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na White 把自己对拳击的爱与恨，做成了 UFC

Dana White 开门见山。他说，Khabib Nurmagomedov 击败 Conor McGregor 那晚，Khabib 还没走进更衣室，普京就已经打来了视频电话。特朗普无论在不在任上，都会盯着每场比赛的对阵表，然后打电话来聊。Valentina Shevchenko 每次回国，都能见到自己国家的总统。马斯克和扎克伯格也在这份名单上。“全世界最有权势的人，个个都痴迷于格斗。”

Lex Fridman 带着 White 参观 UFC 办公室，听他讲一家快要倒闭的赛事公司如何变成全球性的运动。话题会从奶奶客厅里的 Muhammad Ali，一直聊到墨西哥独立日那场在 Sphere 举办的比赛。对于这些名人为什么热爱格斗，White 给出的解释跟品牌没有关系。他说，打斗刻在人类的基因里。不管说什么语言，只要街上有两个人动起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转过去。

White 对格斗最早的记忆，是在奶奶家看的一场 Ali 比赛。电视机前，叔叔们激动得不行。即便还是个孩子，他就喜欢屋里那种兴奋的气氛。如今他的办公室和家里，仍然摆满了 Ali 和 Mike Tyson 的东西。有人问 Ali 是不是史上最伟大的拳击手，White 的回答更进一步：他认为 Ali 是史上最伟大的人，而不只是最伟大的拳手。

White 说，做拳迷很容易只盯着拳头看，但更应该去看那个人：他写的诗，他在危险年代所持的立场，还有他逆着潮流说话的胆量。他说，就算你是全世界最大的种族主义者，跟 Ali 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也很难不喜欢他。Fridman 说 Ali 满身都是爱与幽默。White 表示同意，并补充说，Ali 把自己的影响力用在了正确的事情上，他就是那个站在恰当位置上的合适人选。

他真正爱上这项运动，是后来的事。1987 年，17 岁的 White 录下了哈格勒对伦纳德的比赛，像看了一百万遍那样反复回放。他是 Marvelous Marvin Hagler 的铁杆粉丝，对 Sugar Ray Leonard 也有好感，但他认为哈格勒被判输了，气得不行。正是这股气，让他开始钻研拳击。之后，USA 频道的《周二之夜拳赛》成了他每周必看的节目。他说，今天人们在 UFC 里看到的很多东西，不只是制作，还有那种感觉和风格，都来自他对拳击的爱，也来自他对拳击的厌恶，甚至连解说也包括在内。

White 以前看 HBO 拳击节目时，常常直接把声音关掉，免得听 Larry Merchant 和 Jim Lampley 讲话。他说，花了按次付费（pay-per-view）的钱去看自己崇拜的选手，比赛进行中却要听一群白痴把他们骂得一文不值。有一次他找工作人员借来手机，打开 YouTube，放出 Mike Tyson 的出场音乐，配的是 DMX 的歌。他认为那是史上最霸气的出场之一。解说却在一旁絮叨：泰森今晚还能吓住谁？这还有什么意义？现场观众鱼龙混杂。泰森在和 Holyfield 那场比赛之后名声一落千丈，之前击倒的都是二流选手。

White 到现在还很生气。你花钱看泰森，结果一路上都要听人冷嘲热讽。很多观众是第一次听到 DMX 的歌，解说席却把它当成麻烦。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却已经把电视制作的每个细节都琢磨了一遍。他说，HBO 是行业标杆，三十年来真正的变化只有高清画质，解说员还是那几个人。Merchant 有一次在赛后采访里跟 Floyd Mayweather 起了冲突，还说要是他年轻三十岁，就要揍 Mayweather 一顿。这类赛后采访，通常是选手刚结束数月的备战，离家、减重、连续陪练，情绪正绷着的时候录下的。

UFC 的解说席恰恰是相反的设计。Joe Rogan 练过也打过，对这项运动和选手怀有最大的敬意。Daniel Cormier 是前世界冠军，亲身经历过这一切。Fridman 注意到，两人谈起格斗时，仍像两个爱玩的大男孩。White 的规矩是：UFC 不请拿钱说话的专业评论员，只请亲身参与过、做过、并且满怀热情的人。Fridman 开玩笑说，如果 HBO 没有毁掉泰森的出场，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 UFC。White 没有完全认同，但他说，这项运动的样子会很不一样。他当拳迷的那些年，帮着塑造了今天的 UFC。

