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爱赢,更恨输:佩德罗谈锻造柔道冠军

原标题Hate Losing More Than You Love Winning: Jimmy Pedro on Forging Judo Champions

四届奥运会选手、Kayla Harrison 和 Travis Stevens 的教练佩德罗(Jimmy Pedro),谈内股、可视化训练,以及美国柔道为什么会在十三岁前后失去青少年选手。

JPJimmy Pedro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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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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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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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德曼(Lex Fridman)与佩德罗(Jimmy Pedro)长谈。佩德罗是四届奥运会选手、1999 年世界冠军,也是帮助培养出 Kayla Harrison、Ronda Rousey 和 Travis Stevens 的教练。谈话从柔道里最美的投技,一直讲到美国如何在人才储备很薄的情况下培养冠军:把目标写在纸上,在脑子里把奥运那一天过一遍,并且恨输要比爱赢更多。

  1. 1佩德罗对伟大的检验很直接:你能不能在最大的舞台上再证明一次?精彩的柔道并不少见,真正让一个人无人能挡的,是在世锦赛和奥运会上一次又一次地把它完整地拿出来。
  2. 2当你是世界第一时,全世界都在训练来打败你,研究你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种模式。在奥运会上,热门选手承受的压力最大,这也是为什么经常是别人赢。
  3. 3同一个抓把,只有一个主投技是不够的。Travis 的背负投、Kayla 的大腰、佩德罗的体落,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整套朝不同方向发动的进攻,因为在最高水平上,全世界很快就会看穿。
  4. 4他作为冠军的信念是:你对输的厌恶,必须超过你对赢的喜欢。他仍然是为聚光灯而活。他的职业生涯里金牌和铜牌很多,银牌几乎没有,因为聚光灯亮起来时,他就会发光。
  5. 5可视化不是剪辑精彩片段。闭上眼睛,以第一人称把奥运那一天从称体重一直过到国歌响起:道服的热度、额头上的汗、场馆里的气味,直到真正的那一天感觉像是一个你早已去过的地方。
  6. 6他对运动员和休闲学员说的是同一句话:除非你允许,否则没有人比你更好。社交媒体展示的是奖牌,不会展示断掉的胳膊、躺在沙发上的日子,或者几个月的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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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内股是最美的投技,而长期稳坐柔道之巅几乎不可能

弗里德曼一开场就问佩德罗,柔道里最美的投技是哪一个。佩德罗毫不犹豫:内股。它的幅度最大,一条腿从中间扫过去,对手整个人翻过去,到收尾时四只脚都离开了垫子,两个人一起翻转,摔人的一方最后压在上面。它也是最难学的投技之一:你要单腿支撑,让另一条腿从中间甩过去,背对对方,把对手架到髋上,再在空中扭转身体。弗里德曼一直没完全弄懂它为什么管用。佩德罗把机理讲了一遍:先把对方的上半身拉向自己,再让双腿往反方向发力,借住对方前冲的势头,然后完成扭转。

眼下谁做得最好?佩德罗说是 Shohei Ono,73 公斤级的两届奥运冠军。他的内股跟别人的都不一样,佩德罗说,他一旦进身,就没人挡得住。Ono 八年里大概只输过两场。他是不是史上最伟大的选手?佩德罗之所以有所保留,是因为野村忠宏。这位 60 公斤级选手拿过三枚奥运金牌。佩德罗说,在轻量级里拿三次冠军,已经非常了不起。弗里德曼问,即使没有奖牌,那些美感和魔力是不是也该算数,并提到了古贺稔彦,但佩德罗不为所动。很多选手都打过精彩的柔道,伟大在于能在世锦赛和奥运会上一次又一次地把它完整拿出来。

佩德罗举了一个反例:1970 年代和 1980 年代有个叫 Fujii 的选手,当时世锦赛两年一届,他连续四次拿下世界冠军,等于在顶峰待了八年,却从没参加过奥运会。随后弗里德曼提到了 Teddy Riner,十次世界冠军,两届奥运金牌、两届奥运铜牌,可能是史上最具统治力的柔道选手。佩德罗曾经在大巴上挨着他坐过。Riner 的大腿有佩德罗的腰那么粗,身高两米出头,体重约 140 公斤。拿下十次世界冠军,几乎令人难以想象。佩德罗说,从技术上讲,Riner 并不属于最细腻的那一类。真正的武器是抓把。重量级选手通常抓住道服,一对一硬拼,直到比赛变得混乱。Riner 则全程掌控把位和移动,不给对手任何击败他的机会。

然后东京出了事。Riner 连胜一百多场之后,输给了格鲁吉亚的 Tamerlan Bashaev。佩德罗觉得这很让人难过。他喜欢看冠军成功,尤其是好人,而他认为 Riner 是一位谦逊、受人民爱戴的冠军,法国柔道联合会也一直很照顾他。如果能拿到第三枚奥运金牌,他本来可以青史留名。结果这位伟人倒下了,奥运会有时候就是这样。在柔道里保持如此压倒性的统治,难得可怕:一次失误、一个一本,就结束了。当你是最强的人,全世界都在针对你训练,研究你的模式,寻找你的破绽。你扛着国旗,聚光灯打在你身上。比赛早期一旦打得不顺,压力最大的就是热门选手,佩德罗说,这也是为什么别人才那么经常赢。

