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是一台死亡机器,其中每一次心跳都值得拯救:Paul Rosolie 谈雨林

原标题Paul Rosolie: The Amazon Is a Machine of Death, and Every Heartbeat in It Is Worth Saving

在秘鲁雨林深处,这位博物学家谈蛇、森蚺、未接触部落和死藤水,也谈他为什么宁愿保护这片森林,也不愿去找外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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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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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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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ul Rosolie 在秘鲁亚马逊西部一片偏远的林区与 Lex Fridman 坐下来长谈。他说,这里是地球上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地方,不只是现在,整个化石记录里都是如此。四个小时的对话里,他们谈到顶级掠食者、未接触部落和死藤水,还谈到要阻止一条伐木道路切入一片一直在生长的森林,需要 3000 万美元。罗索利认为,这一代人将决定这些生态系统能否继续养育生命;而保护本身几乎显得荒唐:你得去求人,别去毒害那些让他们活下去的系统。

  1. 1罗索利说,他们坐着的地方是地球上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地方,不只是现在,整个化石记录里都是如此。与此同时,丛林也是一台巨大的、不停翻搅的死亡机器。
  2. 2在约 2600 种蛇里,他说只有网纹蟒和森蚺会主动捕食人类,其余的都只想被放过。他还说,看蛇喝水,会让你的心碎掉。
  3. 3在亚马逊河里,一条 1.8 米长的眼镜凯门鳄把他打得眼前一片漆黑,之后他定下一条规矩:绝不再一个人去抓比自己还长的鳄鱼。当时他心里想的是:这就够了。
  4. 4对绿森蚺的遥测数据推翻了教科书上的说法:它们会主动追击猎物,把溪流当作通道,而且待在地下的时间比任何人想象的都长。
  5. 5白女巫蛾是地球上翼展最大的蛾子。罗索利说,到 2024 年,还没有人知道它的幼虫长什么样。
  6. 6他并不指望会死于动物之口。他觉得,最可能送他命的是伐木工或金矿工。如果真是那样,他已经跟朋友交代过,拍成纪录片,名字就叫《The Heartbea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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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亚马逊是地球上最密集的战场,也是一台巨大的死亡机器

Lex Fridman 在黑暗中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我们现在在哪里?博物学家、探险家、Junglekeepers 的创始人 Paul Rosolie 回答说,他们在秘鲁西部亚马逊盆地的一处偏远地区。安第斯云雾林离低地热带雨林非常近,两个生态系统就这样层层叠在一起。他说,结果是这里每英亩的生命密度,超过地球上任何其他地方,而且不只是现在,整个化石记录里都是如此。

正因为密度这么高,雨林才被称为地球上最大的自然战场。树木争夺阳光,动物争夺猎物。罗索利对 Fridman 说,周围的一切最终都会被杀死、吃掉、消化、回收。生命只是一瞬间的静止:你把一堆细胞和一段 DNA 序列勉强维持在一起,然后这台机器会把你改名成别的东西。

Fridman 问,周围这些生物里,哪些如果想伤人,是能够做到的。罗索利说,几乎没有哪种动物真的“想”伤害人类,也许蚊子除外。丛林的做法是,给每种生物都设置一道防御半径。大食蚁兽需要一对能够击退美洲豹的爪子。魟鱼的尾巴上有一把带锯齿、带毒的刀片。鲶鱼的胸鳍像牛排刀一样锋利。只要你踏进那个半径,或者让动物感到威胁,这套机制就会启动。

他伸手向右,扯下一片看上去无害的蕨类植物。顺着一个方向摸,什么都没有;反过来摸,看不见的细刺就会把皮肤刮破。他说,如果是骑摩托车经过,同一种植物能把手臂上的皮整片撕下来。大蝮是地球上最大的毒蛇之一,长 2.7 到 3.4 米,有能活动的长毒牙,毒液会破坏组织。当地人的建议是:如果被咬了,别急着去救命。先看看四周,抽最后一根烟,给妈妈打个电话。

02

地球上几乎没有哪种蛇真的有攻击性

罗索利不止一次与大蝮面对面。消化食物的蛇可能会在小径上盘成一圈,待上两个星期,几乎不吐一下舌头。而正在捕猎的大蝮完全是另一回事。有一条 3.4 米长的大蝮转过身,在颈部弯出一个 S 形,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你要是想见上帝,我可以安排。罗索利松开了蛇尾。他说,蛇的戒备藏在动作里,而不在什么攻击性的传说里。

