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看懂
在 Lex Fridman 播客上,费马图书馆(Fermat's Library)的联合创始人 Luís 与 João Batalha 认为,学术论文是人类写出的最密集的文字之一,被页数限制压缩成一种从未为理解而优化的形式。他们的网站允许任何人在 PDF 的页边做批注,支持 LaTeX 和 Markdown,于是作者眼中显而易见的一步,可以长出缺失的三行解释。对话从 Richard Feynman 食堂里晃动的盘子讲起,经过 Freeman Dyson 拒绝自称有资格,谈到期刊和 arXiv 奇特的经济学,再到单页经典论文、Grigori Perelman 拒绝的奖项,以及一种从结论读起、在跃迁发生之前一直处于迷茫状态的阅读方法。
- 1Luís 希望论文能像带着摘要一样,带着背景故事。Feynman 的量子电动力学(QED)工作、Ian Goodfellow 的 GAN 和 Dijkstra 的最短路径算法,都是在食堂、酒吧或咖啡馆里开始的,而这些都不在 PDF 里。
- 2Freeman Dyson 被请来为一篇论文做批注时写道,他的知识很有限,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Luís 说,这位本该拿到诺贝尔奖的人还说,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关闭问题,而只是为了打开更多问题。
- 3Pierre de Fermat 是一位业余研究数学的律师,他声称自己有一个精彩的证明,只是页边太小写不下。Andrew Wiles 花了近三百页才把这件事做完。费马图书馆的名字就取自这种被困住的潜力:洞见被卡在密集论证周围的空白里。
- 4João 的第一条阅读规则是心理层面的:论文并不是为了好懂而写的。Feynman 会直接翻到结论,试着在几分钟内自己推导出来;Lex 则补充说,他会沿着相关工作一层层广度优先地往外看,直到咖啡喝完。
- 5六个月后,你会认不出自己的笔记。从一无所知到终于懂了的那个人,是未来的自己能遇到的最好的老师;一段简短的语音备忘,往往比一行笔记更能让当时的场景重新浮现。
- 6Grigori Perelman 把庞加莱猜想的证明作为一种抗议发布在 arXiv 上;当别人把他的证明磨平了棱角时,他拒绝了菲尔兹奖,也拒绝了一百万美元奖金。Luís 说,他并不在乎钱,他在乎的是去解决那个难题,纯粹的数学,别无其他。
按章节阅读完整文稿
论文从来不会告诉你食堂里的那只盘子
Lex Fridman 开场时提到 Luís Batalha 在 Twitter 上抛出的一个想法:如果大多数论文都像摘要一样,附带一段“背景故事”,会怎样?Luís 认为,了解作者是如何走到这个问题上的,能为研究提供孤立的 PDF 永远无法给出的语境。人们仍然抱着一种浪漫的图景,以为科学是一连串灵光一现的时刻,比如连续写出两篇论文。但仔细看,这些论文其实是一个乱得多的故事中的几个章节。
Luís 反复提到的例子是 Richard Feynman 的量子电动力学论文。写这篇论文之前,Feynman 在康奈尔经历了一段低谷,对物理的热情已经消失。在食堂里,他看到有人把盘子抛向空中,同时注意到两种运动:盘子在晃动,盘面上的康奈尔校徽也在旋转。他把这两种运动的方程写了下来,这把他引向了相对论中的电子轨道,最终形成了那篇让他获得诺贝尔奖的 QED 论文。一个餐厅里的盘子,重新启动了一位科学家的职业生涯。而读者看到的,只有论文本身。
费马图书馆后来组织过一场关于 Ian Goodfellow GAN 论文的 AMA,Goodfellow 当场回答问题,并讲述了那个在酒吧里产生的起源故事。João Batalha 又提到 Edsger Dijkstra:他在阿姆斯特丹一个咖啡馆的露台上,大约二十分钟就发明了最短路径算法,既没有笔也没有纸,全部都装在脑子里。João 说,正是这种限制,让这个算法如此简洁:人的头脑只能承载这么多复杂性。Cédric Villani 讲述自己从研究生成长为菲尔兹奖得主的回忆录,在 João 看来,主要是一连串咖啡桌旁的偶然对话。背景故事让结果更容易被记住,而容易记住的知识,才是真正留得住的知识。
