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vel Durov 为十亿人打造了 Telegram,自己却不肯随身带手机

原标题Pavel Durov Built Telegram for a Billion People. He Still Won't Carry a Phone.

在与 Lex Fridman 长达四个半小时的对话中,这位 Telegram 创始人讲述了自己对自由的理解:从童年时离开苏联,到法国的一间拘留室、一次投毒,再到只有 40 人的工程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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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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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legram 的用户超过 10 亿,核心工程团队约 40 人。Pavel Durov 在访谈中说,他持有公司 100% 的股份,薪水只有 1 迪拉姆,拒绝定向广告和新闻信息流,宁可在某个国家关停 Telegram,也不愿交出私人消息。对话从自律和产品打磨谈起,涉及他 2024 年在法国被捕、罗马尼亚和摩尔多瓦选举期间受到的施压、2018 年一次他从未公开谈过的投毒,最后以老鼠乌托邦实验收尾:丰盛如果没有自我约束,就会抹掉人的目标感。

  1. 1Durov 说,自由最大的两个敌人是恐惧和贪婪。把最坏的情况想透,接受它,就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2. 2既然大脑是通往成功最宝贵的工具,何必为了几个小时的快感让它瘫痪?这个道理从他 11 岁起就让他远离了酒精。
  3. 3他做过全球数一数二的社交网络,又做出了全球第二大的通讯应用。后来他的判断是:一个人联系得越紧密、越随时能被找到,产出反而越少。
  4. 4人数不等于产品质量Telegram 的核心团队约 40 人,管理着近 10 万台服务器。员工闲下来就会制造问题,而人本身就是攻击面。
  5. 5被问到法国要怎样才能在私人消息里开一个后门,他的回答是:什么都不会做。压力越大,他越不肯让步,宁可失去 Telegram,也不妥协。
  6. 62018 年遭遇投毒后,他有两周无法行走。这件事没有让他变得更胆小。在他看来,自己是在赚来的时间里过日子,某种意义上已经死过一回,往后每一天都像是白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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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岁在意大利,他懂得自由是创造丰盛的前提

Pavel Durov 是 Telegram 的创始人兼 CEO。Lex Fridman 提到,这款通讯应用的活跃用户超过 10 亿。Fridman 在迪拜和他相处了几个星期,称他是自己见过的最有原则、最无所畏惧的人之一:不喝酒,饮食和锻炼都有一套斯多葛式的自律,手机则几乎只用来测试 Telegram 的新功能。支撑这样规模的公司却小得惊人。核心工程团队约 40 人,包括后端、前端、设计师和系统管理员。

Durov 对自由的看法,要从一次搬家说起。他四岁时,全家从苏联搬到意大利北部,连小孩子都能感觉到其中的差别:玩具花样更多,冰淇淋更多,动画片也更多。后来他才明白第二层道理:没有自由,人不光享受不到丰盛,也没法为丰盛出一份力。他用俄语写下的那句“自由比钱贵”,正是来自这种体会。

Fridman 问,这些价值观怎样才能扛住金钱、影响力和权力的侵蚀。Durov 的回答是:恐惧和贪婪是自由最大的敌人,要让它们离得远远的。把最坏的情况想清楚,然后接受它,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哪怕按照原则来活,人生会比在奴役中活得更短,那也值得。他确实会想到死亡。求生的本能从来不会消失,但人一死,也就不再有任何体验,所以一辈子围着怕死打转,是很划不来的交易。他说,记住自己哪天都可能死去,才让活着的每一天有分量。

02

大脑是工具,几小时的快感是一笔荒唐的交易

Durov 公开坚持的规矩是:20 多年不碰酒、烟、咖啡、药片和违禁药物。他说,戒酒对他来说是最容易的一条。11 岁那年,一位生物化学老师把自己写的一本书交给他,书名叫《天堂的幻觉》,讲的是成瘾物质在体内会引起什么变化。喝酒之后,脑细胞会先麻痹,字面意义上变成僵尸;第二天,其中一部分会死掉,再也长不回来。在他看来,大脑是你最宝贵的工具,为了几小时的快感毁掉它,实在荒唐。

Fridman 指出,很多人喝酒是为了社交,怕自己在聚会上显得格格不入。Durov 的第一条建议是:不必害怕与众不同。第二条是一种判断方法:如果你觉得非喝不可,那说明你在掩盖某个问题,在回避某种不敢面对的恐惧。酒精是一种精神上的止痛药,管几个小时,之后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被排斥的恐惧在几万年前是有道理的,那时被部落赶出去,就意味着挨饿。今天这种恐惧已经没有道理了。如果你和周围的人做一样的事,就没有任何竞争优势,也不可能变得出色。

