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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ona Hill 是一位俄罗斯问题专家,先后服务于 George W. Bush、Barack Obama 和特朗普政府。她的经历从达勒姆郡的矿区村庄一路走到白宫,又从白宫走到乌克兰战争。她认为,Putin 在自身的历史框架之内是理性的;2019 年的弹劾风波向克里姆林宫释放了一个信号:华盛顿把乌克兰当成了国内政治游戏;而 2022 年的入侵,则是对身份认同、地方感情和乌克兰 30 年独立的一次灾难性误判。贯穿这场与 Lex Fridman 对话的主线,是战略同理心:先理解对方怎么想,再针对这些想法带来的后果采取行动。
- 1产业离开小镇之后,教育是唯一剩下的出路。Hill 的父亲 14 岁就下了矿井,他告诉她,在达勒姆郡没有她的前途。
- 2顿巴斯矿工帮她付了第一门俄语课的钱1984 年英国矿工大罢工期间的声援款,由达勒姆矿工协会保管,开出了那张让她的职业生涯起步的支票。
- 3从外部强加的身份认同,会击碎一个地方俄罗斯人把说俄语的顿巴斯当成了俄罗斯;Hill 说,她家乡那种工业大熔炉表明,语言不等于忠诚。
- 4Putin 从 2019 年的弹劾风波中得出结论:乌克兰只是美国的国内政治游戏,华盛顿并不认真对待乌克兰的独立。Hill 认为,这条线直接通向当前的战争。
- 5Putin 在他自己的语境里是理性的行动者。Hill 说,西方的所作所为不一定总有错,但当它看不清后果、又不据此行动时,错就在西方。
- 6Putin 会不会动用战术核武器,取决于他估计这能否让乌克兰和西方屈服。要做的,是让他明白,他得不到这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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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你的前途”是一张地图,不是判决书
Fiona Hill 1965 年出生在达勒姆郡的一个煤矿小镇,那时英国煤炭业已经走下坡路。她出生时,父亲已经丢掉了一份又一份工作:他干过的每一座矿井都关了门。父亲 14 岁就下了矿井,祖父 13 岁下井,更早的几代人则是 12 或 13 岁就下去了。家里没有人读书读到那个年纪以上,因为每条街的预期都一样:你会像所有人一样下矿井。
父亲没有资历证明,只能做体力活,而这些工作也相继消失:钢铁厂、砖厂。最后他在一家英国国民医疗服务体系(NHS)的医院里当搬运工,推病人。没有再培训的途径。Hill 对 Lex Fridman 说,家里的谈话最后都绕到了一个话题上:教育。世界变化很快,要跟上,就得有资历证明,也得有出路。父亲很早就对她说:“这里没有你的前途。”这句话后来成了她回忆录的书名《这里没有你的前途》(There's Nothing for You Here)。
她说,身为女孩反而是一种优势。没有人指望她去工业界工作。母亲 16 岁就离开学校,先学护理,后来又当了助产士;亲戚里有人在当地学校教书。家里的女性早已把教育看作一份真正的职业,而不是装饰。家里给的要求是让人生有所作为,同时隐约透着一种意思:你大概率得离开这里。这种混合着期待与离别的氛围,贯穿了她的整个青少年时代,也是这位白宫俄罗斯问题顾问的起点,她那带着英格兰东北口音的声音,后来因为弹劾听证会的镜头而广为人知。
一个矿区女孩的世界地图,从一副翻译耳机开始画起