Lex 想知道,这种飞跃究竟有多少是一个晚上就能完成的,又有多少是像 Andrew Wiles 那样的苦功。他认为,Goodfellow 对此多少带着一丝感伤:在 GAN 的早期,一个人可以在一台机器上,一夜之间从想法做到实验;而如今,很多突破都需要大规模的运行。João 查了 arXiv 上标注为机器学习的论文,发现其中大约一半是在过去十二个月里发布的。在仍在爆发式增长的领域,唾手可得的果实到处都是。而在数学这样成熟的领域,那种在餐巾纸上一挥而就的时刻,就越来越少了。
牛顿的炼金术是真的,而戴森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
他们都同意,苹果的故事很可能是后人的发明。史料确实记录了一个牛顿,他花了多年时间研究炼金术,认真对待它,写过相关文字,还为了寻找预言而钻研圣经注释。Luís 说,儿童版的故事会删掉这些章节,但它们本是这个人的一部分,没有它们,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Lex 为炼金术做了辩护:它代表着对不可能之事的梦想。人类飞行在过去也曾被视作这样。一旦知道原子里有质子,制造黄金在概念上就只是多加一个质子,只不过成本荒唐得可以。站在牛顿所处的那个世纪,炼金术也许并不比后来成真的那些想法更疯狂。
对 Luís 影响最大的科学家是 Freeman Dyson。费马图书馆曾请他为一篇论文做批注,Dyson 的第一反应是,他的知识非常有限,只懂一些特定领域的几件事,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而这个人,在 Luís 看来,本该拿到诺贝尔奖,他的工作涵盖量子电动力学、反应堆设计,以及对其他文明的探索。在后来的批注中,Dyson 说他不是来回答问题的,而只是来打开更多问题的。Luís 说,这种谦逊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在 Dyson 生日那天,他已经九十岁,或许九十二岁了,却仍然深深沉迷于数论。Luís 把一张照片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素数。较暗的区域变成了 8,较亮的区域变成了 1;廉价的素性测试先筛掉了合数,然后一次完整的测试完成了收尾。Dyson 回信问他是怎么做到的,好奇心依旧。Lex 在 Daniel Kahneman 身上也看到过同样的火焰:那种孩子般的不肯相信世界已经被理解透彻的态度,即使获得了奖项,依然燃烧。他说,这种态度是真正的对话、合作或科学提问的第一步。
费马图书馆押注的是:页边空白里仍有势能
费马图书馆本质上是一个论文批注平台。João 说,学术 PDF 是流传中最密集的文档之一,往往很难读懂。界面是浏览器里的 PDF,两侧都有笔记;点击其中一条,就会打开侧边栏,可以使用 LaTeX 和 Markdown。批注者可以补上作者视为理所当然的一步,也可以加上新手永远想不到的背景。随着时间推移,论文会变得更容易理解,而原文本身无需改写。这个平台最初是 João 与其他几位朋友之间的一个期刊俱乐部:João 学计算机,Luís 学物理,他们读论文,然后彼此讲解,翻译内置于其中。后来他们想把这种习惯搬到网上。