他对工作的建议也是这个思路。想做出贡献,就得做有价值的事,而这通常意味着做别人还没在做的事。难处在于,信息流和新闻让跟风成了默认选项。Durov 希望人们有意识地挑选信息源,选定一个领域,持续搜集信息,直到成为这个领域世界上数一数二的专家。他说,这比听上去容易,因为几乎没人真正去做。他用同样的长期算法看待色情内容:它是一种替代品,把精力和灵感耗在转瞬即逝的快感上。如果能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就不需要它;得不到的话,那是需要补上的缺口,而不是靠麻醉来应付的东西。他尽量按照自己明天还会在的样子来生活。拿中长期的利益去换眼前的一小时,不划算。

03

十亿用户应用的创始人,却把手机当可有可无的东西

Fridman 和 Durov 相处了两周,几乎没见他像大多数人那样刷手机。Durov 不认为手机是必需品。他小时候没有手机,上大学时也没有;后来有了,也常开飞行模式或静音,因为他讨厌被打扰。他的想法很简单:他想自己决定生活里什么重要,不想让别人或公司替他决定今天该想什么。手机恰恰会妨碍这一点。

他很珍惜清晨安静的时间。他会尽量多留出睡眠的时间,甚至睡 11 到 12 个小时,明知道自己睡不了那么久,剩下的时间就躺在床上。别人可能会吃安眠药,他从来不吃药,那几个小时反倒成了他一天里最喜欢的时段,很多想法都是这时候冒出来的。不带手机去洗澡、做晨练,也能有同样的效果。他说,醒来第一件事就看手机,人就变成了一个被喂养、被告知该想什么的动物,一整天要想什么,都已经有人替你安排好了。深夜刷社交媒体上的新闻,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个结论,对于一个先做出全球最大社交网络之一 VK、后来又做出 Telegram 的人来说,有些反直觉。你越是随时在线、随时能被找到,产出就越低。全世界都可能盯着世界首富和全球最有权势的人吵架,但对围观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件事改变不了他们能控制的任何东西。Durov 估计,99% 的人没必要什么都跟上;而发布出来的内容里,大约有 95% 是因为有人想让你买东西、支持某个立场、卷入某场战争,或者捐一笔钱才写出来的。他读新闻时,会先问一句:读这条新闻,谁会获益?支持你真心相信的事业没问题,被人操纵着卷入别人的战争,就不行了。

04

三百个枯燥的深蹲,练的是他最重要的那块肌肉

Durov 也会生气、孤独和难过,只是他把这些情绪当作自己要负责处理的事。他说,自律能打破负面的循环,否则这种循环最终会变成抑郁。至少 20 年来,他没有抑郁过。方法不是休息。发现问题,看到解法,然后开始去做。很多人觉得应该先恢复精力再行动,他则说,精力是在做事的过程中积累起来的。写一小段代码,在不想去的那天也去健身房。好的感觉是迈出第一步之后才有的,不是在那之前。

他的晨间功课是 300 个俯卧撑和 300 个深蹲,之后每周去五六次健身房,每次一到两小时。他不确定这些徒手训练能让身材改变多少,深蹲尤其枯燥。但这正是重点:它们锻炼的是自律这块肌肉,这块肌肉练好了,其他方面也会跟上。冰浴,还有俄式桑拿(banya),先是高温、草药和桦树枝,然后跳进冷水池,在他看来也属于同一类训练。过程中可能很难受,但之后的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状态都很好,而且对长期健康有益。他把这称作“反向酒精”:喝酒是用几小时的快感换来长期的代价,这类训练则是先付出几分钟的不适,换来长期的收益。

游泳是他最看重的耐心训练。他最长的一次,是在芬兰冰冷的水里游了五个半小时,途中迷了路,好不容易才找回岸,他说自己当时没有慌。刚开始人是抗拒的,游 10 分钟,再游 20 分钟、30 分钟,这个过程能教会人做大事所需要的耐心。还有一个更硬的理由,和生理有关:大脑的效率,受限于心脏能把多少糖分和氧气输送到血液里。他所知道的、能提高这个上限的办法,只有体能训练。所以十多年前,他开始系统锻炼时很惊讶,为什么这么少的 CEO 会去锻炼。他说,“强壮的人不可能聪明”这种老刻板印象纯属胡扯。他一旦不能训练,压力马上就会涌上来,所以即便没有健身房,俯卧撑和深蹲也照做不误。

