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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Lex Fridman 播客上,社会心理学家 Sheldon Solomon 从 Ernest Becker 的《The Denial of Death》讲起,一路讲到后来发展成恐惧管理理论的那些实验。他认为,人做的几乎每件事,都是对自身会死这一认知的回应,无论他们是否意识到;而最丑陋的反应,恰恰来自把这份认知埋起来、不去直面它。对话涉及 Locke、马克思、克尔凯郭尔、海德格尔、宗教、会死的 AI,最后是一条建议:不要把自己定义成一个社会漫画。
- 1一篇 1860 年代文章里的一句话,让 Solomon 停了下来:正是我们知道自己必须死去,才让我们成为人。后来 William James 把死亡称为人类处境核心处的那条虫。
- 2在他看来,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的政治哲学在智识和道德上都已经破产,因为两者都建立在一幅可以被证明是错误的人性图景之上。
- 3让“death”这个词以 28 毫秒的速度闪过,快到肉眼无法看清,人们就会更多地喝名人代言的水,更靠近和自己相似的人,并把选票转向有魅力的领袖。
- 4人类最具破坏性的反应,是压抑死亡焦虑之后长出的毒果。细微、未被察觉的提醒,最容易引出最糟糕的行为;有意识地默想死亡,则可能开出一条成长之路。
- 5Fridman 把克尔凯郭尔理解为一次跃向上帝的信仰之跃。Solomon 喜欢这个配对的说法:海德格尔是一次跃向生活的信仰之跃。
- 6他对年轻人的建议很直接:不要把自己定义成一个社会漫画。如果学校关门,或者餐馆消失,一个只靠工作撑起来的自我就无处立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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斧头的灵魂是砍,人的灵魂更难说
Sheldon Solomon 的回答还没等寒暄结束就来了。在他看来,人类独有的死亡意识,以及对它的抗拒,是人几乎所有行为背后最主要的动机,不管人们是否意识到。Lex Fridman 请这位任教于 Skidmore 学院的社会心理学家来做客,他是恐惧管理理论的共同提出者,也是《The Worm at the Core》的合著者。这本书把 Ernest Becker 的观点带进了实验室:对死亡的恐惧处在人类处境的中心,也推动着文明的大部分成果。
Solomon 讲心理学课,习惯先把术语定义清楚。学生很快就明白 -ology 是“学”的意思,他们猜 psyche 是“心智”。他说,这是现代人的解读。在古希腊语里,psyche 指灵魂,却不是笛卡尔那种能脱离身体、自己飞走的灵魂。提出这个词的亚里士多德并不是二元论者。在他看来,灵魂是活的自然躯体的本质。假如一把斧头是活的,它的本质就是砍;假如一只眼球被剜出来后还能看见东西,那看见就是它的本质。蚱蜢以跳为本,啄木鸟以啄为本。于是,课堂上冒出了唯一要紧的问题:人的本质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公认的答案。亚里士多德说人是理性的动物,即智人(Homo sapiens)。Johan Huizinga 称人为游戏人(Homo ludens),说人骨子里就爱玩。阿伦特提出制造人(Homo faber),指人会造工具。Ellen Dissanayake 写了《Homo Aestheticus》,认为人既需要道理,也需要美。还有人称人为叙事人(Homo narrans),即讲故事的动物。Solomon 觉得这些说法都有用。真正打动他的,是苏格兰人 Alexander Smith 在 1860 年代一篇文章里的一句话,那篇文章收在《Dreamthorp》中:人之所以是人,正因为我们知道自己必将死去。当年还是个愣头青的他第一次读到,胃里一沉。他不喜欢这句话,却觉得这人说到了点子上。
哈佛哲学家 William James 常被称为第一位学院派心理学家,他把同一件事称为人类处境核心处的那条虫。这个说法出自《创世记》。伊甸园里一切都好,直到蛇引诱夏娃咬下知识树上的果子,亚当也跟着吃了,死亡于是进入了世界。在 Solomon 看来,这个故事是对意识起源的一则寓言:庞大的智力终于察觉到自己将会终结。苹果好看,也好吃。可咬到中间,里面是有限性。