Fridman 认为，徒手格斗在 UFC 的三十年里进化的速度，超过了之前的三百年。White 表示同意。1993 年的 UFC 1，是一场武术对武术的较量。他在波士顿的一栋房子里看了那场比赛，起初觉得毫无规则的格斗听上去很荒唐，可真打起来，他又看得心不在焉，中途就走开了。他太痴迷拳击了，等摔跤手和巴西柔术（jiu-jitsu）选手开始在地上缠斗，他就失去了兴趣。他真正被说服，是后来在垫子上的事。

White、Lorenzo Fertitta 和 Frank Fertitta 第一次上课，教练是 John Lewis。那年 White 二十八岁，他记得自己当时简直不敢相信，有人能在地上这样对付自己。他们每周练三四天，每次都像在拼命想把对方弄死，就这样迷上了这项运动。他把第一堂课比作《黑客帝国》里的那个抉择：要继续相信眼前的世界，还是要看看它背后的真相？结果就是被完全压制，被人当成小孩子对待。Frank Shamrock 有一次把他压进侧压，胸口的压力大到让他拍地认输，感觉像有辆车压在胸口上，而 Shamrock 几乎没怎么用力。他说，跟这个水平的人对练，是一个人能经历的最让人谦卑的事，对男人尤其如此。

他早期最常用的招式是断头绞（guillotine），他在下位很自在。他从来不喜欢道服（gi）。一旦脱掉道服，他就觉得自己没什么可用的降服招式，因为抓不住布料，于是索性练无道服（no-gi），并一直练下去。他认为，在街头防身上，无道服比有道服更实用，这种说法大概会让一些道馆很不痛快。Royce Gracie 仍然让他大为震撼：Ken Shamrock 和一群块头很大的摔跤手，对上一个瘦小的人，结果那个瘦小的人把所有人都打败了，这是巴西柔术能拿到的最好广告。如果让他把女儿送去学武术，他的答案是巴西柔术加一点泰拳（Muay Thai）。他给出的卖点就是一句话：不论个子多小的女性，都能在三秒半内把一个男人勒晕。

起源要从 Hard Rock 说起。White 和 Frank Fertitta 碰上了 John Lewis，Frank 一直想学地面格斗。他们约定周一见面，又叫上了 Lorenzo，从那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他们开始接触选手，发现外界的刻板印象是反的。大多数运动员上大学，是因为他们会摔跤。Chuck Liddell 留着莫霍克头，看上去像个斧头杀人犯，其实他在加州理工州立大学（Cal Poly）以优异成绩拿下了会计学位。Matt Hughes 是个农场男孩，真的住在农场里。White 和 Lorenzo 一直说，要是这事能做得正规些，一定能做大。

开场是一场合同之战。White 当时正在和 Tito Ortiz 谈合同，同时想把 Chuck Liddell 拉进 UFC，而老东家 Bob Meyrowitz 甚至不想要 Liddell。Meyrowitz 厉声说已经没钱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办一场比赛。White 挂了电话，给 Lorenzo 打过去，说他们或许买得下这家公司，也应该买。两个月之内，他们就以 200 万美元拿下了 UFC。之后，Fertitta 兄弟又投入了 4400 万美元。White 请 Fridman 想想，这笔投资在二十五年里改变了多少人的生活。

接下来的七八年，用他的话说，是“狂野的西部，乱得不行”。他每天都在打仗。他说，荷兰的综合格斗（MMA）赛事方会互相用汽车炸弹袭击对方，还会拿冲锋枪扫射房子。服装品牌 Affliction 办综合格斗赛事时，其中一位老板，White 记得叫 Todd Beard，每天给他发短信，说要杀了他。White 的回复是一句脏话，直接怼了回去。In Demand 的按次付费是一家垄断公司，由一群不怎么正派的人经营。其中一人后来执掌了 DirecTV，White 说，这就是 UFC 离开 DirecTV、转向流媒体的原因。

制作本身也是一场仗。接手时留下的制作团队拍了一段 Phil Baroni 的采访，Baroni 当场大发雷霆。White 觉得那段太精彩，要求保留。制作组却说这不专业。当晚，他俯身对 Lorenzo 说，等着看那段采访，结果播出时采访没了。他站起来，一脚把转播车的门踹开，告诉他们，要是再敢这样，就全部炒掉。最后他还是把人全炒了，换了一支新团队。在一个没有规矩的行业里，创始人连转播车也得亲自去斗。

