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岛的反应堆没有夺走一条人命

原标题Nobody Died from the Fukushima Reactors

MIT 等离子体物理学家 Ian Hutchinson 谈聚变、减碳百倍、科学主义,以及信仰为什么不只是相信未经证实的主张。

IHIan Hutchinson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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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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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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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秒看懂

Ian Hutchinson 的研究生涯一直在努力用磁场约束与恒星同样炽热的等离子体,好让聚变能为电网供电。在 Lex Fridman 的播客里,他讲解了托卡马克(tokamak)、ITER、裂变的四个实际缺点,以及几乎没人记得的福岛数字:反应堆本身没有造成一人死亡。随后,他谈到科学主义、信仰的三重含义、苦难,以及心智为什么不是可以随身搬运的软件。

  1. 1一提到“核”字,就要把裂变电站、聚变研究和核武器分开。它们的风险和物理原理并不相同,不应披着同一个标签被混为一谈。
  2. 2Hutchinson 认为,要建成可持续又公平的能源世界,西方的碳排放需要减少到原来的百分之一,而不是减少 60%。改用天然气,连这个问题的表面都没有触及。
  3. 3ITER 的设计目标是输出约 500 兆瓦的聚变功率,持续数百秒。它不会向电网供电;Hutchinson 预计,在燃烧等离子体出现之前,他早就退休了。
  4. 4科学主义是一种信念,认为科学就是全部真实的知识。历史无法像实验那样重来一遍,但没有人因此就说历史不算知识。
  5. 5在 Hutchinson 看来,信仰包括对命题的相信、对人或事物的信任,以及忠诚。他说,基督教对人的呼召,更多落在后两者上,而不是落在那些未经证实的口号上。
  6. 6当一个人正在经受煎熬,唯一真正的安慰就是陪坐在他身边。讲道理式的答案会让你变成约伯的那些“安慰者”;同情的意思,是与对方一同承受。
全文

按章节阅读整理后的全文

01

裂变是拆开重核,聚变是把轻核挤在一起

Ian Hutchinson 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核工程师和等离子体物理学家。他所在的系研究原子核内发生的一切:裂变,即当今反应堆的能量来源;还有聚变,即太阳和恒星的能量来源,但至今没有人知道如何把它变成实用的电力。等离子体是物质的第四态,当气体被加热到足够高的温度,电子就会脱离原子核。宇宙的大部分是等离子体。恒星之所以是等离子体,是因为只有在这样极高温的状态下,聚变反应才会发生。

裂变是把铀这样的重元素打碎。铀-235 有 92 个质子,中子数足够多,使原子核中共有 235 个核子,核子是质子和中子的统称。聚变则相反,它把轻原子核结合在一起。氢有一个质子;氘多一个中子;氚多两个中子。把氘和氚撞在一起,就会得到氦,并释放出大量能量。按单位质量计算,裂变和聚变释放的能量,都大约是煤、石油或氢气与氧气燃烧的一百万倍。

聚变之所以难,原因很简单,是静电。两个原子核都带正电,所以会相互排斥。要让它们靠得足够近,使核力占上风,就需要极大的撞击能量,也就是几千万度的温度。恒星能够点燃:它们产生的聚变热量超过自身散失的热量,就像一捆柴在拿走火柴之后仍然继续燃烧。在地球上,引力太弱,无法约束这样的等离子体。Hutchinson 的研究生涯一直在做磁约束:用磁场把与恒星同样炽热的气体约束在一起,并且时间足够长,以便获得净能量。

你仍然需要容器壁,但不是用来装住等离子体。容器壁的作用是把大气挡在外面。磁约束的等离子体密度大约只有室内空气的百万分之一,因此任何一点普通气体泄漏都会破坏反应;而等离子体一旦碰到器壁,就会立刻冷却。制造真空已经是工业上的常规操作。仍未解决的是把等离子体隔离得足够好,使它能够依靠自身的反应热持续燃烧。

