材料去建造我们想要的环境,就显得好得多。他很喜欢《苍穹浩瀚》(The Expanse)里的一个设定:那些要建造星际飞船去另一个恒星系的人,是出于宗教信仰在做这件事。他认为,这才是人会去做这件事的唯一理由。从经济上算,应该把旋转圆柱形太空栖息地做到完美。

Fridman 反驳说,所有雄心勃勃的事业,多少都带点宗教色彩。肯尼迪说“因为它很难”,这可不是电子表格能算出来的理由。Neal Stephenson 认识一位阿波罗计划的老兵,那人表示,登月堪称共产主义的头号成就。国家之间的竞争谈不上宗教,但它同样是一场对意义的争夺,而意义不在数学里,它存在于音乐、宗教和艺术之中。从成本上看,他并不反对每年发射一艘世代飞船,让一群流浪的蚂蚁散向银河。但这种动机,只能来自某种精神层面、看不见摸不着的盘算。从商业模式上看,那完全不可能。

04

化学火箭的由来:希特勒没打中伦敦,核弹需要运载工具

维基百科会告诉你,斯蒂芬森从技术上说是蓝色起源的第一位员工。Fridman 则把他描述成帮助说服杰夫·贝索斯创办太空公司的人。斯蒂芬森并不认可这种说法。贝索斯并不需要太多说服,他从五岁起就在想这件事。1999 年启动的是一项前期侦察工作,探索可能性空间的各个角落。那个实体就是 Blue Operations LLC,人员不多,是蓝色起源的前身。大约在 2003 或 2004 年,公司转向了此后一直走的路线:沿用现有的航天模式,使用化学燃料火箭,并且做太空旅游。

他仍然认为,化学火箭是二战带来的历史偶然。战前,罗伯特·戈达德这样的人造出的火箭都很小。后来希特勒迫切想轰炸伦敦,却够不着,而且德国空军也已经被压制住了,于是他决定用火箭把弹头发射过去。这是可怕的资源错配,只有在一个由疯子掌权的独裁国家里才会发生。他们造出了 V-2。与此完全无关的是,战争以原子弹告终。突然间,出现了一种此前并不存在的运载需求。轰炸机也能投送,但用火箭来投送更好。火箭在 1950 年代和 1960 年代又得到了一次规模大得多的推动。

等火箭真正能用的时候,氢弹已经大到没人真想用了。人们可以把载着几个人的太空舱,装进原本安放弹头的位置,作为战争的一种替代。Fridman 很想参加那次会议,就是有人第一次提议把人绑到火箭上的那次。斯蒂芬森说,大概是俄罗斯人先做到的,也许他们对安全规程的敬畏也更少。在这场竞争里,数万亿美元和卢布的研发资金投进了化学火箭,如今它已经发展到了惊人的程度。但入轨说到底,就是跑得特别快。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做到。

极客想出替代方案的历史,几乎和他们造火箭的历史一样长。斯蒂芬森在那几年探索中学到的第一课是:如果你把全部脑力都用在一个快速推进的“新”点子上,很可能会发现,俄罗斯某个人五十年前就想到了,还把数学算完了。最后你会停止发明,转而去找那些早已想过的人。他们研究过猎户座计划(Project Orion),这是 Freeman Dyson 提出的方案,在大型飞行器后面引爆原子弹来推进。Freeman 的儿子 George Dyson 当时也在 Blue Operations 工作,他翻出一段老影像,拍的是拉霍亚海滩上一个用 C4 炸药驱动的原型机试验。对一家私营公司来说,弄到大批原子弹显然超出了范围。还有一个激光脉冲方案,出自 Arthur Kantrowitz:用激光把一层冰瞬间闪成等离子体,等离子体不透明,会吸收脉冲剩下的能量,然后朝相反方向推动。Dyson 说,穿着橡胶底网球鞋站在旁边,大概只会感到轻微的震动。Jordan Kare 和 Kevin Parkin 研究过用地面激光或微波加热的换热器版本。斯蒂芬森还半认真地琢磨过一阵巨型长鞭:这是一种很原始的东西,靠运动中的弯曲,借助同样的物理原理就能突破音障。同样的原理还能让一串链条立起来,并在最大速度时把飞船甩出去。和化学火箭比起来,它也谈不上多疯狂,只是化学火箭拿到了钱。

