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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rdan Peterson 对 Lex Fridman 说,美是一支箭头,指向一个人为了活得好而必须效仿的精神,它本身并不是终点。从《创世记》和科学方法,到 Justin Trudeau、乌克兰、只吃牛排和水的巡演日、抑郁和约会,他反复回到同一个问题:怎样在混乱中找到秩序,又不让自己变成惊恐的暴君。他的赌注是,只要凝视深渊足够久,看到的会是光,不会只有黑暗。
- 1彼得森认为,“自然”这个词本身就夹带了一幅还原论、唯物主义的世界图景。他说,一个做研究的科学家应当承认:归根结底,他并不知道自然是什么、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又为了什么。
- 2被问到当未来看上去像末日时,怎样分辨可靠的向导和危险的人,他的回答是:可靠的人没有被吓成暴君。判断的标准是,明明可以用善意解决,他们却愿意对别人使用强制。
- 3有人说削减化肥、关停农场最终会帮到穷人,彼得森补上了关键的一句:除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他和 Fridman 都认为,这笔账是今天就要付的。
- 4讲课前,他会坐上一个小时,只想一个问题:我要解开的是什么谜?他书里的每条规则,都是对一种伦理的考察,而每种伦理背后都还有更深的东西,看不到底。
- 5他和儿子做的写作应用 Essay.app,开头就是一句直接的提问:什么让你烦?他说,命运藏在那些抓住你的烦恼里,而不在你本可以无视的那一百万件事里。
- 6疼痛是你无论如何辩不掉的现实,这让它成为最真实之物的一个沉重候选。彼得森说,如果爱和真相能比疼痛更持久,那它们可能更加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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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确的问题,是怎样成为值得被爱的人
Lex Fridman 开场引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里梅什金公爵的一句话:美将拯救世界。索尔仁尼琴在诺贝尔奖演讲中也引用过这句话。彼得森并不把它当成口号。他说,从最高的意义上讲,拯救世界的是神圣者;包括美在内的古典美德,只是指向这个源头的路标,本身并不是源头。他坚持说,箭头指向上方。美所指示的东西,超越了美本身。
他给出了一个近乎生物学式的神的工作定义。对你来说神圣的东西,就是你最根本的公理。如果你说自己没有这样的公理,那你要么抱着一堆互相矛盾的公理,要么在认识论上已经迷失。在最高的意义上,神就是“你为了繁荣必须效仿的那种精神”。这里的精神,指的是一种模式。能察觉这种模式的,是敬慕的本能:你注意到某个人,心里想成为他那样,而崇拜归根结底就是对这种模式的歌颂与模仿。把所有值得敬慕的人身上的可敬之处抽出来、提纯,这已经是人能够触及的、最接近神的表征了。
接下来三个小时的谈话,一直绕着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打转:人怎样在混乱中找到秩序,又不让秩序僵化成暴政。过于规整的音乐听起来像鼓点机器。生活过于混乱,就会产生焦虑,彼得森把焦虑称为熵的信号,意味着眼前的路太多、太乱。美的最好状态,是结构与火焰活生生地保持平衡,它比简单、无菌的清晰要复杂得多。
彼得森说明这种平衡时,最常举的例子是摩西和燃烧的荆棘。荆棘不会大声呼喊来引人注意,它只是闪耀着,这正是“现象”(phenomenon)一词原本的意思,也就是显现出来,所以摩西必须停下脚步去看。这丛荆棘是分层的、自相似的、分形的:它既是生命之树,又是善恶知识之树。火是每个结构内部持续发生的转变。火没有烧毁荆棘,这就是转变与形式保持平衡的图景,彼得森说,这种平衡被呈现为神。一幅伟大的画也是如此,它像一丛燃烧的荆棘,很多人其实承受不了它。