02

托卡马克(tokamak)是一只不让粒子走出去的甜甜圈

托卡马克(tokamak)是俄语缩写,意思是环形磁室:中间带孔的甜甜圈,内部有磁场。最常用的设计会让一个很强的磁场沿着环面绕行。带电粒子在磁场中会绕着磁力线旋转,走出一条像弹簧一样的螺旋轨道。它们可以沿着磁场快速流动,却不容易横穿磁场。如果磁力线从不离开容器,那么沿着磁力线流动,就不等于逃逸。

直线形的磁场,比如条形磁铁或亥姆霍兹线圈产生的磁场,总是有端点的。粒子会撞到这些端点上,把能量释放出去。所以容器要做成环形。单纯的环形磁场仍然不够。电流必须穿过等离子体本身,使磁力线拧成更大的螺旋。Hutchinson 说,细节的原因很专业,但效果很简单:单个粒子的轨道会留在容器之内。

当温度约达 1 亿度,氘核和氚核碰撞并发生聚变时,能量就产生了。其中一种产物是 α 粒子,也就是氦核;它带电,会留在甜甜圈之内,并把能量交给等离子体的其余部分。另一种产物是中子,它携带约五分之四的聚变能,不受磁场约束,必须被外围的包层(blanket)捕获,再驱动热机发电。这就是循环:加热,聚变,用 α 粒子自我加热,收集中子。

03

ITER 要在 Hutchinson 退休之后才能烧起等离子体

实验已经产生过几十兆瓦的聚变功率,持续了几秒钟。Hutchinson 说,这大约相当于 10 兆焦耳,也就是几个甜甜圈所含的能量,这里的甜甜圈是真正的甜甜圈。如今,托卡马克的约束已经被理解得足够详细,因此能够预测,一台能够自我维持、接近点火状态的装置需要什么条件。在磁场已经很强、但仍然有限的情况下,这台机器必须造得非常大。

法国南部正在建造这台机器,项目名叫 ITER,是一个国际合作的托卡马克实验装置。它的目标是让等离子体进入燃烧状态,并在几百秒内稳定输出约 500 兆瓦的聚变功率。它仍是实验,不会向电网供电,也不会全天候运行;它要验证的是这条路线是否走得通,并找出还剩下哪些工程难题。

这条时间表的个人代价,是 Hutchinson 不加修饰的部分。ITER 的设计运行期为 30 年,已经建设了 10 年,原定最早大约在 2025 年才开始运行。燃烧聚变反应还要更晚。他说,到那时,他早已彻底退休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世。几年前意识到这一点,让他感到沮丧。这并不是反对研究的论据。聚变是值得做的,应该得到比现在更多的投入。但它也不是解决社会能源问题的灵丹妙药,在他看来,其他任何能源也都不是。

相比之下,裂变出人意料地容易实现。发现裂变后不到几年,人们就在二战期间造出了反应堆。真正困难的是获得材料,Hutchinson 认为这是一种幸运,因为这些材料本身也正是核扩散问题的关键。美国仍有约 20% 的电力来自裂变,并且正在建设两座新电站;中国和印度的建设速度快得多。核电本身不排放二氧化碳,而他认为,废料的体量并不大,把它们与人隔离开来并不特别困难。

04

裂变有四个结构性问题,福岛的反应堆没有杀死一个人

Hutchinson 把裂变的缺点分成四类。燃料:已知的铀储量可以支撑全球裂变发电数千年,但未必能撑到几百万年。废料:裂变产物具有高放射性,其中一些还是易挥发的;在福岛,有一部分挥发成了含有铯-137 和锶-90 的烟云。余热:停止链式反应后,裂变产物仍会持续产生热量。扩散:生产和富集易裂变燃料的技术,可以被转用于制造武器。

福岛是公众最熟悉的余热故事。地震一发生,反应堆就安全停堆了。随后,数十米高的海啸摧毁了电网供电,冷却中断,而那些已经停堆的反应堆所积累的热量,最终导致了放射性物质的释放。在这四个方面,聚变看起来都更好:燃料的可持续时间更长,放射性至少低 100 倍,几乎没有余热,因为没有裂变产物在自行发热,也不需要易裂变燃料的链条。聚变的难处在于把它开起来,而不是把它关掉。