人们总是问他,哪些蛇有攻击性。他认为,攻击性指的是主动发起攻击。按这个定义,地球上有两个候选者:有记录显示会吃人的网纹蟒,还有同样吃过人、只是没那么广为人知的森蚺。其他蛇,比如 boa、大蝮、眼镜蛇、响尾蛇、草蛇,都不想跟你扯上任何关系。响尾蛇会摇尾巴,眼镜蛇会鼓起颈部、嘶嘶作响。其余大多数蛇要么躲藏、要么攀爬、要么消失。它们的整套策略是:别看见我,别烦我,偶尔让我吃一顿。

然后他说了一句完全不像硬汉会说的话:“看见蛇喝水,你的心会碎掉。”一条有鳞的动物把嘴凑到水面,那张小嘴一吸一吸地把水吸进去,比小狗还可爱。他在印度跟一位捕蛇人一起工作过。那人从一间厨房里抓出一条 2.7 米长的眼镜王蛇,学名 Ophiophagus hannah,意思是“吃蛇的蛇”。罗索利猜,它是为了取暖才钻进屋子的。捕蛇人拿起一个水瓶,把水倒在眼镜王蛇的鼻子上。蛇直起身子,约 1 米高,信任地看着这个人,然后开始喝水。人给蛇喂水,蛇回到丛林,大家都没事。

夜里走路,头灯一照,整片森林就变成一片彩色眼睛的海洋。猫科动物反光是绿色或蓝色,鹿是白色到橙色,凯门鳄、夜鹰和蛇多偏橙色,蛾子和蜘蛛会闪光。离小路大约 9 米的地方,有一双眼睛做了一个小幅度的左右移动,那是猫科动物想绕过你的灯光看清东西时的动作。罗索利希望那是好运。那天晚上,他对好运的定义是:一只美洲豹。

03

巨水獭邀他去看它们怎样戏弄一条 4.9 米长的黑凯门鳄

黑凯门鳄和森蚺共同占据着亚马逊食物链的顶端。它们在 1970 年代因为黑色鳞皮被大量猎杀,几近濒危,如今正在恢复,而且长得非常大。罗索利顺着一条小溪往湖边走,一只巨水獭迎面跑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转了个圈,又跑回去,显然是在叫他跟上。湖里一群水獭尖叫着、潜入水中。突然,一颗鳄鱼的头像《权力的游戏》里那样从水里炸了出来:那是一条 4.9 米长的黑凯门鳄,头部大约是他们桌子的一半大,拼命甩动身体,想抓住那些根本抓不到的快速动物。刚才来找他的那只水獭回头看了一眼。它们并不是想杀死这条凯门鳄,只是在戏弄它。

做凯门鳄调查,必须先把它抓住,因为夜里的眼反光并不总能告诉你是什么种类。年轻气盛的罗索利,在二十多岁时扑向一条比他略长的眼镜凯门鳄。他身高 1.75 米。扑上去才发现,手根本握不住那颗脖子。鳄鱼一甩,把他砸倒在地,头灯也掉了,他在亚马逊河里失明,怀里抱着一条 1.8 米长的鳄鱼。他不敢松手,觉得一松手,她就会毁掉他的脸。后来 Juan Julio Durand 把他拉了出来。之后他定下一条规矩:绝不再一个人去抓比自己还长的鳄鱼。当时他心里只想:这就够了。

每个物种都有自己的性格。他说,眼镜凯门鳄就像小狗:Fridman 放生了一条,它选择了和平离开。一条约 1.1 米长的平滑凯门鳄,披着一身像遗留下来的恐龙那样的骨板。罗索利缩回手的时候,它在半空中转过身,用一颗牙咬进了他手指的骨头。把这个力道放大到黑凯门鳄身上,那就是能压碎肋骨、能咬断斑马头颅的力量。他把鳄鱼称为“大自然的金属”,和鲨鱼、蟑螂属于同一个班底。它们记得那颗彗星是什么样子。它们对此并不买账。

全世界的犀牛都享受着同样的防御半径。罗索利接触过黑犀牛和白犀牛,称它们是“甜心”:像小货车一样大的草原独角兽,只有在它们认定你离幼崽太近的时候,才会变得危险。这种模式一直困扰着他。猛犸象、斯特勒海牛,还有 1990 年代灭绝的里海虎:我们曾经也有过像龙一样的动物,而孩子们至今还会为 Lonesome George 哭泣,他是加拉帕戈斯那一支的最后一只。他补充说,当地人要么吃掉凯门鳄,要么就不去理它。两个月前,他在一片海滩上发现一条 1.5 米长的黑凯门鳄,头部被砍刀劈开,却没有被吃掉。他觉得是伐木工干的,海滩上好奇的猴子可不会这么做。