买下公司的时候，White 和 Fertitta 兄弟对制作一窍不通，手上只有两三个星期去办一场比赛。他们是边跳下水边学会的。他们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要做的是组建一支能执行的团队。White 说，如果要谈他二十五年做了什么，他很擅长组建团队。愿景排在第一位，没有愿景，什么都没有。他负责的就是愿景那一部分：墨西哥的一个训练机构，Sphere 的一场比赛，还有接下来的任何计划。之后，再去招人把它变成现实。

被问到为什么那么多格斗赛事都办不下去，而他的没有，White 用两个词回答：热情，坚持。他现在仍然上午 9:30 就到公司。2016 年公司出售时，公司里很多人赚了钱、退休了。除了 Fertitta 兄弟，他拿到的钱最多。他仍然在岗。录制这期节目的前一晚，他晚上 8:30 就离开了。他现在的工作强度跟当年一样，区别只在于，他不用再坐在那些预算会议里逐项审核了。那些会议他讨厌得要命，公司当时每年都在亏损数百万美元。

他对那些想“为自己工作”“自己安排时间”的人，给出的建议很刻薄。他说，如果你的想法是这样，那就永远不会成功。创业初期，你什么都得管。没有假期，没有生日，也没有圣诞节。他甚至为了一场 Chuck Liddell 的比赛，把二儿子的出生时间往前挪：日子对不上，最后就提前剖腹产了。他穷的时候这样干，现在不缺钱了还这样干，因为他就是喜欢。Sphere 那场比赛就是他这种豪赌的最新版本。成本很高，场地的视角很刁钻，大多数人都觉得做不成，而他想做，正是因为它很难。八角笼（octagon）会摆在全世界最大的屏幕前面，时间定在墨西哥独立日，表演中会穿插墨西哥的格斗历史。比赛会通过按次付费播出，同时在现场直播，也会在电影院放映。

Joe Rogan 根本不在乎钱，White 说。最早的 13 场 UFC 比赛，他是免费做的。White 记得当初的提议几乎像是个玩笑：你要我做解说，也就是说我能坐在场内最好的位置，免费看这些比赛？Rogan 答应了。后来公司转好，他们也对他做了补偿。White 是在一盘录像带里发现他的。收购之后，他飞到纽约的老办公室，对着一大堆录像带，放了一段 Keenen Ivory Wayans 的节目访谈。Rogan 当时是为了宣传《Fear Factor》去的，却只想谈 UFC：UFC 选手会怎样对付那些武打电影里的硬汉。White 当场就定了：这就是他需要的人，敢说，懂这项运动，而且满怀热情。

起初没有媒体愿意报道他们，于是 White 去买了广播时段。巡回宣传意味着：在拉斯维加斯凌晨 3:30 起床，才能赶上纽约、波士顿和佛罗里达早上 6:30 的节目。选手们做这种事很糟糕，累得不行，语气听上去像是根本不想在那儿，这对晨间电台来说是致命的。能把巡回宣传做好的，只有 White 和 Rogan 两个人。在电台里，后来在转播里，Rogan 都会在比赛开始前，把地面技术（ground game）讲给观众听：起手怎么做，接下来会怎样。家里的观众慢慢就看懂了。White 说，这种影响难以估量。如今 Rogan 是全球最大的播客主持人，一年有 14 场 UFC 按次付费比赛都由他解说，而且他一直在谈论这项运动。

Fridman 讲了一个让他差点落泪的故事。大约一年前，Rogan 因为某些事情遭到抵制，有人不希望他继续为 UFC 的比赛做解说。电话里，White 提出了辞职。White 的说法很简短。跟着他干的人都知道：你跟着他，他就护着你。这是双向的。疫情期间，他不肯裁员，哪怕是跟了他二十年的人也一样。他宁可把这地方烧个精光，也不会那么做。至于他之后的人会怎么做，他没法替人保证。只要他还在这里，跟他的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Rogan 也清楚。

Lorenzo Fertitta 是另一段长久的友谊。White 说，他们之所以能合作，是因为性格截然不同。White 情绪起伏大，时高时低，Lorenzo 则从不这样。你走进去告诉 Lorenzo 他刚输了 1000 万美元，或者刚赢了 1000 万美元，他的状态都不会变。两人几乎能互相平衡。Lorenzo 擅长的事和 White 擅长的事，分别处在光谱的两端。在 UFC 亏损、不知道公司能不能撑下去的时候，这种平稳格外重要。

