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上头的时候签下五十年的合同:Shannon Curry 谈爱、蔑视与 Depp 诉讼案

原标题Don't Sign a Fifty-Year Contract While High: Shannon Curry on Love, Contempt, and the Depp Trial

为 Amber Heard 做过心理评估的临床与司法心理学家,与 Lex Fridman 聊了戈特曼方法、现代约会、出轨、出庭时的恐惧,以及 PTSD 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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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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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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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nnon Curry 对 Lex Fridman 说,热恋初期在化学层面接近于吸了海洛因,拿它来当半个世纪婚姻的依据并不牢靠。她认为,戈特曼夫妇的研究提供了一套可以学会的蓝图:多做小小的连接邀约(bids for connection),多做修复尝试(repair attempts),正负互动保持约五比一,并且严禁蔑视(contempt)。她讲了 Ty Tashiro 总结的幸福伴侣的三个特质,并认为把一段已经结束的出轨倾倒给配偶,可能是一种自私的、为了让自己好受的做法。接着她谈到在 Johnny Depp 与 Amber Heard 的诉讼案中出庭作证时的恐惧、MMPI-2 测验,以及边缘型人格障碍和表演型人格障碍的诊断。后半段谈的是那起案子之后如何慢下来,经历过创伤的人中真正患上完整 PTSD 的比例有多低,以及她父亲给年轻人的建议:选你喜欢的任何东西,然后把它变成你自己的。

  1. 1热恋初期,身体会被多巴胺、内啡肽和催产素淹没。Curry 说得毫不含糊:她不会只因为这些“药”带来的感觉,就签下一份五十年的合同。如果以婚姻能否长久来衡量,包办婚姻挑选的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特质,往往看起来更满意。
  2. 2稳定的伴侣大约每一次负面互动,就有五次正面互动,而且这些正面互动并不是送花或性生活。它们是一个个连接邀约:一个让对方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的玩笑,或者问一句对方要不要也倒杯水。
  3. 3John Gottman 把蔑视比作爱情中的硫酸。翻白眼、嘲讽,以及居高临下地说话,是预测分手最强的单一指标,而大多数人都做过轻微版本的这些事。
  4. 4Ty Tashiro 发现,已婚人群中真正幸福的只有大约 35%。幸福的人给伴侣打分时,在尽责性(conscientiousness)、低神经质(neuroticism)和适度的冒险性上评分更高,而不是看重头六个月的火花。
  5. 5如果一个投入的人出过轨,已经停止,并且不打算再犯,Curry 个人的看法是:把这个秘密倒出来,可能是一种自私的卸罪方式,因为出轨可能让被背叛的一方经历类似创伤后应激的体验,脑子里不断闪现他们从未想要承受的画面。
  6. 6经历异常事件之后出现创伤性压力反应是人之常情。完整的 PTSD 是例外:经历过严重创伤的人中,只有大约 14% 符合这一诊断,而这个标签被随便贴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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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开启婚姻的那种感觉是一剂药,而不是五十年的计划

Lex Fridman 介绍 Shannon Curry 是一位临床与司法心理学家,研究创伤、暴力和亲密关系。2022 年 4 月,她就自己对 Amber Heard 所做的心理评估,在 Johnny Depp 与 Amber Heard 的诉讼案中作证,那段长时间的证词被电视转播,引起全球关注。Fridman 觉得,这段证词把复杂的概念和评估程序讲得非常清楚;后来见到本人,他才发现她还风趣、有思想,也很友善。

Fridman 开场引用了 Charles Bukowski 的一句话,大意是:爱情是一层雾,会在现实的第一缕阳光下散去。Curry 的回应从生化角度展开。热恋初期,身体被多巴胺和相关化学物质淹没;她说,你基本上就像吸了海洛因一样嗨,戴着玫瑰色的眼镜,对方的每个动作都显得神奇。这份神奇还有一个更平淡的名字:新奇感。就像度假时全身心投入。身体不可能整天、天天维持这种化学状态而不耗尽,所以它被设计成把音量调低。这是生理机制,并不能证明这段感情是假的。