和许多工人家庭的孩子一样,Hill 尝试过那些她看得见的职业。她有一本 Nurse Nancy 杂志,还有一件和母亲那件一样的小制服。在半乡村的田野上,她看着兽医照料牲畜;James Herriot 那时已经在书本和电视上出名,还给她的一位姑婆治过狗。后来她亲眼见到一位当地兽医的手臂伸进一头正在踢他的母牛体内,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在那个家里,教育从来不是为了自身。它是为了让你能做成某件事的资历。
14 岁左右,当地一位议员给全班做了一次励志演讲。这位议员出身贫寒,后来在牛津大学读哲学、政治和经济学。他说,人是可以接受教育的,处境不该成为束缚;拿到了教育,那就是一种特权,你必须好好利用。她身边的大多数人有的是工作,而不是事业。母亲的护理工作是个例外——饭桌上那些关于难产和瘘管的可怕故事,让 Hill 确信自己不会走这条路。真正促成她选择的,是时机。达勒姆郡的工业和地方政府都在瓦解,但它依然资助教育,以及和德国、法国,还有雅罗斯拉夫尔(Yaroslavl)附近的老纺织城科斯特罗马(Kostroma)之间的交流项目。
欧洲导弹危机从 1977 年起就笼罩着她的成长。1983 年,北约举行“Able Archer”演习期间,苏联误判美国的意图,以为是在为先发制人的核打击做准备。那是一次险些酿成灾难的危机,她后来才真正明白。十几岁时,她就被灌输世界末日的心理准备:《线程》(Threads)和《第二天》(The Day After),还有公益广告,教家庭要找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躲藏。她家的房子太小,做不到这一点。父亲在窗户上挂了厚窗帘,防备强光;他们还试着挤进楼梯下的橱柜里,“像 Harry Potter 一样”。一位参加过二战的叔公 Charlie 给她布置了一项一直记着的任务:她擅长语言,应该去学俄语,“弄清楚俄罗斯人为什么想把我们炸掉”。英国、美国和苏联曾经是战时盟友,后来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她想象自己未来会戴着一副大耳机,在军控峰会上担任翻译。
顿巴斯矿工出了钱;从外部强加的身份认同,才是症结所在
她所在的贫困地区几乎没有学校教俄语。她只能从零开始,在 1984 年矿工大罢工那一年,去上一个她负担不起的夏季强化班。达勒姆郡的矿工与顿巴斯的联系可以追溯到 1920 年代。她研究俄国历史时发现,这两个工业区几乎是同时建起来的,而且常常是同一批实业家在经营。顿涅茨克曾叫休斯夫卡(Hughesovka),由一位威尔士实业家创办,他带来了威尔士矿工,开发煤炭和钢铁。早期苏联作家 Yevgeny Zamyatin 曾在纽卡斯尔的造船厂工作。1984 年,顿巴斯、鲁尔区和波兰的矿工给达勒姆送来了声援款。
叔公 Charlie 告诉她,矿工子女有奖学金。在矿工大厅雷德希尔斯(Red Hills),达勒姆的矿工把资源汇集起来,形成了一个类似自己议会的组织:有讲座、足球队,还有各种写作小组,那正是 George Orwell 在其他矿区见过的那种东西。申请是她做过最容易的一次。父亲陪她一起去。工作人员从一个托盘里抽出他的工作证,问她出差和基本开销需要多少钱,然后开了一张支票。靠着“感谢顿巴斯的矿工”,以及达勒姆矿工协会保管的那笔钱,她拿到了第一笔俄语学费。一个被抛弃的社区,依然保留着资助自己人的机构。
她学会了按产业而不是按首都来看地图。英格兰东北部是工业革命的摇篮,是“工业版的硅谷”,也是一个来自威尔士、苏格兰、爱尔兰和英格兰中部的大熔炉。顿巴斯也是如此:人们来自各地,底下压着古老的农村社区。她说,麻烦从“别人试图从外部给你强加一种身份认同”时开始。在她看来,这正是顿巴斯的写照。莫斯科声称说俄语的人属于俄罗斯,她则用家乡来回应:英语是她家乡地区的通用语,但说威尔士语和爱尔兰语的人,依然建立起了独特的工业身份。语言、宗教和收入,并不总是赢得人心的纽带。一旦身份认同被当成动员的工具,它就可以凌驾于这些之上。