饮食也遵循同样的规则。加工糖会让人上瘾,还会越吃越饿;把进食时间限定在六小时之内的间歇性断食,能让一天重新有规律。他大约 20 年前戒了红肉,因为吃完总觉得身体发沉,现在主要吃海鲜和蔬菜。普通头疼就吃止痛药,等于只是关掉了报警灯,没有解决原因,就像把直升机的警报器砸掉,而不是转身离开那座山。他并不是在主张回到中世纪,抗生素还是要用。他觉得药片被滥用,是因为制药行业没有动力去根除病根。同样的利益驱动视角,也适用于新闻、酒精,以及那种只能跟着主流观点走的、被蒙蔽的头脑。

05

40 名工程师胜过成千上万人,因为人本身就是攻击面

Telegram 的核心工程团队约 40 人。Durov 说,他们很早就明白,员工数量并不能转化为产品质量,很多时候恰恰相反。人一多,很多人有 90% 的时间都花在协调各自负责的那一小块工作上。还有人分不到足够的活,照样拿着工资,于是就在团队里制造一些本不存在的问题,寻找存在感。他们干脆不让团队成员招人帮忙,逼着大家去做自动化。Telegram 在各大洲和数据中心里有几万台服务器,将近 10 万台。靠人工运维,就得招几千人;靠算法管理,系统就更容易扩展、效率也更高,他认为也更可靠。

人本身就是攻击入口。一个能自动运行的分布式系统,可以更安全、更快;网络的某一部分出了故障,流量还能转移到别处。隐私保护也是按同样的思路设计的。从 2012 年起,团队就一直确保没有任何员工能够访问用户的私人消息数据。云端聊天是加密存储的,解密密钥分散存放在不同司法辖区的数据中心,所以就算把某个地方的硬盘全部拿走,拿到的也只是密文。Durov 说,Telegram 从未把任何一条私人消息交给任何人,包括政府和情报机构,私人消息和通讯录也从未发生过泄露。端到端加密(end-to-end encryption)的“私密聊天”又多了一层保护,但它有使用上的局限,所以产品仍然依靠加密的云端聊天。有人问他,将来会不会把私人消息交给政府。他说,系统的设计让这件事根本做不到,改了设计就等于违背承诺。宁可在某个国家关停 Telegram,他也不会这么做。

他哪来的底气,敢对情报机构说不?他说,部分原因在于从小他就敢指出老师的错误,一直坚持自己的立场。对方可以威胁他,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死,这又回到了开头那个道理:活在恐惧里没有意义。Telegram 做得很成功,但哪怕失去一个市场,甚至所有市场,他的生活方式也不会改变,他照样做他的俯卧撑。他持有 Telegram 100% 的股份,没有股东。他说,这在大型科技公司里相当罕见,正是这种所有权结构,让项目可以坚守原则。他提到,大多数西方国家的宪法都写了隐私权,但这项权利几乎每周都在受到挑战,通常是从打击犯罪、保护儿童这类看上去很好的提议开始的。没有哪个独裁者会公开宣布自己想要更多权力。限制是一步步加上去的,几年之后,人们就再也不能抗议、集会,也无法发出一条不被监控的消息了。

06

法国把他关在混凝土床上,罪名是用户涉嫌犯下的罪行

2024 年 8 月,Durov 到法国做两天的短途旅行,抵达后有十几名武装警察在等他。他们宣读了一份大约 15 项重罪的清单。他起初以为是搞错了,后来才明白,对方是要他为 Telegram 上一些用户涉嫌犯下的罪行担责。Fridman 和 Durov 都认为,即便是威权国家,也没有对这种规模的科技公司负责人这样做过。他被关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床是窄窄的水泥床。他在里面待了将近四天,回答关于 Telegram 如何运作的问题。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启动这场调查的人,对技术、加密和社交媒体的了解少得可怜。