04

森蚺的绞杀是三点式的,像柔术一样

森蚺和凯门鳄出生时的体型几乎相同,同样占据那些溪流、湖泊和沼泽。小森蚺会吃小凯门鳄,两者在成长过程中会反复交锋。罗索利跟踪一群领西貒,朝着 culpa 走去。culpa 即盐舔,因为钠很稀少,食草动物必须去那里。他听到一声湿润的枝条断裂声。一条 4.9 米长的森蚺咬住了一头野猪的下颌,扫倒它的腿,缠住它,把它对折,压碎了肋骨。他说,不管猎物是哺乳动物还是凯门鳄,用的都是这一套办法。

这套系统有三个点,Fridman 是柔术黑带,把它们一一记了下来。第一是锚定:六排向后倾斜的牙齿,除非你往里推得更深、把口撑开,否则它永远不会松开。第二是重量,把你往水下拖。第三是收紧。你每呼一次气,蛇身就再缩进一点,那些空间你永远拿不回来,肺也不会再鼓起来。罗索利知道这些,因为他亲身被这样挤压过,是 Durand 把他拉出来的。这里没有拍地认输这回事。除非有十个人帮忙把蛇尾解开,否则被缠住的动物毫无胜算。如果姿势已经定住,几秒钟就结束了。

这套化学仍然让他想不通。森蚺的胃酸可以把一整条鳄鱼连同骨质头骨板一起消化掉,什么都不会剩下。这样地狱般的胃液,怎么没有把蛇自己烧穿?一位化学家告诉他,很可能是胃壁上有一层黏液,在胃壁处中和酸性,并让食物悬浮在胃的中部。假设来一场超级大战:长约 5.5 米、体重一百多公斤的黑凯门鳄,对阵长约 7.9 米、体重约 160 公斤的森蚺。他说,这会是一场致命的僵局:一个是打击型,一个是缠斗型,双方都不肯松手。在野外,这么大的动物都很精明。它们几十年都守在自己的湖泊或回水湾里,不会去挑这场架。

罗索利是 Pat Champagne 和 Carter Payne 牵头的几篇论文的共同作者,内容是绿森蚺的捕猎方式。教科书说它们是纯粹的伏击型猎手。在 culpa 周围的野外工作,加上该地区最早在森蚺身上安装的一些无线电发射器,表明它们会移动、会追击,还会把溪流当作通道。它们钻入地下的频率也远超预期:遥测数据显示,你脚下正是那条蛇,而它藏在河岸下的一个凹洞里。2014 年,罗索利、Durand、Mohsin、Pat 和 Lee 一起抓到一条雌性绿森蚺(Eunectes murinus),身长约 5.6 米,体重约 100 公斤,这一纪录后来被写入科学记录。他在《Mother of God》一书中写下的那些“扑上去抓蛇”的疯狂章节,后来被证明是一套方法论。

05

到 2024 年,还没有人见过白女巫蛾的幼虫

亚马逊大约有 4000 亿棵树、7 万到 8 万种植物,树的品种约 1500 种。雨林里约有 4000 种蝴蝶,光这一地区就有 1500 种,每一种的幼虫都需要特定的寄主植物。蝴蝶图鉴里的大多数物种,人们都不知道它们的寄主植物是什么。罗索利最近见到一只白女巫蛾,它是世界上最大的两种蛾子之一,也是翼展最大的那种,大到看上去像一只鸟。他认为,我们至今还不知道它的幼虫长什么样。“都 2024 年了,我们能造 iPhone,也能造阳具造型的火箭。”他说。这只蛾子从哪里开始它的一生,我们并不知道。

雨林里一半的生命都在树冠层,而人类想去那里一直很困难:要么爬藤,要么用弹弓把伞绳射过树枝,再沿绳子往上爬,结果被汗蜂和黄蜂包围。一位在法国电影节上认识的人告诉他,可以用热气球飘在树冠上方,铺下足够密的网,密到人能在上面走,再伸手去掏蜥蜴和蛇。Junglekeepers 现在有一座据说是世界上最高的树屋。从那里,他们看到了在这条河流中从未被记录过的蜥蜴,还看到蛇盘在绞杀榕的缝隙里,而地面上的人从来没有给那些地方起过名字。人们喜欢说亚马逊已经被探索过了。但在两条支流之间,可能有一百多公里未被任何科学家踏足的连绵森林。