02

十三岁之前美国能与世界比肩,之后就被别国的流水线甩开

弗里德曼问了一个大问题:从第一天上柔道课,到拿到奥运奖牌,需要什么,又有多少条路?佩德罗的回答先从地理说起。美国人、日本选手和欧洲人,走的是三条完全不同的路。日本是一种文化,也是一套追求卓越的体系: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奥运代表队,层层递进,有点像美国的摔跤体系。当一个国家是顶级运动员的工厂时,最优秀的人会在每一层回来当教练,连小学都有。在那样的环境里,国家队教练可以坐在那里,看谁自己冒出来。

美国没办法从一千个九岁的孩子里挑人。有个笑嘻嘻的孩子走进道馆,说想拿奥运奖牌,教练就得用手里已有的原材料去塑造。这难度就像爬一座很高的山。佩德罗说,全国真正懂这套过程的教练只有少数几个。早期就要打下专业的基础:姿势、投技方法、寝技、站立时的基本投法。抓把可以稍晚再练。最重要的是练习态度,以及经常去参赛的心态,因为美国孩子在道馆里得不到足够的逆境。他们必须在比赛里得到,在赛场上暴露弱点,然后不断修补。

直到青少年之前,他们大多还留在国内训练,每周至少练五天,过着普通孩子的生活。美国真正的短板在十三到十九岁。佩德罗认为,在这个年龄之前,美国人在技术和能力上都和世界处在同一水平。之后,日本和欧洲会把时间、教练团队,以及每个周末有八百到一千人参加的训练营,都投入到青少年身上。在美国,摔跤提供了更清晰的大学升学路径,把天赋吸走了;柔道的上升通道则模糊得多。弗里德曼喜欢教练、运动员与梦想之间那种纯粹的关系。佩德罗已经在看 2028 年洛杉矶奥运会。现在就要找出有天赋的人,争取让他们承诺七年,因为美国到时会有一支完整的十四人队伍,每个量级一名。

佩德罗说,他道馆里现在十三到十七岁的这一批孩子非常出色。他们每周五个晚上做自由对练:周二到周五,外加周日,此外还有技术课。技术课是一个小时的重复投技和动作演练,练的都是美国体系重视的动作:寝技的各种把位,每个做五十次,并带上阻力;细节被一点点拆开来练;然后是能快速穿过的完整连招。身体会变得更扎实。长时间休息之后,摔倒的冲击又会让人觉得陌生,这也是柔道很难重新拾起的原因。高强度训练还会让体重变得难减,身体会长出一层它不想放弃的保护层。

03

日本十五轮技术对练,欧洲八轮硬碰,美国靠“鲨鱼饵”

弗里德曼把高水平的自由对练(randori)形容成一场舞蹈:以百分之百的速度移动,但不靠硬用力,只去寻找时机和把位。佩德罗说,这就是日本式的柔道:两个穿着睡衣似的道服的人在动,用最小的力气,取得最大的效率,投得干净利落。在日本,一晚上可以打十五轮,每轮五分钟,总共七十五分钟的连续对练,人能撑下来。会累,会被摔很多次,但整体仍然自由而讲究技术。在欧洲,一晚上要打满八轮就很吃力。太多精力花在对抗抓把体系和力量上,人会被体力彻底抽干。俄罗斯则是个例外:主动的、序列化的动作训练更多,自由对练的轮数比法国、德国少得多。

要在奥运会上取胜,这些都得具备:日本式的细腻、欧洲式的身体对抗,还有很多国家都比较弱的寝技。大约二十年来,佩德罗这个团队一直在打造他所说的美国柔道体系。先把每个人已有的投技打磨到极致,把这些技术和它们的组合练完善;然后在外面叠加一层美式的东西:抓把、寝技、体能、心态、训练方法和比赛计划。这层叠加才是秘诀,因为他们不可能一晚上找到八个好的陪练,能找到两个就不错了。四个高质量的回合,之后的时间里,道馆里其他人也没法把你逼到极限。所以他们的训练方式必须不一样。

这种训练方式就是“鲨鱼饵”。Kayla 或 Travis 备战时,道馆里可能总共只有二十个人。其中四个人跟 Travis 体型相当;Kayla 的级别里大概只有一个女生,所以她得跟男生练;其余的人体型都太小。于是他们排出四五个真正能对他们构成挑战的人,每人一分钟,连续五分钟,全力以赴。一个陪练能扛住 Travis 一分钟,却扛不住五分钟。这样反复六到八次,主角就能拿到四十分钟高强度的自由对练,而陪练整晚只出了六到八分钟的力。这和满是世界冠军的俄罗斯国家队相去甚远,佩德罗说,正因如此,Travis 的经历才显得格外了不起。