Fridman 引用了卡夫卡的《审判》:一个人被捕了,罪名没人说得清,身处一个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的体系里,直到官僚机器把他的精神耗尽。Durov 同意这种情形荒诞至极。如果法国真有善意的问题要解决,联系 Telegram 有常规渠道,其他国家就曾经这样做过几十次。公司十年来一直在清理公开传播的有害内容,大约八年来每天公布透明度报告,涉及儿童性虐待和恐怖主义的频道,每周被删除的内容有数百万条。他怀疑,有些愤怒是情绪化的,是报纸的报道煽动起来的,而不是出自数据。Durov 说,他在法国目前还处于调查阶段,尚未受审。调查他的是一名预审法官,他认为这个角色更像检察官,因而上诉更难。Telegram 去年已经对调查本身提出了上诉,至今还没有等到听证日期。也有其他创业者跟他讲过类似的经历:公司被预审法官的行动搞得瘫痪,最后却证明毫无依据,但宝贵的时间已经耗掉了好几年。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不能离开法国。录制访谈时,他可以去迪拜(Telegram 的总部所在地),但别的地方还去不了。他说自己有耐心,不会让这种限制左右自己的行动。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他会更坚定地捍卫自由,因为那四天让他体会到失去自由是什么滋味。法国当局如果想要私人消息的后门,他的回应是什么都不做,而且不会客气。他认为法国正在输掉这场博弈。压力越大,他反而越有韧性,越不肯低头。有人想利用他被限制出行的处境,逼他封禁频道或改变 Telegram 的运作方式,他都拒绝了,之后也公开了这件事,因为他不跟这样的人签保密协议。他宁可失去一切,也不让步。他说,如果同意去做侵犯他人权利的事,他就只剩一具空壳了。假如判他 20 年徒刑,他宁愿绝食而死,也不会去做“蠢事”。

07

被困法国期间,他被要求压制罗马尼亚选民的声音

由于无法离开法国,Durov 通过一位知名的法国科技创业者,获得了与法国对外情报部门负责人见面的机会。他去见了,但没有承诺任何事。据他讲述,对方的要求是:在前一次选举结果被撤销之后的新一轮总统选举期间,限制罗马尼亚的言论,关掉那些支持保守派候选人、或者反对法国所偏好的亲欧候选人的 Telegram 频道。Durov 的底线就是产品规则:不能号召暴力。和平示威、和平辩论,不属于他愿意去做的政治审查,无论在亚洲、东欧、中东还是欧洲,都一样。他对情报负责人说,如果把他关在法国是为了让他听话,结果很可能恰恰相反。他没有签任何保密协议,事后把这次谈话公开了。他认为,这件事是想羞辱他和数百万 Telegram 用户,还想利用他的法律处境达到地缘政治的目的。

摩尔多瓦的事情发生在更早之前:8 月被捕之后,九月或十月,法国情报部门通过中间人,请 Telegram 在摩尔多瓦一次选举期间,配合该国政府处理一些频道。Durov 的团队表示,会去查有没有违规行为。对方先发来一份短名单,其中几个频道和机器人确实违规,被 Telegram 删除了,其余的则保留。随后又来了第二份名单,有几十个频道。Telegram 查后认为没有足够依据封禁,于是拒绝了。接着,Durov 说,同一个情报机构又通过联系人告诉他,在 Telegram 删掉第一批违规频道之后,他们去找了负责他案子的预审法官,还替他说了好话。两件事根本不相干:一个在查法国境内非法内容的法官,没有理由去过问摩尔多瓦的事。正是在那一刻,他不再认为这件事只是技术上的误会。等到罗马尼亚的事情出现时,他已经有了戒心。

他坚称 Telegram 没有政治立场。法国警方曾要求删除一个极左派抗议者的频道,团队看过之后,认定是和平抗议,拒绝了。新冠疫情期间,他们既保护“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的组织者,也保护反对封控的抗议者,只要没有人号召暴力,或者破坏公共财产。Fridman 把话题转向:欧洲要为创业者解决什么问题。Durov 的回答是,问题出在国家的规模上。他说,法国的公共支出占 GDP 的 58%,和苏联晚期相当,甚至更高,在国家机构里工作的人,比做产品、建公司的人还多。他提到一家基于位置的社交网络,是法国十年来在这一领域唯一真正成功的公司,后来在创始人没有听从他“先别卖、再撑一撑”的建议之后,被 Snapchat 收购了。这位创始人后来提到,一场拖了很久的数据保护调查,最后并没有起诉任何人,却像吸血一样消耗着这家本就在与 Facebook、Instagram 和 Snapchat 竞争的年轻公司。另一位法国创业者的账户,在一场持续八年的税务调查中被冻结,生意就此被毁,最后的结论却是他没有任何问题。他在迪拜重新创业并且成功了。后来法国向他提出,给他香榭丽舍大街的店面、资金和税收优惠,他的回答是:永远不会。Durov 说,除非社会把那些没能创办起来、或者过早被卖掉的公司所付出的代价也算进去,情况不会改变。