1980 年的一排书架,把他带回八岁时的邮票册
1980 年,Solomon 还是 Skidmore 学院的一位年轻教授,拥有实验社会心理学博士学位。他的工作大多和临床工作者合作,测试非药物干预能否降低压力。这些工作做得不错,他也觉得有意思。入职第一周,他在图书馆的书架间走来走去,找到了一位文化人类学家的书,他之前从没听说过这个人。Ernest Becker 1974 年去世,几周之后,他的《The Denial of Death》被追授普利策非虚构奖。这本书原本计划写成一千页的大部头;剩下的一半由 Becker 的妻子 Marie 完成,成了《Escape from Evil》。
Becker 的第一段话,就是这本书的论点缩影。他认为,对死亡的恐惧,以及人类回应它或拒绝回应它的方式,是我们几乎所有行为的主要原因,无论我们是否意识到,而大多数时候我们并没有意识到。Solomon 读到这里,心里咔哒一下,这种感觉后来 Fridman 在自己二十多岁时也有过。接着,这本书勾起了他的一段记忆。祖母去世的前一天,母亲跟他说,去跟奶奶道个别,她的状况不太好。他说好。他知道祖母病了,却没有真正理解病情有多重。
祖母第二天傍晚去世。他坐在邮票册前,很难过,然后一连串念头冒了出来。祖母走了,就意味着母亲也会走,那以后谁给他做饭呢?邮票上全是已经死去的美国总统。华盛顿死了,杰斐逊死了,母亲也会死,而他自己也会变老,总有一天会死。八岁那年,这是他第一次明确感到存在的危机,那种感觉让他背脊发凉,他之后的整个童年都在努力回避它。二十多岁时,他站在 Skidmore 图书馆的书架之间,才明白 Becker 为什么抓住了他。这套论证和他从未消化过的那个夜晚对上了。
两种常常互相讥讽的心理学,合在一起更有力量
让他着迷的,是 Becker 身上一种他很少见过的并置。《The Birth and Death of Meaning》从进化的角度搭起框架,《The Denial of Death》则是存在主义的精神动力学。进化心理学家通常很乐意把精神动力学派当成没有数据支撑的猜想,而精神动力学派则反过来说,进化心理学不过是一堆“正好如此”的故事。依恋理论学家 John Bowlby 是最早严肃表示两种思路可以兼容的学者之一。年轻又不合时宜的所罗门,也看不出两者之间有什么内在冲突。合在一起,它们就更有力量。
Fridman 问,当大脑仍然大体未知的时候,一个人一生的工作能有多大把握?Solomon 希望两面都要,他认为这才是恰当的认识论立场。首先是苏格拉底那句:我知道我不知道。他会有力地主张,我们比过去知道得多;同样有力地,他也认为 Thomas Kuhn 说得对,变化不一定就是进步。他说,心理科学家常常把统计上的精确误认为洞见,他们犯的正是爱因斯坦曾经痛惜的那个错误:以为堆积数据本身就能带来概念上的突破。
他在堪萨斯大学读研究生的第一天,教室里一面墙上写着 Kurt Lewin 的一句话:没有什么比一个好理论更实用。另一面墙引用了一位德国物理学家的话:所有理论都是错的。Solomon 心里想的是,到底哪一句才对?他后来认定两句都对。理论不是真理的复制品,它是把注意力引向某些角落的工具。对于实验心理学家来说,理论是假设的生成器:论断催生检验,结果或是支持、或是否定,或是迫使理论改写。这正是他之后要一条一条用到 Becker 那些读起来很有文学味道的论断上的方法。
左派和右派都没抓住要害,因为两者都从错误的人性出发
Solomon 和 Jordan Peterson 认识已有三十年。早年 Peterson 公开说他们的研究是胡扯,担心他们把所有意义都当成任意的东西,也太不重视意义的宗教形式。后来两人在安大略莎士比亚节上一起待了两天,从精神动力学的角度聊《麦克白》,相处得很好。Peterson 还劝他,每次讲点什么都要录下来,放到 YouTube 上。Solomon 认为,这个建议关乎的是连接,不是钱。两人剩下的分歧集中在两条线上。Peterson 更坚持犹太基督教传统的价值,某种意义上像一位当代的克尔凯郭尔,坚称信仰之跃只有一条路。Solomon 的回应是:那是一条路,但找寻意义的路不止这一条。