专精还是多样,同样是两者都要的答案。Travis 的主投技是背负投,Kayla 是大腰,佩德罗的是体落。从主投技的抓把出发,你要在每个方向都建立起一套军火库,让对手始终在猜:背负投、腰车,或是背负投接大外刈。除了个别例外,比如 Ono 的内股,全世界很快就会看穿只会一招的人。弗里德曼担心,顶尖选手会把主投技视为理所当然。佩德罗同意,主投技绝不能退出日常训练:用防摔垫练,移动中练,爆发式地练。你仍然要不断进化。古贺稔彦的动态背负投曾经很多年无人能挡,直到对手开始用非常规打法,绕到他背后,把他的衣襟抢走。于是他加入了袖钓、大外刈和巴投。不过,一旦他拿到了那个把位,对手依然挡不住背负投。佩德罗的父亲教过他的分髋版本,比基础版难学,但一进身,对手的两只脚会同时离地。你已经把人控制住了,剩下的只是锁住、转身、砸下去。

04

抓错把比不抓更糟,青少年还得出国去

对于只想把柔道练好、却不想参加比赛的成年人,佩德罗认为,美国的重心放反了。所有人都被推向比赛。其实有一大批人很想学到能用得上的真本事,这类学员并不需要自由对练。把人摔起来、在垫子上移动他们,本身就是全身性的训练。佩德罗认为,如果你学会了移动、手感和时机,就会比那些只会用蛮力、动作难看的对练选手更强。他的道馆有一个休闲班,完全不安排自由对练。课后想留下练十五到三十分钟的学员可以留,但大多数人不留,因为他们早已汗流浃背。

如果目标是比赛,下一层就是抓把体系:先控制住把位,控制移动,逼出对手的反应,然后再进攻。一旦和更高水平的选手交手,最先的抱怨就是进攻不了。你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不知道怎样握住道服,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抓把处于劣势。弗里德曼在自己参赛的日子里也有过这种感觉。面对好的黑带,那甚至不像是输,倒像是他根本没有上场。教练常说“随便抓个把就行”。有时候抓了把,你的处境反而比没抓还差,因为对手能攻你,你却攻不了他。你不必每一秒都压过对方的抓把,但你必须把抓把和投技连起来,否则你就等于没上场。

说回从初学者走向奥运奖牌这条路,到了最高层次,就轮到可视化了。青少年时期,稀缺的是实战经验。美国选手必须去欧洲,才能碰上那种身体对抗强、路数不走常规的抓把;应付不了的话,还没来得及发动自己的进攻,就已经被摔出去了。他们还得去日本,体会那种行云流水、讲究技术的柔道。佩德罗的父亲说,自己能带他的已经到此为止,于是把他送到英国,投到 Neil Adams 门下。Adams 是奥运银牌得主、世界冠军,地面功夫扎实,抓把很硬,主投技同样是体落。佩德罗前后去了八到十次,从十六岁左右起就住在 Adams 位于考文垂的俱乐部里。

考文垂的一天从早上七点开始:爬山、五英里跑、公园冲刺、搭档扛人。九点,和 Adams 一起上一个半小时的序列化动作训练,不做自由对练,两三个铺垫动作接一个主攻动作,地面也是如此。下午练力量。晚上要么在俱乐部打自由对练,要么开车一小时去另一家有五十人的道馆,一连三周,每晚换一个地方。Adams 教给他的十字固,他至今还在用。Adams 后来成了柔道的解说,极有魅力,说话的声音很大,弗里德曼拿 Joe Rogan 来形容他。作为教练,他担任过威尔士队的教练,也在其他地方执教过,但没有带出奥运冠军。他擅长教技术,但要带领一群不像他那样投入的运动员,就难多了。佩德罗之所以和他很合拍,是因为他全身心投入。Adams 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05

国际奥委会把影像锁了起来,一项运动的历史也就成了私密内容

回到教练的话题之前,弗里德曼又扯到一段跑题的内容,显然这件事仍让他耿耿于怀。他很喜欢 Neil Adams 的声音,也喜欢看柔道,但很难再看奥运会的重播。他上传了自己那期 Travis Stevens 的节目,其中用了大约一分钟,在一步步讲解时叠加了 2012 年对 Ole Bischof 那场比赛的画面,结果 YouTube 把整期四小时的对话全都下架了。国际奥委会上传了那段视频,并设成了私密。他们并不是要钱,只是不让人看:不在他们自己的平台上,不在 NBC Olympics,哪儿都不让看。

Riner 在东京的失利,网上找不到影像。博尔特的很多完整比赛,也不都能在网上找到。东京奥运会男子 100 米,意大利人夺冠那场,据弗里德曼所知,只有集锦。集锦恰恰是他不想要的。他想看的是选手走进场地的样子,教练的表情,还有一个人用一生积累起来的那十分钟,最后一秒的两分钟片段远远不够。《奥林匹克宪章》谈的是最充分的报道,以及尽可能广泛的受众。作为观众,弗里德曼觉得自己一样都没有得到。佩德罗用的词是历史:一项运动所有神奇的时刻,都被锁了起来。他称之为罪过。