05

UFO 不值得专门跑一趟,火星很抓人,高氯酸盐也一并算上

Fridman 问到“Tic Tac”型不明飞行物,还有五角大楼公布的飞行员录像:那是秘密项目、球状闪电,还是外星人在科技展上弄丢的一架无人机。斯蒂芬森看过那些议论,但没有深入研究。考虑到星际旅行有多难,他很难相信外星人存在。如果他们要跨越几光年的距离,就不会只在航母附近转悠却不与人沟通。如果他们能到这里,大概也能藏起来;如果他们没有藏,那么减速时理应留下能量痕迹。一个搞砸了的科技展项目,反倒更能解释这种漫无目的。还有一个来自 Twitter 的问题:人类能跟外星人发生性关系吗?从生殖意义上说,不能,除非你相信泛种论。但人类确实跟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有过关系。如果把“性”放宽到令人满足的身体接触(跳舞也算在内),那你谈的其实就是爱,而爱可以有很多种形式。

展望十到二十年后的 Blue Origin 和 SpaceX,再加上威廉·沙特纳(William Shatner)刚刚飞上去又飞回来,他是否感到震撼?SpaceX 尤其做到了一些他觉得难以置信的事。二十年前,没有人预料到这些成就来得这么快,尤其是如果你稍微了解过其中的内幕。马斯克毫不掩饰地推动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并且尽快登陆火星。殖民火星这样的目标,说起来简单,也很抓人,很适合让大家参与进来。斯蒂芬森有一些技术上的疑问,比如地表的高氯酸盐、辐射,以及其他已知的难题。商业计划则更难说清。他想不出有哪种火星资源能便宜到运回地球,并且比在地球上开采或种植更划算。也许起步阶段需要一点“共产主义”,也就是竞争。很多人会在没有商业计划的情况下,全身心投入这个愿景。白人对北美的定居,当年也没有连贯的几十年规划,而他们手里的计划往往很糟糕。

沙特纳的反应属于无法量化的那一部分:穿过稀薄的蓝色大气层,升入漆黑的太空,他一边找词,却依然说得很动人。2011 年,斯蒂芬森写过一篇题为《创新饥荒》(Innovation Starvation)的文章,谈的是一个不愿承担宏大而冒险项目的时代。像马斯克那样的人,愿意不做太多自我怀疑,就去做有野心的事情:先在推特上发个玩笑,然后真的去挖隧道,正好构成了反例。以 20 世纪中叶那样的速度去建设的能力已经放缓,原因包括安全和环境方面的顾虑。就连维持我们已有的东西,如今都是一项庞大的工程。过去很多可能用来造火箭的脑力,转而投入了编程,他认为这可以理解,也很好。不过,社交媒体有严重的结构性问题,严重到他希望十年后我们不会还陷在同样的泥潭里。

06

西方民主国家不会向大气喷硫,但成本更低的人可能会

Fridman 希望出现比旧社交媒体更好的新平台,他不认同 Jaron Lanier 对硅谷那种更悲观的读法。斯蒂芬森听过 Fridman 对 Lanier 的访谈,他本人也认识 Lanier。他上一次仔细听的时候,Lanier 的观点是:一次点赞,就是一次有价值的知识产权转让,单次很小,却被平台汇总起来为其所用;他还谈到了“数据工会”。Fridman 听出的是对硅谷自负的绝望。斯蒂芬森听到的却不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人:如果 Lanier 认为没有出路,就不会写那些书,而且他本身也很喜欢一场好的争论。

《终止冲击》(Termination Shock)的故事大多发生在得克萨斯州,主角是一位石油大亨兼加油站连锁老板 T.R.,他决定亲自出手应对气候变化。斯蒂芬森不会说“解决”,只能说“缓解”暂时的影响。碳会一直留在大气里,直到有人把它取出来,而我们仍在继续排放。中国刚刚提出在 2030 年前后排放达峰,2060 年前实现碳中和。假如全世界都这样做,比如停在 450 ppm 左右,那么在碳被移除之前,浓度就会一直停在 450 ppm。移除碳,意味着要逆转对煤矿和油藏的掏空、对森林的砍伐,以及对泥炭沼泽的破坏,让浓度回到过去那个 200 多 ppm 的水平。《终止冲击》把太阳辐射管理(solar geoengineering)作为第一个构想,因为火山早就替人做过这个实验。一次印尼火山喷发后,一架澳大利亚飞机采集了火山烟羽的样本,一位科学家舔了舔飞机的挡风玻璃,报告说味道酸得刺痛。1990 年代的皮纳图博火山(Pinatubo)喷发又做了一次。平流层中的硫会变成硫酸液滴,反射阳光,使对流层降温,并在几年内被冲刷掉。好消息是,如果你讨厌它,停下来就行。坏消息是,如果你喜欢它,就得一直做下去。