接着,他给出了这篇文章标题所依据的那个数字。在一场几乎瞬间就夺走了 1.5 万到 2 万人生命的海啸中,福岛的反应堆几乎没有造成死亡。他认为,从风险的尺度看,裂变在那次事件中的表现相当不错。这并不是大众的普遍印象。人们很不擅长估算风险:他们对鲨鱼心惊胆战,却对车祸习以为常。核能公关困难的一部分,来自“核”这个词本身。Hutchinson 指出,一说“核”,人们想到的反而是武器,发电站排在后面。

05

氢弹是用裂变点燃聚变;惯性约束聚变(inertial fusion)想做的是没有炸弹的爆炸

投在日本的原子弹都是纯裂变武器,使用浓缩铀或钚,能量几乎全部来自重原子核的裂变。很早人们就明白,把裂变弹与聚变结合起来,单位质量能释放的能量会更多。这种装置被称为“超级”(Super)炸弹,或者更简单地叫氢弹。Hutchinson 从未拥有过安全许可,他也不会假装泄露机密;他只是根据物理原理推测。其顺序是:化学爆炸引发内爆,然后是裂变爆炸,再压缩氢的同位素,在中间引发聚变。正是这样的链条,才能达到数百万吨级的当量。单靠聚变,在武器中是达不到这一点的。

还有一个研究上的近亲,它尝试做很小的聚变爆炸,而不需要外围的裂变爆轰。惯性约束聚变主要在武器实验室体系中开展研究,因为两者有重叠,它放弃了稳定运行的托卡马克。人们取一个很小的氘氚靶丸,用极强的激光从各个方向照射它,把它压缩到足够高的温度和密度,使反应在靶丸炸开之前完成。位于利弗莫尔实验室的国家点火装置(National Ignition Facility)始于 1990 年代末,大约从 2010 年开始运行,其设计目标就是达到这种脉冲式点火。Hutchinson 说,它没有做到,看起来也不会做到,不过或许有人能找到更好的办法。从原理上看,这条路线似乎仍然可能。

Fridman 出生在苏联,他觉得很了不起的是:数十年的核武器,并没有带来人们原本担心的那种毁灭。Hutchinson 对此非常感激,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感到惊讶。在关键时刻,冷静的头脑占了上风;相互确保毁灭,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约束了大国:自 1940 年代以来,没有再发生世界大战,或许部分原因就在于这些武器。他并不把这当作保证。他说,人类深陷缺陷,也有罪性。他没有信心这样的局面会一直持续下去。

06

公平、可持续的能源意味着西方的碳排放要降到原来的百分之一

被问到最让他担心的生存威胁是什么,武器、流行病、纳米技术、杀手机器人,Hutchinson 并没有挑一个科幻里的反派。他不确定自己的子孙后代是否还能享有他所拥有的文明。崩溃可能是灾难性的,也可能是渐进式的,而他认为,如果人口持续爆炸式增长,渐进式的崩溃路径其实已经开始了。把问题主要归结为二氧化碳,仿佛解决了碳,世界就能让一个不断扩张的经济运转下去,在他看来这是完全错误的。地球的承载能力是有限的。

他对八十亿人口的担忧,和对 COVID-19 造成的几百万人死亡的担忧一样重。他知道这听起来很冷酷,但他称之为一种冷静的评估。接着,他算起了那笔自己思考了一辈子的能源账。要把二氧化碳稳定在可以接受的水平,全球碳排放至少要减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西方人均能源消耗,因而也是人均排放,是世界平均水平的十倍以上。要同时实现可持续和大幅减少不公平,西方的二氧化碳排放就得削减一百倍,降到目前水平的百分之一。

有人提议改用天然气,理由是其碳排放可能只有煤的 60%,他说这完全是胡扯,连问题的表面都没有触及。能源中很大一部分用于生产食物,所以减少一百倍,并不是把电灯调暗那么简单。他怀疑,若没有剧烈的社会变革或人口减少(而人口仍在增长),这件事就不可能实现。有技术解决方案吗?简单地说,没有。避孕措施早已存在,人口控制的技术问题已经解决了。挑战在于社会和人的选择,能源和污染问题也是如此。大多数重大问题都不是科学问题。