退役之后,佩德罗和一位做摄影的朋友拍了一部叫《Fury on the Mat》的片子,用的是旧素材和奥运会的画面。有人告诉他,奥运画面不能用。他说,那不是电视画面,是他朋友的摄像机拍的,是他的片子。对方说,只要里面有奥运会,美国奥委会就拥有版权。他把片子送去审核,拿到的是一张账单:几分钟的剪辑素材,要三万美元。他来回砍价,最后付了一万五,才在一部讲自己人生的片子里,用上了几分钟自己的画面。他说:如果我没有在里面比赛,你根本不会有这段影像。

佩德罗把原因归咎于电视转播权:NBC 和世界各地的转播商付出了数十亿美元,由他们决定什么能重播,什么不能。弗里德曼认为,这不只是贪婪,也是在赚钱这件事上的无能。直播权是一个市场,重播又是另一个市场,十年前的老视频在 YouTube 上依然有数亿次播放。佩德罗说,流媒体已经超出了国际奥委会传统的舒适区。运动员甚至不能为了商业用途购买自己的比赛录像。两人的结论是一致的:奥运会的故事,至少有一部分应该属于亲历者。

06

1996 年亚特兰大:落后一个有效,全场呼喊,最后一记内股拿下铜牌

弗里德曼转向佩德罗作为运动员的经历。四届奥运会,其中两次拿到铜牌:哪场比赛最难,哪一刻定义了你?佩德罗说,是 1996 年亚特兰大奥运会的铜牌战。在那之前,美国队一块奖牌都没拿到,甚至连争夺奖牌都没有。那是主场,也是他第二次参加奥运会。1992 年在巴塞罗那,他赢了两场,在第三轮输给了一名日本选手,与奖牌擦肩而过。而金、银、铜牌得主,都是他曾经打败过的人,其中两个,巴西人和古巴人,他从来没有输给过。那一次,他就知道领奖台是有可能的。1996 年,他二十五岁,正处在状态的巅峰,身后还有六个月的日本训练。在他期待已久的对日本选手那场比赛之前,他先输给了一名蒙古选手,人一下子泄了气。然后,就是那场铜牌战。

看台上坐满了他的家人、朋友,以及所有在柔道路上帮过他的人,还有布朗大学摔跤队的队友、叔叔和阿姨。他说,那天就是“Jimmy Pedro 日”。讲到这里他还会起鸡皮疙瘩。对手是那个他之前赢过两三次的巴西人。佩德罗以体落进攻,巴西人早已等着,用一个有效反击。最后一分钟,佩德罗整理好道服,定了定神,全场开始喊“USA”。能量一下子涌了进来。他抓住对方,又一次用体落进攻,巴西人侧身躲开,佩德罗顺势用内股一本取胜。这是他的第一枚奥运奖牌,有主场的观众,也是那届奥运会上美国柔道队唯一的一枚奖牌。从那以后,他就彻底被吸引了。他必须再回去。他想要金牌,想再次拥有那种感觉,哪怕要再等四年。

弗里德曼问了这些时刻背后的问题:他是爱赢多一些,还是恨输多一些?佩德罗的信念是,要成为冠军,就必须恨输超过爱赢。但他仍然是为赢而活。最让他兴奋的是决赛,是聚光灯。他想不出几次灯光亮起、他却没有赢的时候。年轻时他可能早早输掉,错过了奖牌轮。他的职业生涯里金牌和铜牌不少,银牌和第五名则很少。要么他在奖牌之前就出局了,要么灯光亮起时他就发光。决赛时他没有感到压力,那只是他和对面那个人之间的较量,而他很享受那一刻。

07

把目标写在纸上,然后在脑子里把奥运那一天过一遍,直到它像是记忆

老 Jim Pedro 是佩德罗的父亲,后来还带过 Ronda Rousey 和 Kayla Harrison。关于他,首先要说的是:他是你这辈子能遇到的最不绕弯子的人。你胖,他会当面说你胖,因为他希望你健康。你比赛打得差,他不会替你粉饰。他是最终的试金石。其次,他是一个对这项运动充满热情的钻研者,帮佩德罗确定了整套策略,并且总在寻找下一步。第三,在佩德罗看来,他大概是全国最擅长在身体层面把运动员准备好的人,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当天就能上场。Kayla 说过她的备战有多艰难,那就是他的手笔。他把 Ronda 带到新罕布什尔州,早上带她跑步,白天在地下室举重,还请来一位俄罗斯女选手,让 Ronda 在水泥地上铺一块小小的防摔垫,把对方摔一百次。之后连续三周,每晚开车去韦克菲尔德训练中心,直到北京奥运会。

老佩德罗在教学上的短板是心理。他自己既不是奥运冠军,也不是世界冠军,所以佩德罗认为,他缺乏让别人觉得自己无敌的底气。他是那种“这里要改,你该练这个”的教练,却不擅长打造金刚般的信念。这正是儿子补上的部分:可视化,那种觉得自己已经赢得胜利资格的感觉,以及“今天没有人能打败你”的口诀。父子俩合在一起,成了一支不寻常的团队:父亲负责身体准备、找出技术漏洞和制定比赛计划;儿子技术更细,也更能让运动员站上垫子时觉得自己无人能敌。