金刚鹦鹉终生配对,每天清晨互相大声叫着表达爱意。Fridman 问,这能给人际关系带来什么启示。罗索利说,爱可以很吵、很粗糙,但依然是爱。接着他把话题拧开了。人们总爱从自然里找论据:有人说我们天生就该一夫一妻,有人反驳说你看那些同性恋企鹅。金刚鹦鹉的一夫一妻,和任何人的身份认同都没有关系。铁木树和 aguaje 棕榈是金刚鹦鹉稀缺的筑巢资源,一棵 500 年树龄的老树上的洞,就是繁殖的基地。树没了,金刚鹦鹉的数量会呈指数级下降。物种就是这样走向濒危的。他还讲了一个他喜欢的生物物理学谜题:恐龙之所以没有长得更大,可能是因为能容纳胚胎的蛋,壳会厚到让胚胎无法呼吸。

Fridman 提了一个《任天堂明星大乱斗》式的问题:如果把丛林里所有生物都放大到同一个体型,谁会赢?罗索利先想到了子弹蚁。一只 1.8 米长的子弹蚁,凭那对颚就能抓住一条黑凯门鳄,还能注入满满一桶毒液,凯门鳄当场瘫痪。不过,要论真实丛林里按体重算的最有价值球员(MVP),得数虎猫(ocelot)。它体重大约 18 到 23 公斤,会爬树,吃鸟蛋,连母鸟也吃,还吃蛇,或许也吃幼小的凯门鳄,但几乎从不拿性命去赌一顿饭。如果让他挑一个物种来“变身”,他会选巨水獭,当地人叫它们 lobos de río,意思是“河狼”。它们成群结队,家族感很强,吵吵闹闹,能把食人鱼吃得鳞片乱飞。他说,这些巨水獭整天吃个不停,整天吵吵嚷嚷,还会跟黑凯门鳄在街头干一架,活像一大家子意大利人。

06

杀一条 pacu 可以是神圣的,残害一条魟鱼则不行

食人鱼让人害怕,罗索利看着它们,想的却是它们的味道。它们确实是凶猛的捕食者。他见过一条约 20 厘米长的小黑凯门鳄,脚趾全被咬掉,只剩残桩,那意味着鹭鸟很快就会把它吃掉。但它们同时也是食物。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他们听来的一个故事:有人钩住一条魟鱼,为了“安全”把尾巴砍掉,又从活着的鱼身上切下一块肉当鱼饵,然后把它扔回水里。他说,这是一种残忍,而且每一个方向的逻辑都是错的。要当鱼饵,就用鱼饵;要砍尾巴,就干脆杀了它;要放生,就完整地放回去。

八月,河水退了,补给也断了,营地里的人饥肠辘辘,士气低落。朋友 Victor 说,该去钓 pacu 了。pacu 是食人鱼的近亲,是一种体型巨大的素食鱼。清晨 6 点,Victor 的妻子划船,桨不碰船身,不发出一点声音。Victor 站在船头,把半腐烂的肉啪啪地拍在水面上。罗索利心想,这根本不可能成功。半小时后,一条鱼几乎把 Victor 拽倒。船上有一把金属锤,因为得像原始人那样把它的头骨砸碎。他们一共钓上三条。拿着这些鱼,他想到这个物种已经在这些水系里游了千万年,从恐龙时代一直活到今天。而人类靠的是船、绳子、钩子(这些都没有一样是他们自己做的),再加上 Victor 的手艺,只是因为他们需要,才把它们钓了上来。这是一次神圣的进食。

他说,切叶蚁能消化掉森林总生物量的约 17%,接近五分之一。也就是说,那些巨大的树木,有近五分之一都要经过蚁群,再回到系统中。它们是这个地方的发动机之一。行军蚁则是另一种性情:它们搬运卵,吃掉路上遇到的一切,像自杀式攻击一样扑向靴子。他说,这看上去挺可爱,除非你滑倒、扭伤膝盖,又恰好爬不起来。有记录显示,被拴着的马会被它们啃成骸骨。还有 tangarana 这种树,树上天生就有给蚂蚁住的孔洞。蚂蚁会在树干周围清理出一个完美的圆形空地,寸草不生。树是怎样在基因里就知道要给蚂蚁留出房间,蚂蚁又是怎样天生就会替这棵树打理园圃,这是他许多存在主义困惑的根源。

07

他不相信外星人,因为他拥有这片森林

在罗索利看来,雨林是 Carl Sagan 的“暗淡蓝点”(Pale Blue Dot)里的皇冠明珠,据我们所知,它仍是唯一有生命的地方。每一棵树都在输送空气;在真实的河流上方,还有一条看不见的河;切叶蚁则在一支生物交响乐里演奏,帮助稳定气候。他说,如果一个全球社会连这最美的部分都保护不了,那就是错过了重点。从他到达的那天起,Fridman 就一直在和他争论外星人的问题。Fridman 的观点是:银河系里应该充满文明。如果它们真的在这里,它们的存在方式可能是探测器,可能是某种理念,也可能依托于我们只是起了名字、却并不理解的物理现象,比如暗物质和暗能量。