几项生意赶上的时机，是他们无法事先设计的运气。Station Casinos 当时生意火爆，赌场的钱反过来支持了 UFC。2008 至 2009 年金融危机时，UFC 业绩很好，赌场生意却受了伤。White 又回到最初那张支票上：200 万美元，然后又是 4400 万美元，再加上如今这项运动已经传到许多地方，UFC 能从世界任何角落找到选手。Fridman 补充说，公司赚的不只是钱，它还改变了人类打斗的方式。

在 UFC 299 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White 对那些抱怨对阵双方实力接近的选手说，那样的夜晚，正是造就传奇的夜晚。他说，背地里，选手是一群多疑的人，总觉得公司在故意让他们输。UFC 并不决定谁能赢，如果由它决定，那就变成 WWE 了。White 自称是“负责花哨包装的人”：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你周六要打，你是谁，对手是谁，以及大家为什么应该关心。门一关上，剩下的就靠选手自己。他说，在别的机构，局面就像疯人院由病人自己管。如果明星不够想打一场比赛，那些机构就不会推动。UFC 则尽可能安排最好的对阵。老将仍在前十名，身后就有年轻的狠角色冲上来。大家都以为 Dustin Poirier 对阵 Benoît Saint Denis 会有大麻烦，结果 Poirier 打出了他一贯的水准。传奇就是这样打出来的。

White 说，被明确标为弱势方，往往对长期的故事有好处。一百个人里，一百个人都“知道”Israel Adesanya 会赢 Sean Strickland，结果 Strickland 赢了。有人说 Conor McGregor 不会摔跤，也防不住摔投。Khabib 是热门，但如果 McGregor 赢了，他就能毫无争议地跻身史上最伟大选手的讨论。White 因为一段宣传片遭到猛烈抨击，那段片子里有袭击大巴的情节。媒体说他在迎合暴力。他说，他只是想讲清楚他们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那场面到底有多血腥。在他看来，这正是 UFC 最擅长的：讲“为什么”。赛前一周就像《土拨鼠之日》：周一到周六，周日回到家，然后又是周一，一年五十二周都是这样。周六晚上什么东西抢走了你的注意力，它就是你的竞争对手。

被问到谁能进入 GOAT（史上最伟大选手）的讨论，White 毫不犹豫：Jon Jones。他在八角笼里从未输过。当轻重量级是这项运动里最难的级别时，他把它横扫了，之后在重量级又轻松取胜。长久性很重要，因为这项运动更新换代很快。统治力同样重要，而 White 对 Jones 的看法，就是在 Alexander Gustafsson 把他拖进深水区之后改变的。Gustafsson 打出的攻势，是 Jones 从未挨过的，White 猜测，那时的 Jones 在比赛后段甚至以为自己要死了。但 Jones 坚持了下来。White 认为，Daniel Cormier 没有得到应有的认可，因为他两次输给了 Jones。Khabib 本来有资格进入这个讨论，却没能待得足够久，部分原因是伤病。不过，他仍然是史上最伟大的选手之一。

White 说，谈到 Conor McGregor 的好与坏，几乎没什么坏可讲。如果 McGregor 准时到场，White 就挑不出任何毛病。就算拿枪顶着他的头，逼他说出缺点，那也只有一条：这家伙不一定准时到场，有时候准时，有时候不准时。McGregor 从没拒绝过临时替补的比赛，也从没借着退赛来多榨取 20 万美元或 100 万美元。José Aldo 临时退赛时，White 和 Lorenzo 走进了拉斯维加斯租来的房子，McGregor 刚起床，只穿着内裤，说他要去健身房，等练完再告诉他要打谁。从靠救济金过活、做过水管工，到变成精明的生意人，White 称他是这项运动历史上最好的合作伙伴之一，是第一位名副其实的超级巨星，让欧洲、澳大利亚、加拿大和世界很多地方都为之沸腾。McGregor 需要 Khabib，Khabib 需要 McGregor，Jones 需要 Ciryl Gane。White 本可以像其他机构那样，为 Jones 凑一批无名的对手。那样的话，大家就没什么可聊的了。