心理准备要从很早就开始培养,奥运会前一周才来的一场动员演讲,帮不了什么。如果某人已经拿过全国冠军,或者在国际上证明过自己,第一步是定下目标:进入奥运代表队。佩德罗会让他们把目标写在纸上,并做出承诺。先学会走,再学跑:全国冠军,然后是世界队,然后是世界奖牌,最后才是奥运会。Kayla 在 2005 年刚来的时候,并没有说她要成为奥运冠军。他们先定的是全国冠军,接着是世界队,然后是世锦赛奖牌,最后才把奥运金牌放进视线。目标要有拉伸度,但不能是白日梦。等它写在纸上,并且感觉可以达成,你就开始规划路线。

然后就是可视化,每天晚上睡前,或者训练前,训练后,或者早上起来第一件事。闭上眼睛,把整整一天从头到尾想一遍:称体重,吃早饭,说几句玩笑话,收拾柔道包,坐上大巴,走进场馆,看对阵表,热身,走出通道,打第一场,摔出那一个动作,跟教练击掌,一直到举起双臂、拥抱对手、举着国旗绕场、听到“Olympic champion, Jimmy Pedro”被念出来,奖牌挂在脖子上,然后拍照。练得够多,脑子里就会踩出一条路。等身体真的走到那一刻,它就已经来过了。Travis 补充了一个关键点:不要以第三人称看自己。要感受温热的杯子,手里的道服,额头上的汗,手指上的胶布,场馆里的气味。佩德罗讲到这些时,会起鸡皮疙瘩,腋下出汗,因为脑中的演练和真实的经历已经融合在一起。他把同样的方法用在了他的公司和道馆上。他跟妻子说,想要有自己的生意,自己做决定,还说了一个在当时听来很大的数字。这件事没有在五年内发生,但它最终发生了。他已经在路上了。

08

一个只教柔道、两百人规模的道馆,本该是不可能的事

佩德罗的道馆很长时间都维持在四十到六十个学员。他想不通为什么更多人不愿意进来,于是请了顾问。顾问说,这个地方太吓人了。路人一进门,首先看到的是墙上的奥运冠军照片,然后是有人在半空中被摔出去、重重地砸在垫子上。你却告诉一个白带学员,这是给他上的课?他当然转身就走。课程一节要一个半到两个小时,新人第一天根本撑不住。佩德罗听了进去。他重新安排了课程:四到六岁一班,六到十三岁一班,初学者单独一班,不与高级别的学员混在一起。他要让道馆变得容易进入,不能只做那些想拼命训练的人的俱乐部。

接着又来了一个新的反对意见:如果休闲学员很多,就没法在同一座楼里培养出冠军。2006 年,佩德罗把所有黑带叫到一起,讲了自己的愿景:他要办一个超过两百人的纯柔道道馆,不教柔术,不教空手道,只教柔道。在这个道馆里,既要有奥运冠军,也要有五岁的孩子,还要有七十多岁的老人。要同时做到这一点,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教练分工开:谁带休闲,谁带竞技,两套课程彻底分开。到 2012 年,这个愿景实现了:道馆超过两百人,生意做得很红火,Kayla Harrison 已经是奥运冠军。在当时的美国,没有哪里能以每月约 150 美元的价格,只教柔道,还有这样的规模。他先在脑子里把它建了起来。

弗里德曼谈到,有些梦想要藏着,别让那些会笑话你的人知道,哪怕是爱你的人。佩德罗的看法是同一个道理,但讲得更简单。很多人高估别人,同时低估自己。每个人都是从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的婴儿开始的。他对运动员和休闲学员说的是同一句话:没有人比你更好,没有人,除非你允许。规划路线,相信它,全力以赴,并且要做好经常失败的准备。社交媒体就是那层扭曲。没有人会发出自己失败后躺在地上的照片,断了的胳膊,康复训练,还有躺在沙发上的日子。你看到的是他们重新爬回巅峰、挂着奖牌的样子。第一股动力必须来自你自己。别人可以帮你定义方向,提供资源,牵线搭桥,给予鼓励。但付出代价的是你,所以这个决定不能是父母的,也不能是配偶的。

09

只要能赢,Travis Stevens 会把头撞穿墙

Travis Stevens 为什么出色?斗志。佩德罗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是 2005 年在意大利。那是一次 U23 Elite 的行程,他从全国挑了二十个孩子,去参加一场艰难的欧洲赛事,那也是佩德罗第一次带国际代表队。Travis 当时十七八岁,81 公斤级。那场比赛他赢了三场,输了两场。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拼劲。他比任何人都想赢,第二场输掉之后,他真的很失望,好像他本来就应该打败那些柔道水平高得多的大人。佩德罗告诉他,他的职业生涯还长,然后给朋友 Jason Morris 打了电话:那孩子身上有股狠劲。对 Travis 来说,根本没有“苦”这回事。如果你告诉他,把头撞穿墙才能赢,他真的会去撞。他恨输远远超过爱赢。输了之后,他会惩罚自己。佩德罗带过的每一个拼命的选手都有这个特质:宁可被车撞,也不愿输掉一场柔道比赛。