他对 Fridman 说,自己家里挂满了画,来访的人常常觉得不自在。他母亲问他,为什么非要住在博物馆里。他的回答是,比起住在别的任何地方,他宁可住在博物馆里。美是令人生畏的。人们不敢买艺术品,因为那等于把自己的品味摆到了别人面前。他说,他们确实应该害怕,因为大多数人的品味很糟。每天从一幅画前走过,就等于每天被迫看见自己:有多平庸,多陈旧,多贫瘠,多混乱。真正的艺术不会因为看得多而失去生命,你会不断注意到新的细节,整体始终大于部分之和。
在讲《创世记》的系列课程时,让他停下来的一个图像,是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之后,守在园门口的那些手持火焰剑的基路伯(cherubim)。他从 Matthew Pagel 一本研究《创世记》象征体系的书里读到,基路伯是神的支撑性怪兽,部分象征着那些装不进概念体系的东西,既像天使,又像恶魔。剑代表审判,是把麦子从糠秕中分离出来的工具。火焰剑还会燃烧。如果你想进入天堂,它切掉、烧掉的,就是你身上一切不完美的部分。他说,基督教的故事早已包含在这幅图景之中:要经历的不只是死亡,还有死亡与地狱,之后才能靠近天堂。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会站在博物馆里,盯着自己说不清道理的画看,也是为什么那些自认世俗的人,也会去朝拜欧洲的大教堂。“美是通向神的一个可怕的路标。”
Fridman 问他,神到底是谁,像是一个短命的生物在问另一个短命的生物。彼得森不肯让这个问题只停留在装饰层面。从尼采一路传下来的后现代路线宣布“上帝死了”。彼得森很推崇尼采,但他认为尼采并不是轻率地说这话:是我们杀死了他,而我们找不到足够的水来洗净手上的血。新无神论的后续论调是:杀死了超越性,科学就从迷信中解放出来了。彼得森的回应是,科学家不只是相信超越性,他相信它,甚至胜过相信自己的理论。
理论描述世界,而在你看来,这份描述就是世界本身。但因为你是科学家,你仍然会假定,在描述之外还有一个对象。你把理论投向这个对象,看它在哪里碎裂,并把碎裂当作信息。如果不先假定存在一个本体论意义上的超越者,这一步就无从谈起;而且还要进一步假定,与它接触,哪怕令人烦恼,恰恰是让你获得自由的途径。因此,科学叙事本身就暗含一个誓言:不管真相是什么都要追随它,对知识的结构保持谦卑,并把真相当作一种救赎的力量。那为什么还要做科学?为了让人不挨饿,让人能够出行,让生活更加丰饶。整个事业都嵌在一种伦理之中。
如果有人回答说,这不过是“自然”,与神无关,彼得森会问他,凭什么认为自己知道自然是什么。这个词本身就预设了一幅还原论、唯物主义、客观主义的图景。真正的科学家应当这样想:归根结底,我不知道自然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为了什么。说“它只是自然”,不能等于说“它只是我目前所理解的自然”。物质并不是死的尘土。他说,他不知道物质是什么。等到人们对认知有了完整的还原论解释时,我们对物质的图景将和今天的还原论毫不相像。
Fridman 又把镜头转向彼得森本人。谈了这么多左派,他是不是对某种世界观心怀怨恨?彼得森没有回避。他是大学教授。他说,大学受到的威胁来自左派,而且相当严重。这种压力最终限制了他的执业方式,还让他失去了临床工作。他提到,心理学家学院对他提起了十起诉讼。照他的说法,这套机制让世界上任何人、在任何地方、以任何理由都能投诉,然后把调查本身变成惩罚。他说自己被“取消”过大约四十次,认识两百来个经历过同样事情的人,并认为即使只被取消一次,也是人生中最糟糕的经历之一。他还把二十世纪共产主义造成的一亿人死亡、为之开脱的知识分子,以及重新抬头的怨恨型马克思主义,一并算了进来。他有没有敌意?有。是不是做得过了头?他正在努力弄清楚。