这个名字来自费马大定理(Fermat's Last Theorem)。Pierre de Fermat 是一位业余研究数学的律师。在一卷丢番图著作的页边,他写道自己有一个精彩的证明:当 n 大于 2 时,不存在正整数 a、b、c 满足 a^n + b^n = c^n;但页边太小,写不下这个证明。这个命题悬而未决了将近三百年,直到 Andrew Wiles 在 20 世纪 90 年代发表了证明,Luís 回忆说,那篇证明几乎有三百页。这个轶事恰恰是他们产品的论点:大量知识被困在页边,只要有人愿意坐下来,就能释放出潜在的能量。期刊又把突破性成果压缩进页数限制里,因此论文并不是为清晰而优化的。缺失的解释,正可以安放在页边。
围绕这个网站,他们做了三样东西。Journal Club 是公开的门面:每周都会有一篇经过批注的论文,来自物理、计算机科学或数学。Margins 是同一套软件,免费提供,大学用它来运营自己的俱乐部。Librarian 是一个覆盖在 arXiv 上的浏览器扩展,评论、参考文献提取和 BibTeX 导出都可以在预印本页面内完成,无需离开。Lex 对 Librarian 的反应是:既然这么多人都在 arXiv 上生活,为什么它还没有无处不在?João 的担忧是,arXiv 二十年来的增长几乎是一条直线。如果把它当作创业公司,加上增长黑客手段和付费功能,你可能会毁掉让它长久存在的东西。有些科学工具就是需要时间。arXiv 当时刚满三十岁。
arXiv 稳步增长,生物学的预印本实验却被刻意扼杀
arXiv 始于数学和物理,三十年间计算机科学超过了它们。João 说,对于一些数学论文,从你在期刊网站上点击上传,到文章在网上可见,等待时间可能接近三年,也许是互联网上最长的上传等待,而在这段时间里,成果是被锁住的。这就是预印本的意义所在。Perelman 关于庞加莱猜想的三篇论文,就是发布在 arXiv 上,而不是期刊上。在机器学习领域,发展速度太快,人们会在预印本的基础上继续研究,根本不等期刊,这又带来了第二个问题:所有人都默认预印本是对的。arXiv 托管 PDF 做得很好。João 希望在它之上再加一层:评论、批注、代码,以及某种方式,让人能分辨出认真的工作和仓促的堆砌。
生物学的历史更为严酷。20 世纪 60 年代,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资助了一个“信息交换小组”,让生物学家可以通过邮件和图书馆分享预印本。六年之后,这个项目在期刊的压力下被取消,那些期刊担心竞争。João 指出,Francis Crick 就是反对它的著名科学家之一。几十年过去,生物学论文中只有大约百分之二是先以预印本形式出现的。一次成功的扼杀,让一场革命推迟了半个世纪。bioRxiv 正在再次尝试,但这个领域的习惯已经被改写,要追赶需要时间。照这种说法,科学的组织方式并不是自然演化的结果,它仍然带着一个为守住大门而战斗的行业留下的痕迹。
维基百科不该存在,影响因子是一种贵族头衔
Lex 把今天的开放科学工具比作 Craigslist:庆幸它们存在,却又为它们落后十年而感到沮丧。与之形成对照的是维基百科,它同样简单,却居然运作得很好。Luís 把维基百科称为互联网的宇宙常数:我们很幸运,生活在一个存在它的平行宇宙里。二十年前,如果有人提出一部可以公开编辑的百科全书,几乎没有人会押注它会成为可靠的信息来源;它就像一份谁都能编辑的谷歌文档,却成了数十万个主题的权威。他说,有一位用户编辑了三分之一的条目。Stack Overflow 是另一个奇迹:少数痴迷的贡献者创造了巨大的价值,自己却几乎得不到什么回报。Lex 认为,如果你想让 arXiv 或开放评审在这种规模上运作,就应该为那位能回答成千上万个问题的 10 倍贡献者来设计,而不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Fields Medal 得主 Tim Gowers 发起了 Polymath 项目,用来检验数学能否通过互联网变成大规模协作。João 说,对于那些可以拆分成小块、逐步推进的问题,它是可以做到的。总得有人扮演维护者的角色:时不时地整理一下房间,重新表述问题,然后再让大家抛出更多想法。这份不起眼的工作,正是一条讨论串和一份证明之间的区别。