罗索利的检验办法更直接:在餐巾纸上算一笔账,引一段好莱坞电影,再指指天上的星星。“给我看看哪怕一个不是来自这颗星球的细胞。”没有人拿得出来。外星人在他看来,真实程度大概跟圣诞老人差不多,也许稍高一点,毕竟这种想法的逻辑还说得通。要是他们明天真的来了,那就研究他们吧。眼下摆在面前的危险很简单:人类既停不下互相残杀,也停不下破坏赖以生存的环境。他补充说,保护有时显得很荒唐。你是在求人们,别去污染那些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东西。

他认为自己更偏向生物中心主义,而不是人类中心主义,同时仍然相信人类是最聪明的动物。他说,这一代人将决定,这些生态系统能否继续为人类、为孩子,也为我们才刚刚开始理解的其他意识体提供生命支持,比如大象、座头鲸,以及巨水獭的家族。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能从人类的视角看到。那些都是有着各自故事的其他社会。他最喜欢一起工作的动物是大象:它们由母系主导,能够感知地面的震动,会因为烦躁一脚踩碎一头疣猪,也能闻出一个被它们逼到墙角的村里女孩是否怀孕。他希望它们能在政府的决策中被代表。它们可不是体型过大的牛。

谈到生命的起源,他的谦卑几乎显得有点好笑。生物学 101 就够了:生命会生长,会对刺激做出反应。从一块石头到一只猩猩,用“原始汤”来回答,仍然像是跳过了儿童读物里最重要的那一页。地球已经有 45 亿年的历史,细菌大约在 37 亿年前出现,之后细菌统治这颗星球大约十亿到二十亿年。他连从沙子到一个细胞都讲不清楚。把一片叶子举到烛光下,叶脉看上去像他手臂上的血管,而那些血管又像地图上的河流。生命使用的是一种压倒性的模式。他认为,我们对生命史的理解大多是错的,或者至少,教科书总是在用这个十年的理论替换上一个十年的理论,比如上一个十年的 Letterman 理论。

08

Fawcett 靠跳舞活了下来,死藤水打开了他不知道存在的房间

被问到谁是最伟大的探险家,罗索利喜欢 Shackleton,但太怕冷,没法在那些书页里待下去。他心中的 GOAT(史上最伟大)是 Percy Fawcett。Fawcett 是维多利亚时代最后那一批向前推进的人,1925 年在寻找一座失落的城市时失踪。按今天的标准,Fawcett 的装备简直是一场灾难:没有头灯,在丛林里一待就是好几年。罗索利说,有好几次,未接触部落已经准备动手杀他,而他开始唱歌、跳舞、装疯卖傻,直到有人说:等等,先别开枪,他挺好笑的。幽默化解了不少致命的局面。后来,一位参加过 Shackleton 南极探险的老兵加入了 Fawcett 的队伍,并对丛林做出了评价:在这种环境里,没有砍刀,你活不下来。

砍刀在罗索利手里的时间占了 90%。直立行走的人钻不过竹林,而刺豚鼠、美洲豹或小角鹿却能穿过去。砍在竹子上,竹子会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落下的碎片会扯动一根带刺的藤,抽到你的脖子。Fawcett 那一代人带着骡子,按他们自己的方式行事,然后写下了“绿色地狱”。罗索利说,如果和 Durand 一起走,你可以用砍刀捕鱼,穿着短裤生火,挖海龟蛋,从坚果里找到幼虫。对当地人来说,那就是绿色天堂。1940 年代的哈佛民族植物学家 Richard Evans Schultes,是罗索利真正能够产生共鸣的探险家:他压制植物标本,与仍然饮用死藤水、与神对话的人坐在一起,了解到森蚺是从银河降下来的,它游过大地,于是形成了河流。他把自己交付给了那种世界观。

如果靠试错来发现死藤水,考虑到 8 万种植物和 4000 亿棵树,这概率大得天文数字。把 1000 个人放进亚马逊的村落里,可能要几万年,才能偶然把某种树皮和某种藤蔓煮在一起。当地人说,是神通过丛林把这个秘密传给了人类,那是通往灵界的通道。Wade Davis 的《One River》追随 Schultes 的足迹,多年后再回去,却发现那里已经有了传教士的学校、被丢弃的耐克鞋,还有一代人的药用植物知识已经失传。罗索利用一个比喻来形容这种饮品:你的大脑就像你住了一辈子的大宅,书架后面有你从没进去过的房间,地板下面则有吓人的地下室。死藤水会带你走遍这些地方。你常常脸朝下趴着,呕吐,有时甚至失禁,与造物主对话。