T.R. 和气候科学界的人一样熟悉那些论文,他单方面采取了行动。因为故事发生在得州,他造了一门世界上最大的炮,六根炮管直指天空,发射的炮弹里装着硫。这本书与其说是在写那门炮,不如说是在写政治上的反应。影响不会均匀分布,有些地区会吃亏。斯蒂芬森不认为这类干预会从西方民主国家里冒出来。它相对便宜,也容易实施。等局面糟糕到一定程度,某个人或某个政府觉得这符合自己的利益,大概率就会去做。这只是一种判断,并不是提倡。斯蒂芬森说,在斯堪的纳维亚,高空气球的测量项目已经因为当地出于原则的反对而被叫停。在他看来,疫苗和口罩之争说明,即便是能救命的协调,也非常困难。Fridman 把责任归于领导层,没有归于“西方”。斯蒂芬森承认,按照那句所谓中国诅咒“生活在有趣的时代”的意思,我们可能正在步入一个有趣的时代。

是否应该拿出一部分 GDP,去成为多行星物种,作为应对气候变化的保险?他从来不接受阿波罗时代那套说法,即地球上的问题必须先解决完。思考如何改造火星,甚至可能会改变人们看待如何改造地球的方式。大创意是把双刃剑:并非所有大创意都如此,但 1950 年代和 1960 年代是一个不切实际的自信时期,有抗生素、脊髓灰质炎疫苗,还有他祖母仍然叫作“icebox”的那种家用冰箱。后来,核燃料循环和滴滴涕(DDT)带来了一股反弹,至今仍在延续:先假定每一项技术都会反咬一口,在采用任何东西之前,都要先确信它的负面影响已经消除。他认为现在的人过度敏感了。Fridman 补充说,关于 AI 的恐惧常常瞄准错误的失败模式,又低估了它的好处,就像关于社交媒体的讨论忘了,把一个孤独的物种连接起来,并非无足轻重的事。

07

Magic Leap 能让山羊出现在你的边几上,后来却不玩了

斯蒂芬森在 Magic Leap 待了五年,职位是首席未来学家(Chief Futurist)。他在西雅图带着一支小团队,做的事情可以称为 AR 内容研发。这种媒介太新,与其说是创作项目,不如说更像工程研究。一台真正能用的 AR 设备,必须实时运行同步定位与建图(SLAM):感知房间,重建它的三维结构,叠加上图像,还要让人的感知系统保持舒适。它要追踪你的眼睛,判断你注视的东西有多远。这些都不能让 CPU 过载,也不能耗尽电池,只是最基本的门槛。内容还得以足够低的延迟渲染,看上去才像真的,又不会让人头晕。Magic Leap 在 2019 年推出的设备已经能做到这些。ML2 即将问世,但他那时已经离开,所以对它的了解并不比外人多。

这一切最终还是要归结为一款杀手级应用吗?无论如何,都得先有一层工程基础。早期的电子游戏玩家能忍受低帧率,以及按今天标准看很粗糙的画面,因为他们玩《毁灭战士》玩得太开心了,连《俄罗斯方块》也是这样。斯蒂芬森当时负责的是面向消费者的内容。惠灵顿有一支团队做出了《Dr. Grordbort's Invaders》,在他看来,这款游戏把 AR 游戏的潜力展现得此前和此后都无出其右。这条路线一直走到 2020 年 4 月,公司转向商业和工业应用。他没有看过公司的财务预测,相信他们自有考虑。站在做梦者的角度看,这令人心痛。他在机器人领域也看到了同样的模式:消费级的未来,让位给了波士顿动力式的工业方向,因为钱在那里。