第二个分歧是政治经济学。Solomon 想写一本书,书名叫《Why Left and Right Are Both Beside the Point》。他认为,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的政治哲学在智识和道德上都已经破产,因为两者都建立在对人性的错误假设上,而这些假设是可以被证明为假的。Peterson 不介意他批评自由主义那一半,那基本上接近 Steven Pinker 对白板说的批评。他介意的是批评保守主义那一半。Solomon 认为,保守主义的传统起源于 Locke 1690 年前后的主张:在自然状态中没有社会,只有追求自我保存的独立个体。他说,这是思想史上最明显的错误断言之一,也是后来为新自由主义经济学提供依据的、个人无限占有财产权利的种子。
Solomon 坚持认为 Locke 是个天才。Locke 当时想把权力从君权神授的统治中移走。在自然状态中,你有生存的权利,也有权保留自己劳动的果实。问题在于,用 Solomon 的翻译来说,人挺混蛋:用石头砸开别人的脑袋,抢一个苹果,比走一英里路去摘一个要省事。报复会升级成战争状态,于是人们让渡一部分自由换取安全,发明政府来保护财产。你的身体是你的;你的劳动与一件东西相结合,它就成了你的;把苹果树围起来,或者把整个内布拉斯加围起来,都行,因为世界是无限的。然后货币出现了,它是财富的浓缩符号,还不会腐坏,于是勤勉的人可以无限积累。对洛克来说,不平等是自然的,也是好的。水涨船高。Adam Smith 又补上了“看不见的手”:每个人追求自己的利益,所有人都会因此变得更好。
Solomon 看到两道裂缝。第一,人类从来不是非社会性的物种。柏拉图和苏格拉底从相互依存出发,离真相更近;而撒切尔夫人那句话,即世上根本没有社会,只有各自谋利的个人,不过是 Locke 那条思路的回声。第二,Locke 能让英国人去占领空荡荡的美洲,或者杀掉几个野蛮人;梅尔维尔也能想象永远捕不完的鲸鱼。如今世界已不再无限,无限制的私人财富还会伤害身边的人。极端的不平等,是心理上和身体上的灾难。他说,贫穷本身并非最糟的命运,只要不挨饿、有个落脚之处,就还好。真正折磨人的,是穷人与极度富有的人比邻而居。刺痛人的是相对位置,绝对数字倒在其次。至于马克思作为经济学家,他不替其辩护。但马克思关于人性的论述,资本主义要把劳动贬低、非人化,把工人变成巨大机器上血肉做的齿轮,还有所有者与生产者之间的长期冲突,在他看来都已应验。Thomas Piketty 讲的是同样的算术:资本回报率持续高于工资增长,直到纸牌屋倒塌。Solomon 宁愿放慢进步的速度,也不愿跟着熊彼特的创造性破坏一路狂奔。在预期寿命、教育、酗酒率和自杀率等指标上表现良好的国家,都是混合经济体:有市场,有高税率,也有公共服务。
十四个月大的婴儿已经会记账,还会读懂意图
Solomon 说,保守派说对了一半:人天生自私,他们拿这一点来赞美不受约束的财富。但他们漏掉了另一半。人也天生慷慨,懂得回报。耶鲁的研究者观察十四个月大的婴儿,那时他们还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研究发现,给了孩子一个玩具,被要求时,孩子会还给对方一点东西。意图比结果更重要。如果实验者好像想递给孩子一个奶瓶,却不小心掉了,这个孩子之后仍然会回报。如果孩子看到有人对别人不公平,他就会拒绝帮助那个人。人一生下来就准备好了回报,甚至会按对方的意图,回报得比实际收到的还多。
Solomon 更喜欢早期的 Dawkins,而不是后期的 Dawkins,就像有些人更喜欢早期的披头士一样。早期的 Dawkins 已经说过,互惠和合作是根本。只从个体竞争的角度看进化,是单边的视角,它更容易建模,却离世界更远。物理学中也有同样的诱惑:复杂性在人们看来像一团难以计算的乱麻,但它更接近真实。Adam Smith 本人也把人看作以物易物的生物,他知道政府必须维持公平的竞争环境,而教育、公共卫生和基础设施如果只为盈利去做,就做不好。Solomon 的政治愿望,是一个既能最大限度地保障个人自主和创造性的自我价值感,又能利用人的合作倾向来保持稳定的制度。他指出,资本体系建立在无限增长之上,这对恶性肿瘤和复利来说很好,对稳定状态来说却很糟糕。