1987 年的莫斯科只有一种鞋码;拆散联盟的主角是精英
1987 年 Hill 第一次去苏联,进入莫斯科的 Maurice Thorez Translators Institute 学习,她惊讶地发现这里让她感到如此熟悉:整个国家就是一个庞大的工人阶级文化。英格兰北部在战争摧毁了私营部门之后被国有化了——英国钢铁、英国煤炭、英国铁路、英国造船业,都收归国有。苏联是同样模式的帝国版本。人们替别人打工,这扭曲了他们看世界的方式。她至今仍说得一口俄语;她开玩笑说,如果和 Fridman 用俄语聊上几句,“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大谜”。
1987 年 9 月她抵达苏联,正值改革(perestroika)的高峰期,离结束她少年时期导弹危机的《中导条约》(INF Treaty)签署只差几周。Gorbachev 正在打开国门:她的足迹遍及高加索、中亚,甚至远到哈巴罗夫斯克。那年也是罗斯受洗(988 年)的千年纪念,东正教作为一种公共力量重新振兴。这是她没有料到会亲眼见证的事,后来也成了 Putin 故事的核心主题。莫斯科是她待过的第一座大城市。她第一次看歌剧、第一次看芭蕾,都是在大剧院。核超级大国带来的恐惧随之消退,而普通地方的普通民众,日子过得并不好。
那是“商品短缺”(defitsit)的时代。中央计划之下,供给和需求早已脱节。她宿舍旁边一家匈牙利鞋店里,每双鞋都是同一个尺码、同一种颜色,全是女款,没有男款。达勒姆郡的店铺因为没人有钱而纷纷关门:她 1984 年离开去上大学时,青年失业率大约是 90%,一些城镇的男性失业率达到 50%,钢铁厂和铁路车辆厂相继关闭。而在莫斯科,人们有钱,却没有东西可买。城市在物理意义上也正在破败:路面塌陷,阳台从楼上掉下来。她离开后大约一年,已经在哈佛研究苏联问题的她,看着这个联盟土崩瓦解。她不愿用“崩溃”这个词。Gorbachev 在精英之间引发了太多争斗,外围又有太多人失去信心,于是 1991 年,俄罗斯、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的领导人干脆把它结束了。
Fridman 问,在 20 世纪的千百次重演中,苏联会崩溃多少次。Hill 提到 Vladislav Zubok 的《崩溃》(Collapse):那是一场精英的计划。她在 1980 年代末走访苏联时,没有遇到想要国家消失的民众。她担心美国也出现了类似的韵律——同事们在谈论红州和蓝州之间的“软分裂”——尽管机制不同,她也同意 Fridman 的看法:真正想离开的得克萨斯人寥寥无几。抱怨政府,不等于拆掉国家。真正让她担心的,是精英派系斗争把全国政治套到了地方生活之上。1989 年她到美国时,几乎不知道身边人的政党立场或宗教信仰。现在她知道了。
无党派,就是不带意识形态的眼光;特朗普的问题,很多时候问得没错
Hill 先后服务于 George W. Bush、Barack Obama 和特朗普政府,始终负责欧亚和俄罗斯事务,还担任过特朗普的俄罗斯与欧洲事务高级顾问。在 2019 年的弹劾调查中,她说自己以身为无党派外交政策专家为荣。在她看来,这意味着分析时不戴意识形态的眼镜,也不站在任何一党一边。美国的政党依然让她困惑:大帐篷、松散的运动、点菜式的主张。特朗普先是民主党人,后来又成了共和党人,还没有经过任何意识形态的审查,就夺取了一个政党的机器。她说,党派归属看起来越来越像体育队的球迷身份。一位亲戚收藏了一本书,书名叫《投民主党的 100 个理由》。那本书是空白的。
Fridman 出了个测试题:如果你说不出特朗普或 Biden 做过的一件好事,那你就是站队了。Hill 同意,还更进一步。特朗普常常追问,某件事到底为什么要做,而且问法是大多数官员不会用的。他身上那股房地产开发商的劲头,让他挥起大锤砸向神圣的建筑,却常常说不出接下来该怎么办。她说,这些问题依然必须提出。Fridman 认为,缺乏礼貌有时能对抗安逸的官僚体系;Hill 则把界线划在人身攻击和煽动暴力上。她说,这些毫无用处。