White 与特朗普是朋友，这份情谊是在艰难时期建立起来的。收购之后，各个场馆都不愿意接待 UFC。他们的第一场比赛在大西洋城的 Trump Taj Mahal 举办，还连着办了两场。当时特朗普的品牌正处于高位，而 UFC 的品牌，White 说，已经再低不下去了。特朗普来看了第一场比赛，一直看到最后一场。此后，White 事业上每有一件好事，都会接到他的电话：恭喜你们上了《纽约时报》头版，我一直知道你们会做到这一步。到了 2015 年或 2016 年，特朗普问他能否去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致辞，还说他若拒绝，自己完全理解。所有人都劝 White 别去。他还是去了，因为这个人一直对他很好。他把特朗普视为非常要好的朋友之一。

大选之后，White 在对阵编排室里忙着，秘书会突然喊一声总统来电话了。或者车上的电话接起来，对方说这里是白宫。特朗普想聊的，要么是即将到来的比赛，要么是刚刚结束的比赛。White 总结说，特朗普是他见过最能扛事的人，外界的火力再猛，他也毫不动摇。他只见过特朗普崩溃过一次。Ivana Trump 去世那天，White 一听到消息就打了电话过去，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特朗普乱了方寸。被问到特朗普能不能赢得下一次大选，White 不愿预测。他说，政治是地球上最肮脏、最龌龊的东西，比早年的格斗圈还要脏。他是支持特朗普的，但至于结果会怎样，他也不知道。

Fridman 与马斯克和扎克伯格都一起训练过，他问，那场对决会不会很精彩。White 毫不含糊：那会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比赛。世界上最有权势、最富有的两个人，本来可以不去打官司，改在八角笼里对阵，而他们所处的行业又常被看成极客的玩意儿。White 认真投入了不少时间。他做过预测，算过数字，考察过场馆，还和意大利的罗马竞技场（Colosseum）通过电话。他说，“这两个人是认真的，这件事真的会发生。”在这件事还有可能成真的那段短暂时间里，他玩得非常开心。

Mike Tyson 对阵 Jake Paul 是另一种景象。White 很喜欢 Tyson，也不支持这个年纪的人去打拳，但 Tyson 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决定。几天前，White 跟 Tyson 的妻子聊过，她说 Tyson 很认真，正在训练。为什么要打？Tyson 在拳台外已经赚了很多钱，走进餐厅的时候，仍然能让整间餐厅都安静下来。White 认为，那些开出来的条件会让人很难拒绝。他说，动机正确的选手入场，是为了伟大。钱会随之而来。另一些人只想出名、拿钱，那就是他们的人生；而真正被人爱戴、被人记住的，是那些想要成就伟大的人。Tyson 在 Cus D'Amato 的调教下，是个认真钻研拳击的学生。后来他成了超级巨星，名气这东西，有的人能扛住，有的人扛不住。

对 White 来说，名气带来的两面，可以用 Forrest Griffin 和 Stephan Bonnar 来说明。他们在《终极斗士》里打完那场比赛之后，一切都炸开了。Griffin 很会应付名气，Bonnar 则不会。那天晚上，节目其余部分一团糟。Diego Sanchez 在副主赛（co-main）中几秒钟就碾压了 Kenny Florian，副赛（undercard）也没什么好提的。随后，Griffin 和 Bonnar 在免费电视上直播中硬碰硬地猛烈对攻，那时候有线电视还很重要。很多人拿起电话问：你在看吗？收视数字一路攀升。判定结果非常接近。观众跺脚，声音像火车一样轰鸣，齐声喊着要再来一回合。White 和 Fertitta 兄弟当场就给两位选手签了合同。“再完美的比赛，也不可能选在更完美的时刻。”

Spike TV 整个赛季都是个麻烦。赛季过半，电视台总裁被解雇了。通常，一档大热的节目会有广告、户外广告牌，甚至洛杉矶和纽约的公交车身广告。他们一样都没有，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季。那场比赛之后，White 不再计较：他们最终总会找到去处。他们还没走出大楼，Spike 就在巷子里用一张餐巾纸跟他们签下了合约。赢得节目冠军的奖品是一辆起亚。Griffin 把车开到了大约 20 万英里。White 说，起亚最大的失误，是没有请他拍广告。UFC 主动伸过橄榄枝，起亚却搞砸了。

White 认为，观众看到的是两位真正的选手，他们想赢到什么都顾不上了，起亚、合同和谨慎都抛到了脑后。任何格斗项目里最精彩的比赛，都出现在比赛后段的回合里：疲劳让人怀疑自己，你会想自己能不能撑完这一回合，接着又会想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技术动作全都丢开了，身体凭本能去战斗、去取胜。Fridman 自己参加过柔术比赛，他说，疲惫会让我们每个人都变成懦夫；真正英勇的举动，是说“算了吧”，然后继续坚持下去。White 每个周六都能看到这一幕。这项运动里的人只占人口的一小部分，能进前五的，都是“极其独特、与众不同的人”。