在“世界从来没有这么好,我们的任务是继续生产和购买东西”这一点上,他和 Steven Pinker 分道扬镳。几个世纪以来暴力下降、生活水平提高,并不能排除下一个时代会出现痛苦的崩溃。他信任的是 Jared Diamond 在《Collapse》中总结的规律:文明往往是在看似无法被打败的时候垮掉的。John Gray 和心理史学家 Robert Jay Lifton 也有同样的担忧。族群紧张、环境破坏、经济不稳定,以及 Solomon 所说的“精神病理的培养皿”,都摆在桌上。安静的经济痛苦、关门的店铺、破碎的梦想:Fridman 在读《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Third Reich》时,听出了苦涩如何去寻找一个“他者”,而这个“他者”又多么常常变成犹太人。
“death”一词闪现 28 毫秒,就可能改变一张选票
Becker 描述人如何应对存在性恐惧,给出了一套三件套:一个由文化建构的信念体系,让生活看起来有意义;一种叫作自尊的个人价值感;以及觉得自己达到了所扮演角色的标准。Solomon 说,如果你什么都没有,你就什么都不是。很多工作消失了,而且不会回来,这不仅仅是吃饭的问题。马克思说,你就是你所做的事。失去了所做的事,自我也会一起失去。这个空缺很容易被一个以仇恨他人来定义的部落填满。John Gray 在 1990 年代、阿伦特在 1950 年代都看清了其中的机制:资本跨越国界追逐资本,地方上的动荡被错误地归咎于替罪羊,煽动者与其说是在制造仇恨,不如说是在把仇恨引向别处。Max Weber 把这类人物称为卡里斯玛型领袖,他们看起来比生活本身更大,人们常常相信他们是受神之命,来为世界清除邪恶。Becker 用 Max Weber 来解释希特勒:这位领袖是在极端的存在性困境中,凭借“让德国重新伟大”的承诺被选上的。在对这类领袖的好感之下,无论他们是好是坏,Becker 都看到了对死亡的焦虑。
2001 年 9 月 11 日前两天,布什的支持率在总统民调史上是最低的。三周后,在他说要把邪恶从世界上清除、并对《时代》周刊说上帝选中他在危险时刻领导国家之后,他的支持率达到了历史最高。Solomon 的实验室把 9·11 看成一次巨大的死亡提醒:大量人死去,加上美国伟大的象征世界贸易中心和五角大楼被摧毁。随后的实验,用他的话说,简单得令人有点不好意思。一组人写下关于死亡的念头和感受。或者,人们被拦在殡仪馆门口,对照组则在一百米开外。又或者,在实验室里,单词 death 以 28 毫秒的速度闪过,快到肉眼看不清,而被试在读别的东西。
受到这些闪现刺激之后,如果有名人代言某个牌子的水,人们会喝更多;会吃更多饼干;更想买更贵的衣服;会更靠近和自己相似的人坐;投票时也会改变选择。2003 年,他们为 2004 年大选做了预测研究。在对照条件下,美国人对布什本人以及他的伊拉克政策评价并不高,更偏爱 John Kerry 的政策。但只要先提醒他们想到死亡,他们对布什的好感就大幅上升。每一项研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Solomon 最自豪的,是世界各地有独立的实验室,与他毫无关系,却在重复它们、延伸它们;至于他自己的团队做了这些实验,倒在其次。他说,这时候它才算成了科学。
死亡被埋在地下时,得到的是最丑陋的反应
Fridman 把这些发现同斯多葛派的 memento mori(记住你终将死去)联系起来。那是一种把死亡摆在眼前、好让生活变得清晰的做法。Solomon 说,这才是整件事的关键。自古以来,哲学家和神学家就有个共识:要过上完整的人生,就得与死亡和解;与死亡和解之后,凡事才有可能。斯多葛派之外,伊壁鸠鲁派、《西藏度亡经》,还有书桌上摆着骷髅的中世纪修士,做的都是同一件事。不过,他特别指出一个反直觉的转折:实验室里的提醒非常微弱,你甚至不知道死亡已经在你脑子里。这些没被察觉的提醒,却能催生饮酒、购物、按部落入座、改变投票。他用的说法是,人对死亡焦虑最成问题的反应,是被压抑的死亡焦虑的恶性表现。把它埋进心理的灌木丛里,长出来的是苦果。
神学家们追问的是另一件事。他们要求人花相当长的时间思量自己也会过去这件事,直到个人的转化成为可能;这种思量不必像哥特风那样沉溺于阴郁的意象。Fridman 把问题落到了个人身上:你怕死吗?你做的研究,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不去死的方式?Solomon 说,绝对是。他和合作者 Jeff Greenberg、Tom Pyszczynski 在 1970 年代的研究生院相识,一起做了四十年这项工作。他承认这一点,但并不以此为荣:做实验、写书、做讲座,很大程度上是他躲开直接面对的一种方式,把焦虑变成了智力练习。隔一段时间,他会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人有了一些进步;然后他又提醒自己,大概并没有,而且和所有人一样,他更关心这些想法对自己的自尊有什么作用,而不是真正去感受它们。