接着,Fridman 请他为加拿大总理 Justin Trudeau 做一次钢人论证(steel-man),也就是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找出对方最有力的辩护理由。彼得森真的这样做了。他说,这位总理似乎和妻子相处融洽,有孩子,而且在一个很容易沾上性丑闻的职位上,没有这类问题。他把加拿大相当大一片海域划为海洋保护区,如果保护是实打实的,这或许才是他真正留下的政绩。他不属于 Jeffrey Epstein 那一类人,婚姻看起来也是真实的。对一位领导人来说,这样的起点并不算差。彼得森甚至认可自由党的招募说辞:在一位从哈佛引进的人选失败之后,党内对一个年轻人说,要么是他,要么就是保守党。一个人或许会指望自己慢慢长进为这个角色,身边聚起更好的人,最终成为他原本只是在假装的那个人。
接下来是他上任后的第一步:内阁中女性占 50%,而当选议员里女性只占 25%。Fridman 问,这是不是出于同情心。彼得森的回答很硬:他不在乎它是不是出于同情。他不把同情心当作美德。同情是一种反射,审慎的同情才算美德。把成年人当婴儿对待,算不上爱。他说,爱是同情、鼓励和真相的混合,而成长需要判断。怜悯与正义长久以来被想象成神的两只手。怜悯说你是可以被接纳的,缺陷和所有都可以。但你真的希望自己的缺陷被接纳吗?判断说,你可以更好。这是母性与父性之间的交换,信息必须双向流动。他还注意到,Trudeau 对货币政策表达过轻蔑,并且欣赏中国共产党在环境目标上的效率:“暴政在为你的恐怖服务时的效率。”作为西部人,他还有一层先天的怨气:Pierre Trudeau 1982 年的国家能源计划,在他看来重创了西部,而儿子在重复同样的模式。不过他说,他从来不拒绝和任何人对话。如果 Trudeau 愿意坐下来,他会提出问题。也许他对这个人的判断有很大一部分是错的。
一位 YouTube 评论者问,凭什么该相信彼得森在环境问题上的建议。他为这个问题琢磨了两个星期。“说法与事实不符”这句话还不够,因为事实本身很滑,议题一旦涵盖一切,事实也就多得数不清。他注意到,批评 Bjørn Lomborg 的人争论的是他的事实,而不只是他对事实的解读。于是他给出了另一套检验方法。面对末日般不可知的局面,怎样判断一位向导是否可靠?答案是:“他们不是被吓坏的暴君。”那又怎样认出这样的人?看他们是否明明可以靠善意解决问题,却选择对别人施加强制。
他说,加拿大农民本来就有充足的经济理由尽量少用化肥:化肥很贵,他们有卫星地图记录施肥的位置,四十年来,他们大幅削减了用量,粮食产量却提高了很多。他们其实已经把自己压榨到快要散架。一刀切地削减 30%,却不考虑每单位化肥能产出多少粮食,这算不上效率标准,它就是一道命令。如果你了解农民,尤其是那些还在经营的农民,就不会以为他们不懂自己的工作。在他看来,这些农民比总理精明得多。
荷兰的情况更极端。荷兰的国土比马萨诸塞州还小,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从海里围出来的,但它是世界第二大农产品出口国。二战末期经历过饥荒之后,荷兰发誓不让这种事再发生。按他的描述,现在的计划是让约 30% 的农民退出经营,而这个农业生态系统只占 GDP 的 6%,利润率大约只有 3%。他问,如果靠行政命令砍掉 30%,怎么可能不把运输、超市和整条产业链一起拖垮?Fridman 说,这些政策是穷人在买单,而且不是以后,是今天。彼得森表示同意。对方会说,穷人长远来看会受益,彼得森补充了一句:除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谈到乌克兰,彼得森说,他因为一篇文章受到了广泛抨击,文中他列出了四个原因。包括《大西洋月刊》在内的批评者,把他的论证压缩成一个漫画式的版本,然后攻击那个版本。照他重新梳理的说法,四个原因是:柏林墙倒塌以来,西方对俄罗斯的失误处理;欧洲在愚蠢的环保全球主义乌托邦之后,对俄罗斯能源形成了过度依赖;俄罗斯的扩张倾向,有点像苏联那样的帝国建构;以及普京相信,或者他愿意让民众相信,俄罗斯是抵御西方“觉醒主义”的救赎性力量。第四条让他被指责为替普京辩护。他的回应是,认为西方已经失去理智的,不只是俄罗斯人,东欧人也这么想。那年春天,他去了十五个国家,和大约三百位政治与文化领袖交谈,这些人并非都是保守派,很多是自由派,也有相当数量是被“取消”的进步派。