在 Travis 看来,伤病算不上什么英雄故事,它就是工作的一部分。他告诉弗里德曼,他不后悔把身体逼到那种程度,他觉得现在反而不容易受伤了,因为该断的都已经断过,长回来的地方更结实。在 2005 年那次训练营上,佩德罗对全队说,他受够了美国队只是欧洲的热身赛。受了伤,不是坐在场边拿着冰袋、跳过几轮,然后第二天跟他说没事。明天能练,今天就能练。能让你离开道馆的,只有救护车。佩德罗认为,Travis 是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这句话,并且身体力行。在欧洲的很多次比赛中,佩德罗都会主动说:算了吧,缠一缠,去边上歇一天,你太累了。Travis 的回答总是:不行,师父,我自己缠。救护车又没来,这只是手腕,只是脚踝。

减体重摧毁过佩德罗认识的一些最坚韧的人。但没有摧毁 Travis。受苦是备战的一部分:我吃的苦越多,对手就越要付出代价。减到规定体重从来不是可选项。他常常要到了目的地才肯碰体重秤:有时上飞机时超了九公斤,前一天还多五公斤,一天练三次,用一罐激浪或一块巧克力当奖励,早上回到 87 公斤,称重当天早上才真正达标,而且只维持大约五分钟。接着是欧洲的赛程:在巴黎比赛,然后一周双练,下一个周末再打,再一个训练营,第三个周末又打。日本队巴黎站打完就回国。德国队跳过法国站,专门为德国站备战。美国队到德国站时,状态并不是百分之百,这正是重点。等到世锦赛或奥运会,德国那些怪物对他们来说就不算什么了,因为此时美国选手终于休息好了。

对佩德罗而言,2012 年伦敦奥运像是有人去世了一样。Travis 在对阵 Ole Bischof 的半决赛中,把全部力气留在了垫子上:二十多分钟的比赛,真正交战的只有十分钟,之后他哭了四十五分钟。佩德罗没能让他重新振作,去打铜牌战。对 Travis 来说,要么金牌,要么什么都不是。铜牌战他输给了一名加拿大选手,而之前交手他每次都能赢,那时候火已经烧光了。第二天,他的训练搭档 Kayla 拿下美国女子柔道的第一枚金牌,他的童年好友 Marti Malloy 拿到了铜牌。他拿了第五名。接下来四年,记者都想采访 Kayla,孩子们则问他的奖牌在哪里。到了里约,佩德罗在垫子上感受到的 Travis 是他见过的状态最强的一次。比赛当天早上,佩德罗盯着他的眼睛问:准备好了吗?Travis 说,他要让全世界震惊。场馆里,其他选手在紧张中做着打込(uchi komi)练习,汗已经冒了出来。Travis 戴着大耳机,穿着印有 USA 的背心和一条夜光泳裤,蹦来蹦去,像被爸爸放出去玩的孩子,又像冲出笼子的老虎。半决赛中,他用绞技制服了 Avtandili Tchrikishvili。这位格鲁吉亚代表团的旗手是世界第一、世界冠军,此前还在第一分钟就把 Travis 摔了。体育馆里几乎没人料到。那时 Kayla 已经拿到了第二枚金牌。佩德罗说,Travis 的银牌是锦上添花,是美国柔道史上最出色的表现。

10

Kayla Harrison: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不定义她

用佩德罗的话说,Kayla Harrison 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柔道选手之一:两枚奥运金牌,2010 年世界冠军。是什么造就了她?首先是心理韧性。他并不是要人忘掉她年少时遭受的性侵,但她必须把这件事隔离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她当时的自尊为零,自我价值为零,甚至不想继续活在这个世上。让她得到正确的帮助,身边有人陪她一起走过,不断向她确认:她没有错,她做了正确的决定,她不应该有一丝愧疚。这需要一个团队,而他的父亲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他反复说的一句话是:那件事发生在她身上,但并不定义她。真正定义她的,是她从现在开始做什么。

作为运动员,她和 Travis 一样,是个战士。老佩德罗开玩笑说,她是一匹能干活的马,不是纯血赛马,所以他们也不会把她当成赛马来对待。她十五岁来到这里。他们给她配了一位专业的力量教练,做奥运式举重,因为她的身体仍在发育。佩德罗那时还够年轻,体重也接近,能跟她一起练;Travis 也能陪她练;全美最好的男选手当时都在这座道馆里。夜复一夜,她得到的是这个国家一个女选手能得到的最高强度的对练。她过去打 63 公斤级,也就是 138 磅,减重很痛苦。当时 Ronda Rousey 也在同一个道馆,打 70 公斤级。按常规,往上升一级,就是 Ronda 的级别。老佩德罗让她直接跳过,去打 78 公斤级,也就是 172 磅。她那时已经有 150 磅,他说:再增重二十磅。这个决定也是出于技术考虑:减重太狠太久的人,只会想着体重,练起来总是疲惫,技术也停止进步。去到 78 公斤级,她可以专心变强、变大、变壮,用几年时间长进那个级别,然后在那个级别里学会统治。他们原本以为 Ronda 会一直待到 2012 年。Kayla 超过了她,在更高一级进入了国家队。