欧洲也在她的职责范围之内。特朗普一直追问:如果欧洲每年向俄罗斯支付数十亿美元买天然气,美国为什么还要在北约防务上花这么多钱?这就是北溪-2(Nord Stream 2)之争,自 1970 年代和 1980 年代起,美国就一直对此有顾虑。一位欧洲国防部长告诉她,他说的话和前国防部长 Robert Gates 说过的一样,问题在于说法。欧洲人觉得被冒犯,然后就不肯行动。对 Hill 的团队来说,工作就是修饰表达,好让信息能被听进去——特朗普常常直接点出,人们说的和做的之间存在差距。以正确的方式持续施压,有时能推动以前从未动过的北约议题。但他对待人的方式,盖过了这一切。
弹劾闹剧让克里姆林宫相信,乌克兰只是国内政治的游戏
她证词的核心,她说,是一条直通乌克兰战争的直线。Vladimir Putin 和他身边的人认定,美国并不在乎乌克兰,乌克兰只是一场游戏。对特朗普来说,这件事显得非常私人:他要求 Volodymyr Zelenskyy 帮一个与 2020 年大选挂钩的忙。总的来说,他们认为华盛顿在拿乌克兰当国内政治的工具。甚至在那场丑闻之前,Putin 身边的人,比如俄罗斯安全会议秘书 Nikolai Patrushev,就问过:“乌克兰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明白,你们到底为什么在乎?”他们认定,美国并不认真对待乌克兰的领土完整。Putin 还认为,他可以操纵美国的政治空间——而她说,他确实做到了——办法是散布一种说法:乌克兰是一个在美国选举中兴风作浪的负担。
特朗普坚信乌克兰人曾经干预过他的选举,这是一些助手把注意力从俄罗斯 2016 年的干预上移开、而俄罗斯人又在水里下毒的结果。Hill 想说明的是一项国家安全上的要务:把国内政治和外交政策分开。弹劾相关的混乱,以及同期对乌克兰的政策,共同促成了如今正在进行的这场战争。有人问她,出庭作证指控一位总统,是否让她心碎。她说没有,她只是深感失望。她曾是一个满怀憧憬的移民,早已看清美国种族历史的另一面,但依然相信美国机构的能力。她亲眼看着国家情报委员会(National Intelligence Council)为伊拉克情报分析的失误而挣扎。接着她发现自己身处美国政治的一个版本里,就像爱丽丝钻进了镜中世界。
令人心碎的,是看着原则被抛到窗外,还得替那些只因为履行职责就收到死亡威胁的同事辩护。无党派的官员在左右两边都遭到攻击,尤其是右派:他们被扣上“深层国家”“政变阴谋者”的帽子,爱国情怀也遭到质疑。其中很多人是移民和难民,许多人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打过仗。她说,正是这些人,才真正让美国伟大:来自各地的人,试图组成一个更完美的联邦。可他们却被当成游戏里的垃圾。她心想:他们会不会把我送回 Bishop Auckland?那就送吧。她选择了美国,全心投入。“这些家伙只是在表现得像一群白痴,而且正在毁掉它。”
三任总统各有各的失败:伊拉克战争、撼不动的机器,以及没有计划的破坏球
Fridman 从人身攻击抽身出来,转向结果。Bush 最大的错误是伊拉克战争——入侵的方式,以及决策的过程。Obama 以少数早期反对那场战争的身份崛起,但他任内无人机打击增多了,军事机器也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大,而且他没有撤出阿富汗。从最有力的辩护来看,特朗普的混乱是卡在齿轮里的一把扳手:每个齿轮都讨厌它,但或许正因为如此,系统才被迫重新考虑。Hill 赞成质疑,赞成搅动局面。问题是,如果你把系统搞垮了,你准备放什么进去?