他为什么认为普京真的相信自己讲的那套?因为他读了十五年普京的讲话。他的一般看法是,人会变成自己反复练习的样子。从神经学上看,一个新概念刚形成时,大片皮层会被点亮;随着反复练习,右半球先退出,然后左半球的参与也越来越少,直到只剩下专门化的机制,于是你开始直接“看见”这个框架,不再需要去“想”它。“如果你一遍又一遍地讲同样的谎话,你以为自己在骗谁?”有效的谎言被千百万人反射回来,说谎的人是扛不住的。所以他认真看待 Alexander Dugin 和普京多年来讨论的“第三条路”,也认真看待索尔仁尼琴对东正教复兴的期望,同时他也指出,教会被国家收编的风险。即使普京只是个操纵者,这套说法也已经种进了民众之中,西方仍然必须应对。
Fridman 把话题从地缘政治拉回到失去家园的人,以及那些真心相信自己是在从纳粹手中解放村庄的俄罗斯士兵。他说,2 月 24 日那天,那个地区诞生了前所未有规模的仇恨,它的矛头所向是所有俄罗斯人,远远超出了普京和士兵,而且会延续几代。彼得森抛出一个不太好听的想法:新冠封锁期间,考虑到欧洲对能源的依赖,西方和普京之间到底有多少面对面的接触?大概一次也没有。而这个数量是错的。领导人可能生活在一个人际的泡泡里,而不仅仅是信息泡泡里。他拿自己主办的《出埃及记》研讨班作对比:有学者,有一座租来的房子,安保团队摆好食物,还有水上摩托,原定八天的工作量因为讲不完而翻了一倍。费用由 Daily Wire Plus 承担。彼此之间的信任,让讨论更深入。相比之下,华盛顿已经失去了这种文化。国会议员中有 40% 睡在办公室里,家人不在身边。他曾经召集大约十五位年轻的民主党和共和党议员,请每个人用三分钟讲讲为什么要参选。大家讲的故事几乎一模一样:这个国家给了我们很多,我们的家庭从中受益很多,我们应该回馈。听的人根本分不出谁是哪个党。他说,很多问题都能靠普通的社交互动修复,比如倾听、幽默,还有提醒彼此都是人。好领袖要做的,是把苦难和希望聚拢起来,带到能够得到纠正的地方。
Jimmy Carr 告诉彼得森,单口喜剧是最具对话性的一种表演,这话听起来和独白似乎不太搭。但方法本身就是对话。巡演之前,你会把新段子拿到五十家俱乐部去试讲,观察观众在哪里笑、哪里不笑,然后把不好笑的全部删掉。长期接受这样的判断,哪怕本来不太有趣的人,也会变得很能逗笑观众,因为观众已经告诉他什么好笑。算一笔账:五十个小时的演出里,每晚只有两分钟好笑,超过 98% 的内容都被扔掉了。彼得森说,好领袖也是这样做事的。他走出去,把苦难和希望聚拢起来,带到可以得到回应的地方。这能让一个本来可能变得愤世嫉俗的人重新振作:尽管体制有缺陷,他自己也有缺陷,他仍然在收集某种东西,并把它推向前去。Fridman 补充说:给它一个声音。
Fridman 请他描述一个巡演日。彼得森通常 7 点起床,7:30 或 8 点准备就绪。早饭是牛排和水,一天吃三到四次,都是牛排配气泡水,别无他物。现在出行基本靠私人飞机,因为商业航班不够可靠。巡演的第一条规则,是你必须把演出办下去。第二条规则是:在巡演中惹麻烦的人会被立刻请走。出错难免,但不能放着不管。通常会有四千人在等他。飞机上没有网络,他就在上面写新书。他们通常午后不久落地,住进精品酒店,不住连锁商务酒店。午饭经常是房间里的空气炸锅加一块牛排。“我在全世界留下了一路的空气炸锅。”随后他和妻子 Tammy 散散步,再小睡二十分钟。Tammy 病后仍在恢复,需要睡得更久。没有这次重启,一切都会开始磨损。