Luís 说,把视野拉远,出版的循环看起来很荒诞。靠政府拨款的科学家免费把论文交给期刊。其他科学家免费审稿。然后,由政府支持的大学再把论文买回来,好让研究人员阅读。政府为研究、薪水、审稿和成果付了两次钱。这个均衡很难打破,因为学术生涯正是靠它运转的。成百上千的博士生追逐一个教职,而通往教职的路径就是在高影响因子的刊物上发表论文;在计算机科学里,往往则是知名的会议。影响因子,即一篇论文在该期刊上平均能获得的引用数,用 Luís 的话说,是一种贵族头衔:论文在被任何人阅读之前,就已经带着影响力诞生了。研究人员优化的是录用,而不是这项工作十年后是否仍有意义。院长们会聘用在这些期刊上发表论文的人,因为排名和学费都随之而来。Mario Biagioli 的《Gaming the Metrics》是 Luís 推荐的书,讲的是数字如何开始吞噬科学本身。
引文索引最初只是一种描述。Eugene Garfield 想要的是一幅影响力地图,即论文之间的联系,而不是一块记分牌。Larry Page 和 Sergey Brin 承认,这项工作对 PageRank 有过启发。一旦开始计算链接,就会形成一个市场,于是科学界也出现了它的搜索引擎优化产业。Luís 说,影响因子的分布,其实是两个经济体:《Nature》在四十出头,《Science》在三十多,中间是一批十到三十之间的强势期刊,而在二以下则是一条巨大的尾巴。在这条尾巴上,那些不太知名的大学,其中很多在全球南方,催促教师随便哪里都要发表论文。在顶级的那一端,《Nature》不可能只靠科学家的注意力维持四十多的影响因子,它的文章必须达到《纽约时报》的水准,这就把标题和摘要推到了数据所能支撑的程度之外。Lex 问,病根是指标本身,还是糟糕的指标。亚马逊的电脑配件评论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有成千上万的人参与。而同行评议只有五六个、七个人,往往还更少,而且是匿名的,做得好也没有任何回报。新冠期间,他看到具备基本数据分析能力的人,能发现一个薄弱的步骤或一条遗漏的引用。João 承认这里存在一个“海森堡问题”:一旦选定某个指标,人们就会开始钻它的空子。你可以设计出更有韧性的指标,但它们依然会衰退。
期刊生意已经越过了事件视界,PDF 几乎没有变化
覆盖型期刊(overlay journal)试图去掉中间人。Luís 说,它们本质上是一些指向已经发布在 arXiv 或 bioRxiv 上的论文的链接集合,审稿过程更透明,大学也无需支付订阅费用。Discrete Analysis 在数学领域这样做;Quantum 在量子信息领域这样做,而费马图书馆与 Quantum 合作,让这些论文可以进行批注。最难的是形成临界规模。年轻研究人员仍然需要影响因子。变通的办法是,让有终身教职的人,比如点名的 Gowers,先在这些刊物上发表论文,借出刊物的声誉,让下一批人可以放心去冒险。Lex 的说法更直接:应该把需要付费墙的期刊视为不合法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公共资金支持的,劳动是无偿的,而大多数人读不到结果。2020 年,一些期刊曾为新冠论文撤掉了付费墙,在他看来,这恰恰证明那堵墙本就不该存在。
Luís 认为,期刊的商业模式已经越过了事件视界:一个增值越来越少的中间层。欧盟资助的论文被要求开放获取;盖茨基金会也提出了类似要求。资助方已经注意到,自己其实付了两次钱。Lex 的比较很尖锐:打开 Spotify,即使是免费版,你几乎都能听到录制过的任何歌曲,但大量学术论文仍然处于关闭状态。他看过一项分析,称七成以上的论文都在付费墙之后,而这些论文是由公众资助的。音乐版权的问题更难,但它已经解决了。科学没有。