08

一所实验学校、一位亿里挑一的哥哥,和一人做出的 VK

11 岁时,Durov 通过严格的考试,进入了圣彼得堡国立大学学术中学的一个实验班。这个班的想法是尽可能多地往少年的脑子里灌知识,重点是数学和外语,看看其他学科能不能跟上。学生至少要学四门语言:拉丁语、英语、法语、德语,还可以选修古希腊语,另外还有生物化学、精神分析和进化心理学等课程。门门拿满分,被认为是疯狂的想法。Durov 以前在别的学校,因为顶撞老师被开除过,而在这里,辩论是被允许的。少年时他觉得无聊,于是决定挑战不可能的事:每门课都拿最高分,连课间的休息时间也用上。他至今仍然认为数学很重要,因为它训练人拆解问题、排定顺序、反复尝试,而这和编程、项目管理、创办公司所需要的能力是一样的。他还有另一个体会:竞争。取消公开排名,为的是让孩子不焦虑,结果却是输家和赢家都被一起取消了。孩子们会转而在电子游戏里竞争,等进入成年生活,又会遇到残酷得多的竞争。

他的哥哥 Nikolai 是数学家兼密码学家,拿过三次国际数学奥林匹克(IMO)金牌,两次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ICPC)冠军,还拿到了两个数学博士学位。Durov 说,他几乎所有东西都是跟哥哥学的。两人共用一间卧室。家里还没通网的时候,哥哥就像一部活的维基百科,能回答关于恐龙、星系和尼安德特人的问题。哥哥三岁开始识字,六岁时已经在公共场合看天文学书,结果引来陌生人责备他们的妈妈,说孩子根本不可能看懂。Durov 10 岁开始写代码,因为他没有足够的电子游戏可玩。他认为,匮乏能激发创造力,而娱乐的丰盛却可能把创造力淹没。他先做了几个双人回合制的小游戏,后来又做了一个无限棋盘上的五子连珠,为的是赢过同学,而他练习用的电脑对手,算法是哥哥帮忙优化的。上大学后,他觉得无聊,做了一个网站,放上数字化的讲义和考试答案,接着又做了论坛,再后来做了一个社交网络,在各个院系和大学之间传开,积累了几万名用户,还有好友列表、相册和博客。

毕业后,一位以前的同学问他,是不是在做俄罗斯版的 Facebook。Durov 得先问 Facebook 是什么。看过之后,他知道该砍掉哪些功能,产品才能扩展,因为老用户总是想要更多复杂的功能。他做出了 VKontakte(意为“保持联系”),既想和同学保持联系,也想在二十岁的年纪认识新朋友。他不用第三方库,对每一行代码都要反复打磨。不知从哪里开始的时候,他打电话给哥哥 Nikolai,那时哥哥在德国的 Max Planck 研究所做博士后。哥哥告诉他,只做一个登录模块:输入邮箱和密码,看到自己的名字,下一步该做什么就一目了然了。Durov 说,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建议之一。他用两周做出了 VK 的第一版,接下来近一年,他是唯一的员工,后端、前端、设计、客服、营销全部自己做。技术栈最初是 PHP、MySQL 和 Debian Linux,后来又加上了 Memcached 和 NGINX。服务的用户超过一百万之后,遭到 DDoS 攻击,而且每逢谈判的日子,攻击就更猛。2008 年前后,Nikolai 回国加入,和另一位编程竞赛冠军一起,用 C 和 C++ 重写了大量引擎。2009 年,Durov 到硅谷拜访,见到了扎克伯格;连在那里,人家也问他 VK 为什么比 Facebook 打开得快。速度至今仍是他的核心理念。他说,用户能察觉到 50 毫秒的差别,而且代码跑得快,运行成本也更低。如今 Telegram 每天被十亿多人打开几十次,把每次慢上半秒乘起来,相当于几个世纪的人类时间,白白浪费在代码写得粗糙上。

09

用比赛选人;消散的粒子,是删除消息该有的手感

Durov 开除过工程师,之后生产力反而提高了。有一次,两名 Android 工程师进度落后,他正考虑再招第三个人,却注意到其中一人拖拖拉拉、爱抱怨、逃避责任。他开除了那个人,几周后才意识到,那第三个位子根本没有必要。A 级员工能看出身边的人是不是真的在干活。在他看来,跟一个心不在焉的同事共用一套代码,这种侮辱对团队的伤害,比少招一个人还大。表面看是懒,往往只是表象,真正的短板是没法长时间专注于一件事,这种能力并非人人都有。Telegram 招工程师主要靠编程竞赛:任何人都可以参加,获胜者拿奖金,长期名列前茅的人会获得工作机会。一个 21 岁的年轻人,14 岁就开始参赛,在 JavaScript、Android 和 C++ 的比赛中拿过八次冠军,在他的排序里,胜过一个从谷歌挖来、习惯了开会和责任分摊的 LinkedIn 候选人。由于 Android 客户端是开源的,连一个棘手的个人资料动画,也可以通过比赛直接选出解决方案,省下几个月的开发时间。已经在用 Telegram 的人,理解这家公司代表什么;没在用的人,他说,招进来就是一个疯狂的决定。