到了场地,如果他是讲课而不是问答,他会坐一个小时,只想一个问题:我要解开的谜是什么?每个晚上都对应书里的一条规则,而每条规则都是对一种伦理的考察,深度没有尽头。“在批评世界之前,先把你自己的房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这句话可以拆成很多问题:“房子”是什么意思,“收拾”是什么意思,“井井有条”是什么意思,“批评世界”又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把它拆开,看哪些分支是活的,把从未放在一起的故事并置起来,然后带着一个问题、一个框架,以及几个可能落脚的叙事点走上台。接着他观察话语有没有落进听众心里,等待一条自发形成、有结尾的叙事弧线。他说,如果你进入了对话,又心里有数时间框架,就能感觉到中点在哪里,什么时候该停。这跟喜剧演员抖包袱是一回事:球都抛在空中,然后一起落回来。Fridman 更喜欢爱丽丝掉进兔子洞那种感觉,越荒诞越好,他和马斯克的谈话就是这样。彼得森说,那仍然是在顺着那根线走,这是结构与即兴之间的恰当平衡,它以意义的直觉显现出来,也就是 dialogos 里的逻各斯(logos)。
彼得森一直在思考,什么才是真实的。一种回答是物质;另一种回答是“要紧的东西”,因为人们实际上是依据它们行事的。在要紧的东西里,什么最真实?是痛苦。你可以试着把它辩掉,祝你好运。一种哲学如果到这里就停下,看上去就像是存在的敌人:它会得出结论,最根本的事实是苦难。还有比它更根本的吗?有,是爱。“如果你正身处痛苦之中,你手里有的就是爱与真相。如果它们比痛苦更有力量,那它们或许才是最真实的东西。”Fridman 说,物理层面的描述仍然漏掉了人类处境中某种很深的东西,现代科学还说不清楚,不过正在逐步逼近。彼得森表示同意。在科学底下,预设着一个逻各斯(logos)。希腊的理性传统在自然中寻找逻各斯,并借助科学去接近它;犹太—基督教传统中的逻各斯则更具身体感,也更偏灵性。他认为,西方一直在尝试把两者统一起来,而它们确实需要统一。
他和 Frans de Waal 谈过黑猩猩的统治原则。生物学常说,最占支配地位的雄性会获得最多的交配机会。但如果支配地位意味着强制,那答案是:只是偶尔、很少、很短暂地成立。下属会等待一个虚弱的时刻,然后把暴君撕碎。这是每个独裁者都害怕的事,而且有充分的理由。彼得森说,Frans de Waal 的研究表明,那些真正享有优先交配机会的雄性,往往也是最可靠的调停者,也最讲互惠。即便在黑猩猩中,主权的原则看起来也接近于一种反复进行的互惠,这比权力要好得多。
那么,与权力精神相对的是什么?他认为是游戏的精神。一场好的播客就是一场游戏:秩序足以让它成为对话,又足够松弛,让意外有发生的空间;做得好的话,它会长出自己的叙事弧线。他来这里时,并没有带着一份要从 Lex Fridman 那里榨取什么的功利清单。他喜欢这档播客,问题也有意思,他想看看对话会走到哪里。“走到哪里算哪里。”
讲座前的一个小时,最让人紧张。Joe Rogan 录完一场专场之后,也得坐在那里,经历喜剧演员的那种恐惧:没有素材,要从零开始。彼得森讲课而不是做问答的时候,实际上每晚都在写一章书,从来不是简单地重复背下来的材料。我能找到问题吗?能想清结构吗?能让叙事生长出来并落地吗?每晚诚实的答案都是:他不知道。上台以后,他会把“观众”想成一个一个的人:先对着一个人讲,再对着另一个人讲,观察话语有没有落下去。他听场内是窸窸窣窣,还是一片死寂。安静意味着专注。他的公开演讲规则是:在全场 100% 安静之前,他一个字也不说。这是在确立框架:这里不是大家可以随便说话的地方。安静会变成期待,期待又会变成一种紧张:他到底要干什么?开场的时机由节奏来决定,而不是靠操纵。演讲结束后,他们会放一段音乐,是为秋天即将出版的几本配图书做的,其中一本叫《ABC of Childhood Tragedy》,他说它阴郁、滑稽、可怕、令人心碎。然后他会和大约 150 个人合影。只要你足够专注,十秒钟也能很有分量,像婚礼上的迎宾队列,是一场人们真心想参加的婚礼。他买过很贵的西装,心疼了很久,后来决定以尊重的态度穿着。现在大约 60% 的观众会穿着两件套或三件套来。有时只言片语,尤其是对年轻人说的,就能改变一个人人生的方向。
