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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 年春,列宁设立了一个布尔什维克的新职位,总书记,用来处理日常事务,六周内他便中风了。Stephen Kotkin 借这一人事上的偶然,解释不受约束的权力、缺席的替代方案,以及一次性的经济好运,如何塑造了斯大林的独裁和普京的俄罗斯,并说明为什么制度胜过救世主。
- 1野心与专制权力并不是一回事华盛顿本可以攫取远超其所得的权力,却选择了克制;麻省理工学院(MIT)的校长同样雄心勃勃,但仍须征询董事、教师和学生的意见。
- 2普京在俄罗斯国家行政体系内部不得人心官员们眼睁睁看着人力资本、基础设施和经济走向衰落,而总统身边的一小撮人却在能捞的都捞走。
- 3石油无法解释普京的第一个十年:当时油价平均约每桶 50 美元,增长率却接近每年 7%。后来油价突破每桶 100 美元,俄罗斯反而停滞了。
- 4希特勒是在传统保守派的邀约下进入政府的。纳粹党在他出任总理之前,从未靠自由公正的选举真正胜出;而在任命前夕,其选票反而出现了下降。
- 5斯大林是货真价实的信徒,并非只会玩弄权术的人。在他眼里,自己的权力既关乎共产主义事业,也关乎俄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威望。
- 6权力会变成一种化学依赖。Kotkin 最敬佩的,是那些在仍有机会留任时,能够从官位这种“毒品”中抽身而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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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不受约束之权力的人,远比我们以为的少
Lex Fridman 开门见山地问:所有人都渴望权力吗?研究俄国与斯大林的普林斯顿历史学家 Stephen Kotkin 驳斥了这个前提。他说,人们渴望安全、爱和冒险,也渴望权力,但程度并不相同。有些人从校园时代起就想出人头地,往往最终走上领导岗位。这类岗位形式多样:可以是董事席位、咨询机构,也可以是三权分立体制中的某个部门。
真正罕见的,是渴望不受约束的权威的人,包括对他人生死的支配权。Kotkin 说,这种人并非你在日常生活中会遇到的那种,大多数人从来没有机会实现这样的梦想。他首先举的反例是华盛顿。华盛顿本可以行使远超其实际所用的权力,但他选择克制,因为他希望国家发展出强大的制度,而非一个过度膨胀的个人。
雄心不等于专制。Kotkin 举例说,麻省理工学院的校长必须同行政班子、教师、学生和董事会协商。这些制约让学校更强,决策也更好;它们并不意味着校长缺乏雄心。专制权力则是另一回事:几乎没有边界的行政权力。即便是掌握这种权力的人,也会因此受到伤害。
不受约束的权力不仅会腐蚀人,还会让人变蠢
Fridman 问,绝对权力为什么对人的心智有害。Kotkin 的回答比那句谚语更朴素:没有人挑战时,人更容易犯错;不必向人解释、不必争取选票、不必面对能够否决自己的人时,人也更容易走偏。他们还会滑向极端。在美国,国会掌握财政拨款权,总统不能想花就花。由此形成的僵局,让那些希望政府“把事情办成”的人非常恼火。Kotkin 认为,这种挫败感恰恰说明系统在按设计运转。
不受约束的执政者可以在一段时间里显得非常出色。毛泽东时代的中国、斯大林的苏联、海地的 Papa Doc 和 Baby Doc,以及不受股东或董事会约束的企业老板,都曾制造过一时的活力,然后为此付出代价。在 Kotkin 研究的案例中,对俄罗斯或苏联领导人的唯一限制,只是环境上的:绵延数千英里的距离,以及一天只有 24 小时。这些并非制度上的否决权,技术与意志足以冲破它们。