他们做过一个叫 Baby Goats 的应用,会在你的房间里放出一群小山羊。有了 SLAM,系统就知道桌子、边桌在哪里、有多高,也知道动画里的山羊能跳多高。工程师只好把 SLAM 的基础数据转换成游戏引擎里的对象,好让山羊的 AI 能在其中找路。这东西更像是一个示例和教程,离能卖给消费者的成品还差得远。Fridman 回到家,能盯着山羊看上好几个小时。斯蒂芬森说,它是一种环境式的体验,不是你坐下来玩的游戏,就只是生活本身。狗和猫也差不多。再过五十年,有钱人会选什么:VR、AR,还是物理现实?他一直是 AR 的支持者,部分原因是这个答案很省事:AR 眼镜外面再罩一层布袋,就等于 VR 了。AR 让你待在一个与物理现实相近的环境里。VR 可以带你去奇幻世界,但随之而来的是晕动症,内耳和眼睛的感受对不上,除非你是个不寻常的人。设计师可以在这个限制之内工作。很多人或许会生活在 VR 里。他更愿意增强物理世界,这挺酷,而且在其中走动本身就有意思。

有人让他想象一种足够丰富、会让他愿意一直待在里面的 VR,他先给了一个过渡性的例子。他喜欢在机加工车间里做东西,用 3D 打印机和机床,所以得把 CAD(计算机辅助设计)学好。他用 Fusion 360,可以在显示器里花上好几个小时,那块屏幕就像一扇通往三维空间的窗口,他在里面旋转、想象。这已经很接近 VR 了。东西一定得真的存在吗?这正是他的玩法:打印出来,摸得着。如果你在做游戏关卡或虚拟影视布景,那东西最好永远不要真的存在。很多人每天工作的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接近 VR 的东西里度过,只不过输出设备碰巧是一块矩形屏幕。换成头显,他们做的还是同样的事。Fridman 指出,播客只有声音,却仍然能带来一种真实的友谊;书籍提供的东西更少,却更能激发人。斯蒂芬森并不否认,爱和长久的友谊也可以存在于虚拟世界里,关键要看那些应用能不能给你这些东西。

08

哪怕是用六边形铺满地球,也总有一个受众

Fridman 对他花在 CAD 上的那些时间做了一番心理分析:这份快乐里,是否有一部分是希望别人能看到这个东西?千层乌龟,最底下那只乌龟就是分享。斯蒂芬森说,就他自己而言,他做事时总是想着一个受众,可能是一个具体的人,也可能是抽象的、理论上的某个人。他在 Mathematica 里花了很多时间。一个用来弄清楚问题的笔记本,里面是大段大段的文字,都是他边想边写,再配上图表和计算。解释和注释能帮他理解。其中大部分内容永远不会有人看到,但他写的时候仍然假定有读者会看,因为这种约束能让作品变得更好。

最耗费时间的一个执念,是用六边形铺满一个球面,目标是地球,而且要能递归,六边形里再套六边形。这大概是个糟糕的想法,因为你没法用更小的六边形把一个六边形铺满,边角会伸出来。朋友们现在看到六边形就会发给他。如果从由等边三角形组成的二十面体出发,那是一个合理的起点,你可以用六边形去覆盖它,但二十面体的每一个顶点都必须是五边形。就算六边形多到以百亿亿计,你仍然需要十二个五边形。他在这上面浪费了大量时间。后来有个朋友发来一个代码仓库的链接,他认为是优步的,里面把地球表面切成了一个个小六边形。这简直是致命一击。他大概还会回来继续搞这个。以他的数学水平,六边形大致就是他能驾驭的难度。二维和三维的铺砌都是古老的谜题,几百年来吸引了无数聪明人。

谈到未来几十年 AI 的发展,他没有想太多。一方面,这个话题很深,他不认为自己掌握了足够的信息;另一方面,“AI”这个词涵盖的东西太多。他玩过一点神经网络,也玩过 PCA(主成分分析)。他习惯从细碎的、自下而上的角度思考。Fridman 提到 GPT-3 那类自监督语言模型,它们通过阅读互联网来学习;还提到具身机器人,它们目前仍然相当笨,在还谈不上深刻理解场景之前,首先面对的是“我在哪儿、撞上什么会疼”这类问题,也就是 Magic Leap 当年遇到的那些问题。Fridman 认为,AI 的影响来自与社会的深度融合,而不是来自超级智能,哪怕这些机器和社交媒体算法依然很笨。斯蒂芬森接触机器人,是通过一支格斗机器人团队,以及他去看过的几场 BattleBots 比赛。那些机器人都是遥控的,离波士顿动力那样的机器人很远。这些机器人的看点在于人们的情绪反应。2020 赛季,一台名叫 Rusty 的备件机器人,用沙拉碗和农用五金件拼成,成了观众的最爱。其他机器人则扮演“反派”。人们会像对待真人一样,为这些几乎没有生命的东西编故事。