见完 150 张面孔之后,他已经精疲力竭,而过去正是这个时候,他会被 Twitter 抓住。换一座城市,换一家酒店,五千个新面孔,一个新章节,一片新的观念地平线,第二天又是另一座城市:冲动控制在这时最弱。他以前写书时,会从写作状态里打电话给 Tammy,说她得来接他,因为他停不下来,那是一种轻躁狂式的专注。小说是更好的落点,比如 Stephen King,叙事和人物都很好。接着 Fridman 问了一个不留情面的问题:你是否担心,名声会把你困在出名之前的那个自己身上?猫王去世时已经成了猫王的模仿者。你会不会变成 Jordan Peterson 的模仿者,那个西装笔挺、永远正确的人?他说,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他希望自己真是这样,也最好是这样。名声有没有腐蚀他?“毫无疑问,某种程度上是的。”人们更倾向于照你说的去做。恰当的反驳,是帮你体面地“死去”、抛掉旧我的东西之一。暴君失去了这一点。所有人都会笑他的笑话,为他开门,有所求,红毯永远铺着。“如果红毯是在你走向毁灭的路上为你铺开的呢?那笔交易很糟,你只是更高效地到达了那里。”所以他会想办法让批评者留在身边,哪怕他们说他太苛刻、没必要地疏远人、功课做得不够。影响力越大,责任越大。他承认,有时他会用愤怒当燃料,去写即将到来的饥荒之类的专栏,结果让他在 YouTube 上的语气比最佳状态更严厉。
这段婚姻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协商。有一年春天,Tammy 不想跟着巡演,他又病了。她回了一趟家,又回来,紧张地说,她需要有自己的房间。彼得森心里有一部分反应是:我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她的理由很具体:她病得很重,需要运动、祷告、冥想,还需要时间打理一档进展不错的播客。“我需要这些才能继续下去。”她没有说自己不想再跟巡演了,她问的是怎样才能留下来。他称这是一个很好的决定,也是关系中恰当的“自私”的范例:他不想在没有她的情况下出行,不想她过得痛苦,他希望她是完全自愿地参与。他描述的那一天,其实还漏掉了一件事:每个国家都有晚宴,十到三十位当地的文化界和政界人士出席,有时还排在讲座日当天,她同样需要优雅地应付。
彼得森想纠正外界对他病情的说法。外界看起来像是苯二氮䓬类药物毁了他。他说,那不是他生病的原因。他长期低剂量服用,药物确实帮到了他;真正的问题看起来是过敏,或者好几种过敏。后来药效不再,他把剂量加了大约一个月,状况急剧恶化,之后又大幅减量,一切就全崩了。底下是家族性的免疫问题:女儿 Mikhaila 的免疫系统反应很强烈,Tammy 有三种严重的免疫疾病;他自己则有银屑病、周边葡萄膜炎、斑秃和慢性牙龈病。他曾经感觉自己能吸进的空气,只有有时能达到的五分之一,总是喘不上气,甚至可能已经在过敏性休克的边缘,交感神经被推到极限,副交感几乎关闭,根本无法放松。他不太愿意四处布道,但照他的说法,只吃肉的饮食让这一连串反应停了下来:银屑病消失了,被认为无法治愈的牙龈病三年后也好了,原本浑浊的右眼变得清澈,体重减了约 23 公斤,并且稳住了。他说自己不是营养学家,对这个领域的种种谜团和逐利者持怀疑态度。就他个人而言,只吃肉的时候感觉最好。
Fridman 是通过超级马拉松跑者,才接触到脂肪适应型跑步和间歇性禁食的。他发现,一天只吃一顿时,自己的头脑会变得近乎紧绷的专注。彼得森把这种状态解读为一种对死亡的优化:禁食时,身体会先清理受损的组织。他说,把狗饿到比理想体重低约 20%,它们能多活约 30%。那种警觉或许是狩猎模式,与绝望无关。也许人类应该更多地待在那种状态里。但他们并不确定。Fridman 担心,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长期的压力迟早会来收账。彼得森说,至少就禁食而言,看起来不是这样。