Lex 逐渐认为,如果想让科学动起来,就应该把论文和视频结合在一起。João 把《Nature》的创刊号和今天的一篇论文放在一起,看到的是同一种东西:一个静态的 PDF,代码被塞进排版元素里,数据和过程则留在外面。在他看来,2.0 版的论文必须容纳代码、数据集,以及某些想法所需要的动态画面。他们甚至做了一个小实验,把一个结果发布成三四条推文。Lex 喜欢正式论文的约束,它迫使你收窄论断,并把它放在别人能够引用的地方,但他不认为期刊文章应该是唯一合法的知识单位。博客文章、推文串或一场被仔细录制下来的论证,都可以成为合法的知识单位,只要有人愿意为它提供稳定的引用地址。
先读结论,然后在迷失中坚持到顿悟
João 给出的第一条建议是心理层面的。论文并不是为了好懂而写的:篇幅限制、格式规范,以及这个领域的行话,都会把文字压缩得很紧。如果你读得很吃力,那未必是材料比你难。费马图书馆经常批注远远超出两兄弟舒适区的作品,所以他们必须时刻记得这一点。Feynman 有一个窍门:先读结论,然后花几分钟尝试自己推出结论,再去看作者的路径。Fermi 以同样的精神闻名,就是他著名的“背面信封”估算。
João 说,真实的体验比缓慢爬坡还要糟糕。你打开一篇论文,几乎看不懂什么,于是跳到一条引用,再跳到那篇论文的引用,二十个标签页同时开着,理解程度始终停在接近零。然后,在某个时刻,它会连接起来。他称之为一次量子跃迁:理解不是线性的。你必须信任一个看起来像是在迷路的过程。很多人在跃迁发生之前就放弃了。
Lex 的方法是广度优先。先读结论,再读相关工作部分,然后读它所引用的论文的结论和相关工作,沿着这棵树一路向下,直到碰上死胡同,或者咖啡喝完。往回走的时候,你就能把原始结果放回它应在的位置。如果这篇论文确实具有革命性,正是这样的漫游让你看清它的意义。他说,相关工作部分通常最少带有立场。引言是在推销,方法部分是在证明优越性。相关工作则是地图:这个领域从哪里来,卡在哪里,谁拒绝引用谁。它也常常是论文中最接近维基百科的部分,因此也最容易读。
刚刚理解的那个人,是未来的你唯一会信任的老师
关于笔记,Luís 的原则是:不要低估六个月之内你会忘掉多少。他会打开自己在费马图书馆上批注过的一篇论文,读自己的评论,却认不出来。他说,在你刚刚理解了某件事之后,你就是那个未来会忘记它的自己的最好老师。你刚刚从一走到十,知道哪一步最难、哪个类比有帮助、哪个符号你曾经看错。教科书没有这些信息,只有你知道。
Lex 发现,文字笔记常常让他失望:他盯着一行字,却再也想不起当时的思路;而一段简短的语音吐槽,能把当时的场景,包括那份困惑,重新带回来。视频或许更有力。他认为,为昨天的专家自己与明天已经忘记的自己之间的对话,设计的工具仍然远远不够。João 补充说,把它说出口本身就有帮助:要让它变得可以理解,你就得重组思路,而这种重组本身就是理解。
他们还没见过多少人在 Journal Club 的批注之上制作视频,不过他们曾尝试做过一档播客,在半小时内讲清一篇论文,有时还会请作者参加。Lex 提到 Machine Learning Street Talk,那是几小时的详细解读,有时作者也在场;还提到 comma.ai 的 George Hotz,他花了十个小时现场编写一篇论文的代码。人们看的是挣扎的过程,而不是打磨后的结果,Lex 说,这也是人们收听播客的原因。他说,一个修复古画的 YouTube 频道,安静地修复旧画作,也用同样的方式吸引了他。领域并不是关键。卓越是会传染的,而 Twitch 也证明,有人愿意看一个高手在难题里沉浸的过程。
隧道、一张纸片和一个戴森球,都能装进一页里
João 喜欢的几篇批注论文中,有一篇是数学家 Tom Apostol 写的,主题是萨摩斯岛上的一条隧道。萨摩斯是土耳其海岸外的一个希腊岛屿。公元前六世纪,城市位于山的一侧,泉水却在另一侧。修建渡槽是个糟糕的主意:地形不对,而且在围城时,敌人可以把它破坏,让城市断水。于是他们从两端同时开挖,计划在中间相会,这是一个以当时数学工具来看很难的测量问题。大约两千年间,公认的说法与 Hero of Alexandria 有关:一个直角三角形的斜边连接两个洞口,在山外沿着网格绕行,再在每个入口处按比例缩小,使箭头彼此指向对方。在纸面上,这看起来非常完美。