要是机器人顺着这种反馈走,比如变得更讨喜,或者保留四联装机枪当作性格,它们就成了一面镜子。Fridman 对社交媒体算法最大的不满,不在于它们存在,而在于它们悄悄改变了你对真实的感受,还在于本该属于个人的数据被拿去用。就像吃致幻剂,不该等到两个小时后才让人吃惊。应该先有研究,有公开的讨论,然后你才能在各种“真实”中做自己的向导。斯蒂芬森的立场偏柏拉图式:数学对象具有一种不依赖人类心智而存在的实在性。他解释不清它从哪里来。他认为数学对象是被人发现的,并非凭空编出来的。写《安纳森》(Anathem)时,他读了一些 Husserl。Husserl 是现象学家,活跃的年代正好是科学家开始意识到桌子几乎全是真空的时候。Husserl 很难读,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啃。为什么桌子摸起来是实心的?因为我们是一种进化出来的系统,知道固体在哪里,对生物有好处。斯蒂芬森最喜欢的收获是“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要保持神志清醒,就得和别人分享感知,并让这些感知得到确认,甚至不一定非得是人来确认。一个被关押的囚犯,可能会驯服一只老鼠,甚至几只昆虫,因为它们感知到的那一下撞击,和他感知到的一样,他也就知道自己不只是在幻觉里。

09

会在摔门时转头看的烤面包机,比数字货币更值得琢磨

Fridman 指出,共识并不等同于工程意义上的真实。但对一个机器人来说,它的全部工作仍然可以只是:坐在那里,门一响,就转头去看。这不正是爱的基础吗?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能分享同一种反应。他讲了一个大学食堂的故事:一桌刚认识的人在吃饭,有人讲了个笑话,正好逗到了你,也逗到了桌子另一头的一个陌生人。你们眼神相遇。下次再有动静,你们会一起看过去。还没有开口交谈,你们就已经混在一起,处在同一个频率上了。这看起来很简单,力量却非常大。如果烤面包机能问你“这是不是烤焦了”,那你和它之间也没有理由不能有这种连接。斯蒂芬森愿意先从一个只会听摔门声和吓人声音的机器人做起。

《编码宝典》(Cryptonomicon)1999 年出版,故事背景设在 1990 年代末,书中的黑客们搭建的,实际上就是一种加密货币。比特币白皮书出现在 2008 年。斯蒂芬森当时针对的是湾区的密码朋克(cypherpunks)群体,伯克利和奥斯汀都有他们的分支。这些人的基本思路是,你需要一块物理上真实存在、不受政府干涉的土地。光靠网络上的纯数学做不到,你得有一个政府插不上手的服务器机房。于是人们四处寻找合适的司法管辖区:安圭拉,北海上的西兰公国(Sealand)。区块链出现后,这些都不再需要了。从小说家的角度看,旧系统反而更有趣:黑客们在世界各地的古怪角落里游荡,搭建服务器机房,这是绝佳的故事素材。现代世界还留着一点这种味道,只是机房变多了,分散在好几间,而且多了新的麻烦,比如怎么让 GPU 不被烧毁,于是有人把机房建在冰岛,或者放进海底的集装箱里。包括中国在内的各国政府,以及更桀骜不驯的一些政府,依然要决定如何应对挖矿。《编码宝典》的设想有点像《南方公园》里的“内裤地精”:先把系统建起来,钱不知怎么就来了。中间那一步缺失了。现在,中间那一步已经到了:比特币已经存在。接下来怎么办?