他是怎样思考一个问题的?他和儿子一起做的写作应用 Essay.app,开头就问:什么让你烦?“你的命运就藏在让你烦的东西里。”一百万件事都可能让人心烦,但有些会紧紧抓住你,甚至让你耿耿于怀,因为它们和你有关。接下来,去找一个你真正想弄明白、而且目前还没有答案的问题。这就是谦逊,意思是:这里有个谜,我不知道。随后出现的,是他所说的“启示”:问题如果是真问题,念头就会冒出来。念头从哪里来?取决于意图。如果意图是让事情变好,念头或许来自为此而设计的地方;如果意图是让事情变糟,念头就来自地狱。讲课之前,他会先审问自己:目标是尽可能把事情做好;人们来,是想让生活变得更好,不是来看政治口水仗;心怀怨恨,不是个好的起点。他会写下大约三十条要点,上台后常常一条也用不上。从 1985 年起,他就练习感受每个词究竟是垫脚石还是地基石。有人问他祷不祷告。“我说的每个词之前,我都会先祷告。”写作的生成与编辑,是两套各自独立的神经系统;第一遍就想把每句话都写到完美,是个错误。既要谨慎,又要保持自由,办法是先把方向校准;如果名声、恶名或金钱在污染你,就把它们清除干净,然后相信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Fridman 问,抑郁的人怎样才能走出来。彼得森作为临床医生,第一步是问对方“抑郁”指的是什么。对方也许是极度焦虑,也许有强迫倾向,强烈的负面情绪有好几种形式。下一个问题是:他是抑郁,还是生活糟透了,还是两者都有?如果一个人有朋友、有家人、有亲密关系,有与其智力相称的工作,工作之外的时间利用得当,不酗酒,也不沉迷其他陷阱,并且有一定的社群联系,但仍然感觉糟糕透顶,那他要么是病了,要么是抑郁了。根据他的临床经验,在这种情况下,抗抑郁药通常会有很大帮助。
另一种情况是,生活里没有亲密关系,家庭破碎,没有朋友,没有计划,没有工作,闲暇时间被用来自我毁坏,有药物或酒精依赖,或是色情成瘾,完全不参与社区,也没有任何支撑。那就选一个突破口。你需要一个朋友。你知道怎么握手,怎么做自我介绍吗?他会让人当场示范:“你好,我是 Jordan。”很多人连这一步都做不到,球根本滚不起来。基本的社交技能,如果小时候被好好照顾过,大约三岁就学会了。有些来访者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关注,他们需要大约一万小时这样的关注,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倾听,因为他们脑子里缠绕着一万小时从未说出口的话。他曾经和一位女士工作了十五年,她希望他闭嘴五十分钟,让她讲发生了什么。这对他来说很难。随着时间推移,讨论的比例逐渐增加,到他们停止见面的时候,已经占到一小时的 80%。她从来没有被好好关注过。用道家的意象来说,她是一块未经雕琢的木头,从来没有被火焰剑切割过。
如果找不到治疗师(他说这越来越难,因为治疗师被要求必须附和来访者,这和随意反对他们一样糟糕),还可以在线上做 Self-Authoring 项目。它是一套帮你写自传的练习:先写自传,再做现在的“过错与美德”分析,最后是一份引导式的未来规划。经历创伤之后,至少等十八个月再去写,否则只是又伤了自己一次。他说,年轻男性如果在未来规划那部分花九十分钟,辍学的可能性会降低 50%。当乌云重到连一步都迈不出去的时候,就把龙缩小。有个来访者起不了床:你今天能坐起来一次吗?不能。那能用胳膊肘撑起身子一次吗?把龙缩小,直到它可以被征服。积累会呈指数增长,失败的积累也一样。同一个来访者刚开始的时候,连跟他在咖啡馆里坐着说话都做不到,到最后,已经在台上说单口喜剧,朗读诗歌了。
给高中生的建议是:承担一点责任。为别人做点事。即使你看不见,你做的事也是在为未来的自己做,因为你是一个跨越时间的共同体。找一件值得服务的事,找一个可以帮的人,找一份工作,对顾客尽心。不要瞧不起这份工作。你现在什么都不懂,但你仍然可以把自己手头的工作当成自己的老板来做。对顾客友善,学习老板与员工之间的关系,提前十五分钟到,晚十五分钟走。他说,称职的雇主正渴望称职的人。你把能力展示出来,你原本不知道存在的门就会一扇扇打开。那怎样开始整理自己的房间?先铺床。环顾四周,看看什么让你烦:掉漆的墙、灰尘、坏掉的灯、一个你不想打开的衣柜。问题很多,机会也很多。挑一件你知道会有帮助、你能做、也愿意做的事去修。要和自己谈判。整个房间对你来说是一条太大的龙,一个抽屉也许就不是。袜子抽屉每天早上只需要三十秒,一年下来就是好几个小时。他粗略地算过,生活大致是一天两百个五分钟的时间块,其中很多是重复的。先把平凡的事做好,然后才能去玩。孩子的玩耍在神经学上非常脆弱,相互竞争的动机会压制玩耍。所以一切都得先成为一座有围墙的花园。自愿的秩序不是暴政,它是自由的前提。
