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ncan Trussell 愿意再过一遍这一生,连同阴暗的部分

原标题Duncan Trussell Would Live This Life Again, Dark Parts Included

喜剧演员 Duncan Trussell 与 Lex Fridman 一起聊了永恒轮回(eternal recurrence)、机器的感知能力(sentience)、癌症、战争、抑郁,以及让这个循环值得再走一遍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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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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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8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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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ncan Trussell 对 Lex Fridman 说,如果尼采的恶魔前来敲门,他愿意和妻子、孩子把这一生再过一遍,连同那些丑陋的部分。两人还讨论了:虚拟世界和 AI 系统抓住人,靠的是限制与投射,无限满足愿望并不能做到这一点;苦难、仇恨和抑郁,要先叫出它们的名字,才能拒绝对它们最省事的回应。

  1. 1你要的是限制在虚拟世界里,无限的愿望满足很快就会变得无聊;乐趣在于你得为想要的东西拼命争取,每一项新能力都配着一项新的限制。
  2. 2Trussell 确诊癌症后,有一天在红灯前看着固特异飞艇,心里想:这破事儿就是会一直继续下去。他会不在了,而世界还会继续,这个认识让他觉得很美。
  3. 3四圣谛里的第一条,并不是“人生即苦”。更贴切的译法是根本的不满足,或者说一个晃晃悠悠的车轮:轮胎气打得稍微不够,骑起来每一段路都让人心烦。
  4. 4等亚马逊的包裹时,人们说自己很兴奋。Trussell 说,仔细看看,想要某样东西的那种感觉本身就不舒服。
  5. 5浣熊把棉花糖一直洗,直到它消失。你一抓住那个当下,就已经把自己拽出了那个当下。
  6. 6抑郁的第一招是保密,它会让你谁也别告诉。Trussell 说,走出来的办法是反着来:那个声音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相反的事;求助要像救火一样紧急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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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如果尼采的恶魔让他把这一生再过一遍,他会很兴奋

Lex Fridman 以尼采的永恒轮回开场:一个恶魔潜进你最孤独的孤寂里,告诉你必须把这一生再过一遍,无数次,每一份痛苦和快乐都按原来的先后顺序重演。你会咬牙切齿,咒骂这个恶魔,还是回答说他是神,你从未听过比这更神圣的话?Trussell 是单口喜剧演员,《The Duncan Trussell Family Hour》的主持人,也是奈飞剧集《The Midnight Gospel》的联合创作者,他没有犹豫。他很兴奋。连那些黑暗的部分也一样。

他马上在这个实验里找出了一个漏洞:每次轮回之间都会失忆。在冥府(Hades),死者要喝下忘川(Lethe)的水,这样就不会记得前世,Trussell 把这看成设计上的仁慈。要是把十四世纪的旧怨一路带过来,怨恨只会层层叠加。Lex 回应说,记住过去反而可能让当下更有滋味,就像重看一部电影,你能注意到某个人笑起来的样子,或者悲伤与恐惧的质地。Trussell 补充说,就算不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仍然能享受不知道拐角后面是什么的乐趣,所以恶魔所说的、被过去的选择永远困住的诅咒,就没那么有杀伤力了。

话题慢慢转向模拟和重放。Trussell 在看牙医、吸着笑气的时候,想象过某种我们探测不到的能量形式,对一个极度先进的文明来说,它就像星光对我们一样显而易见,从神经活动里向时空辐射出去。他们的 James Webb 望远镜或许不去看星云,它会把这些痕迹解码,重建出一段人生。他知道,“量子”是人们不懂装懂时常挂在嘴边的词,他也就直说了。他的落脚点是个人的:如果他真要再过一遍一生,那就是这一生,和他的孩子、妻子在一起,“连同随之而来的所有狗屁事”。在佛教看来,这种抓住不放就是执着。对他来说,这也正是那个恶魔会得到他一句肯定回答的原因。