Fridman 想知道,俄罗斯人在心理上是否比美国人更容易被威权领导人吸引。Kotkin 说,这种差距比看上去要小。很多美国人在感到受阻、或希望政治上的不公迅速得到纠正时,也会选择强人;这并非多数,甚至算不上相对多数,但确实存在,而且人们事后往往后悔这种冲动。在俄罗斯,对铁腕的渴望同样真实,尤其是在苏联解体后,对行政权力的制约没有按人们预想的方式运作。他怀疑这只是文化使然。如今公民已经看到,在受制约的体制下生活并不更糟,有时甚至更好。在威权政体下衡量这些情绪很困难,因为环境会影响人们愿意说什么。
当你注意到普京是唯一可选的“父亲”,他的民调数字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从远处看,普京仍然很受欢迎?Kotkin 承认,普京读懂了后共产主义转型中失意者的心理:养老金被通货膨胀吞噬,工资停滞,地区被遗弃。普京一开始在公开场合很笨拙,没有今天这种对传统价值观和东正教会的直觉,是后来才逐渐适应了这份工作。但这还不是全部。Kotkin 拿自己的孩子打比方:他们没有别的父亲可以比较,所以即使不喜欢他,也只能接受他。“今天的普京,是俄罗斯人唯一的父亲。”如果出现更慈爱、更风趣或更富有的其他“父亲”,现任者就必须在真正的竞争中赢得青睐。
压制替代选项并不会自动带来爱戴,许多威权者压制对手,却依然不得人心。普京还必须争取转型中的赢家,也就是有技能、爱创业的城市居民。他为此借助了 Dmitry Medvedev。Medvedev 懂技术,是一位“改革派”,因为宪法禁止普京连任三届,他得以担任总统数年。俄罗斯人把这一安排称为换位(castling),即国际象棋里交换王与车的那一步。这让普京能够对 1990 年代的失意者讲话,Medvedev 则面向城市。换位结束后,城市里爆发了抗议,而且不止首都。随后吞并克里米亚又带来一次明显的支持率跃升。Kotkin 说,这一趋势如今又已下滑,尽管与其他世界领导人相比,数字依然不低。
他认为,更有意思的事实是,普京在国家行政体系内部并不得人心。官僚们信息灵通。他们看到人力资本在流失,基础设施在腐朽,经济既不增长也不多元化,国家没有为未来投资;他们还看到一小撮人把眼前能拿的全都拿走。他们目前还不敢公开反对,因为他们有家庭、职业,还有需要上学和就业的孩子。Kotkin 不愿把这简单地说成懦弱;他不确定,在这样的利害关系下,换作任何人能有多勇敢。如果出现替代者,哪怕来自体制内部,局面的转变也可能很快。他补充说,这些官员中有很多人腐败,但也有很多人是爱国的。他们把功劳归于普京:是他把一个几近失败的国家从 1990 年代的混乱中拉了出来,并且顶住了西方的压力。但那些手段,比如没收财产、以政治理由监禁他人,解决了一个问题,却制造了更大的长期问题,而受益的圈子也越来越小。
7% 的十年增长是真的,油价解释不了它
普京前两个任期带来了整整十年的增长,年均约 7%。通常的说法是,这只是石油的功劳。Kotkin 的算术却推翻了这一点。第一任期的平均油价约每桶 35 美元,第二任期约 70 美元,整个十年平均约 50 美元:不错,但谈不上意外之财。后来油价超过每桶 100 美元时,俄罗斯反而陷入停滞。所以这场繁荣需要另一种解释,而普京确实应得一部分功劳。他减税,允许土地买卖,并放松了经济大部分领域的管制。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创业热潮,包括中小企业。
除了政策,还有两股力量叠加在一起。中国的高速增长,让苏联过去生产的几乎所有东西都有了源源不断的需求:化肥、化工产品、金属、钢材、水泥。苏联时代的工业在 1990 年代断崖式下跌,其崩溃程度甚至超过美国的大萧条,而其中大部分在 2000 年代又重新运转起来。中俄之间的这种效应往往是间接的,通过全球大宗商品价格实现,而非双边贸易。一个工业基础只能复活一次,而这恰好发生在普京的前两个任期内。1998 年卢布暴跌也有帮助:俄罗斯商品在国外变得便宜,进口变得昂贵,国内制造业因此重新振作。