他内心的犬儒想法认为,一旦这件事变得足够重要,现有的银行和当权者就会控制它,最终的结局也许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他对其中某些乌托邦式的思路并不确定。不过,这项技术确实让乌托邦那条线更容易拉起来,因为政府能用的手段比对普通货币少得多:它们可以禁止,可以宣布非法,但都更难做到。Fridman 听出的是技术站在无权者一边。斯蒂芬森则觉得,钱本身在这个领域里是最没意思的事情之一。可以用密码学强制执行的合约,以及建立在这些合约之上的组织,更有改变的潜力。我们其实已经有了货币,而且大部分已经被 Stripe 和信用卡网络数字化了。他喜欢把智能合约和天气以及其他世界数据连接起来的想法,那更像 Mathematica:协议建立在数据本身之上,不必纠缠于对数据的感知,并且把“由谁来讲述这个故事”的权力分散出去。大卫·布林(David Brin)说过,跨越政治分歧解决争论的唯一办法,就是下注。人们会一直说选举被偷了,直到真金白银押在上面。

狗狗币(Dogecoin)斯蒂芬森并不密切关注,它靠梗和幽默活着,同时也在做一些类似的底层机制层面的事。它提出一个问题:一旦住所和食物都解决了,叙事和好玩会不会比枯燥而扎实的技术传播得更远?乐趣传播得比什么都快,不论是好的乐趣还是坏的乐趣。Fridman 想知道,“好玩的占上风”,是互联网一个能持续一百年的特性,还是只会持续几十年,直到成年人接手为止。斯蒂芬森的记忆恰恰相反:成年人先接手了,后来人们才开始用网络做梗之类的轻浮事情。他认为这基本上无法阻止,因为就连非常严肃的人,也喜欢转发一张搞笑图片。

10

纸上墨迹、暗处的 Emacs,还有一个适合围着篝火讲的故事

从写《巴洛克循环》(The Baroque Cycle)开始,大约二十年来,他一直在手写草稿,这是一种尝试。写不下去的时候,拿起笔就容易动起来。他告诉自己,随时可以回到文字处理软件里,但这从来没有发生过。纸上的墨水不会因为操作系统崩溃而被抹掉。用笔写得更慢,于是一句话会在脑子的缓冲区里停留得更久;他打字很快,经常还没想清楚就一股脑儿敲了出来。所以初稿的质量更高。修改也更快:在一个词上划一条线,或者在一段话外圈上一个圈,既完成了编辑,又留下了原来那段文字的痕迹。数字工具也号称有这些功能,但感受并不一样。纸和笔之间没有任何中间环节,那种简单本身就带着一种浪漫。他有一批钢笔,几年前开始买高级的意大利纸,本以为会因此省着用,但花费仍然微不足道,习惯也没有变。

他把草稿打成电子版时用的是 Emacs,“显然是更优秀的编辑器”。Emacs 和 Vim 五十年、一百年后还会存在吗?如果你在 Linux 上工作,会花很多时间在配置文件和脚本里,需要随时进进出出地编辑,哪怕图形界面已经消失,只剩命令行,也得有编辑器。管理系统总需要一些基础编辑器。至于它们会有多普及,那是另一个问题。约翰·亨利与蒸汽锤比赛的民间故事,放在这里可以这样理解:微软在 Visual Studio 上砸下的钱,苹果在 Xcode 上砸下的钱,就是那台蒸汽锤。理论上,只要有足够多的 Emacs Lisp 宏,就能复制这些功能,但到了某个节点,功能一对一地跟进会变得很难。Fridman 把 Emacs 称作软件界的蟑螂:总是隐在暗处,更新稍慢,靠个人定制,活得比各种潮流都久。启动现代世界的 shell 脚本,也很难被取代。在排版上,斯蒂芬森过去用简单的 TeX 宏来写作,直到出版社要求用 Word。前些年他写过转换宏,这次则用正则表达式,把 TeX 的斜体转换成 Word 的格式。这件事足够简单,所以他自己写的工具比别人的都好用,也让他不至于陷进典型的排版自我陶醉里,比如:要不要把这个标题换成无衬线字体?