她把话题引向革命者:思想的僵化,以及自恋。想要当总统,需要一种很强的自我意识;很多总统在程度上都带点自恋。她指出,列宁 18 岁左右就形成了自己的观点,此后再也没有动摇。如果特朗普当初能引入不同的视角,倾听而不是把人分化对立,他本可以利用这场动荡。然而结果却是“一场彻底丧失机会的悲剧,根源在于他自身性格的缺陷”。派系斗争让美国人忘了自己首先是美国人,而把自己当成红队或蓝队。她说,这种局面的走向,就像君士坦丁堡的尼卡暴动(Nika riots),当时竞技场(Hippodrome)的派系把整座城市撕裂。
Bush 和 Obama 也都在狭窄的圈子里执政:Cheney 专注于行政事务;Obama 和“聪明的年轻人”们,在智识上对自己十分笃定;Bush 自称“决断者”(the decider)。特朗普的做法则是根本不听任何人的意见。她说,科学界多年来分享成果,才有了新冠疫苗。政府部门各自为政,国会一直在搞竞选,高级行政人员队伍日益老化,而年轻的专业人才在被斥为“不是真正的公务员”之后,被咨询公司和硅谷挖走。她希望政治任命少一些,专业任命多一些,任期限制即使不写进法律,也要体现在精神上,还要让不同年龄的人组成团队。无党派的专家是存在的,只是在剑拔弩张的环境里,他们会被逼着站队。她认为,反对一位死抱着权力不放的总统,并不自动就是党派行为,它也可以是对体制的捍卫。
美国人选出了特朗普;Putin 乐于把一场并非自己掀起的风暴记在账上
回头来看,Hill 认为弹劾的进行方式削弱了国家。它本来是一堂公民课,也是一次责任的履行,结果却没能体现问责。她尤其看到共和党议员的失职,他们本该捍卫国会的权力;她也反感民主党人的作秀,以及对此的拒不承认:一些人从一开始就说特朗普不合法,于是许多选民把整件事看成是 2016 年的延续。共和党一侧,有人在风波中冲她使了个眼色:别往心里去,这只是一场游戏。从外部看,这个标杆式的国家,对自己显得漫不经心。
她宣过公职誓词,更早之前还宣过入籍誓言。俄罗斯 2016 年的影响力行动之后,她进入政府,因为屋子已经着火了。她熟悉那里的地方和人,也没有把俄罗斯当成自身的延伸来看待。她说,Putin 的行动是一套经典的苏联式影响力攻势,由于社交媒体和美国的脆弱,它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一位俄罗斯大使听到美方的抱怨,反问美国是不是一个香蕉共和国,才会如此容易受到这种攻势的影响。他说得有道理。Putin 并没有点燃美国国内的大火,他只是添了助燃剂。
她认为,Putin 和特朗普是各自为政、并行运作的,而不是串通一气:两人都懂得表演,也都懂得争夺注意力。Putin 是一位政治表演艺术家,背后有克里姆林宫的机器撑腰。俄罗斯人想要的,是一种印象:他们掌控了选举。民主党犯下的巨大错误,也是她一直反对的,就是说是他们把特朗普选上了台。“是美国人选出了特朗普。”选举人团不是 Putin 发明的,Comey 的事、Clinton 的邮件、Anthony Weiner 的笔记本电脑也都不是。克里姆林宫的香槟之所以开了瓶,是因为别人需要一种元解释。他们心里清楚,那不是他们做的。他们却很乐意把功劳揽过来。人们因此对选举的公正性失去了信心,而这是一场针对人心的黑客攻击,攻击的是头脑,不是机器。她说,比机器人水军更大的威胁,是人们处理信息的方式:缺乏批判性思维。她的教父过去每周都会把《卫报》到《太阳报》的所有星期日报纸铺开,教一个少年如何看出不同立场的视角。她说,每个人都应该有这样的训练。
为什么特朗普能引发如此强烈的情绪?Hill 并没有因为他而觉得精神错乱。她同情一个把自己包裹得如此严实、容易被操纵、又毫无自知之明的男人。她也为他成为总统而感到惋惜。Fridman 坚持认为,批评者必须接受大约一半的美国人投票支持他的事实——2020 年比 2016 年还多——并设身处地理解选民看到的东西。她同意:个人的经历和所在的地方,会塑造人的观点。不过,总统选举归根结底是一场个性的较量,总统同时身兼国家元首、行政首长和三军统帅。有些人投票,是因为他朝建制派竖了中指,那种渴望改变的冲动,也曾让 Obama 当选;她的一些亲戚觉得 Obama 的声音很好听,而特朗普很刺激。“能不能跟这个人喝一杯啤酒”,在选民心中依然比政策平台更有分量。