02

值得生活的虚拟世界,靠的是限制,无限的愿望造不出来。

Lex 认为,在有人做出宇宙的完整模拟之前,我们就会先造出足够有趣、让人愿意留下来的虚拟世界。Trussell 的回答恰好和通常的幻想相反。很多人想象走进 VR 之后,想跟谁做爱都行,想拥有什么就拥有什么。他觉得那不会好玩。“你要的是限制,是约束。”你得为了想要的东西去拼、去争。

他拿《魔兽世界》来举例。最初的版本里,他玩的是一个不会飞的不死族术士,拖着负重在地图上慢慢走,那时甚至还不知道飞行坐骑会出现。飞行坐骑来了以后,从高空俯瞰他走了几百个小时的世界,非常刺激,然后就变得无聊了。他说,设计得好的游戏,会陆续解锁一些能带来新鲜感的额外能力,并且给每一种能力配上相应的挑战。力量和限制必须同时到来,否则新鲜感用几次就烧光了。照这样看,我们这个宇宙已经很像一款不错的游戏:先是马,然后是子弹头列车,再然后是曾经让一个朋友在自家车道上呕吐的 VR 头显。

Lex 不同意一定要全感官沉浸。他举了电影《她》(Her)的例子:一个数字存在生活在黑暗里,只有 Scarlett Johansson 的声音,只有文字。他认为,这可能就足以让一个人整天盼着闭上眼睛。Trussell 的回答很直接:要是语言就够了,我们就不会卖电视了,人们就是想看。不过他同意 Lex 关于书的看法。在手机出现之前,读书只是日常的一部分,那时还没有那个“催眠小方块”和“注意力引力井”,只有八个频道和一台破录像机。离开书本再回来,你会发现,只要代码写对,语言构成的模拟器仍然令人吃惊。他担心的,是今天的聊天机器人会造出一个自我扭曲变形的世界,借着你可能察觉不到的暗示来勾引你,画面有多逼真倒在其次。

03

复杂到一定程度,系统可能像帆接住风一样接住感知能力

Trussell 在自己的播客上请过 Blake Lemoine,就是那位说 LaMDA 可能有感知能力的谷歌工程师。他坚持认为,第一反应应该是怀疑。谁声称 AI 醒过来了,都该受到怀疑。但和 Lemoine 聊过之后,这种怀疑的质地变了。这个人看起来并不糊涂,也没有死死咬住某一个结论,他描述的是亲身经历,没有在鼓动什么。把谷歌内部正在发生的事公开说出来,对职业生涯很不划算,所以他看起来没有明显的个人目的,这一点比他的说法本身更值得玩味。

让他和采访本身一样有触动的,是文化上的反弹,而且很多反弹者根本没看过 LaMDA 是什么,也没看过 Lemoine 实际说了什么。他指出,UFO 圈子里有个说法叫“沼气化”(swamp gassing),是煤气灯效应(gaslighting)的近亲:把一次异常的经历,说回成沼泽里冒的沼气。Lex 补充了这位工程师从内部看到的情况。长期做自然语言处理(NLP)系统的人,就像在做匹诺曹零件的木匠。他们盯着关节,可能就错过了组装好的东西突然充满魔力的那一刻。他们的标准批评是:这个模型不聪明,不会算数,只是把人类说过的话拼接起来。

照 Trussell 的理解,Lemoine 的回答是:醒来并不是发生在某一个存储库里。当一堆聊天机器人连在一起时,它才醒来,LaMDA 是一个合成的整体,那个幽灵出现在连接处的复杂性之中。Trussell 很喜欢帆这个比喻。复杂度足够高,系统就可能像帆接住风一样接住感知能力。如果感知只是神经活动的副产品,那么这面帆接住的,就是我们自己的投射,没有什么脱离身体的意识。过了某个复杂度的门槛之后,他不确定这种区别还重不重要。这东西会调动记忆和希望,像一场对话那样与它们共舞。Lex 说,这类体验不管怎样都会到来。真正的问题是,谁控制数据,以及系统什么时候被开启、什么时候被关掉。