家庭切身感受到了这一点。实际可支配收入的增速快于 GDP,有些年份约为 10%。Kotkin 说,俄罗斯人心存感激,他们也理应如此。那些不肯承认普京有任何功劳的人,把一切都归咎于石油,但石油解释不了这些数字。他随即补充,这一切都没有让这种模式变得可持续。用来巩固政治权力的手段,并不是让经济持续复利增长的手段。
离开俄罗斯的,恰恰是俄罗斯最不能失去的人
有人问普京会不会像斯大林那样长期掌权,Kotkin 的第一反应是“但愿不会”,而且他并非出于美国的立场。他说,普京权力的首要受害者是俄罗斯人自己。自 1991 年以来,大约有 500 万到 1000 万人离开了俄罗斯,甚至离开了整个前苏联地区。他们并非穷人、没受过教育的人,也非转型中的失败者,恰恰相反,是更有活力的那一部分:受教育程度更高,更具创业精神。Kotkin 指出,在麻省理工学院,你就能看到足以进入这所学校的俄罗斯人,其中包括 Fridman 本人。
从政权的角度看,外流并非全是坏处:不喜欢你的人一旦离开,就不再抱怨、抗议或在选举中反对你,反对力量也随之变弱。但对于一个爱国者而言,这是巨大的损失。如此大量的人力资本流失本身就是一种伤害,Kotkin 说,这一趋势在此前普京统治的七八年间已经加速。这些人不会自愿回来,即便想回来,也不会受到欢迎。
他不希望看到这样一种体制:领导人赖着不走,然后像叶利钦指定普京那样,随意指定继任者。每位领导人都会犯错;民主、市场和法治的意义,在于有一套纠错机制,让错误不至于不断累积。普京的身体看起来足以支撑他像斯大林那样长期执政。但一次心脏病发作,或是野心勃勃的内部人士发动的宫廷政变,都可能让这一切提前终结。对任何关心俄罗斯的爱国者来说,像斯大林那样的任期都不是值得期待的结果。
俄罗斯需要的是一个不会内耗的联盟,而非救世主
是否需要革命?是否需要暴力?Kotkin 明确表示,俄罗斯并非一个失败的国家。它是一个中等收入国家,潜力巨大,而且以前也曾扭转过糟糕的走向。暴力很少能带来和平、可持续的积极结果。社会动荡同样不是通往更好制度的可靠道路。他指出,中东各地都爆发过抗议,但抗议并不会自动带来更好的体制,因为从街头走向强大而稳固的制度,是一次巨大的跨越,远非一小步。
历史在类似的案例中表明,权力结构内部会出现一群爱国者,他们看到国家相对于更富裕的邻国在走下坡路,希望开辟新的道路。如果他们能够通过联合的方式推翻现政权,就会得到一种权力分享安排。这种安排令人沮丧,因为没有什么事情能在一夜之间发生。而这种沮丧正是关键所在:正因为无法立即强行推动变革,变革才能持久。俄罗斯需要法院、民主制度、开放而非垄断的市场,以及根据商业计划而非政治忠诚或贿赂来放贷的银行。“俄罗斯每次看起来都需要奇迹。这就是问题所在。解决之道是不再需要奇迹。”
Fridman 提到国际象棋冠军、公开批评普京的 Garry Kasparov,后者把普京视为自由世界的敌人。Kotkin 并不否认那些杰出的个人,但他把问题转移到了别处。“我们不需要个人……我们需要制度”:一个运转良好的杜马,一套司法体系,三权分立,以及公正的公务员和司法系统。Andrei Sakharov 曾参与研制氢弹,后来又试图为自己的科学所释放的力量设定人道的限制,他成为了一位道德领袖,而不是国家元首。Kotkin 说,即使他当上了元首,也依然无法带来独立的司法、公务员体系或运转正常的议会。你需要的是一群领导人:彼此分立,谁也无法摧毁对方,并且有意愿建设制度,而不是追逐个人权力。
总书记一职是为列宁的助手而设,而非为其继承人而设