他第一次读完《The Denial of Death》时,震惊得请了一年假。他去建筑工地和餐馆打工,特意挑粗活干。如果 Becker 说得对,那他就是一个被文化塑造出来的肉偶,为了缓解死亡焦虑而做事,自己却不知道原因。他告诉自己,这种情形不可接受。Becker 本人让这道谜题变得更复杂。他原本生在犹太家庭,口头上说自己不信神,之后却转向了基督教;据他说,那是在第一个孩子降生的时候开始的。他对来世始终存疑。《The Denial of Death》专门用一章来讲克尔凯郭尔。克尔凯郭尔说,想获得知识,就去大学;想变得更成熟,就去焦虑学校。
克尔凯郭尔跃向上帝,海德格尔跃向生活
克尔凯郭尔的功课,是让那种对死亡模糊的不安慢慢渗进来,直到你看清,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一种文化建构。你没有选择自己出生的时间和地点,没有选择自己的名字,甚至没有选择你所扮演的社会角色,你只能从当地的菜单里挑。我们某种程度上一直活在一个谎言里。Becker 把它称为必要的谎言。把这些外在装饰都卸下,问一句:我到底是谁?你就会撞上希腊悲剧里最糟糕的情形:成为无人,无物,悬在虚无的悬崖边上。有些人一头栽下去,再也没能爬出来。克尔凯郭尔说,你也可以从地基开始重建。《新约》的意象是,必须死去,才能重生。他的唯一之路是信仰之跃,而在他那里,指的是对基督教的信仰:对文化建构毫无保留的信任撑不住,只有超越性的力量才撑得住。Becker 在《The Denial of Death》的结尾承认,这一点在活着的时候无法判定,但他仍然主张站到宗教的立场上。
这次对话前几年,Solomon 开始读海德格尔的《Being and Time》,他想不通,Becker 虽然在书中顺带引用过海德格尔,却为什么没有更认真地对待他。在他看来,海德格尔像是一位世俗版的克尔凯郭尔。让人感到不安、感到“不在家”的,正是死亡焦虑。一条路是逃避:不加反思地紧紧抓住文化建构。克尔凯郭尔说,人会用琐事来麻醉自己。海德格尔借用了“被安抚”(tranquillized)这个词,但他并不喜欢它,因为“被安抚”听起来太温顺了,而实际上,大多数被文化塑造的肉偶都忙得团团转,忙到从来不肯停下来,好好想一想真正要紧的事。
海德格尔的另一条路,从一个更尖锐的事实出发。只知道自己会在某个模糊的未来死去,远远不够。那仍是一种回避,等于说:不是我,也不是现在。你得明白,死亡随时都可能发生:一颗彗星,一次停车加油时染上的病毒,或是别的什么意料之外的终点。接下来是存在性的罪责。你被抛进一些并非自己挑选的处境:男性,犹太人,美国工人阶级家庭出身。尽管如此,你仍要做选择,并为选择承担后果。Becker 引用里尔克的话,把它叫作未活过的人生之罪:你已经因为做过的选择而砍掉了许多可能,也因为拒绝过的选择而砍掉了许多。若能走到这一步,海德格尔说,人会转身,不再逃避,而是朝一个地平线走去,那里有先行的决断,有对身边人的挂心,于是生活像一场冒险,渗透着无可动摇的喜悦。“先行”本身带着希望,“决断”就是坚定的意思,而“挂心”是 Solomon 得查词典才弄懂的词,指的是你在意身边的人。Solomon 说,海德格尔可不是 Mary Poppins。他常提醒自己 Sherwood Anderson 的话:伟大的冒险是生活,而不是死亡。Fridman 给出一个 Solomon 喜欢的注解:克尔凯郭尔是一次跃向上帝的信仰之跃;海德格尔是一次跃向生活的信仰之跃。
宗教是一种“我们”的感觉,可能被劫持,而下一个洞穴总是更大
Fridman 对 Becker 没有更流行感到惊讶。他几乎每次都会问嘉宾怕不怕死,得到的回答通常很单薄:知道会死,但不是今天,只想好好活。看着对方的眼睛,他觉得对方并没有真正坐下来面对这件事。Solomon 倒是能说说什么不该做。年轻时,他们这帮讨人嫌的心理学家,遇到有名望的同行,就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摆出来。对方回一句:我不那样想死亡,所以你们肯定错了。他们的回应是:你之所以不那样想,是因为你安稳地待在一套世界观里,它提供自尊,替你挡住了本该冒出来的存在性剧痛。这是个弗洛伊德式的陷阱:你同意我,说明我对;你不同意,说明你在压抑,而我依然是对的。Fridman 说,自己难得几次陷入深渊,都是跨出了共享的叙事,然后溺水。Solomon 说,这正是焦虑学校的功课,要丢掉那些让你早上能爬起来的装备。一位出版过 Malcolm Gladwell 作品的编辑,曾对他们的书表示兴趣,但希望书里不要提死亡,因为人们不喜欢死亡。他们说,死亡恰恰是核心。