要写出一个好故事,需要什么?他有个业余的理论,是从进化的角度来看的。一百万年前,在东非大裂谷的篝火旁,如果你能讲清自己是怎么从鬣狗那里逃出来的,或者鲍勃叔叔为什么没能逃掉,听的人又能在脑子里把场景像虚拟现实那样搭起来,那你就给了他们一种生存优势,而这是他们用别的方式学不到的。动物能发出危险警报,据我们所知,它们讲不出更复杂的故事。以情节为主的作品,有时被文学圈视为通俗货。他对此毫不介意。他偏爱那种吸引人、有趣、读起来过瘾的故事。只要有了人们愿意读的故事,框架之内你想怎么写都行;没有它,什么都谈不上。技术上的严谨,最大的好处是提供你想象不到的细节,那些复杂与意外,是真实世界源源不断端出来的。一深入火箭或轨道力学,就会冒出些古怪的东西,读者能感受到那种复杂。关键是让读者保持住悬置的怀疑。一旦被一处破绽打断,书往往就合上了,再也不会重新翻开。

先读哪本斯蒂芬森?他会先问你喜欢什么。最有名的是《雪崩》(Snow Crash),这是一部赛博朋克小说,同时也在拿赛博朋克开玩笑,笑点有好几层,你不一定都能领会。如果你喜欢历史题材,可以读《编码宝典》或《巴洛克循环》(The Baroque Cycle)。如果你想要现代的技术惊悚,本身不算特别科幻,可以读《Reamde》,也可以读《终止冲击》。如果你想先认识他笔下的人,也许可以读《Seveneves》:主题宏大,人类这个物种身上发生了很多沉重的事,人物也让人有共鸣,只是到最后会深入讲火箭。有人会跳过那些部分,这也没关系。至于影响过他的书,要他挑,他一时说不出来,但出门的时候大概能想起十二本,所以下面这些只是随机抽的,并非排行:《古拉格群岛》,还有《白鲸》,高中时一堂很好的英语课把他从寻找寓意的困境里救了出来。小时候,他读过很多《Classics Illustrated》漫画版经典,比如《基督山伯爵》、《白鲸》、Stevenson 的作品、《鲁滨逊漂流记》。九岁的孩子读不懂那些句子,但漫画里只有那条鲸鱼。五年级那天,有个朋友穿着皮鞋来上学,他就想当作家。他自己的鞋从来不合脚,跑不快,爱荷华又冷,于是他想:我需要一份不用穿那种鞋的工作。Heinlein 的青少年小说一直留在他心里。除去他自己的作品,史上最伟大的科幻小说是哪本?如果把奇幻也算进来,那就是《指环王》。伟大是一种很难定义的品质。他一直是《Have Space Suit—Will Travel》的粉丝。好玩是很大的一个成分。也许伟大这个概念,本来就没有定义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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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荷华的摔跤靠接触,他喜欢的剑术靠视觉判断

Fridman 与 Dan Gable、Tom Brands 都有过交往,于是问摔跤和武术有没有塑造斯蒂芬森。斯蒂芬森说,影响来得晚,但确实有。他在埃姆斯长大,Gable 比他大几岁。在 Gable 的奥运生涯开始之前,他们会去看大学的摔跤对抗赛。那时大家都知道 Gable 是明星,还不知道他会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那一个。他在垫子上只是个小小的身影,却能压制对手,同场还有体重超过 400 磅的奥运级重量级选手 Chris Taylor。摔跤在俄克拉荷马、宾夕法尼亚、爱荷华这样的小城镇州里是第一运动:一支二十人的橄榄球队,照样可能烂得一塌糊涂;一个人单打独斗,却可能去参加奥运会。他不喜欢体育课上的摔跤,竞争太激烈,那些在乎的人是真的在乎,而他也不觉得自己的体型适合。大学毕业后,他在爱荷华城待过一阵,那时 Gable 在那里执教,大约十次冠军里有九次是他拿的。斯蒂芬森说,两人从未碰过面,但 Gable 的名字在他的生活里似乎一直都在。关于 Gable 的故事他听过不少,比如有一次,他在埃姆斯因为一件小事被捕,夜里被关在笼子里,做了一整夜的引体向上。

在那里长大对他有塑造作用。那里曾经很有秩序,社会资本很高,阶级差异很小:开凯迪拉克而不是雪佛兰,那就是有钱人了。那是一座大学城,有点像奥斯汀。除了天气,那是一个相当乌托邦式的环境。他最后练的武术是剑术。剑术用的是另一种反馈回路。摔跤靠的是接触,一种古老而简单的感觉:蚯蚓没有眼睛,被碰到时仍然知道,所以反应非常快。拳击或某些剑术那样的对峙式格斗,大部分时间不直接接触,主要靠视觉。你的眼睛在做 SLAM,试图弄清楚对方要干什么。这更符合他的节奏。奥运式的击剑,真正的较量是从双方剑刃相交开始的,那时你又回到了摔跤的状态。更古老的剑术则是站开一段距离去劈砍,全靠视觉处理。他觉得自己是个思考较慢的人,这一点正好契合。这类交锋通常很短:靠近,试一个想法,成了就成了,不成就退开。