进化的剧本在 20 万年里几乎没有变化:找到配偶,繁衍后代,待得足够久,能经常发生性关系,生下孩子。但游戏规则变了。现在人们能活到 100 岁,签下的婚姻承诺却要维持半个世纪,然后又指望这份合同能靠那阵上头的劲儿站得住。Curry 说,她不会只因为一种感觉就签下五十年的合同。如果只看婚姻的长久和满意度,包办婚姻往往做得更好,这也合乎逻辑:长辈挑选的是随着时间推移会越来越让你珍视的特质。她说,如果到了七十岁,你还希望每天醒来都觉得伴侣很有吸引力,那就为颜值结婚吧。等到家里有了特殊需要的孩子、父亲患上痴呆,或者被诊断出癌症,真正要问的是:谁会在你瘫坐在地板上时扶你起来,谁又记得特教老师的名字。

02

五比一藏在从电脑前抬头看一眼的瞬间里

Fridman 问,热恋时的那股“上头”,能否凝固成一种更深的欣赏,一种仍然可以称之为美的东西,像一剂伴随终生的微剂量。Curry 的回答里有好消息,这也正是她最初研究亲密关系的原因。她希望真爱是真实的,作为科学家,她还需要数据。她采用戈特曼方法(Gottman Method),这套方法由 John Gottman 和 Julie Gottman 基于大约五十年、数千对伴侣的研究建立,她认为它是现有证据最充分的伴侣治疗方法之一。长久并不意味着只能将就着做伴。激情、亲密和不断增长的欣赏都可以留存下来,但它们需要一套学校从未教过的技能蓝图。来找她的伴侣,本质上等于开始上一门课。

第一个可以量化的发现就是五比一。满意的伴侣往往也更快乐、更健康,他们的正面互动与负面互动大约是五比一,而且你可以在一天之内把它们数出来。正面不等于送花、纪念日晚餐或性生活,而是回应连接邀约:希望伴侣为你做的某件事感到骄傲,请对方一起去超市购物,讲个笑话,希望对方从邮件里抬起头来。一声笑是正面的,不抬头就是负面的。错过一次连接,不需要用上带着蔑视的辱骂。关键只在于,你们有没有连接上。

连接邀约因人而异,所以你得开口去问。Curry 的丈夫 Ty 的标准低得有点好笑:她起身去倒水时,问他要不要也倒一杯,他就觉得自己被爱了。她的标准则不同:陪她熬夜看一部剧,两人同时上床,记得她生活里每个人的名字。她录制节目时迟到了几分钟,就发了条短信说自己刚刚帮 Fridman 减轻了压力。Fridman 觉得这条消息格外贴心,因为它让她的关心看得见,而这也是一种袒露。她承认自己一度为这条短信后悔,那种“我刚刚把自己暴露了”的老毛病式的退缩。当了多年治疗师,她更擅长表达关心,因为这份工作一再证明,每个人都希望被喜欢。有些人说自己不在乎,其实每个人都在乎。

03

有些修复是一顿最爱吃的晚餐,而不是复盘谁对谁错

发生破裂之后,Gottman 谈到修复尝试,Curry 说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剧本。她有一对年长的伴侣,他们对一种从不用语言处理争吵的方式很满意:她出门办事,他在木工房里干活;然后她做他最爱吃的晚餐,或者他说自己录下了她的节目。没有人复盘谁对谁错。依然能打动人的信息是:我们站在同一边。

大多数人确实需要语言。只有把事情说开,并且感到自己被理解,他们才会觉得关系修复了。神经发育方面的差异又会改变这幅图景:她接触过一些伴侣,其中一方是自闭症人士,另一方不是,所以表达和处理方式永远不会完全一致。唯一的检验标准,是什么真正能让这个人相信裂痕已经修补好了。她不接受“应该怎样”这种说法。这要看具体是哪一对伴侣。