在他自己的那段经历里,他不是 Paul,也没有名字。他是一个丛林生物,站在一棵大树旁,所有动物都在那儿,用一种我们没有的语言讨论一场威胁。一切都在往上飞。有火。森林正在被毁。之后是太空、星辰,还有像碾压一样的真空寂静,持续的时间仿佛有好几年。回来以后,他有了手,也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他认定,外太空就是这款电子游戏的外面,而这片森林,就是游戏本身。

09

三个朋友在雷暴中,只把脖子露出河面

我们是不是活在模拟之中?罗索利对这种问题已经不想再半信半疑了。他说,那些待在恒温盒子里的人才会提出这种问题。背着羊驼爬山的人,不会觉得这是一场电子游戏。他们曾在冰冷的小屋地板上生下孩子。你去问一位悲痛的母亲,她是不是活在一场游戏里。在他看来,这种时尚是社会对自己的戏仿:我的人生没有意义,所以这一切是真的吗?在未被探索的森林深处,Fridman 蹲在一个连喝都没法喝的水坑旁边,说他现在唯一在乎的就是水。罗索利说,当你渴到那种程度,水就成了神。

离开小径的每一步都是一道谜题。有些树根滑,有些不滑。腐烂的木头下面可能藏着一个浅坑,也可能是深洞。顺着坡往下滚,几乎肯定会撞上尖刺。让人没想到的是精神上的耗竭:你要不断地从噪音中筛出有用的信号,直到你不再在乎,靠在树上,然后又必须重新在乎起来。Fridman 长跑、练得很狠,但这次是另一个量级:健身房里没有任何东西会随机决定删除你。一棵千年古树,体积像一摞校车,还用藤蔓和邻近的树连在一起,它倒下时能压平好几英亩。三天后,切叶蚁、行军蚁和苍蝇会把你消化干净。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

暴风雨在吃完晚饭、帐篷还没支起来的时候到了。他们用背包筏把背包盖住,让装备保持干燥,然后坐进河里让身体保持温暖。三个人的脖子露在黑色的水面上,魟鱼、黑凯门鳄、食人鱼和电鳗就在某处的黑暗里,没有星星,只有树冠的剪影,雨声大得几乎听不见彼此。他们把头灯举起来,飞蛾在光里画出几何图形。他们笑个不停。比起他们刚刚走过的那个战场,待在河里反而更安全,所以他们在庆祝。水喝起来很好,那些小橘子也很好吃。

直到事后,罗索利仍然不断回想这件事有多蠢。他们离开了一条已知的河,几乎没带什么补给,就消失在亚马逊里。Pico 告诉过他,断了一条腿,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要好几天。声音传不出去。直升机也看不到他们。方向偏几度,就要多走两天。如果 Fridman 出了什么事,罗索利开玩笑说,他的私信里全是人在说“别把 Lex 弄丢了”,那他会成为地球上死得最彻底的人。不知怎么的,这件事总算过去了。他说,好像每次都是这样。

10

坚持就是探险的全部,而孤独是他不愿主动承受的部分

对罗索利来说,Jane Goodall 已经是一位历史瑰宝,只是恰好还活着。他小时候有阅读障碍,学会阅读很晚,是母亲把书一本本读给他听。Goodall 违背规则,给她研究的黑猩猩起了名字;她认为教孩子热爱自然才是真正的工作;如今她仍然每年有大约 300 天在路上。我们与其说是从祖先那里继承了地球,不如说是从孩子那里借来了它。她说,即使是一个微小的生命,也会影响周围的人。他把她称为黑暗中的一支烛光。

Theodore Roosevelt 是《The River of Doubt》一书的主角。他年轻时是个体弱、患哮喘、抑郁的富家少爷,后来却把自己锻造成一个胸膛宽阔的总统。他在去演讲的路上被一枪打中胸口,却告诉人群不要伤害开枪的人,然后继续讲了一个半小时。之后他卸任,就一头扎进了亚马逊。罗索利说,坚持就是一切:安第斯山空难的幸存者一直把火烧着,那正是我们人类的特质。那些远征的人打鸟、压制植物标本;博物馆抽屉里每一个被命名的物种,从蓝鲸到麻雀,都是从一件标本开始的,而第一步就是把它杀死。他翻着一本《Birds of Peru》,把那些书页称为人类的成就。他最喜欢的鸣声,是黄昏时的波斑鹧鸪(undulated tinamou),三个下行的音符,像礼拜天的教堂钟声。