Solomon 说,宗教既可以被看作病,也可以被看作药。若谨慎地界定这个词,可以认为人类天生就有宗教性。他读到一种说法:宗教出现得很早,早于意识和死亡焦虑,religion 一词的词源可以追溯到拉丁语中表示捆绑的字。涂尔干把宗教看作一种“我们”的感觉:高度社会化的生物,会从身体上的靠近中获得安慰;这种超越性的喷涌,与海德格尔那种不可动摇的喜悦相当接近,它最初的任务是凝聚与协调。有人认为,直到后来,承诺不朽的信仰体系才被自然选择保留下来。David Sloan Wilson 在《Darwin's Cathedral》中主张,宗教与死亡毫无关系,它的作用是让群体更有生存能力,这是一种群体选择的观点,至今仍有争议。Solomon 所在的学派则认为,宗教最终与缓解死亡焦虑密不可分。
Karen Armstrong 是一位从修女转行的历史学家,她认为,各大宗教在最好的状态下都倡导黄金法则,并促进群体内部的亲社会行为,这会带来心理和身体上的好处。坏消息是,任何宗教都可能被一小撮极端分子劫持,宣称只有他们才掌握仪式的专有权,并把宗教中最好的东西变成十字军东征和大屠杀。Solomon 从小就对宗教抱有怀疑:如果没有这些信仰,人们就不会因为信仰而互相残杀。他的父母说,要按品格来评判人,但又叮嘱他,不娶一个犹太女孩就别回家,这暗示着其他人都是低等的生命。Amin Maalouf 的《In the Name of Identity》是他引用的一个警告:除非我们克服部落心态,否则不会有好结果。他仍然是非教条意义上的信仰支持者。他发现,在耶稣会学校里讲 Becker,遇到的阻力最小;最不愿意接受的,是世俗人文主义者。Fridman 认为,这是因为他们不做哲学思考。科学很容易变成对细节的舒适聚焦,让人逃避神秘。皮尔士说,信念是行动的基础。没有一些信念,人早上就站不起来。Solomon 在 Skidmore 的第一周,给新生布置的任务是柏拉图的洞穴。囚徒必须被拖到阳光下。他问学生,这个画面有什么问题?学生们都没说话。他说: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在另一个洞穴里?你一旦以为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就已经败给了懒惰或教条,或者两者都是。
不知道自己会死的机器,很难真正与我们相遇
被问到意识是什么,Solomon 说,要是他能答出来,早就捧着诺贝尔奖、用椰子壳喝朗姆酒了。他同意 Pinker 的看法,认为这是 21 世纪心理科学的关键问题。他不认为意识只是现象学上的附带注脚。Dan Wegner 等人把意识看作对已经发生之事的整合性呈现,中间有大约半秒钟的延迟,关于自由意志的争论正是卡在这里。Dawkins 主要在《The Selfish Gene》的注释中写道,他很难设想一个没有适应性功能的意识,并猜测它可能是一种心理模拟:在脑中把场景先演一遍,而不是吃了亏才知道。Nicholas Humphrey 在 1980 年代猜测,意识是为预测他人而出现的,是一种原始的心理理论,与其说是智力,不如说是社交智力。尼采说,独居的生物用不着意识,后来又把意识称作最致命的愚蠢,人类终将因此灭亡。Solomon 读到这句话的反应是:老兄,放松点。Fridman 有一个更古怪的直觉。他心里的对话,一直是与死亡进行的。他之所以觉得自己是个东西,是因为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他终将不再是。Solomon 觉得这与模拟的想法有相通之处。