Putin 头几届任期重建了俄罗斯;克里米亚是账本从面向未来翻到面向过去的转折点
被问到 Putin 在哪些方面对俄罗斯有好有坏,Hill 从他的前两个总统任期谈起。车臣是一段黑暗时期,但那不是他发动的——是叶利钦发动的——而他曾经执掌的联邦安全局(FSB)收尾时,留下了暴行,还有对 Ramzan Kadyrov 那种奇怪的封建式效忠,把联邦扭向了安全部门。在账本的其他部分,他稳定了经济,在央行和财政部建立了一支令人印象深刻的技术官僚团队,还偿还了债务,向外国资本敞开了大门。到那两个任期结束时,撇开车臣不谈,“俄罗斯人过得相当好”:工人拿到了工资,资源行业的税收可以征收,比叶利钦那种混乱要多一些多元性。
转折发生在他 2011 至 2012 年重返总统职位的时候。他越来越相信美国想要对付他。Hill 认为,这种信念可以追溯到 2003 年的伊拉克战争、2008 年的科索沃事件、北约东扩,以及 2008 至 2009 年的金融危机——作为总理,他在那次危机中看到了西方的无能。他重返时遭遇了抗议。就像有些美国人无法相信特朗普是在没有干预的情况下当选的一样,Putin 也相信西方通过 NGO 和使馆资金在煽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大约在这些年间,他开始执着于乌克兰,以及重建俄罗斯的世界。他一直把苏联解体称为 20 世纪的大灾难;后来他开始批评列宁,并说乌克兰人和俄罗斯人是同一个民族。账本就此翻转:他不再关注俄罗斯的繁荣与未来,而是盯着过去。
在她看来,2014 年吞并克里米亚,是 Putin 作为一种积极力量走向终结的开始。听一听 2014 年 3 月的那篇讲话,就能听出端倪:对历史的执念,他自己与国家融为一体,像一位现代沙皇,西方要对付他,还有一种救世使命。他身边的人与其说是各自操纵的幕后人物,不如说是共享同一套世界观。安全部门里有一派复辟派,想把东正教重新变成国家的工具。Putin 在改革时期待在德累斯顿,眼看着东德垮台,却缺乏情报。他善于分门别类,他说过,他唯一信任的人就是自己。她确信,新冠期间的隔离让他变得更加固执。汇报的人在一张长桌前只有 2 分钟。他是一名特工,而不是军事规划者,更喜欢原始情报,而不是别人的分析。很显然,他做出入侵的决定,是绕开了安全机构的大多数人,只和少数几个人一起拍的板。
2022 年的入侵把语言当成忠诚,忽视了 30 年的独立
Hill 确信,Putin 以为乌克兰人会在几秒钟内崩溃。Zelenskyy 不受欢迎;民调显示,说俄语的人对俄罗斯有好感;克里米亚的行动也成功了。同样的套路在 2014 年的顿巴斯,以及敖德萨(Odesa)等城市都没有奏效。他原本预期的是 1956 年的匈牙利或 1968 年的捷克斯洛伐克:斩首反对派,地方政府投降,Zelenskyy 会像 Yanukovych 当年那样行事。他属于安德罗波夫一代,受过压制异见、把起义重新塞回盒子里的训练。他把语言和对俄罗斯的好感误当成了身份认同,却没看到当一个地方受到攻击时,人们对这片土地的感情。
Fridman 反驳说,2022 年不像车臣或叙利亚:战线很宽,直指首都,对象是一个大国。Hill 同意,Putin 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在他眼里,乌克兰人是“我们”。他无法想象 30 年的独立会改变人的心理。在 1990 年代的哈佛研讨会上,她就已经听过叶利钦时代那套说法:近邻国家里的俄罗斯人必须被带回来——也听过反驳,说说俄语的人可能早就走远了。她用苏格兰做类比:英语并不是苏格兰身份认同的标准。哈尔科夫是一座说俄语的城市,同时也是乌克兰文化的中心。她在英格兰北部长大,从来不觉得自己和南方人是一类人。Putin 就是没有看到这一点。