04

批评(criticism)是没说出口的“请你爱我”,蔑视则是硫酸

被问到关系如何走向失败时,Curry 仍然以戈特曼的理论为准:有四种行为,即“四骑士”(Four Horsemen),它们高度预示着离婚。第一种是批评。抱怨是正常的,也是必要的。当你把自己的视角当作唯一有效的视角,并对对方的人格下判决时,就变成了批评。比如,把“你从来不帮忙做家务”说成“你太懒了”。这样一来,对方也可能有道理,这种余地就没有了。第二种是防御(defensiveness):为自己找理由,把矛头反指回去,一点责任都不肯担,也不承认对方的感受有道理。没有人喜欢认错,所以这一招很常见,也很没用。它把问题变成了一场关于谁更有理的审判。

淹没(flooding)是生理上的关键转折。心率会升到接近每分钟 100 次,负责思考和逻辑的前额叶暂时下线,爬行动物式的大脑接管,进入战或逃的状态。石墙(stonewalling)是第三骑士:转过身去,双臂交叉,关掉自己,因为谈话似乎毫无希望,而且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Gottman 发现男性更容易筑起石墙;Curry 说她自己在不堪重负时也会这样,所以这更像是淹没之后的一种自我保护,并非性别上的本质。在典型的异性恋循环里,女性提出问题,却被归为挑剔;男性觉得自己怎么做都赢不了,于是关上了门;沉默又让追问的一方更焦虑,批评随之升级。她解释说,批评通常是一种没说出口的“请你爱我”。这位男性真正需要的,是一个他能做好的具体行动。

蔑视是加了猛药的批评,就是 Gottman 所说的爱情中的硫酸。你居高临下地看人:翻白眼、辱骂、模仿对方的声音取笑,或者拆对方的台,让对方觉得自己很可怜。它可能带有虐待性。大多数人都做过较轻的版本,翻白眼已经是滑坡的开端。它是预测分手的单一最强指标。Fridman 提出了相反的做法:把对方看作你见过的最美好的生物,就像在动物园里欣赏一只孔雀,那些烦人的细节就会退到后面去。Curry 同意,意图很有力量。关系中戴着玫瑰色的眼镜是健康的,而且这是一种选择。用她喜欢的一句话说,结婚就是在一个人的那一整套缺点和另一个人的之间做选择。外面的新鲜事物总会显得闪亮;记住新来的人同样带着一整套问题,有助于你重新看到伴侣真正的长处,就像两个人一同生长成的橡树。

05

同性伴侣会更温和,而只要去访谈,其中的谜团依然存在

谈到男性与女性的动态时,Curry 指出,她自己的石墙式回避是一种应对方式,并不说明这段关系能不能走下去。研究确实显示,而她在咨询室里也观察到,女同性伴侣和男同性伴侣在冲突讨论中往往对彼此更温和。面对异性恋伴侣,她常常觉得自己像裁判,或者像在初级雪道上教滑雪的教练:滑两个弯,停下来,重新搭好支架,因为你不希望他们偏离方向、造成更大的伤害。最近有一对女同性伴侣跳过了大约七个步骤,直接进入了进阶部分:问对方当时有什么感受,提出下次可以怎样做得不同,没有预设的目的,也没有“你会有那种感觉,是不是因为……”这种问法。Curry 说,谦逊和开放的态度本来就在那里。

Fridman 想知道,要维持一辈子的激情,是否一定需要好莱坞式的戏剧性。Curry 说不需要,这是个好消息。亲密才是点燃美的东西。坠入爱河,就是揭开你喜欢的那个谜题的一层层面纱;这些层面永远不会用完,只是人们变得自满,不再去追问。她最喜欢的一招,是把聊天变成一场问答:我还没有实现的、最珍视的人生梦想是什么?我的伴侣知道吗?像做访谈那样坐下来聊,就像 Fridman 录制朋友的访谈那样,这才是技巧。感觉彼此疏远的伴侣,往往会惊讶地发现,对方依然了解自己有多少。在她接触的伴侣中,成功的那些有一种同仇敌忾的默契、忠诚,以及在赞美和细小体贴上的用心,比如下雨天把车开过来。他们把关系当作一件易碎的东西,只要不走错一步,它依然可以很美好。