在 Fridman 联系他之前,纽约有一群人请他为一部电影剧本提供咨询。剧本设定在三十年后,主角是一个有身体的女性人工智能。他们开的书单里有 Becker、海德格尔、列维纳斯,还有意大利哲学家 Silvia Danso。剧情的转折是:这台最先进的机器得知,自己的创造者把它设计成了会死的。问题在于,当人工智能明白自己终将消亡时,它在现象学和行为上会出现什么?Fridman 想要的是人类能够去爱的机器人,他认为,要建立深层的联结,就需要某种形式的必死性,即便原始的智能未必需要它。他说,对死亡的浅薄思考,与对人工智能的浅薄思考,是同一种习惯。程序本来就有一个终止状态。真正困难的,是让这个终点成为系统自己知道的事实,而代码对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并没有给出任何答案。恐惧就在这里,用 Solomon 的话说,那是创造的力量。Fridman 注意到,写这些场景的是科幻作家和哲学家,工程师并不在其列。
Solomon 问,没有某种有限性的影子,机器伦理还能不能想象。Fridman 不认为机器能解开人类解不开的电车难题。他觉得伦理像一场舞,你得跟其他人一样踩着节拍跳进去。行人走到车前,就是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了别人;死亡就在这场游戏之中,它并不只是台球式的轨迹,而是一种关于他人心里在想什么的世界模型。他曾经让一台 Roomba 发出痛苦的尖叫,随即就把它拟人化了。他相信机器人和人可以相爱。Solomon 认为,这已经在发生。有一部严肃的著作讲述了一些人的经历:他们从性爱玩偶开始,最终建立起意义持久的关系,作者并没有把这看作变态。两人一致认为,少数用户要的通常是陪伴,而不是性。我们都非常孤独。正如 Erich Fromm 在《Escape from Freedom》中所写,意识让你明白,语言只是内在生命的苍白影子。人可以在东京市中心一栋住满十口人的房子里,依然孤独得发狂。盖茨比在长岛开着全场最热闹的派对,却依旧形单影只。
普林斯顿想让他去买条裤子,Skidmore 给了他八年,允许他公开地犯错
Fridman 想知道,学术界还能不能容纳这样思考的人。Solomon 为年轻学者担忧。各种限制和期待,让真正具有创新价值的工作几乎不可能做成;系统奖励的是对现有范式的一步步改进,这本身并不是没有价值,但那不是全部的工作。四十年前,普林斯顿在面试时问他,如果录用他,他打算做什么。他说,他不知道,他想先思考,多读书。他眼看着机会的窗口在自己面前关上。普林斯顿还给他的导师们打电话,他们的意思是:让这小子去买条裤子。他当时头发留到腰,他说自己看起来像 Charles Manson。Fridman 在 MIT 穿西装,感受到的是相反的压力:别穿西装。头发、衣着、举止,这些争的是部落,不是左右。在 Fridman 看来,那些声称想要离经叛道思想者的地方,应该去推崇局外人。
普林斯顿之后两天,Skidmore 问了同样的问题,得到同样的回答,当天下午就向他抛来一份工作。他拒绝了,又在导师们的压力下犹豫了好几个月,导师们认为他去了那儿什么事也做不成。Skidmore 开出的条件是:慢慢来,按时上课,别去骚扰谷仓里的牲口,大概率能拿到终身教职。他跟对方讨价还价,说自己会按时上课。他们最早写的一篇关于恐惧管理理论的论文,被每一家期刊都退了稿,足足八年后才发表。他把手稿连同审稿意见一起交了上去,附上一段说明,讲他为什么仍然觉得这个想法不错。Skidmore 最后还是给了他终身教职。他不确定,如今的 Skidmore 还会不会这么做。研究生训练让他成了统计学家和方法论学者,手艺纯熟,却对知识缺少真正的深入理解,像是在四处找问题的方法。Skidmore 给了他五年时间去读书。一位系着领结的历史教授,还有一位夹克上打着皮补丁的哲学家,教会他:你完全可以做你自己。刚到 Skidmore 那会儿,二十出头的他站在别的教授办公室门口,对方还以为他是来清理垃圾的。他希望学生学会:不要因为提出想法的人穿着什么样,就去判断他的想法。
他对疫情期间那种“所有学习都可以搬到线上”的说法感到忧虑,他看重有身体、有真人在场的环境。Fridman 对面对面的访谈格外坚持,他甚至为了一场没人等待的对话飞去巴黎,因为有些东西并不在话语里。Solomon 说,他在进入这个房间五分钟之内,就知道可以放开来讲,他觉得屏幕很难带来这种感觉。Fridman 对未来的技术更乐观:他在微软站在一面真人大小的虚拟墙前,走过一块 VR 的木板,尽管他恐高,那种恐惧和现实中的坠落一样真实。他认为,硅谷的教育实验有一个有用之处:它让人们意识到,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让教学真正有效。Thomas Sowell 关于特许学校的论点,Solomon 只是在访谈中听过,大意是公立学校已经坏掉了,而特许学校不论学生是谁,表现都比公立学校好。教育可能是文明最重要的工作,而我们却做得很糟,同时,我们对几乎任何职业的重视都超过了教师。Fridman 还把警察列入被低估的公共服务者,他称“defund the police”是一句愚蠢的口号,抓不住重点。Solomon 同意。他家一边是黑人邻居,街对面住着一家三代警察,三十年相处得很好。他每天都对他们说,请替我感谢一下队里的人。他不希望这类关切被部落化。