他最喜欢讲的故事,是 2010 年 1 月,因为没人看得见那些糟糕的日子。他把 Kayla 送去布鲁克林的 Starret Cup。那是一场地方赛,两个世界排名在第 15 到第 20 位之间的加拿大选手会在那里等着她。她们不是超级巨星,但很硬。那个级别只有三个人。她两场都输了。她那时已经是世青赛冠军,但这是成年组,两个没拿过奖牌的选手刚刚击败了她。十个月后,在柔道的发源地日本,2010 年 10 月的东京世锦赛上,她拿下了世界冠军。佩德罗说,这样的转折,前提是你把失败放回它本来的位置,不让它把你毁掉。团队的心态是,没有哪场比赛是他们看不上的。弗里德曼后来说,他当年也参加过同一场 Starret Cup,身份是初学者,而且是在黑带组。这是一种兜兜转转又连上的小缘分。

另一个故事发生在 2015 年东京大满贯,那是里约奥运会前的最后一场硬仗。Kayla 在同级别里几乎赢遍了所有人,只有一名日本选手上次赢过她,他们想把这一场也拿在手里。她的脖子一阵刺痛,她告诉了队医,一路扶着脖子走,却没有告诉两位佩德罗。队医说,他觉得她不该比赛。佩德罗问:是疼,还是有受伤的风险?队医说:神经受压,会疼,但没有长期风险,打一针就能止痛。那就打。Kayla 过来时一脸震惊,说队医不让她比赛。其实他们之前已经谈过。佩德罗父子对她说:你没有受伤,只是疼,因为我们刚从训练营出来;我们来这里,就是要赢这个人。她听懂了,打了针,上场,击败了那名日本选手,拿到金牌。外界都觉得他们疯了。这件事的意义不止于那枚金牌,还让她知道,就算没有百分之百的状态,她也能赢那些人。到了奥运会,那个级别里没有一个女选手认为能赢 Kay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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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块金牌之后,没有下一个目标、没有薪水,也没有地图

Kayla 拿到第二枚奥运金牌之后陷入了抑郁。佩德罗的解释具体得令人心痛:问题在于缺少目标。过去每天早上醒来,你都知道这一天是为了什么。可你赢了,有了名气,第二天醒来却要问自己:那现在呢?在日本或法国,奥运冠军退役后可能有一条现成的路,比如国际柔道联合会的大使身份、一份薪水、教孩子,或者作为女子体育的代表四处露面。Kayla 什么都没有。奥运会期间的一次采访中,佩德罗说她不会参加下一届奥运会,第三枚金牌也不足以激励她。问她会不会去打综合格斗?佩德罗说不会。她应该能靠已经取得的成绩生活下去。

在美国柔道界,退役意味着收入断了。美国柔道协会的薪水没有了,每年大约 7.2 万美元。奥委会的津贴也没了。纽约运动俱乐部从她十五岁起就一直赞助她,当年是佩德罗对他们说,现在投资,这姑娘会回报你们。她拿到金牌那天,佩德罗打电话过去说:我早就说过了吧。但她不再代表他们比赛之后,这笔赞助也没了。等着她的没有电视广告。柔道在美国是个冷门运动。奥运金牌的奖金大约 2.5 万美元,靠它过日子是不够的。没有目标,没有方向,也没有收入。即使你已经完成了原本设定的目标,这样的状态也很容易让人迷失。他说,人生有时候会帮伟大的冠军找到出路。她后来转去打了综合格斗(MMA),并且收养了姐姐的孩子,成为他们的法定监护人。把这几个孩子养大,就是她现在的目标。

弗里德曼想挑点争议:Kayla 说过,按柔道规则她能赢 Khabib Nurmagomedov。佩德罗回答得很谨慎。他不清楚 Khabib 的柔道段位,也知道俄罗斯的体系非常尊重柔道。他自己跟 Kayla 练过,那时他已经是奥运奖牌得主和世界冠军,年纪也大了,但作为男人,他必须全力以赴,否则会被她摔飞。如果是纯柔道比赛,不能抓腿,必须抓把、靠投,那么只要 Khabib 不懂高水平的抓把,佩德罗会押 Kayla 赢。这里说的不是 MMA,不是摔跤,也不是降服赛。Khabib 如果能在俄罗斯全国锦标赛上拿到名次,就能赢她。佩德罗见过她把美国一些最好的青少年男选手摔倒,那些人在成年组全国赛上都拿过奖牌。她不会这样对 Travis,也不会这样对成年全国冠军或奥运选手,但对其他男黑带,她会正面对决。