正因为如此,他认为即使在麻省理工学院,让学生产生“技术会解决一切”的印象,也是一个严重的错误。技术会做出巨大贡献,值得去做。但如果你以为它能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那就是灾难。他写那本书所反对的,正是把同样的过度自信用在知识上,而不只是用在器物上。

07

科学主义主张,科学就是全部真实的知识

Hutchinson 并不是在基督教家庭中长大的。他在剑桥读本科时成为基督徒,起因是两位亲密的朋友信仰基督教。按照他当时衡量聪明的标准,这两位朋友都很聪明,而他们把信仰视为讲得通的事情。自十五世纪以来,西方的艺术和建筑让基督教看起来像是这种文化的根基,而不是什么巨大的罪恶。真正让他信服的有两件事。耶稣复活的历史证据,在他看来相当可靠:它不是证明,也不是科学论证,但确实是极好的历史证据。另外,基督教把自己呈现为一种借耶稣而成就的、与上帝的个人关系,而不只是一套道德理论。

在他看来,上帝并不是通常的那些形象:不是一种力量,不是某种隐喻机器,不是一台无限强大的计算机,也不是坐在云端的留胡子老人。这些都是被造世界之内的实体。亚伯拉罕诸教一神论的根本主张是,上帝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而《创世记》前两章讲的正是这件事。有限的心智仍然需要形象。基督徒说,上帝在耶稣身上最完全地启示了自己:你们若见过我,就是见过父了。过去五个世纪里,大多数时候,科学家也宣称自己在创造中看见了上帝之手。

科学主义是认为科学就是全部真实知识的信念。Hutchinson 在《垄断知识》一书中主张,西方对科学的依赖已经深到让人搁置了其他可靠的认知方式。我们建立起来的科学,依靠的是可重复性、测量和数学。这些工具很强大,但它们并不等于全部知识。他常举的例子是历史。人类历史无法用科学的方式去发现,因为它无法重演。历史充满了独特的事件。而独特的事件,按定义,就是不可重复的。在这个意义上,历史就是一个奇迹的故事,它讲的是独特性,未必是上帝,而科学并不喜欢这样。

无神论与科学主义并不相同。许多不信上帝的人,仍然把历史、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哲学、艺术史、语言和文学视为真正的认知方式。Hutchinson 反对的,是本世纪这种咄咄逼人的无神论,有人称之为“新无神论”;在他看来,这些论点大多是陈词滥调,而且大多带有科学主义色彩。当他们说基督教没有证据时,他们的意思是科学并不能证明它。他接受这一点。这对他来说不成问题,因为他从来没有认为科学就是全部知识。他依然觉得耶稣复活的历史证据很有说服力。

08

信仰是相信、信任和忠诚,批评者通常只攻击第一项

Hutchinson 说,把信仰理解为相信不真实的东西,或者相信未经证明的东西,是严重的误解。信仰的一条线索是对命题的相信。另一条线索是信任:信任一个人,或者信任某项技术的可靠性。还有忠诚。他对妻子有信心,也努力以信心去对待她。他主张,基督教对人的呼召,更多在于信任和忠诚,而不是相信未经证明的口号。批评宗教的人,往往只强调第一条线索,就此止步。

在证据不完整的情况下生活,并不是宗教信徒才有的特殊情况。他在开车过来的路上差点走错路口,导航语音慢了一拍,他必须自己做决定。人类时时刻刻都在这样做。他的基督教信念并没有迫使他去做一种原本可以避开的决定,他本来也得做这种决定。他补充说,对我们所知道的东西保持谦卑,是非常基督教的态度,是耶稣所教导的那种谦卑,它与盲目的教条主义并不相同。