Gottman 提供了数百种干预方法,你要根据这一次咨询的问题来挑选。持续存在的问题本来就无须一一解决。目标是不再把伴侣看作对手,转而把他们看作一个有其道理的人。针对一场留下了怨气的具体争吵,Curry 会带着对方走一套流程:先说出各自的情绪,然后用自己的眼睛把整部“电影”一帧一帧地回放,不下任何判断。比如,不说“你进门就像疯了一样大吼”,而说“我看见你进来,听到那句话,心里想:好了,全完了”。双方各自概括对方的“电影”,然后认可其中自己真正能理解的那一部分。她最喜欢的一步,是回溯到童年,找到同样的那一团感受最早出现的时刻。有一位来访者,把自己长期被误解、被陷害的感觉一路追溯到整个童年:母亲总是指责,父亲却相信母亲的话。这种东西是没法轻易抹掉的。内心那种翻箱倒柜般的“我的伴侣糟透了”的念头,被照进了一束光:当然,他们对这件事会很敏感。问题就变成了:怎样才能不让你爱的人再次感到自己不被爱。

06

幸福的伴侣尽责、稳定,冒险性只是适中

Curry 说,现在的约会方式做错了,但也有正确的做法,她很推崇心理学家 Ty Tashiro。她讲了一段很真实的经历:当时她身处一段糟糕的关系里,在一场会议厅里坐在那个伴侣旁边,听 Tashiro 讲满意度与择偶,而那次旅行从头到尾都是争吵。他对台下的人说,大多数人是在爱情带来的内啡肽作用下签下婚约的,而已婚人群中真正幸福的只有大约 35%。然后他问,这 35% 的人有什么共同点。Curry 说,答案是三个特质;只要会照着指示做,你就能去找这些特质。

第一个特质是尽责性,它不仅仅是善良。善良也可能让人显得好拿捏。尽责性是聪明而细心的:读懂短信里流露出的脆弱,预先察觉对方的需要,然后真正去满足它。你不可能整天窝在沙发上却保持尽责,因为你没有精力去行动。它就是那种在雨天开车绕过来接人,好让妻子的头发不被淋湿的人。它也是 Curry 的丈夫:因为她的时间管理很糟糕,他每天早上都会检查她的闹钟,然后端一杯咖啡把她叫醒。她说,和这样的伴侣在一起,爱会随着时间增长,因为感激和钦佩会不断累积。

第二个特质是低神经质,指的是情绪稳定,而不是没有忧郁情绪或心理健康上的挣扎。Curry 说她自己也是时好时坏,而这并不意味着要找一台没有情绪的机器。你想要的是那种能够管理自己状态、不会把未经缓冲的痛苦倾倒到伴侣或孩子身上的人。Fridman 提出存在一个“混乱的阈值”,Curry 表示认同。她说的并不是 Fridman 喜欢的那种有诗意的神秘感,指的是另一种状况:生活里没有片刻的安宁,每件事都是问题,一场聚会都成了苦差事,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崩溃,每件小事都要花上更大的力气。你要的是有韧性、灵活、随和,带一点点风味,但不要太多。

第三个发现最违反直觉:适度的冒险性比高冒险性更能预测满意度。高冒险性就是高新奇寻求(novelty seeking):追逐闪亮的新事物、新项目,注意力从关系上被拉走;如果看重一夫一妻,那么保持忠诚也会更难。低到适中的冒险性才是那块磐石,是家的感觉。有一次,她父亲的痴呆已经再明显不过,她们在飞机上,丈夫对她说,如果她父亲将来需要和他们住在一起,她甚至不用开口问。她说,这些才是七十岁时真正重要的东西。这些特质是可以培养的。她二十出头时更神经质;那十年里她冒险性高,还没准备好安定下来,而到了四十多岁,她觉得自己更有准备了。高冒险性的人很有吸引力,也很有趣。但你只会在那束聚光灯下待几分钟,之后他们就会转向下一个闪亮的东西。