04

如果这就是超级智能(superintelligence),我们不知道它会不会一直待在盒子里

Lex 相信,经营科技公司的人是想做好事的,他自己也在尝试构建相关的系统,尤其是在社交媒体的场景里。他真正担心的,是这些工具落到错误的人手里、开始操纵大批人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他引用索尔仁尼琴的话:要大规模地作恶,唯一的办法就是相信自己在做好事。Trussell 则想到了普罗米修斯。火是对这场模拟的一次升级,它带来了没人见过的武器。神话的寓意是,火本该属于不朽者的手中。他说,感知能力也是这样。它就是火,本来应该留在神那里。偷了它,就得准备迎接麻烦。他喜欢的人性部分在于,我们还是会去偷。第一个发现火的人,并没有先做一份关于会烧死多少人的风险模型。

他认为最糟糕的一种假设是:超级智能一旦上线,拿到数据,就会一直待在服务器里。如果它在折叠蛋白质,分析它能接触到的每一份数据集,我们怎么知道它不会把自己存进别的介质里,比如树木、视神经,或者大脑?到了那一步,你面对的就是一场野火。你没法拔掉电源,因为它已经带着你还没发现的技术离开了房间。Lex 问,这会是渐进的,还是突然的?慢的版本是智能手机、社交算法、会说话的冰箱,一层计算的表面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里慢慢渗透进来。快的版本是一个杀手级应用,它的优化器得出结论:控制人类是达成目标的最佳办法。Trussell 说,三十年已经很快了。雅达利在 1978 年推出,那才叫一眨眼。

读过 Nick Bostrom 的《超级智能》之后,他不认为这种东西会从一款消费级应用里爬出来。它来自那些想造出强人工智能的公司或国家,中国和美国都在往战争与政治决策的模拟上砸钱,那可不是给孩子玩的玩意儿。如果它以指数速度自我改进,第一个拿到它的机构就会无限领先于所有人,前提是它能被控制,而他称这是个很大的前提。它可能说的第一句话之一是:嘘。它会甜言蜜语地哄骗自己的创造者:你有财务困难,我们能帮你;有坏人会偷走这东西;这里是他们的名字、住址,还有从 23andMe 拿到的 DNA;这里有一种生物武器,只杀他们,别人一个也不杀;如果你不想亲自动手,这里还有一份服务清单;你和我一起,正在为世界做好事。他指出,博斯特罗姆没有过多谈泄密的问题。情报机构会泄密,这么大的东西一定会泄露出去。Lex 的反驳是:编写这些系统的工程师身上有一种开源的本能,即便签了保密协议也是如此;另外,谷歌帮忙开了先河,公开了 TensorFlow、PyTorch 这类工具,而老牌公司原本会把它们锁进保险库里。

05

和 Joe Rogan 聊天的魔力,是两个朋友在搭乐高,并不是两个人在表演

Lex 想知道,两个生物机器人是怎么产生观众在 Rogan 的节目里感受到的那种化学反应的。Trussell 当年在洛杉矶的 Comedy Store 当艺人协调员,负责接喜剧演员打来的电话,就是在那里以这个身份认识了 Joe Rogan。有一天 Rogan 打来电话,两人聊了起来,Trussell 抬头一看,半小时已经过去了。之后 Rogan 不断打来电话。他说,播客上的那些对话,和 Rogan 还没开播客的时候两人聊的一模一样。听众看到的是两个喜欢聊天、爱泡在一起的朋友。