真正去过那座山的研究者发现,这种方法是致命的。测量误差会不断累积,施工队最终会相差好几米而错过对方。João 更倾向的合理替代方案,更像是步枪上的准星:三根棍子对齐,沿山坡拉出一条水平线,直到可以从中间凿通。一位没有考古背景的数学家重建了这一过程。João 在一条批注中指出,罗马衰亡之后,人们大约一千年间都没有再修建这样的隧道。在费马图书馆上,这一页不断增加仪器、后来的研究,以及那段历史空白作为评论。他们从用户那里听说,危险在于,一套漂亮的笔记可能看起来已经完成,后来的读者会不敢加上一个蠢问题。Lex 的回答是,要在公开场合继续问蠢问题。他说,这是通往知识的唯一途径。
网站上的一些论文只有一页,甚至更短,包括他们所说的数学期刊上有史以来最短的论文,只有几个词。Luís 最喜欢的一篇,是 Enrico Fermi 的机密单页报告《My Observations at Trinity》。在距离第一次原子爆炸只有几英里的地方,Fermi 把一张纸撕成碎片,等待爆炸,然后把纸屑抛向空中,根据它们被吹出的距离估算爆炸当量。他大概有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的误差;后来根据火球膨胀所做的研究做得更好。当一段贝鲁特新娘的视频流传开来,冲击波掀起了她的裙子,João 用了同样的方法:根据她身后商店招牌的距离,以及布料的摆动,估算出爆炸当量,新闻媒体也顺着这条线索报道。Luís 说,费米问题是一种风格:一页纸,整个论证都摆在明处。
费马图书馆上最先放上去的一篇论文,是比特币白皮书。João 曾经花了几周时间去拆解它,尽管他有计算机密码学的本科背景。文字精简到他觉得,你几乎无法拿掉一个词,否则其余部分就会塌掉。批注会带着本科生了解公钥密码学、哈希函数和默克尔树,这样原文就可以保持中本聪原来的样子。Freeman Dyson 的戴森球笔记是另一篇单页论文:一个文明超出了它的恒星,于是把它包裹进一个收集器里,检查外壳的稳定性,并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预测天空中将充满废热红外线,将其作为寻找智慧生命的策略。Luís 说,概念、工程、稳定性和探测方法,全都在一页纸上。他们还收录了 DNA 双螺旋和希格斯玻色子的论文。读者在那里未必能发现什么新东西,但这些文本应当被广泛阅读,并且在页边有帮助。
Perelman 放弃了奖项;Tao 把死胡同留在了评论里
Grigori Perelman 把庞加莱猜想的证明作为三篇 arXiv 论文发布,而不是投稿给期刊,Luís 把这看作是对付费阅读科学的一种抗议。在他看来,Perelman 是数学家的一种柏拉图式理想:他在乎数学本身,也在乎公平的署名,却不把金钱放在眼里。二十多岁后期,他用四页证明了一个灵魂猜想,并在普林斯顿做过讲座。当系主任 Peter Sarnak 想招揽他,并要求他提供简历时,Perelman 反问,刚刚讲完一个难定理,为什么还需要投递简历。回到俄罗斯后,博士后的薪水远远落后于通货膨胀,以至于人们懒得去领支票。他在美国做博士后时攒下的钱,足够他用大约七年时间研究 Richard Hamilton 重新表述过的庞加莱问题。这是一个边界干净、几乎像奥数题的命题,正合他的口味。
2002 年之后,两位研究者(Luís 认为来自哈佛)磨平了 Perelman 论证中的一些棱角,并表现得仿佛已经解决了这个猜想。到 2006 年国际数学家大会时,关于署名的争论已经很真实。Luís 说,对 Perelman 而言,令他难过的是有人竟然会去质疑这件事。这足以让他拒绝菲尔兹奖。他后来还拒绝了克雷数学研究所(Clay Mathematics Institute)的一百万美元千禧年大奖:该奖项要求论文必须发表在期刊上,而且在 Perelman 看来,克雷研究所是一家商业机构,与数学毫不相干。Lex 在一间 MIT 的房间里听出了两种声音:人们谈论想法的声音,以及谈论资金、政治和署名的声音。对他而言,幸福就是待在前一种声音里。一旦关于分配的戏剧闯入,探索就已经被污染了。苏联时期的数学,靠微薄的报酬完成,却培养出了像 Perelman 这样的人;Lex 承认,资本主义同样运转得惊人地好。两者之间的平衡并不明显。贫穷对科学没有好处,一种连谈话都闻得到钱味的文化,同样没有好处。