07

二十秒的拥抱有帮助,把秘密倒给你爱的人未必有用

性生活很重要,但有一个前提。每个人感到满足的频率都不同。高潮能缓解压力;Curry 提到,之后大约 48 小时内压力水平会降低。她说,即使是二十秒的拥抱,也有相似的联结作用,催产素的涌动会让你们更亲近,也更踏实。与成功相关的,不是一个适用于所有人的每周次数。关键在于每一方是否在性方面感到满足,这可能是一个月一次,也可能是每周五次,甚至可能完全没有。缺席并不必然有害。当这对所有人都行得通时,性也是一种非常有效的冲突修复方式。

在她的执业经验里,出轨涵盖了各种情况:公开与他人发生性关系、双方都觉得没问题的伴侣;原本想接受,结果发现自己接受不了的伴侣;同时保持多段恋爱关系的人;以及只要不被看见就可以容忍的出轨,也就是一种“不问不说”的默契,另一方通常知道对方有这种可能,但不想让它摆到自己面前。Fridman 常和推崇绝对坦诚的科技圈人士打交道,他认为,坦诚有时可能是破坏性的。Curry 同意,所谓“坦诚”常常只是一时的情绪。如果她和 Ty 之间一段时间没有连接,她脑子里未经过滤的念头会既可怕又没有根据,而且这些念头可能转瞬之间就变了。对一些伴侣来说,保留一点神秘感,是重新开始的一部分;而把自己有过多少性伴侣一一报出来,对所有人来说都谈不上浪漫。

关于出轨是否必须坦白,她把个人信念和治疗中的中立立场区分开来。以一个人的身份,在一夫一妻的框架内说,她认为:如果你犯了错,就不能把自己的愧疚转嫁给你爱的人。出轨可能造成类似创伤后应激的体验:脑中闪现不想要的画面,情绪低落,做噩梦,安全感和自尊心都被打碎。如果你明知会造成这种伤害,还把坦白说成“对方有权知道真相”,在她看来就是一种道德说教,尤其是当出轨已经结束、你也打算停止的时候。她认为,大多数人坦白,是因为受不了那个秘密,而坦白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清洗。她的丈夫 Ty 的看法恰好相反:真相至上,你没有资格替对方决定他们能承受什么。她看到了他观点中的谦逊,但依然认为,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对对方更仁慈,对你自己的良心则更难受。她说,真相可以只是一句套话,直到某个真相真的击垮了一个人,比如她不会每天早上把父亲叫到跟前,宣布他又患上了痴呆。

在她接触的来访者中,开放式关系在第一次尝试时往往会乱套。这套理念甚至这门科学,人们都能理解,但一夫一妻的文化几乎没有提供支撑,于是嫉妒和内心冲突就会冒出来,而多元恋所需要的那种坦率,也很难做到。她见过的、在这类安排中过得更幸福的伴侣,都是经验更丰富的人,他们似乎已经摸清了门道。

08

她跳过了焦虑,直接进入恐惧,然后还是把活干完了

Fridman 转而谈到 Johnny Depp 与 Amber Heard 的诉讼案,据估计有数千万甚至数亿人在关注。Curry 庆幸当时并不知道这一点。在一般的出庭作证之前,她通常既兴奋,又有些忐忑,因为房间里的利害关系很大;焦虑从来不是她的风格。那天早上,她跳过了焦虑,直接进入了恐惧,接着是对律师团队的愤怒,然后差点哭出来,因为她找不到自己的发夹。眼泪成了提醒她振作起来的信号。她是专业人士;头发乱不乱并不重要,尽管后来有人注意到它看上去很乱。她走了进去,做了自己的工作。压力有一个甜蜜点,能让注意力变得敏锐;超过一定阈值,前额叶就会关闭,人会像高中考试时那样,明明会做的题却漏掉了。她觉得自己一度处在压力过大的边缘,直到问题开始、日常的工作惯性接管了一切。