忠诚指向自我之外。Fridman 从中听出了一种对比:存在主义和无神论滑向了个人主义。Hutchinson 不接受这层含义:无神论者也可以忠诚。更尖锐的问题是道德从哪里来。忠诚与责任是相关的。他认为,仅仅把道德建立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上,很难做到绝对或令人信服。如果世上只有其他人,那么当欺骗邻居对你有利的时候,为什么不去欺骗?剩下的那些答案,看起来都像实用主义。尼采看到上帝死后留下的空缺,宣称找不到答案,又无法忍受这种状态,于是发明了“超人”(Übermensch)。Hutchinson 认为这一步并不成功,而且它是后来种族主义意识形态的前身。在他看来,基督教把道德上的约束建立在超越的上帝之上,而不是建立在其他人之上。

09

基督教的主张是,上帝不是部落的吉祥物

Fridman 一生都在打球。队友之间的纽带非常强烈,而那颗球往往微不足道。人们会为了维系彼此而抱住某些信念,推特上的红队和蓝队也是如此。Hutchinson 认为,部落主义无处不在,如今在美国尤其难以忍受,并且被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不断放大。它同时也是人类古老的特质。

他说,基督教的精妙之处在于,它超越了部落主义。希伯来人起初像周围的民族一样,把耶和华当作自己部落的神。在那段历史的早期,就出现了一种主张:他是创造整个世界的上帝。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上帝就不止是希伯来人的部落神,也不限于某个国家的民族。上帝是所有人的神。在《新约》中的五旬节,门徒们说起别国的话,周围各国的人都听到他们在用自己的语言讲话。无论人们把这看作史实与否,Hutchinson 都把它读作一种宣告:这信仰声称自己超越了文化。这正是他觉得有吸引力的部分之一。

10

面对苦难,唯一真正的回应是陪在这个人身边

为什么会有苦难?Hutchinson 有一些回答,并称神义论是最难的问题之一。其中有些方面,无论用什么理智的回答,都无法令人满意。他讲课时,可以肯定,在座的人中有人正在生病、疼痛、面对死亡,或者看着家人经历这些。他所说的任何话,都无法解除这种痛苦。那时,人与人之间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那里,陪在朋友、同事或家人身边。如果你试图给出理智的解答,你就会变成《约伯记》里的那些安慰者,他们没有给约伯带来任何安慰。坐在他身边,才是安慰。这就是同情的意思:与别人一同受苦。

他说,关于苦难,基督教的第一句话应当是:真正重要的只有同情,而上帝早已这样行动了。在耶稣的位格中,上帝与我们同受苦难,极其认真地对待苦难,并且愿意进入被造的世界,在十字架上承受可怕的死亡。哲学上的问题依然存在:如果上帝既良善又全能,为什么不把苦难拿走?Hutchinson 的回答是世界的一致性。可重复的行为对我们生命的完整性至关重要,没有它,我们就不可能存在。这种一致性,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自然法则。

如果你想要一个不同的世界,你就得拿出一种设计:它能保持我们存在、思考、爱和生活所需要的完整性,并且做得更好。他不认为有人已经把这样的替代方案摆上台面。他也不认为堕落之前的世界是一个没有死亡的物理状态。死亡在生物界已存在了数十亿年;在他看来,一个没有死亡的伊甸园,与我们所知的科学并不相容。人类确实从某种完美中跌落了,但那并不是某种已经消失的、万物不死的物理学。

11

上传心智是一场噩梦,大脑不是可以随身搬走的软件

无限延长寿命现在很流行。Hutchinson 既不觉得超人类主义有吸引力,也不认为它可行。他已经到了这样的年纪,死亡比从前更加明显。从概念上讲,他怕的东西很多,但死亡不会让他夜不能寐。和大多数人一样,他更怕疼痛。他的基督教观念包括坟墓之外的生命:不在这个宇宙里,不在这个身体里,或许也不在这个心智里,那是复活,与上帝同在,以一种没有人真正知道该如何界定的方式存在。他认为,濒死体验并不是了解这一切的途径。