正因为有这样的挑剔,Telegram 才能保持功能上的领先。2013 年,私密聊天就有了自动删除计时器;WhatsApp 七年后才跟上,一开始甚至把 1 秒、3 秒、5 秒这几个选项照搬过去,因为不知道其中的门道。回复消息的小缩略图(引用一小段原文,点一下就高亮原消息,左侧有一条竖线)也是这样,当初只是随手的设计选择,整个行业却跟着抄了过去。默认的聊天背景采用四种颜色,不是两种,底下叠着矢量图案,持续缓慢地变化,既要好看,又不能抢了注意力。Durov 说,为了定下默认背景,他看过几千种方案,用户也可以自己设定四种颜色。发送消息时,输入框会变形成消息气泡,这个动画要适配所有内容类型、各种设备和系统,包括新系统上跑的老手机,还有会把一切都放大的 iPad。Fridman 把删除消息的动画称为“灭霸响指”:消息碎成几万个像灰尘一样的粒子,这在 Android 上做起来格外困难。如果先播放动画、再让上下消息合拢,会显得太拖沓。粒子消散和消息间距收拢必须同时发生,这意味着要重绘整个屏幕。每天有几千万人在删消息。他认为,如果一个细节哪怕能让他们的心情好上 0.001%,这份投入就是值得的。

贴纸比 WhatsApp 早了三年八个月出现。WhatsApp 第一版的贴纸用的是 GIF 或 WebM,Telegram 用的却是矢量动画:每个只有几 KB,最大不过 20 到 30 KB,却包含 180 帧,在所有设备上都能跑出每秒 60 帧。Durov 说,之前没人试过,因为实在太难,而要找到能用曲线和公式作画的美术人才,又得再办一轮比赛。后来,同一套制作流程又做出了定制的动态表情,据他说,这一点在 Telegram 上仍是独有的,其中包括一条消息里同时动起来的上百个表情,手机也不会因此卡死。按住发送的动画,让人愿意反复点赞的反应效果,后来的 Telegram 礼物,都属于同一类东西:艺术与工程的交叉点。它们大多数时候并不显眼,是让人感觉得到、却不一定注意到的东西。他说,人们喜欢这些,是因为能感觉到有人在用心。

10

开源、IP 轮换,以及周五下午六点的 App Store 期限

Telegram 是在 2013 年推出的,那时 Edward Snowden 已经让人看清了监控的规模。团队原本就认为,产品的安全性已经很高,但他们想做一种连自己都读不了消息的设计,而且他们清楚,一群在俄罗斯出生的人做出来的东西,不会自动获得信任。所以,Telegram 的客户端从 2013 年起就在 GitHub 上开源。私密聊天加入的端到端加密,比 WhatsApp 开始测试早了一年零三个月,比 WhatsApp 2016 年正式推出早了大约三年。Durov 认为,整个行业之所以跟进,是因为 Telegram 立下了标准。端到端加密很难支持超大群组、保留完整的历史记录、一对多的频道、高频率的机器人,也难以实现多设备之间的顺畅同步,而且用户还容易丢文件。所以 Telegram 采用的是混合方案:私密聊天是可选项,留给极度偏执的用户,不能截屏,也不能转发;其余的一律使用加密的云端聊天。公司自己也用 Telegram 来开发 Telegram,他们发现私密聊天根本没法用来做大文件的团队协作。对于只相信代码的人,Durov 仍然认为,私密聊天是当下主流应用里最安全的通讯方式。

他说,Telegram 是唯一一款在 Android 和 iOS 上都提供可复现构建(reproducible builds)的主流通讯应用,所以研究人员可以核对:在应用商店里下载的版本,和 GitHub 上的源代码是不是一致的。WhatsApp 从未开源;Signal 和 iMessage 也没有提供这种跨两个平台的保障。技术栈大部分是自研的,包括数据库引擎、Web 服务器,以及后端 API 所用的编程语言。这源于 Snowden 事件的一个教训:被广泛使用的开源库,里面可能藏着漏洞。服务器上的 Linux 是主要例外。Durov 从未和 Snowden 当面共事,但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他称那些披露是勇敢之举。他认为,斯诺登事件揭示了两件事:连密码学专家都可能在推广有缺陷的标准;而一个政府在应对 9·11 事件时,可能反应过度,最后治疗比病还糟。