Terence Tao 是另一个极端:一位公开的数学家,他的博客把研究、死胡同和失败的尝试都摆在任何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在研究 Erdős 差异问题时,他发布过一次停滞不前的进展。一位德国读者在评论中指出,这个结构有点像数独,而解数独的那套机制也许能用上。那条评论是关键。Tao 也写过早慧的代价。十岁左右拿到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金牌,上课时不用看笔记就能拿高分,然后到了普林斯顿,缺乏学习习惯几乎让他的博士学业中断;他差点没通过资格考试,而与导师的一次谈话,“这样不行,你可能得离开”,成了一个转折点。Lex 把他与 Scott Aaronson 放在一起:风格不同,却都拥有同样的天赋,那就是一个博客,让局外人能看到一流头脑如何怀疑自己。这些内容从来不会出现在论文里。
数学推文、脏水,以及临冬城的一个微分方程
Lex 说,费马图书馆的 Twitter 账号是通往兔子洞的暗门。João 对此的理论,是从数学的半衰期说起: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在两千年前是正确的,今天依然正确,但大多数科学领域都做不到这一点。Twitter 作为学习场所还未被充分开发。一段紧凑的解释,会带来一种多巴胺的刺激,正是这种刺激让一场好的讲座令人上瘾,只不过这里被压缩进了 280 个字符。容易消费,却很难创作。一旦顿悟降临,人们就会回来。与课程或书籍相比,中途放弃的几率几乎为零。Lex 读到一条近期的帖子:23456789 是最大的、数字递增的素数。它让人瞥见了某种更大的秩序,任意而令人愉快。Luís 的说法是,他们就像数学界的毒贩:先让你尝到素数,然后把你整个下午都送进数论里。
Andrew Wiles 说过,大多数人只要能忍受卡住的状态,就能达到相当好的数学水平。João 把同样的话也用在研究和创业上。默认状态就是卡住,你关上一扇又一扇门,直到某一扇打开。Lex 认为,社交媒体让这种状态变得难以忍受,因为大脑总能逃向感觉更好的东西。有时你必须坐在卡住的状态里,忍受一点痛苦。João 引用 Ed Sheeran 谈写作:打开水龙头,先流出来的是脏水;你要让它一直开着,直到清水出来。最初的二十分钟大概都是垃圾,而你无法跳过它们。João 补充说,创业公司没有线性的回报函数。学校会用成绩回报努力,而一家公司可能承受一座山一般的工作量,却什么也不返还,就像西西弗斯的石头。大多数人并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而且也没有清晰的规则告诉你何时坚持、何时转向。他那个不完美的测试是:当你没有牌可出时,就换。费马图书馆,他们把它当作二十年的副业,而不是三到五年的创业项目,因为有些科学工具是急不得的。Lex 说,如果把维基百科当作创业公司来经营,现在你每月得付 9.99 美元,而且在看完二十四篇文章之后就要付费。
在《权力的游戏》的最后一季期间,João 在一次公司午餐上,写了一篇认真的小论文,主题是临冬城之战。活着的军队中每有一人死亡,死亡的一方就多一名士兵;双方都从大约十万人开始。他写了微分方程,发现每名活着的战士都必须杀死大约 1.7 名敌人,才能不被淹没。没有龙,也没有战术,剧集用一名刺客解决了问题,但剧组中的一些人转发了这篇论文。Luís 喜爱的是这种设定的智识民主:边界显而易见,初始条件能写在一张餐巾纸上,没有专业训练的读者也能跟上推导过程。费马大定理也是同样的形式:一个中学生能看懂的句子。Luís 说,这样的问题让每个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还有人拿来托尔金的中土世界地图,用城市之间的距离,论证这张地图可以落在一个你能估算出半径的球面上。Lex 开玩笑说,Jocko Willink 大概会以战术理由反对同质化军队的假设。João 从未声称模型里有龙。