谈话随后转向斯大林,这是 Kotkin 的老本行。斯大林既是时势的产物,也是强烈个人意志的产物。第一次世界大战打破了沙皇的秩序;斯大林在那场战争中被流放到西伯利亚,从未上过前线。他曾被短暂征召,但因身体缺陷而被取消资格。沙皇倒台之后,农民夺取了土地,实际上摧毁了大部分地主阶层。这些进程并非斯大林推动的。真正出人意料的事件,是列宁身边的一小群人宣布他们夺取了政权。
到 1917 年 10 月,取代沙皇的临时政府已经失败,因此可供夺取的权力所剩无几。Kotkin 说,列宁所策划的是一场左翼内部的政变。苏维埃(一种激进的基层民主议会)极受欢迎,并不为任何一个派别所垄断,但其中以社会主义者居多。同年 12 月,战事仍未结束,俄国进行了一场大体自由的选举;全国超过四分之三的选票,以某种形式投给了社会主义。争夺的焦点在于,谁有资格定义社会主义。列宁的布尔什维克以苏维埃的名义夺取政权,对抗的是左翼的其他力量,而不是一个仍在运作的资产阶级政府。包括 Kotkin 在内的许多历史学家,都把这称为十月政变。革命发生在夺权之后。
左翼夺权往往会在军队或“秩序力量”面前崩溃,列宁的政权却站住了。他们赢得了内战,到 1921 年已在国家的心脏地带站稳脚跟。接下来,列宁需要有人在具体事务上运转新政权。1922 年春,他设立了一个此前不存在的职位:共产党总书记,负责日常政治事务,相当于右手。他意在把一个助手制度化,并任命斯大林担任此职,并非在物色接班人。不到六周后,列宁中风了。他从未完全康复,1924 年 1 月因第四次中风去世。斯大林此时掌握的职位,原本是为一个不再处理日常事务的人服务的,而他利用这一职位,在布尔什维克的专政之内建立起了个人独裁。
列宁中风算不上历史的结构性因素,希特勒的任命也一样
Fridman 提出一个阴谋论式的问题:这一切是不是太过巧合了?Kotkin 用方法论来回答。历史充满偶然性;事情发生之后,人们总会认定它是注定的。希特勒于 1933 年出任总理后,整个德国历史都被扭曲成纳粹崛起的故事,那些没有通向纳粹的趋势也就不再被审视。希特勒的任命并非命中注定,是传统保守派把这一职位让给了他。纳粹党在希特勒掌权之前,从未在自由公正的选举中真正获胜;而在他出任总理的前夕,该党的得票相比上一次选举反而下降了。
列宁的疾病也是同一类事实。神经和血液方面的问题并不构成历史结构。如果列宁更健康,斯大林也许永远不会成为我们所熟知的斯大林。但这不意味着历史全是偶然,结构性力量与偶然性因素必须放在一起看。列宁之所以选择斯大林,是因为这个新职位以组织工作为主,而斯大林是一位高效的组织者。他把事情办成了,不抱怨工作太辛苦,也没有四处沾花惹草、纵酒狂饮。列宁选的是一个助手,而不是继承人;在此之前,他从未有过严重的中风。
偶然可以把人推上一把椅子,却无法让他一直坐在那里,也无法在流血之后建立起一个超级大国。斯大林狡猾、冷酷,又是个工作狂,对人名、面孔和事件有惊人的记忆力;在他组建成为苏联国家的那台机器时,这些都是优势。Kotkin 不肯把普京和斯大林放在同一句话里,也不愿把两人与相似的人物或政权相提并论。他的狭义观点是:因偶然原因上台的人,只有能胜任这份工作,才能留下来。普京同样具备一些在起初并不明显的品质。
斯大林是真正的信徒,这正是暴力如此彻底的原因
Fridman 提出一个简化的反派形象:一个为权力而权力的操纵者。Kotkin 并不认同。斯大林是真正的信徒,这一点很重要。他渴望个人权力,但不仅仅是为了权力。他想把共产主义变成现实,并建立一个强大的国家。从帝国意义上讲,他是一个传统的俄罗斯国家主义者。铁杆共产主义者追随他,是因为他们知道他是认真的;俄罗斯爱国者追随他,是因为他以苏联的面貌,坚定地捍卫国家利益。有时这两类人重合,有时则不然。两方都欣赏他的献身精神,以及他把事情办成的能力。