到 2018 年,Telegram 的用户已有大约 2 亿。伊朗人用它组织示威,政府随即封了它,WhatsApp 则要么没被波及,要么很快恢复。俄罗斯要求交出并不存在的加密密钥,Telegram 表示只剩封禁一条路,俄方便在 2018 年春天封掉了这款应用。Telegram 自动更换 IP 地址,一下子耗掉了数百万个,又发起“数字抵抗”行动,让全球各地的管理员都能架设代理。这场行动花了好几百万美元。之后,俄罗斯审查机构封掉了大片 IP 段,超市支付、本地社交网络、媒体和银行都出了问题,审查方只好收手,改为更有针对性地封禁。更难缠的对手是苹果。苹果至少四周不肯让 Telegram 的更新上架,之后提议全球推送,唯独俄罗斯例外,Durov 拒绝了。当时新版 iOS 正在让全球用户的旧版 Telegram 出故障。他给团队定下期限:周五下午 6 点前,苹果若不放行,Telegram 就退出俄罗斯的 App Store。截止前 15 分钟,苹果批准了更新。在伊朗,大批量买 IP 可能触犯制裁,于是 Telegram 让工程师架设代理,代理上置顶的广告由运营方自己拿去卖。这个市场留住了数千万用户。Durov 说,Telegram 在伊朗仍被禁,但估计仍有 5000 万人左右在用。

11

一次投毒、一份 1 迪拉姆的薪水,和他不肯放弃的区块链

2018 年春天,他一边为 TON 筹款,一边应付各国的封禁。那段时间,他回到自己租住的联排别墅,发现门口被邻居留下了一样东西。一小时后,他躺在床上,浑身都疼。走去洗手间的路上,身体的功能开始一项项关闭:先是视力、听力,然后是呼吸,心脏、胃和全身血管都剧痛。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他倒在地上,第二天醒来时仍然起不来,全身血管破裂,两周都不能走路。他没有告诉团队里的大多数人。这件事在这次访谈之前,他从未公开谈过。但这并没有让他对政府更加害怕。他说,经历过那样的事之后,人会觉得自己活在多出来的时间里,某种意义上已经死过一次,之后的每一天都是礼物。

他第一次觉得类似的事情要来了,是在 2011 年 12 月。莫斯科爆发大规模抗议,起因是一场备受争议的国家杜马选举。政府要求 VK 下架几十万成员的纳瓦尔尼反对派群组。Durov 当众拒绝,把检察机关的要求扫描件贴了出来,旁边配上一张狗戴着连帽衫、吐着舌头的照片。随后,武装警察试图闯进他的公寓。他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答案是没有。接下来大概就是坐牢,他告诉自己,到那时就绝食而死。他还意识到,没有任何安全的办法能提醒哥哥:WhatsApp 虽然已经存在,传输的却是明文。他对自己承诺,只要活下来,就一定做一款安全的通讯应用。他收拾好背包搬进酒店,开始设计 Telegram,心里清楚自己在俄罗斯的日子不多了。他仍然认为,如果俄罗斯重新封禁 Telegram,将是一个大错,因为 BBC 等独立媒体,如今主要是以 Telegram 频道的形式触达俄罗斯人的。他说,保护言论,并不是交朋友的办法。每个政府都会把反对派称作“外国代理人”,乌克兰人说他替俄罗斯办事,俄罗斯人又说他替乌克兰办事。2022 年战争爆发后,他建议暂停双方的政治类频道,两国用户却都对他说,不用替他们当保姆。

他持有 Telegram 100% 的股份,薪水只有 1 迪拉姆,约合三分之一美元,他说自己已经投入了约一亿美元的个人资金。2024 年是第一个盈利年。公司不利用私人数据、联系人、元数据或用户行为投放广告,只做基于频道和群组主题的上下文广告。他估计,这相当于放弃了约 80% 的广告收入。Telegram 也没有新闻信息流,他认为,那种靠用户互动(engagement)驱动的引擎,会在大规模上损害人的心智。Telegram Premium 2022 年上线,每月 4 到 5 美元,现在付费用户超过 1500 万,今年有望带来超过 5 亿美元的收入。订阅包里包含 50 多项功能。TON 原名 Telegram Open Network,2018 年和 2019 年开发,因为比特币和以太坊承受不了 Telegram 的负载;它的原生分片(native sharding)由 Nikolai 设计。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对这次募资提出异议,Telegram 放弃了推出计划,之后由社区接手,以 The Open Network 的名字推出。用户名可以作为智能合约持有,Telegram 无法没收。频道广告收入五五分成,以 TON 提现;小程序开发者要支付 5% 的佣金。Telegram 礼物是放在名字旁边的矢量收藏品,Snoop Dogg 联名的一批,30 分钟内卖出了 1200 万美元。早期一个系列的礼物原价约 5 美元,现在地板价接近 1 万美元。有人几个月内靠买卖礼物赚了几百万美元,还有一个只有两三人的团队,靠小程序赚了 1200 万美元。Durov 在 2013 年以约 700 美元的价格买入第一批几千个比特币,暴跌时没有理会。他的生活开销靠的是这笔投资,而不是 Telegram。他认为比特币可以涨到 100 万美元,因为各国政府一直在印钱,却没有人在印比特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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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自我约束的丰盛,会让老鼠乌托邦走向灭绝