你不可能靠指标算出最伟大的球员,但可以顺着一个小小的好奇心,一直走到它成为一生
当被问到最重要的问题时(两兄弟都是葡萄牙人),Luís 拿 Cristiano Ronaldo 作例子。他说,足球可以让纯粹的天赋在缺乏纪律的情况下登上顶峰;Ronaldo 有天赋,然后又以努力闻名,在将近四十岁时仍然保持精英水准,而他出身于一无所有。Luís 认为,人们不愿承认努力的作用,是因为如果成功来自苦功,那么失败就是自己的责任;如果成功来自神秘的天赋,那就与自己的选择无关。Lex 不同意。他喜欢 Ronaldo 的故事,也不打算假装赢球没有意义,但他关注的是一种美学上的闪光:一种天才,甚至不一定体现为进球。他的排名是:梅西,然后是马拉多纳,接着是贝利。马拉多纳的毒品和脾气并没有抵消他的伟大,缺陷本身也是这个人物的一部分。Lex 说,赢从来不是重点,那个时刻才是。
他曾尝试将这种东西量化。在大学时,他为体育领域做过机器学习研究,包括与波士顿凯尔特人队合作的摄像机追踪。他说,棒球之所以适合统计,是因为它是在可重复条件下的离散事件;篮球则是连续的流动;足球更难,几乎像一个泊松过程,每场一两球,成功的样本太少,无法据此排出名次。国际象棋可以衡量一步棋在棋树中的深度,也就是 Bobby Fischer 的“世纪之着”。对传球或假动作做类似的深度度量,需要计算机视觉,而棘手的问题在于镜头切换时的球员身份识别:一旦改变转播角度,三维重建就得重新开始。Lex 说,如果公开每一场梅西和 C 罗比赛的追踪数据,有趣的论文自己就会出现。
João 为一篇较早的篮球论文做了批注,那篇论文讨论的是“手感火热”(hot hand)。研究者调查了大约一百名本科生,其中大约百分之六十八的人相信,投进一次罚球会让下一次更有可能投进,然后他查看了大约五千次罚球,却找不到这种效应。球员只是第二次投篮时稍微更好一些,这是练习效应,而不是势头。João 在 Kaggle 上找到的大约六十万次罚球数据集上重新计算,也看到了同样的模式。他和 Lex 都同意,体育是一个受约束的心理学实验室:动作重复,结果可以测量,而且公众真的关心。这种组合在野外很少见。
给年轻人的建议,Luís 借用了庞加莱的话:父母应当教给孩子的东西中,就包括对世界奥秘的热情,难点在于剂量——要足够的惊奇,而不是创伤。从小处开始,让好奇心慢慢生长。你可能只是想知道数字怎样分解成素数;顺着这条线走下去,你会掉进数论,然后是密码学,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在买比特币。不要为了地位或金钱去做这件事。对他来说,一次又一次地满足好奇心,正是找到幸福和某种意义的方式。João 在欧洲上大学,他描述那里的体系很僵化:选了物理,就几乎不能选计算机课程。Luís 在美国学习,有更多空间去四处游荡。João 认为,好的教育应当随着学生的兴趣而变化,但前提是体系先要为探索留出空间。物理训练有一个隐藏的回报:经历过那么难的东西之后,金融也不再令人生畏。Lex 的版本更宽泛:数学或许是最难的,物理其次,但可以迁移的资产,是你做过一件困难的事,并向自己证明了你能做到。他以 Feynman 收尾:没有人能真正弄清生命是什么,这也无关紧要。去探索这个世界吧。只要你深入到足够的程度,几乎所有东西都真的很有意思。
同频道的其他文章
3:36:56EN
5:15:51EN → 简体中文
3:12:58EN → 简体中文
3:46:18EN → 简体中文
3:51:47EN → 简体中文
2:53:42EN → 简体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