他的不少男性来访者,回到家门口就会和妻子吵起来。他累了,饿了,希望回家能被欢迎;妻子整天带孩子,同样又累又饿,希望丈夫能对她这一天表示一点认可。两人一碰面就撞在一起,各自倒出一天的烦恼,一晚上就这么毁了。他给出的练习是:你回家时会发生什么,由你来选择,但你必须先知道那是什么。先想象你真正想要的场景。然后去问她想要什么样的。把两个愿景合在一起,让双方都得到想要的,而且因为合在一起,得到的会比各自所想的更多。除非是存心往低处瞄准,否则谁会拒绝这样的安排?再配上一段宽限期:请允许我笨拙地做这件事至少二十次,我也会同样允许你这样做。先笨拙地练,然后也许接下来的一万次就能做对。这件事可以用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和孩子、和家庭的相处。
怎样才能找到自己的挚爱?他在巡演中连续三次通过 Slido 被问到这个问题,后来他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就本末倒置了。正确的问题是:我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完美的约会对象?如果我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一个伴侣,那我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干净、身体状况不错、有生产力、慷慨、诚实,并且愿意延迟满足。与人跳舞,是在检验你能否与对方的存在模式同步,带着玩心,不去攥紧。只要你努力给人们他们所需要的,人们就会排队来和你玩。犬儒式的反对意见是,他们会占你便宜。那就把这一点也算进去:像鸽子一样温柔,像蛇一样机警。即便如此,仍然要给出真正的信任。哪怕对方满身是蛇,他处理过罪犯和精神病态者,警觉的信任依然是最好的赌注,它能唤出对方身上最好的一面。
Fridman 引用了索尔仁尼琴的一句话:善与恶的分界线穿过每一颗心,并且在移动。彼得森把撒旦与基督之间的宇宙级戏剧,至少当成一个关于你自己的故事来读。伟大的文学让你能够认同反派;流行故事则把善与恶切成两个独立的人。他会论证《卡拉马佐夫兄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巅峰,不过《罪与罚》对他来说是自己的书,因为他从拉斯柯尔尼科夫身上认出了路西法式的智性。Fridman 喜欢《白痴》,则是因为他在梅什金身上认出了圣愚,那是一种孩子般的纯真,比单纯的天真要深得多。彼得森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比尼采多了一层优势,因为他能够在行动中展示那些无法完全用命题陈述出来的东西:伊万赢了辩论,阿廖沙仍然是更好的人。最后被问到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他的回答是“沿途的冒险”,而这份冒险建立在一种信念之上:最高的价值是爱,真相是爱的侍女。你无法坐在扶手椅里知道这些,必须亲身去演练。尼采警告说,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彼得森用来对冲的赌注,也就是他说自己愿意拿一生去押的那个赌注,是:只要凝视得足够久,看到的会是光,不会只有黑暗。如果你看到的只有深渊,那说明你还没有看够久。火焰剑依然在那里。死亡还不够,故事要求一场自愿的地狱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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