Fridman 着重谈了历史上的利害关系:那些社会里最富有的人购买最好的装备、接受最好的训练,因为那还是生死攸关的事情。还有宫本武藏(Miyamoto Musashi),以及那种精通之道的诗意,后来的武器可能已经让它消失了。斯蒂芬森说,互联网一个常被忽视的好处是,那些孤立的、同样热爱这些东西的人,能够找到彼此。现在还没有人达到古人那个水平,但正在发生。古老的论著从图书馆里被翻出来,从意大利语和德语的方言翻译过来,人们用不同的武器去学习这些技法。在奥斯汀,Da'Mon Stith 研究非洲历史上的武术,也研究被奴役的非洲人在加勒比和南美学会的砍刀技术。他大概就住在我们这间录音工作室方圆一英里之内。这是个了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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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那件让你忘记时间的事,再把“解释”当作一种自然力

对于一个想过上让自己骄傲的生活、甚至希望产生大影响的年轻人,他的建议是:找到你会乐在其中的那件事。他不想说“痴迷”,那听起来有点病态。你一头扎进去,等回过神来,好几个钟头已经过去了,时间都去哪儿了?这是关键的自我发现,因为没有它,你就很难知道该把精力放在哪里。你可以立志追求世界和平,但真正要紧的,是你怎么花时间,花掉的时间有没有产出。聪明和良好的初衷,都替代不了这一点。Fridman 补充了一个缺失的环节:对他来说,乐趣要等到那段真正很差劲的起步期过去以后才出现,之后也只是普普通通地做得不太好。人们往往放弃得太早,要给挣扎留出时间。斯蒂芬森同意,这是很重要的补充。第一次做的时候它可能还不会出现,你或许得先爬过学习曲线的陡坡。如果生活压力让你因为做得不好而难受,它就可能让你半途而废。这就是好老师存在的原因。

互联网的另一个好处是 YouTube。做视频的人不在乎你按了多少次暂停和倒带,也永远不会对你翻白眼。有时候,在一个视频或一本书上花大量时间,反复阅读、反复观看,会让你对它的热爱和理解都更深入,停留在那里也没关系。他以前总觉得书太多,必须不断往前读。在大学的某个时候,他意识到,你可以用一辈子待在一本教科书里,里面的东西足够你读的。Misner、Thorne 和 Wheeler 的《引力论》(Gravitation)就是这样的书。罗杰·彭罗斯(Roger Penrose)的《通往实在之路》(The Road to Reality)也是,它从二加二等于四讲起,一直讲到物理学的边界。

接下来是那个荒唐的大问题: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据他所知,我们是独特的。没有证据表明宇宙中还有什么东西,复杂程度能和我们两耳之间的那团东西相比。也许有,他不能排除。但我们看起来非常特别,所以意义一定和这一点有关。他很喜欢大卫·多伊奇(David Deutsch)的《无穷的开始》(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书里讲的是解释的力量。大多数文明是静态的:一套教条代代相传,什么都不变。真正巨大的变化,发生在人们遵循所谓科学方法或启蒙精神的时候,也就是弄清楚事情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这在短短几百年里带来的变化,与此前的一切相比,堪称爆炸式的。多伊奇几乎把它看作一种自然力。如果我们继续走下去,比如搞清楚如何扩散到其他恒星系,那它实际上就是一种自然力:不断想要理解得更深,并通过工程手段让我们能理解得更多。Fridman 提到了那句老话:宇宙造出我们,是为了理解它自己。另外还有一堆古怪的副产品:自我、短暂的生命、爱、战争,以及我们一起演奏的这场音乐会。斯蒂芬森在想,其中哪些是根本性的(包括死亡和爱),哪些只是进化的怪癖。从工程师的角度看,当我们造出那台能听摔门声、闻到烤焦味的智能烤面包机时,它该不该害怕死亡?它该不该像我们一样坠入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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