关于普京,佩德罗其实亲眼见过他上垫子。他和俄罗斯柔道联合会关系密切,意大利人 Ezio Gamba 是他的朋友,后者是俄罗斯 2012 和 2016 年奥运代表队的主要策划者。2012 年的奥运代表队在佩德罗位于波士顿的道馆里住了一个月,其中有三名奥运冠军,那是一个体验美国生活的项目。他在俄罗斯的国家训练中心也见过他们,见过他们摔人、被摔,也见过普京和他们一起练柔道。普京六十二或六十五岁的年纪,动作却很灵活,对于一个可能多年没怎么练柔道的人来说,这说明他当年肯定是个真正的选手。弗里德曼也很惊讶,很多有权势的人都把柔道当成人生的启蒙记忆,那份自信、那种艺术感,还有对传统的郑重敬意。佩德罗在自己的道馆里也看到这样的情况:四代人,有人跟他父亲一起练过柔道,有孩子跟他一起练,那个孩子的孩子,现在也在道馆里,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小孩。他说,留下来的人,会在这份传承里成为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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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你热爱的事,如果这份工作不存在,就把它做出来

在美国,人们到底该怎么开始学柔道?这里有几千家柔术道馆,而最近的柔道馆可能要开两三个小时的车。如果你幸运地住在附近,就去那里。佩德罗和 Travis 还在 usajudo.com 上建立了美国柔道体系,把每个技术拆解到机理层面:先只用脚,再用手和脚,然后朝各个方向,再加上搭档,练 uchi komi,移动中练,定点投,实战投,从基础到进阶。他们有十二到十五个站立技术,外加地面技术,每隔一两周还有直播问答。他们还有一个更长远的梦想:为想拿柔道黑带的柔术教练做一套站立课程,并配上视频推广。佩德罗说,现有的大多数柔道馆,仍然是为参赛者服务的,或者是为业余爱好者服务的:每周开三个晚上的课,一个少儿班,一个成人班,一刀切。哪怕你在柔术里已经学会摔倒,也得先花六个月练摔法。如果你不能满足客户的期待,你就不会有很多客户。

和巴西柔术相比,柔道对成年人来说是一项很难入门的运动。佩德罗说,除了柔道,他上一次做前滚翻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小学。大多数人每天要坐在电脑前或沙发上八到十个小时,从高中之后就没怎么运动过。一个三十五岁或四十岁的人,走进一刀切的柔道馆,会很吃力。对这样的人来说,巴西柔术就很合适:它有自卫功能,需要动脑子,小个子也能靠技术,而且更安全。再加上 UFC 带来的认知,练柔术的人在周一上班时就有话题可聊,也有身份感。道馆的文化像一个大家庭,这就是它增长得快的原因。佩德罗认为,柔道更适合孩子。它更立体,更有趣,互动性更强;教孩子摔投也更安全,孩子的身体恢复能力也更好。柔道从孩子、一直到高中、大学都能发展得很好,而柔术是从十八岁起才开始发展。如果一家柔道馆想活下去,就必须有一个成人休闲基础班:让人学会动作,但不被推进他们控制不了的自由对练中。

他给年轻人的建议,来自他自己绕的一段弯路。小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拥有靠武术谋生的公司;那样的机会并不存在,所以他自己创造了它。有一段时间他很迷茫。他在 Monster.com 做网络营销,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然后六点到九点练柔道,一整天都被占满,花在他完全不投入的事情上。他的妻子 Marie 对他说,如果你能想清楚怎样只靠武术谋生,让你的大脑、你的心和你的热情都指向同一件事,你就会成功。他辞了职。那时他有三个孩子。找一件你热爱的事,热爱到不觉得它是工作。如果这件事挣钱的路还不存在,就要想办法,也别让任何人告诉你做不到。他当年不知道,一家只教柔道、200 人规模、收柔术价位的道馆,在美国能不能存在。他做出来了。

你会失败,也会有灰暗的日子。坚持下去,相信自己,做好计划,并且愿意让别人指出你哪里做错了,那些顾问干的就是这件事。去帮助别人。有人想把道馆开起来,或者想把赛事系列办下去,他都会尽力让对方的梦想成真,因为对方会记一辈子,会变成一家人,也会成为你最好的推荐者。他在道馆里对学生这样做过,对建道馆的客户这样做过,也为 Grapplers Quest 的 Brian Simmons 配了一整套垫子,还帮过 Gracie 家族。他说会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弗里德曼最后讲了一笔个人的账。多年前,在他进 MIT 之前,佩德罗还不认识他,却仍然欢迎他进道馆,坐下来跟他聊天,还对他说,你做得很好。当时几乎没人这么对他说。佩德罗说,那句话是真心的。奥运期间,跑奥运线的记者有的念错他的名字,搞错他的背景,有的提前五分钟打电话说要晚九十分钟到。弗里德曼则带着笔记和完整的经历而来,提的问题都经过了思考。照这段叙述看,善意谈不上是策略,它只是这项运动里能走得长久的人,通常会有的做派。然后,他们继续去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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