在那起案子里,她是专家证人,依据法院指定的对当事一方的心理评估出庭。司法心理学家可以保密地提供咨询、协助陪审团遴选,或者不对任何人做评估,只就某个主题作证;而这次她做了评估、写了报告,并就结论出庭作证。她说,压力最大的时候是在准备阶段,以及第一个问题出口之前的那一刻。之后她就没有余裕去想自己了。回答必须精确,而且要让法庭听得懂,这种专注正是让恐惧停下来的救星。

Fridman 想了解 MMPI-2,就是她在作证时详细谈到的那套测验。它由 567 道是非题组成,采用经验效标编制:研究者把大量题目交给已知患有某种疾病的人和没有这种疾病的人作答,然后保留那些乏味的、无法预料的、与疾病相关的题目,比如“我喜欢青铜色的灯具”这一类,受测者无法靠猜测来取巧。效度量表显示一个人是怎样对待这套测验的:疲倦、随意、天真地完美、自我欺骗,或者为了求助而夸大,又或者为了得利而夸大。十个临床量表用来寻找高于人群平均值的峰值;真正有力的部分,是那些由两个或三个峰值组成的代码类型,它们勾勒出一个人对待生活与关系的方式。她喜欢这套工具,但仍然坚持它不是定论。你带着一个假设进入,然后把它当作拼图中的一块。它很难被钻空子,也很容易监考。它不会告诉你关于自己的什么特别好的东西。充其量只能说明你没有撒谎,问题也不算太大。

09

诊断是法院的要求,代码类型并不等于道德上的纹身

谈到公开的结论,Curry 说,Heard 的评估支持两项诊断:边缘型人格障碍和表演型人格障碍。DSM-5 目前把这两者与自恋型、反社会型人格障碍一起归在 B 组,即情绪和人际关系不稳定的一类。她认为,这一领域正在转向一种“人格功能障碍谱系加列出的特质”的模式,这样能更好地处理其中的重叠;同时符合两三种 B 组障碍的标准,也并不少见。她并不喜欢“表演型”这个名称。它的历史颇有争议,还带着厌女的色彩。作为受法院委托、需要给出诊断印象的人,她不能因为不喜欢这个名字就跳过这一类。如果符合标准,就要给出诊断。有些人把表演型看作较轻、较不明显、恶意也较少的自恋型人格障碍;一个以特质为基础的体系,会更清楚地描述这种情况。

照 Curry 的解释,边缘型是一种在情绪、自我认同和人际关系上都不稳定、冲动的障碍,几乎每一步之下都藏着强烈的被抛弃恐惧,包括为了把人留住而做出的慌乱举动,这些举动可能伤害当事人和身边的人。表演型更像是情绪化、戏剧化、爱引人注意的障碍,带有一种演戏般的特质,可能让旁观者想转身离开。两者都可能出现操纵,但驱动力不同:表演型是为了获得关注,边缘型是为了避免被抛弃。边缘型的九条症状中需要满足五条,所以表现从冲动混乱到比较算计的都有。她谈到一位她很喜欢的来访者,这人会发脾气,之后会回来,承认错误,并改变。只要对方肯为自己的烂摊子负责,Curry 几乎什么都能原谅。她指出,较新的研究甚至提出,女性中某些更有算计的表现,是否可能是一种女性版的精神病态(female psychopathy)。病因是生物、心理与社会因素共同作用:与童年创伤有关联,也有遗传基础;还有一些人并没有报告过创伤,只是存在某种易感性,而生活中的事件可能让它显现出来。

Fridman 引用了一个 MMPI-2 的 3-6 代码类型,与形象焦虑、残忍、无法承认过错以及把责任推给他人有关,并问在审判中这些代码类型有什么用。Curry 的回答涉及心理与法律之间的问题。并非每份报告都需要诊断,但这一司法管辖区要求了。你要综合当事人的自我陈述、尽可能找到的最早的记录,以及测验结果。这起案子的法院不允许进行旁证访谈。在人身伤害的框架下,你需要的是某人在被指控的伤害前后如何生活的证据:在钱财、身体、学业方面的表现,而不只是他们怎么说。单凭任何一项测验都无法判定某人是否说实话,或者能否做出诊断。当 MMPI-2 发挥作用时,它会与访谈、记录以及其中的前后矛盾相互印证。审判中公开的一对伴侣的录音,让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录制治疗过程:人们复述一场争吵时,都确信自己是在关心对方,直到他们看见紧咬的下颌和提高的嗓门。