超人类主义的抱负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被下载到电脑里,会是一场噩梦,而不是一个梦想,因为这种做法既轻视了身体的完整性,也轻视了心智的完整性。我们不是没有身体的心智。即使这样的下载真能实现,电脑里的那个东西也不会是他本人。它做不到,而且离做到还有很远的距离。在人工智能问题上,他希望有比这类作品通常所展示的更多的谦逊。国际象棋程序赢过他,他也就不再认真下棋了;搜索引擎在检索知识方面,远远超过任何个人。这算不算旧意义上的智能,他没有下结论。有感知的机器人,与宇宙中的其他智慧生命一样,是一个有趣的神学问题,但他目前还不觉得它迫在眉睫。

他说,《圣经》并没有给出一套准科学式的意识解释。我们甚至不知道心智是什么。流行的理论把人看作湿件(wetware),把它与数字计算机相类比,而这正是超人类主义下载论的依据。Hutchinson 对此表示怀疑。他认为量子力学很可能在大脑中扮演重要角色,这与许多同行的看法相反,却与 Roger Penrose 之类的人一致;而如果是这样,心智就无法被化约为可以随身携带的软件。它与身体的硬件紧密相连,二者不可分割。

他补充说,如果有人以为,只要对大脑做出完整的物理化学解释,心智就会消失,那在哲学上是无知的。心智也许是物理、化学和生物学涌现出来的现象,它依然需要被认真面对。他不是实体二元论者,并不认为心智是被塞进身体里的某个东西。按照基督教的说法,额外加入的是灵,它把我们带到这个宇宙之外。意识和心智不一定就是那个额外加入的东西。目前的脑部扫描,即使在细胞层面,分辨率也远远达不到所需的水平;与一个念头相比,它们的时间分辨率更是毫无希望。科学会走得更远。但当它走到那一步时,人性、心智、宗教和意识这些概念也不会消失。

12

意义存在于关系之中,爱是一种自由

模拟假说很有意思,电影也用过它。Hutchinson 不同意《黑客帝国》里那种画面:身体躺在床上,能量被抽走。一个更有意思的版本是:有一位智能的创造者,设立了这个宇宙,推动它运转,并持续维系它。这几乎就是基督徒早已在说的话,甚至连《希伯来书》里“以他权能的命令托住万有”那句话也对得上。在这种构想中,模拟与宇宙是同一个对象,跨度达数十亿光年。如果你设想模拟运行在另一个宇宙里的某台计算机上,这个类比就不成立了。基督教神学说,上帝不是宇宙中的实体之一,这与机器上的一段程序,是完全不同的结构。

亚当和夏娃对他很重要,因为这个故事说,人与上帝的关系因悖逆而破裂,而恢复这种关系正是耶稣来要做的事,部分在世上完成,完全在永恒之中实现。《创世记》前几章应该在多大程度上按字面理解,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但他认为人们在这上面陷得太深。如果你当时在场,会看到什么,那只是推测,对基督教神学来说并不十分重要。当被问到他是否希望他们当初没有吃那果子时,这个问题又绕回了苦难,他说,你得去读《失乐园》。

他说,他的人生意义有很多方面,但都以关系为中心:与上帝的关系,以及与家人、妻子、父母、孩子和孙辈的关系。宗教人士和非宗教人士,都能在这些地方找到意义。相信有一位造物主对世界有着旨意,并相信自己的人生在这一计划中或许有一点微小的意义,这是一个极其有力的观念。他还是学生、尚未成为基督徒的时候,读过一本哲学书,书名大意是“生命的意义”。书里说,生命没有意义,你要边走边自己编造一个。这至今仍是主流的世俗观点。他已经不再认同它了。

如果他要给子女和孙辈提建议,那么爱与忠诚看起来就是把自己的意志或欲望让给他人,至少与重视自己一样重视他人。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爱会走到这样一个地步:你感到自己被对方所驱使。这听起来有点吓人,但他说,它让人极其解放。爱会把你带入服侍之中。他引用圣公会祈祷书里的一句话:侍奉上帝,就是完全的自由。爱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种束缚,而在某种悖论的意义上,它也是一种惊人的自由。“爱就是自由。”这场从约束等离子体开始的谈话,就在这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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