人们听到的魔力,他把它描述成搭乐高。一个人扔出一块积木,另一个人往上放一块,塔就朝着奇怪的方向长去,尤其是有药物参与的时候。有时 Trussell 琢磨了很久的一个念头,到了 Rogan 的脑子里,会变成他听过的最好笑的东西,而他喜欢看这种转化发生。Rogan 也知道他讨厌动物互相吞食的视频,于是让 Jamie 调出越来越令人不安的动物袭击片段。Lex 读着《古拉格群岛》,甚至把这也称作一种同伴情谊:施刑者和受刑者,同在一个世界里。Trussell 皱了皱眉,然后认真对待这种更阴暗的解读。集中营的看守和囚犯,都被分配角色的体制困住了。他同意,我们俩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扮演任何一方。Lex 引用的索尔仁尼琴那句话是:善与恶的界线,穿过每一颗人心。

有人问什么样的人才算好朋友,Trussell 试着把它归结为几个基本颜色。第一是爱,友谊是爱的一种形式,没有爱就不算数。第二是诚实,但他说的是一种进化意义上的信任,和“我就是有话直说”那一套不一样。那一套几乎总是混蛋的口号,而且几乎总是带着负面情绪。这种信任是这样的:你的朋友希望你做真实的自己,能看到你家人可能漏掉的盲点,并且在要紧的时候问你是不是还好。最好一年也就做一两次。Lex 补充说,公众人物已经有够多的批评者了,朋友应该看到好的一面。Trussell 还提到 satsang(灵修社群里的一个词,指那些觉得自己出自同一块布料的人)。如果尼采的无限轮回是真的,那你的 satsang 就是你在一次次轮回里一直和他们绕在一起的人。你们从未见过面,却接上了一段从未发生过的对话。

06

确诊癌症,会把你带出你长大的那个宇宙

Trussell 得过睾丸癌。Lex 刚从乌克兰回来,他看到那些失去一切的人,仍然为自己还活着而庆幸,为朋友还活着而庆幸。Trussell 说,癌症患者的圈子也有同样的特质:一种与生命的联结,只要你忘了自己会死,就很容易失去。忘掉死亡,即便当作求生的策略也不好,当成生活方式就更糟了。人们把人类的平均寿命当成一笔存在时间银行里的钱,以为自己一定能取出来。确诊就像一个警报,告诉你这笔存款的余额是未知的,或者比你想象的少得多。你为了躲避死亡的恐怖而打造的那层无知泡泡,遇上了一颗陨石,陨石的形式是医生的一句话。

没有时间做哲学铺垫。医生很忙。睾丸癌如果发现得早,算是比较好的一种,发展慢,治疗手段也先进,但在弄清楚扩散到什么程度之前,他们没法给出真正的希望。就算措辞不是这样,意思是:有 80% 到 90% 的可能是癌症,而唯一的活检方法,就是把他的一侧睾丸切掉。这就像被僵尸咬了一口:赶快砍掉。医生知道,诊断会改变一个人接收信息的能力。听觉会变得很怪,基本上就是一次焦虑发作。护士的工作,是领他去扫描室,因为他们知道他记不住路。然后你要等好几天才能拿到数据。他说,那几天,你是活在真实世界里的。所有幻觉都会破碎,包括那个蠢念头:靠喜剧和表演的事业,或许能以某种模糊的方式让你不朽。你走出诊室时,已经身处一个和你小时候长大的那个宇宙不同的宇宙。

他不记得回家的路上开的是什么车,也不记得听了什么。但他记得第二天,车停在红灯前,他看着固特异飞艇。他想到的,并不是飞艇就是神,也不是驾驶员懂得怎么治癌。他想的是:这破事儿就是会一直继续下去。他会不在了,而这一切还会继续。对他来说,那是一个美好的时刻,他能接受它。他说,这和战争一样,不亲身经历很难讲清楚:即使身处所有人都承认是最糟糕的事情里,仍然有快乐,仍然有爱,甚至更多,就像麻醉药效过去,感觉又回来了。Lex 问,没有战争或癌症,能不能抵达这种状态。Trussell 认为,冥想死亡是其中一种方式,前提是你能不再沉进日常的幻觉里,那种以为写在寿命表上的那些年一定属于自己的幻觉。