Fridman 把这次误判说得最有力:如果入侵前去问乌克兰人,很多人可能会预测政府会逃跑。Hill 用 1941 年来回答:当希特勒进攻时,你也可以对苏联说同样的话。大多数国家都会奋起保卫自己。这是俄罗斯少有的几次转守为攻。俄罗斯记忆中的荣耀,是追击拿破仑直到巴黎,在国会大厦(Reichstag)上空挂起旗帜——都是防御性的战争。即便是四分五裂的人民,也会团结起来;斯大林为了打赢二战,不得不重新唤起民族主义,包括在各个加盟共和国之中。Putin 只从一个角度读历史。Peskov 说过,他一直在读俄罗斯历史。Hill 希望,他不只读俄罗斯本国的历史,也该读世界史,以及一些欧洲学者写的俄罗斯史。美国在越南也犯过同样的错误,把一个国家看成中国和苏联的代理人。越南人是为自己而战的。
北约从来不是全部的故事,听懂 Putin 的唯一办法是用俄语
这场入侵是不是北约引发的?Hill 说,情况比 2008 年更复杂,也更早。她认为,北约对乌克兰和格鲁吉亚敞开大门是一个战略失误:事先没有想清楚后果,而且它发生在科索沃和伊拉克之后,而这两件事都是 Putin 心中的重要节点。克里米亚被吞并,是在乌克兰与欧盟签署联系协定之后,而不是北约之后。通过“共同体法律成果”(acquis communautaire)走欧盟的道路,会像改变波兰和斯洛伐克那样改变乌克兰。更深层的问题,从 1990 年代初就开始了:乌克兰要脱身。莫斯科的民族主义者要求把独联体(Commonwealth of Independent States)变成一场复仇的再较量,而不是一次离婚。乌克兰领土上留着苏联的核武器;杜马里则飞出了脏弹的指控。叶利钦没有能力把邻国拉回来。当俄罗斯恢复过来,安全部门的民族主义者希望把乌克兰、白俄罗斯、摩尔多瓦和哈萨克斯坦北部这些核心国家,尽可能地拉拢过来。任何提供另一种选择的做法,在他们看来都充满敌意。北约带着冷战的意味,而 Putin 把它看作一个由美国主导、反过来的华沙条约组织(Warsaw Pact)。
她认为,“被北约激怒”这一说法真正关乎的,是回到两极式的讨价还价:美国和俄罗斯关起门来讨价还价,剥夺了乌克兰、摩尔多瓦、波兰,甚至法国的发言权。Putin 想要的是维也纳会议体系,或者雅尔塔,或者 Reagan 与 Gorbachev 那样的安排。这场战争也关乎一位强人有权与其他大国一起决定结局。确实,美国建制派中有人喜欢三强并立的格局;他们并不想主导,而莫斯科把美国的混乱反过来照镜子,好像每篇文章都代表白宫政策。Hill 对俄罗斯问题的总体判断是:美国分心了,没能理解 Putin 的思维方式。“我们也必须对 Putin 有战略同理心。”他有自己的语境、框架和逻辑。“他在自己的语境中是理性的行动者。”西方的所作所为不一定总有错,但当它看不清后果、又不据此行动时,就该负起责任。
如果 Fridman 要和 Putin 坐下来谈,Hill 会提醒他,Putin 提问的方式就像一个招募者,而会谈往往会滑向“你也一样”式的互相指责——伊拉克和乌克兰的对比。最好的沟通渠道,是用俄语一对一交谈。她以前在通过翻译的电话里总是坐立不安:同声传译只能抓住碎片,丢掉了画面;交替传译会打断节奏;一个文雅女性的声音,去转述 Putin 那粗粝、带着威胁、又有点好笑的俄语,就把这个人的味道弄丢了。Putin 很精确,威胁是刻意的,笑话的时机也是算好的。要注意他的冷笑、他的姿态、他的即兴发挥。特朗普靠气氛和口号;Putin 则在措辞里传递很多东西。在对话中,他像拳击手一样过招。多年来他一直在释放不满的信号,而西方没有留意。在位 22 年之后,人的观点会僵化。她说,没有人应该永远待在那个位置上。
她认为,Putin、Zelenskyy 和美国各自的 2024 年日程,在 2022 年 2 月的算计里就已经存在。他原本以为战争会在 3 月结束,然后用 2 年时间准备选举,再来一波克里米亚式的民意飙升。她在俄罗斯遇到的人,几乎没有谁认为吞并克里米亚是坏事。她不认为他计划吞并整个乌克兰;他想要的,更像是白俄罗斯那样的局面:一个新的联盟,乌克兰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变数,克里米亚得到巩固,或许还有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关于 Alexei Navalny,她的观点不是在抹黑他。他不是西方的傀儡。他是一位俄罗斯民族主义者和爱国者,他利用过族群矛盾,希望换一批人掌权,但他并不是列宁。从同一个体制里换一个人上来,并不能保证俄罗斯会变得不一样。环境是有约束的:Gorbachev、赫鲁晓夫,甚至英国保守党首相频繁更替,都说明了这一点。