俄罗斯监狱里有一个谜语:面前有两把都让人无法忍受的椅子,你选哪一把?Durov 的回答是两把都不选:把其中一把上的尖刺拆下来,装到另一把上,把劣势变成工具。他说,政客和老板常常逼人在两个糟糕的选项中二选一,好让无论你选哪个,责任都落在你身上。大约 15 年前,一位朋友希望他来做捐精者,而不是找一个匿名的陌生人。他一开始觉得荒唐,后来意识到,还有其他夫妻也遇到同样的问题,于是他被说服,又做了几次,尤其是在他觉得自己可能活不了太久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个生物学上的孩子。写遗嘱时,他决定不区分自己亲自抚养的孩子和从未见过面的孩子:只要有共同的 DNA,哪怕要等 30 年才被证实,也有权分得遗产。他不打算在这些孩子生命的最初几十年里把钱交给他们。他说,过度的丰盛会瘫痪人的动力和意志力,男孩尤其如此:他们可能会为父亲的财富而自豪,而不是为自己的成就而自豪。把财产分给一百多个人,本来是为了不让每一份太大。他承认,即使这样,每个孩子仍有数千万美元,这可能仍然太多。

这种担心的依据,正是 John B. Calhoun 的“宇宙 25 号”实验。老鼠被提供了无限的食物、水、巢穴和安全保障,数量先翻了一番,然后停滞下来;母鼠忽视甚至杀死幼崽;暴力和性行为泛滥;那些毛发光亮、却不参与任何社交和交配的“美丽者”,退到了空间中央;生育率暴跌,最后的老鼠死在一大堆没人去碰的食物和水旁边。Durov 的解读是,人类是在克服匮乏的过程中进化出来的,无限的食物和娱乐从来不是这个物种历史的一部分;当一切都唾手可得,人就很难看清自己的目标。约束应该来自内部。他认为自己反而很幸运,因为从小家境贫困:一件夹克穿了好几年,当教授的父亲在俄罗斯国家几乎破产时,几个月领不到工资,母亲则同时做着两份工作。日子并不好过,但它帮他确立了优先级。Fridman 指出,AI 可能会制造出一种人类版的丰盛:减少痛苦,同时却会给维系社会的那层由进化塑造的结构带来压力。Durov 最后呼吁,要在混乱与秩序之间、在自我约束与创造空间之间找到平衡。

他的父亲刚满 80 岁,是研究古罗马的学者,用苏联末期的打字机敲书稿。Durov 说,父亲是用不知疲倦的身教来影响他的。孩子对话语打折扣,却会照着做。父亲曾对他说,你十次里有九次做对,孩子们照样只会模仿那唯一一次错误,包括那些一边禁止孩子用手机、自己却整天玩手机的父母。在他们最后一次谈话里,父亲还说,AI 可以有意识,也可以有创造力,但不会有良知:没有道德,没有扎根的原则,也没有人们所理解的那种正直。Durov 对“显化”持谨慎态度。目标、乐观和自信确实有帮助,但他不相信事情会不付出努力就自己出现。他相信的是乐观加上连续多日的合理行动。Fridman 用一个比喻来说明:努力会重塑概率的地形。Durov 则以“量子永生”作答:多世界诠释认为,意识只会延续在没有死去的分支里,于是某个版本的人可能活到一千岁,而其他世界里的人以为他早就不在了。谈话告一段落后,Fridman 仍然想着卡夫卡。《审判》里,约瑟夫·K 被带到采石场,没有任何反抗,就被刺死了。Fridman 说,暴政真正的胜利,在于你被折磨得精疲力竭、顺从屈服之后,会一动不动地等着刀落下。他在 Durov 身上没有看到这种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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