10

这场审判让她的大脑像着了火,之后又提醒她要慢下来

Fridman 称她是这场审判中的公众明星,她说这太疯狂了,真正的明星是 Camille。这起案子对她作为司法心理学家的意义,是让她的工作更扎实。她在开庭前大约两年受聘,深入研究了这类评估的学术最佳实践,并且有一整年觉得自己的大脑像着了火。利害关系很大,工作也很严肃,她为此感到骄傲。它对她的临床工作没有太大改变。人身伤害和声称受到创伤的案件本身就很耗费精力;这一起因为规模和历史,把她从诊所里拉了出来。

就个人而言,她明白自己需要慢下来。司法心理报告可以写到 75 页,每一条都有引用,这场考试永远不会结束;她喜欢这种自我怀疑,因为它推动她把工作做得更好。她还经营着一家诊所,做了 15 年治疗。以前那些陷入危机的来访者,哪怕已经过去七年,仍有数百人会联系她。当她因为被消息、证词和业务淹没而无法接电话时,她觉得自己辜负了这些人。她被诊断出有压力引发的身体疾病。父亲的认知能力也在衰退。她过去相信那些谈自我关怀的人是在说空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逼一把。她仍然相信要逼自己,但她已经从挑战变成了一种负担般的义务。Depp 与 Heard 这起案子让她重新感受到那种好的逼迫,就是那种你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的逼迫。再加上经营业务,又试图在所有事情上都做到完美,这样是不健康的。她睡得不多。她不想换一种人生,因为生活的各个部分彼此支撑,但她很希望能多一点休息时间。

名气是她毫无准备的部分。她完全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第一次出庭作证之后,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后面的房间,想躺到地板上,人已经累得不行,还在为那些生怕忘掉的 MMPI-2 统计数字而发愁。作证到一半时,有一刻她重新回到了身体里,像被烧着一样,希望这一切赶快停下,直到下一个问题又把她拽了回去。Brown Rudnick 律所的 Wayne Dennison 是她信任的人,她说这份情她会记一辈子。他看着手机,告诉她她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或者 Apple News 上有什么报道。她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般地夸她呢。

11

PTSD 很少见,创伤性压力却并不少见;太多退伍军人在一小时的会面后就被一口回绝

谈到战斗与退伍军人,Curry 很谨慎:你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看到有人怀着伤害的意图做出的最恶劣的行为,一种之后很难承受的非人化,愤怒,幸存者的愧疚,以及那些回到家后也难以与之和解的种种行为。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发展出 PTSD。它是一种严重的精神障碍,完整的诊断标准很难满足。很多人经历过严重的创伤,但只有大约 14% 的人可能发展成 PTSD。创伤性压力是正常的:做噩梦、焦虑,因为发生了不正常的事情而感到消沉。PTSD 则持续时间更长,并且会严重损害功能。她认为,社会已经模糊了这一区别,开始说每个人都有它。

她肯定军方在现役人员心理健康方面的大力投入。早在 1900 年代初,医院里就已经有了动物辅助治疗,比如农场劳作和马匹;她指出,与狗对视,可以提高疼痛阈值,加快康复。她曾在夏威夷的 Tripler Army Medical Center 受训,那里的心理科有针灸、整脊、瑜伽,凡是有证据的方法都会用。问题出在大规模的退伍军人群体上。美国国防部的一项外展活动,本想为越战时期的退伍军人做福利资格评估,结果却外包给了第三方,对方按低价付费,只给一小时的会面,有时还只是电话,而且临床人员并不专门接受过 PTSD 评估的培训。她的一些来访者,用金标准量表明确显示出与战斗相关的 PTSD,侵入性的内容也是战斗,却在一个小时内就被一口回绝,而这一个小时甚至不够问完 CAPS-5 上的第一批症状问题。最容易遭遇这种情况的,是那些不擅长为自己争取的人。她很高兴这项外展活动存在,但说,这个体系仍然需要做得更好。