丛林里的生存谈不上什么浪漫,讲究的是干净:蚊子叮出的包让他那颗猿脑子忍不住想抓,指甲一挠就掀掉一层皮,伤口在潮湿的空气里很快感染。每天都要洗澡,要用防水袋,东西要各归其位。你得时刻提着神,因为小径上一个没电的头灯,意味着你承担不起的黑暗。《Alone》第七季里,Roland Welker 靠石头砌成一间屋子,用弓射倒一头麝牛,再用刀处理完,GoPro 一直在拍。他每小时消耗约 500 卡路里,搬着约 90 公斤重的石头,最后体重掉了约 20 公斤,占体重的 20%。罗索利很喜欢他那种务实的乐观,像是在说:我是猎人向导,我要拿那笔钱,我要用麝牛的阴囊做个袋子,熬过这个冬天。这一季的另一个极端是 Callie。她在霜雪里笑着,想回馈这片土地,把一根迁徙中的豪猪刺从肩膀里拔了出来,后来因为冻伤被撤离。她没有输,只是被抬了出去。

在亚马逊待了 18 年,罗索利觉得自己理论上能撑过 100 天,但他不会签那份合同。人类并不是为那种孤独而生的,他也不会为了证明什么,离开自己爱的人。很多前海豹突击队员在节目中途退出,因为他们想念家人,而且这笔账算下来不划算。第六季的冠军 Jordan Jonas 在二十多岁时曾和西伯利亚的部落一起生活,不会俄语,他称那是自己一生中最孤独的一段时间;而《Alone》的摄像机反而让他没那么孤独,因为他可以对着它说话。Fridman 在他们自己的困境中也注意到了同样的把戏:一旦开始拍摄挣扎,你就会突然置身于英雄的旅程中,这让你比一分钟前感觉的要勇敢。

11

6.6 万英亩、一条即将修过来的路,以及仍在射出 2.1 米长箭的部落

十八年前,一个来自纽约的阅读障碍少年,从小读 Jane Goodall 和《指环王》长大,飞到亚马逊,结识了 Juan Julio Durand。Durand 是当地一位原住民保护者,正设法保护 Las Piedras River。Fawcett 曾提到这条河,叫它 Tahuamanu,还警告说别去那里,会死在部落手里。那里几乎没有法律能管得到。Durand 的父亲希望他去当伐木工;他十三岁才有鞋穿,平时就在河里洗澡。他们没有船。要回镇上,就得砍一棵轻木,坐在上面顺流漂出去。Dax Dasilva 帮忙资助了 Junglekeepers 的起步,Mohsin 和 Stefan 让它撑了下去。之后 Fridman 发来一条私信,第一期节目播出,5 美元和 1000 美元的捐款涌了进来,团队于是每天工作 16 小时。如今他们手上的地图标注的是 6.6 万英亩,上次谈话时还是 5 万英亩。

这片土地位于 Manu、Alto Purús 和 Tambopata 保护区之间,是秘鲁的生物多样性之都,正处在跨亚马逊公路的边缘。罗索利说,政府偏向采掘者:金矿工、非法伐木者,或者想烧掉森林种可可的人。只要你能从土地上产出点什么,毁掉自然就不算什么损失。Puerto Nuevo 这样的原住民社区,为了拿到土地所有权等了二十年,因为他们不懂那些文书手续,也付不起跑去办公室的路费。他把 Junglekeepers 的工作概括为一件事:帮助当地人保护他们自己的世界。一位单亲妈妈发来邮件,说她要打好几份工,捐不了多少钱,但她和孩子们晚饭后会一起看他的 Instagram,每个月捐 5 美元,用来保护那些心跳。他说自己以前也是那样的孩子。他见过几百万滴雨水是怎样汇成一场洪水的。他说,两年内如果能筹到 3000 万美元,就能阻止伐木道路,把未接触原住民的保护区、部落土地、Manu 和 Tambopata 连接成一片,最终形成亚马逊最大的连片保护区。那条路已经在修了。链锯会跟着来。

Fridman 读到的数字是:在这条路的尽头,金矿营地周边,大约 1200 名 12 到 17 岁的女孩被强迫卖淫;性工作者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未成年人。她们是为了餐厅的工作来的,结果发现厨房每天只开几个小时,而她们自己反倒成了“菜单”,身上又没钱回家。罗索利没有避重就轻。对自然最彻底的毁灭,比如焚烧、用管子抽干、把汞吐进一滩水银里,和对一个年轻生命的彻底摧毁,是手拉着手一起发生的。光与暗。上个月,上游一个茅草屋村庄的一位女性护林员,飞去非洲参加护林员会议。曾经全职伐木的 Pico,现在开始关心蛇和海龟蛋。砍树的人也有家庭。Fridman 说,问题关键在于有没有另一种选择,而不只是道德。