White 喜欢赌博，也不讳言这一点。他最大的几次赢钱：某天晚上在 Mandalay Bay 一手牌赢了 100 万美元，还有一个夏天，他在 Caesars 玩二十一点赢了 1200 万美元。让他学到教训的一次输钱，发生在 Rio。吃饭、喝酒、进了高额注码的房间，然后又是喝酒。他回家时以为自己只输了 8 万美元。第二天，酒店接待人员打来电话，问起套房的事。White 告诉对方，别对那 8 万美元太放心。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昨晚输了 300 万美元。White 的信用额度只有 150 万美元。他让对方去把总经理叫来，还骂对方是个孬种。他还说：“对，没错，这听上去就是我会干的事。”从那以后，他打牌就不再喝酒了。他把 2024 年当成一场战争，每晚都是一场战斗，这一年就是最终的战绩。在生意、体育和赌博里，赢当然很好。输从来都不好受，如果一次输钱会让你陷入深度低落，那你就不适合赌博。如果社交媒体也让你这样，那就离远一点。你得平常心看待赢与输，把鞋带系紧，再去打下一场仗。

他说，每天起床，生活都会站在那里踢你的脸：爆胎，上班迟到，什么都可能发生。你不能缩成一团。他会穿上战袍，知道办公室里会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之后大概还会去赌场，再打一场仗。他在混乱里反而如鱼得水。有人说要退休，他就反问：那我能干什么？他喜欢战斗，喜欢赢，喜欢从失败中爬回来，喜欢打造品牌，也喜欢立下短期和长期的目标，然后一个个打碎。Power Slap 挨的骂，比 UFC 当年挨的还多。他说，在十三个月的时间里，这是他参与过的最成功的事情，而他享受那些负面评价。“那些骂声，我早上当早饭吃。”他每周有三四个晚上，都会在 Summerlin Parkway 上拍下同样的画面发出去：全城灯火，那是一天精彩之后的感恩时刻。他分不清到底是拉斯维加斯为他而建，还是他为拉斯维加斯而生。

真正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是 1985 年的《凌云壮志》。《赌城风云》虽然是他挑拉斯维加斯题材电影时的首选，却不是那部。《凌云壮志》讲的是一个在高中里没人认识的孩子，把体重从 178 磅压到 160 磅上下，去挑战全班最可怕的摔跤手。White 背诵了课堂上的一首诗，讲一个在公园里的女孩意识到自己总有一天会死，还有那些以为自己有的是时间、于是白白浪费的人。他也背诵了一段 Pelé 的演讲，出自一位总拿那孩子寻开心的年长同事；这位同事在一间廉价公寓里，想到一个人把球踢进网里、整座体育场疯狂欢呼，就哭了起来。这部电影从很多层面打动了他，他说它可能是史上最被低估的电影。《凌云壮志》在斯波坎办过三十周年放映，还请了剧组成员到场。White 是事后才知道的，气坏了。要是早知道，他三十秒就能飞过去。他本来对摔跤也不感兴趣，但看这部电影并不需要对摔跤感兴趣。故事讲的是一个普通人，花一年时间去挑战所有人都说打不赢的对手，这正是 UFC 宣传片的叙事套路。

White 今年五十四岁，他说时间过得飞快。健身房墙上有一句来自《洛奇 3》的话：没有明天，今天就得做完。他不怕死，“一点都不怕”，不过他不确定躺在病床上时会不会还这样想。他甚至不爱睡觉。生活太美好了，他不想上床，恨不得一天能有二十四小时。看了成千上万场比赛，他学到一个简单的道理：肤色、国家、语言，我们都是人，打斗刻在我们的基因里。在墨西哥，昂贵的座位上突然打了起来，保安却迟迟没有出现。两人打到没力气了，把椅子扶正，重新坐下。White 从桌边站起来，也去看了这场打斗。这正是他买下公司时的论点：他相信这套东西在哪里都行得通。“感谢上帝，我们当时是对的。”Fridman 最后以 Muhammad Ali 的一句话收尾：“不可能”是小人物挂在嘴边的大词，它算不上事实，只是一种看法，一个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