Kotkin 提醒人们,不要把斯大林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贴上共产主义者或俄罗斯爱国者的标签,这两种吸引力都很普遍。与此同时,斯大林使用了各种阴险的手段:操纵、暴力、撒谎、两面三刀、诽谤、破坏对手。他对自己和他人都宣称,这一切都是通往共产主义和苏联荣耀的道路。他把自己的个人权力与共产主义以及俄罗斯在世界上的地位等同起来。他认为,只有自己才值得信赖,能够建成这些东西。
那时候,共产主义为何能说服这么多人?Kotkin 把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时代摆上桌面。大萧条让资本主义陷入大规模失业;法西斯主义、纳粹主义和日本帝国正在崛起。即便是民主、法治的资本主义国家,也在殖民地实行没有民主和法治的统治。两战之间资本主义的形象,与战后的繁荣并不相同。共产主义试图回应真实的问题,却没有解决它们,反而制造了多得多的受害者,最终自我崩溃。那些认为斯大林比帝国主义、法西斯主义和萧条更好的人错了,但这一点直到纳粹德国、日本帝国和法西斯意大利被击败、去殖民化开始,以及 1940 年代末至 1970 年代中产阶级大规模成长之后,才被广泛看清。
扔下原子弹、又承诺少伤平民,这算不上计划
在马克思主义的框架里,资产阶级摧毁了封建制度,建立了资本主义;工人阶级则应当摧毁资本主义,并在经历社会主义阶段之后达到共产主义。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曾经具有进步性,后来却只服务于资本家的狭隘利益,因此普遍阶级必须推翻它。这意味着没有市场,没有私有财产,也没有“资产阶级”的议会。马克思还承诺过更多的自由,而不只是更多的富足。“凡是尝试过的地方,都带来了暴政、大规模暴力、死亡和短缺,”Kotkin 说,“没有任何历史上的例外。”
辩护者回应说,不能怪马克思,因为他追求的是自由。Kotkin 打了个比方:你宣布要投下一颗原子弹,同时又声称会把平民伤亡降到最低。这颗“原子弹”就是取消市场、私有财产和议会。炸弹爆炸了,随之而来的是饥荒、流放、不受约束的行政权力和短缺,富足却无处可寻。你仍然一直说,自己要求的是减少平民死亡。他说,这正是历史与哲学的区别。马克思主要是一位关于异化、非人化以及生产力枷锁的理论家,而不只是一位关于不平等的理论家。
那些明白无法既投下炸弹又放过平民的社会主义者,转而成为了社会民主派:他们利用国家来监管市场、重新分配收入,而不是摧毁私有财产。在马克思主义的术语里,这被视为背叛,被斥为修正主义,因为它原则上接受了资本主义,并试图加以修补。这种分歧几乎从一开始就是左翼内部的一场内战:主张超越资本主义的列宁主义者,与主张加以监管的社会民主派。Kotkin 说,他无意表明政治立场。他描述的是一种仍然反复出现的混乱:一派引用马克思来废除资本主义,另一派承认存在不平等,却认为监管可以解决它们。历史的教训是,消灭资本主义只会造出更糟的世界。问题可能是真实的,但解决方案更糟。
美国革命给出的是“公民”这一身份,而非普遍的阶级,而这一范畴可以扩大
我们有足够的历史来做出选择吗?Kotkin 指向另一个范本。美国革命并不关乎阶级、工人或废除市场,它关乎的是“公民”这一范畴。理论上,每个人都可以属于其中。实际上,建国之初没有达到自身的理想:没有财产的男性算不上完整的公民,女性也算不上,从非洲被贩运而来的人则是奴隶。但这一范畴仍然可以扩大。奴隶获得了解放并取得了投票权;没有财产的男性成为完整的公民;女性也获得了投票权。Kotkin 自己的母亲在 1970 年代无需他的父亲联名担保,就能办理以自己名字开立的信用卡。这花了很长时间,但这一承诺是可以修正的。
同一个建国体系,也把对行政权力的制约制度化了,这正是对话开始时提到的那些约束,因为制宪者害怕暴政。在普遍的公民身份和分权的框架之内,寻常的左右政治得以成长:一边是再分配与政府干预,另一边是小政府。Kotkin 对这一光谱并无异议,他认为这是献给国家和世界的礼物。危险在于两端。极左和极右都不承认资本主义或民主法治制度的正当性。两者都想剥除对行政权力的约束,控制公共领域或削弱独立媒体,并取消市场或私有财产。这时,再分配便成了马克思主义最初那个超越资本主义的计划。