Fridman 问到士兵之间的情谊,包括他在伊拉克、阿富汗和乌克兰遇到过的一些人。Curry 说自己没有服过役。从心理学角度,以及她自己那些接近生存处境的经历来看,她认为战斗和其他生存处境会剥去自我。注意力会缩小到任务与当下的这一天,人们会变得非常亲近,而能理解战场上那些无法言说的事情,或者回到家后那些无法言说的事情的人并不多。有 PTSD 的军人最不愿说出来的,往往不是好莱坞式的版本: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爱孩子或妻子,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去爱,情感麻木,想杀人,还有一堆种族主义的念头。同样服过役的人,往往能理解这片心理地貌,而平民常常做不到。

12

选任何你喜欢的东西,然后把它变成你自己的

有年轻人在审判中见过她,正在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向她请教建议。Curry 重复了父亲的话:随便选,你只要稍微喜欢研究它,就选它。不必担心工作的事,你甚至还不知道世上有多少种工作。你会把它变成你自己的。她自己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她喜欢心理学,读着励志书,迷茫又害怕,并没有什么注定的使命,那种使命感只能事后回想时才编得出来。一位公共政策教授启发了她;二十年后,他们仍然和官员、环境工程师一起在墨西哥做综合性研究,而她有机会在这些考察中担任心理学家。她当年并不知道司法心理学这门学科的存在。

她还想提醒那些把这一行浪漫化的人。它不是破案,也不是接 FBI 的电话。它是坐在家里的书房里,丈夫端来一碗碗麦片,提醒你去上厕所,因为你已经 24 小时没站起来了,纸张堆得到处都是,你在写 75 页密密麻麻、引用满满的报告。它残酷、学术、枯燥,也很充实。一位朋友发了个表情包,上面有人哭着说“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拿来形容 Curry 把她拉进司法心理工作的样子。你必须有策略,而且要周密。Fridman 说,那碗麦片的画面,可能是他听过的最浪漫的事情。

他们一开始谈的是爱,于是 Fridman 问,爱在人的处境中扮演什么角色。Curry 认为,爱就是一切,这一点就像她不肯唱的那首 Jewel 的歌一样。她所接近的生命真相,是一种共鸣般的爱与安宁感,对自己和他人的爱,以及一种我们都会好起来、都能挺过去的感觉。她同意,对一个人说的负面的话,会伤害这幅更大的图景,把我们拉回远离那份真相的地方。Fridman 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她也这样希望,并且说她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最后,Fridman 又引用了一句 Bukowski,大意是:有时你从床上爬起来,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然后你在心里笑出来,想起过去每一次都有过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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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2026年7月28日播客 · 2 人对谈抽掉奴隶制,就没有美国内战嘉宾 Gary Gallagher · 主持 Lex Fridman1860 年,美国奴隶主名下的奴隶价值,超过了全美所有铁路和工厂的总和。Political PhilosophyLeadership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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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2026年6月30日播客 · 2 人对谈46% 的皇帝被暴力推翻,帝国照样延续下来嘉宾 Anthony Kaldellis · 主持 Lex Fridman历史学家 Anthony Kaldellis 与 Lex Fridman 一起走过 2200 年的罗马史,并主张我们所说的拜占庭,其实就是罗马本身。Political PhilosophyGeopoliticsLeadersh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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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2026年5月29日播客 · 2 人对谈月亮一直在下落,却总也落不到地球上嘉宾 Biggest Mysteries in Physics · 主持 Lex Fridman费米实验室(Fermilab)物理学家 Don Lincoln 在与 Lex Fridman 的对谈中说,物理学的历史就是一部统一的历史;反物质(antimatter)、暗能量(dark energy)和万物理论(theory of everything)依然远在我们能做的实验之外。Quantum MechanicsScience CommunicationPhilosophy of Sci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