不要把自己定义成一个社会漫画
被问到影响他最大的三本书,Solomon 说,他开四个小时车过来的路上,一直在纠结这件事。他把 Becker 算作一位作者,但有三本书。《The Birth and Death of Meaning》把论点建立在进化的基础上;《The Denial of Death》是整个理论的骨架;《Escape from Evil》把这套理论用到经济、不平等,以及我们与信念不同的人难以和平相处这些问题上。小说方面,他喜欢加缪,尤其是《鼠疫》,并且背出了它的最后一句:在瘟疫中,我们学到人身上值得敬佩的,多于值得鄙视的。2020 年再读,它读起来更像一本关于爱的书。他推荐的一本可能不太有人知道的书,是 Carson McCullers 1953 年的小说《Clock Without Hands》,故事设在种族隔离时期的南方,主人公得知自己患了绝症。他一开始的反应和任何人都一样:对不同的人更有敌意,斤斤计较,否认正在发生的事。随着他逐渐接受自己会死的事实,故事以充满爱的方式结束。《Being and Time》,他不会假装它读起来很轻松。他花了四十年才读完,就像读《尤利西斯》一样。他说,哲学家大多只研究前半部分。后半部分讲逃避死亡和转向,海德格尔在他眼里正是从这里开始发光的。
给年轻人的建议,先得加一句声明:连我自己都不听我的,你们也别听。存在主义者说生活没有意义,这并不代表生活本身空洞,只是说它没有一个现成的、必然的唯一意义。克尔凯郭尔说,意识赋予我们的是可能性之可能。Oswald Spengler 引用歌德,说生命的目的就是活着。我们渴望自由,选择一旦被剥夺就会反抗,然后又被无边的选项淹没。对大多数人来说,选择是第一世界的烦恼。有时候,最好的做法是先去做点什么,不行就换一件事去做。Solomon 或许正处在美国最后一代人的尾声:选定一份工作,干上四十年,指望挣得比父母多,还能推断十年、二十年后的世界仍和今天差不多。那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是一条反面的建议:不要把自己定义成一个社会漫画。他是教授,直到大多数学校倒闭为止。另一个人是餐馆老板,直到没有餐馆为止。不要把自己对自我的感觉,系在一堆不确定、也许只是暂时的变量上。Fridman 说,跳出那个身份,会让人极其失衡。Solomon 说,这件事难,原因在于跳出身份本身,道理倒并不复杂。
如果斧头的灵魂是砍,那么 Sheldon Solomon 的灵魂是什么?他想到自己的两个孩子,一个将近三十岁,一个三十出头。别人说起这两个孩子,说他们善良、正派,他就觉得,这正是他想要的。在他看来,智力被严重高估了,Unabomber(大学炸弹客)也很聪明。他欣赏智力,也敬重教育,但若要给自己一个评价,他希望人们记住的是一个对自己认真到不肯对自己太认真的人。这话听起来有点俗,但他希望离开人世时,世界能比他来时稍微好一点,至少别再造成伤害。他六十六岁了,并不打算就此收尾。回望过去,他感到的是敬畏、惊奇和感激。他的祖父母来自俄罗斯和奥地利,有些亲人没能逃出来;父亲同时干着两份全职工作,周末才能见到他。他问父亲:你为什么总在工作?父亲说:这样你就不用了。这世界不欠你一口饭吃。所以先照顾好自己,再去照顾别人。Fridman 感谢他把 Becker 的洞见变成实验,并帮助开创了实验存在主义心理学。Solomon 的团队形容自己是没有原创想法的巨型神经元。也许他们唯一的原创之处,就是不宣称自己有原创性。他们把彼此不相干的话语连接起来。以前的存在主义者会问:证据呢?那是什么?他留给听众的,是纳博科夫在《The Worm at the Core》扉页上引用的那句话:摇篮悬在深渊之上,而常识告诉我们,我们的存在不过是两段永恒黑暗之间的一道短暂光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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