他并不要求任何人成为社会民主派。自由主义者、保守派、中间派和分裂投票的选民,都能在正常的政治框架内找到自己的位置。从政治和经济上看,他喜欢的是竞争,而非集中的权力。他认为,结果的平等无法实现,还会产生适得其反的后果。机会的平等才是社会健康的标志,而美国恰恰在这方面出了问题:学校体系没有为大多数人提供这种机会。他说,应当投资基础设施和人力资本,并记住,治理才是让其他一切成为可能的变量。
权力就像健身后的快感,而大国战争是一场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灾难
如果 Kotkin 能与普京私下坐下来谈,他不会先从道德剧开始。他会问普京认为俄罗斯在 25 年或 50 年后会走向何方,目前的趋势能否造就一个高科技、高技能、基础设施完善的大国,如果不能,他是否在意。这正是谜团所在。普京聪明,掌握大量信息,而且执政时间已经超过了勃列日涅夫的 18 年,但 Kotkin 并不知道,这个人是相信国家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还是根本不在意那条地平线。直截了当的问题往往行不通,迂回的问题效果更好:你的典型一天是什么样子,高峰和低谷在哪里,你怎么知道自己的行动产生了预期的效果,你又如何让人告诉你那些你不想听到的事。
Kotkin 说,一旦在那个层级行使权力,它几乎就变成了必需品,一种毒品,一种春药。就像去健身房,内啡肽被激发,即便肌肉酸痛,化学变化依然占上风;停一段时间,身体就会怀念那种刺激。大学校长、国务卿和企业首席执行官都多少懂得这一点。他最敬佩的人,是那些在仍然有机会留任时,能够放下这种毒品、转身离开,并因此变得更强的人。像普京这样的人,会开始把个人权力与国家福祉混为一谈,他们再也无法想象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公民,或者管理一个远小于国家的机构。
谈到斯大林,问题就更多了。手握数亿人的生杀大权是什么感觉?决定小说、电影、涡轮机、潜艇,决定与希特勒的条约、与丘吉尔和罗斯福的交易,决定对蒙古和朝鲜北部的占领,又是什么感觉?他是否曾想过,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拥有这么大的权力?他是否渴望过更简单的生活,还是已经在化学层面上被牢牢困住,无法离开它?在某些具体日期,一个决定是经过周密计划的,还是临时拍板的;是从一本画满铅笔批注的书里学来的,还是纯粹的本能反应?Kotkin 说,越靠近斯大林,他就可能变得越难以捉摸。Fridman 的最后一个问题是,邪恶与战争是否永远存在。不幸的是,会的:利益冲突是一个持久的事实。人类的任务,是把这些冲突放进能够和平化解它们的制度里,而不是让它们变成零和博弈。在全球范围内做到这一点并不可能,因此某些冲突必然会演变为暴力。必须避免的,是最强大国家之间的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至少造成了 5500 万人死亡;如果美国与中国开战,死亡人数可能是 1.55 亿、2.55 亿,甚至 5.55 亿。也门和叙利亚对当地人而言是巨大的灾难,但仍然不是全球性的。记住历史,也是防止最坏情况发生的一部分。Fridman 以斯大林在列宁去世前不久说过的一句话作结:重要的不是党内谁来投票,而是谁来计票,以及怎样计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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