动用核武的概率由 Putin 掌握,战争只有在俄罗斯妥协后才会结束
俄罗斯会使用战术核武器吗?Hill 说,Putin 属于那种拿到一件工具,就想知道怎么用它的人:钋(polonium)、Novichok、叙利亚,现在又有了 Sergei Surovikin 将军,人称“末日将军”(General Armageddon)。问题在于他的估算:一场暴行会让所有人都退缩——用西方的行话说,就是以升级求降级。他把广岛和长崎看成是一场被升级所终结的战争。大规模轰炸往往产生相反的效果:它让人们更加顽强地抵抗,就像在乌克兰那样。要做的,是让他明白,他得不到投降。这种威胁已经在发挥作用。她认为,他正在把民用核设施——切尔诺贝利、扎波罗热、南乌克兰斯克——当作脏弹,搅动放射性尘埃,让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陷入恐慌,切断乌克兰的电力,吓坏德国人,并在不出现蘑菇云的情况下,把战术核武器摆上了桌面。人们开始谈论古巴导弹危机式的外交,谈判桌上拿乌克兰做交换。
她认为,美国针对不同的情况、地点、时机和方式,准备了好几套方案。这个局面已经不再是两极的:中国、朝鲜、印度和巴基斯坦,都想拥有核能力。如果乌克兰 1994 年的《布达佩斯备忘录》(Budapest Memorandum)——放弃核武器,换取领土完整的承诺——被证明是一句空话,首尔、东京、利雅得、安卡拉以及其他国家,都会吸取这个教训。Putin 考虑的是短期,依然相信自己能按照自己的条件获胜,或者冻结战线:克里米亚、顿涅茨克、卢甘斯克、赫尔松、扎波罗热,获得承认,Zelenskyy 下台。他在 9 月 30 日更明确地宣战。中国也在观望;战前它是乌克兰最大的单一投资方,而 Xi Jinping 不希望看起来支持 Putin 是一个错误。
她希望停火,并通过谈判解决问题,但前提是俄罗斯要做出妥协,而现在的局面并非如此。对乌克兰而言,眼下的任何方案都是以它自己的牺牲为代价的妥协:毁灭、伤亡,以及自二战以来最大的难民危机。俄罗斯并没有开启谈判,它要求的是承认它的侵占。乌克兰已经赢得了道义、政治和军事上的胜利,只是这份胜利在废墟之中很难看出来——就像冬季战争(Winter War),芬兰失去了领土,却依然是芬兰。Putin 在毁灭这件事上做得很成功。她说,这是莫斯科一种古老的模式:破坏本身就是目的,用来让人知道谁说了算。当 Mikhail Khodorkovsky 离开劳改营时,Putin 说他已经受够了惩罚。她不认为 Putin 觉得乌克兰或西方已经受够了惩罚。乌克兰人对俄罗斯人的仇恨,可能要花一代人的时间才能消退,就像她那位参加过一战的祖父,当年不愿意跟家里的德国交换生说话。欧洲与德国找到了和解的办法。问题是,该拿俄罗斯怎么办。
对 Hill 来说,希望在于人们以前也走过艰难的时刻,而且即使 Putin 陷入僵局,人们也会改变。那些维持和平的制度被忽视了,但只要有意愿,它们是可以修复的。绝不要浪费一场好的危机。她对年轻人的建议很具体,也很小:她 11 岁时参加了一个“拯救鲸鱼”的网络。当声音被放大、却没有变成仇恨的声音时,它的分量才更大。要向前看一代人:如果你 14 岁,就去帮助一个 7 岁的孩子。她也有过情绪低落的日子;有一次,一位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揽着一个哭泣的孩子,说事情不可能那么糟。她的父亲 Alf 曾带她走到那个破败的住宅区,欺负她的那个女孩和她的祖父就住在那里,而祖父认识她父亲。欺负就此停止了。人做任何事,总有其原因。即使有人想要伤害她,她仍然努力去寻找共同的线索。Fridman 的最后一个判断是:在一个危险的时代,她的话有分量。“咱们就撑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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