他们正谈论钱的时候,一条蛇从他们身后爬了过去。罗索利让 Fridman 别动。那是钝头树蛇,是他最喜欢的蛇之一,比铅笔细约三分之一,像一根会移动的鞋带,小小的头有三分之二都是眼睛。“对我来说,这就是外星人。”他让 Fridman 扮演那棵树:慢一点,让它往上爬,不要晃动树枝。一只蝙蝠从 Fridman 的耳边约 20 厘米处飞了过去。他们把蛇放回树上,两人都说了声谢谢:谢谢你,蛇先生。罗索利说,在不远处的黑暗中,未接触的人围着火坐着,头顶只有几片叶子,没有石器的传统,唯一的金属是从附近村庄偷来的,他们有 1.8 米长的弓和 2.1 米长、尖端带竹刺的箭。橡胶大亨教会他们的祖父母:外面的人都想杀你,所以要先下手。一位称他们为兄弟的当地朋友,在送香蕉的时候被射中三箭,其中一箭射进了头骨,后来被直升机送了出去。猎枪的射程比长弓还短。那天桌上放着一枚伐木工留下的猎枪弹壳,就在他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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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伐木工杀了他,纪录片就该叫《The Heartbeats》

Fridman 说,在这里,时间失去意义的方式,和在一座充满会议的城市里不一样。你会被带出蚁巢,看到一个更大的世界。值得过的生活,第一层是水,第二层是食物,其余都是细节,再加上友谊。罗索利在这里的头十五年,有一段时间是独自度过的:没有自来水,没有电,只有蜡烛和帐篷,那是他二十出头的时候,他想证明自己能成为探险家。他做到了。他说,《Into the Wild》里那个孩子在那辆巴士里学到的是:如果没有人和你分享,这一切就毫无意义。丛林对任何一个个体都漠不关心,这让他感到安慰。意义依然存在:他可以帮助人,也可以帮助动物。他说,下飞机到 JFK 时,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扔进时代广场的狗,耳朵向后贴着,躲着出租车,被噪音吓得缩成一团。在这里,如果没有水,你就完了。友情就是从这里来的。

他现在已经不太常想到自己的死亡,因为他相信有一种仁慈的力量、灵或造物主在照看他们。人只有一点时间,显然对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一无所知,所以只能尽力去做。他说,人不该有一个愚蠢的死法:比如第一个试用某种会压死你的产品,或者像淘金热中那些吸入汞的人一样,只是一个统计数字。你要的是一个好死法:直视老虎的眼睛,为了救人而挂在悬崖边上,战士的死。骑着一条 4.9 米长的黑凯门鳄,穿着靴子,一边大喊一边冲过去,那会是个有趣的死法。人们对 Fridman 说,罗索利身上有 Steve Irwin 的精神。罗索利听了有些不自在。Steve Irwin 只有一个。如果他能拥有一点那种快乐,他会感到荣幸。

更黑暗的问题是,他会不会也这样结束,为自己所爱的事业付出性命。他并不觉得自己会死于动物之口。在他看来,最可能的是伐木工或金矿工来收拾他。他已经跟朋友交代过:要是我被干掉了,你们就把基金会撑下去,拍一部纪录片,保护这条河,保护那些心跳。片名就叫《The Heartbeats》。他说,要做好准备,因为这类事确实会发生。你挡住了那些想继续逼女孩卖淫、继续毁掉这颗星球的人,他们里面有些人会想把你抹掉。Fridman 希望他能成为 Clint Eastwood 电影里那种杀不死的角色。罗索利应景地眯起了眼睛。

回到社会里,人们谈的都是种族。他说,豹子可以从同一位母亲身上生下黑色和黄色的幼崽,它们依然都是豹子。他自己的人生就像一个小型联合国:有印度的经历,有秘鲁的朋友,还有意大利和菲律宾的家族。与生态系统、核武器相比,人们为灰色的深浅争论不休,在他听来简直荒唐。自然究竟是 Herzog 所说的那种压倒性的集体谋杀,还是美丽的?他说,残酷就是混乱本身,只有我们能朝着秩序与光明去组织。多年待在丛林里,他理解的神,是混乱宇宙中一场关于爱与慈悲的游戏。基督算不上基督徒,佛陀算不上佛教徒,穆罕默德也算不上穆斯林,他们都是教人去爱的老师。自然就是神,各种宗教只是同一种创造力量在不同文化里的面孔。“也许你我信的是同一样东西,你的外星人就是我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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