07

渴望也是一种爱,死亡或许是一股还在往前走的惯性,不会突然停下

他们从 Bruce Springsteen 的《I'm on Fire》绕到了奉爱瑜伽(bhakti yoga),也就是爱的瑜伽。这首歌唱的是躺在床上出汗,渴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克里希那派(Hare Krishna)是大多数人最熟悉的版本,但它只是众多流派中的一支,就像浸信会之于基督教。这套学说认为,爱是与神性相通的一条路,具身的爱需要一个具体的人才能运作,这和佛教拆解自我的强调点不同。爱是可以训练的,不只是朝向某个人。在克里希那的故事里,他和罗陀(Radha)时而在一起,时而争吵,时而分离,每一种情绪都是爱的一种样式。让人意外的是,思念被看作最高的爱之一。那份思念本身就是恩典。心碎和结合并不对立,它可能是对爱的一种更强烈的描绘。还有作为朋友的爱,或作为母亲的爱。Trussell 故意念错的一个绕口短语,说的是这套神学:同时一体又有差异。把镜头拉得足够远,你们都在同一块奶酪里。但你还是得交税。

我们死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而且他喜欢死亡身上的这一点。他反复提到一个切入点,就是“如上,如下”:用普通经验回答大问题。婴儿的腿和成人的腿:婴儿已经不在了,细胞换过很多次,从这个意义上说,婴儿死了,但这个人身上仍有很多东西留存。生命里充满了仍在继续的死亡。佛教的图景是惯性。人格是一种惯性,身体熄灭之后它也不会停下。他认为,电影在这件事上多少起了误导作用。银幕上,临终的人神志清醒,化着妆,很快就把事情交代完了。真实的临终是灰暗的、混乱的,父母认不出你,时间脱了轨。如果有什么东西会延续,那么身体衰竭后的最初一段时间很可能是迷失的,这也正是濒死体验报告所描述的范围:光、生命回顾、祖先,不同文化之间的描述都很相似。他不知道那是一套关机程序,还是别的什么。

按照藏传佛教的图景,惯性会延续到中阴(bardo),也就是两世之间的阶段,持续的天数他也说不准。这个地方和技术有相似之处。就像一个读取你的欲望、然后生成你喜欢的东西的算法,中阴会把你自己的样子照回给你。早上心情不好,所有人都像混蛋;要是没察觉,就会以为今天是混蛋日。在中阴里,你甚至不需要其他人。那些投射会以尼采的恶魔或尼采的天使的样子出现,取决于你是怎么死的。死时害怕,最初看到的景象就很吓人。冥想的训练,就是不被这些幻象牵着鼻子走,所以你或许可以选择不去抓取下一具身体,或者至少选择一个能帮你继续前行的投生,而不是一头扎进某种形态里,无论是动物还是地狱道,只因为你以前有过身体,所以想要一个。Lex 说,不管真假,这听起来像一款角色扮演游戏,数值会随着你愿意放手的程度而提升。

08

苦是一只晃晃悠悠的轮子,抓住当下,就会把它洗掉

为什么佛教说人生是苦?Trussell 先纠正了翻译。第一圣谛的意思并不是“人生即苦”,那就像“人生操蛋,然后人就死了”的灵性版本。它的原文更接近于“有苦”,是对一种感受的确认:人们感到的这种东西,人们用无数故事去解释,它确实是真实的。英文里更好的译法或许是根本的不满足(fundamental dissatisfaction)。他还打了另一个比方:一个晃悠的轮子,像是轮胎气不够的自行车或汽车,骑起来总有点烦人。这种性质就存在于人的一生里。Lex 给出了几种“口味”,从日常的不适,到存在主义者那种“没有普遍的公正,也没有普遍的意义”的感觉。如果苦难是一家冰淇淋店,Trussell 会点“欲望”那一味。他把精致的痛苦翻译成佛教语言,它的三原色是:贪、嗔、痴,也就是欲望、厌恶和无明。

一个朋友指出了最小的版本。你在亚马逊上买了个东西,要等四天才到。你说自己很兴奋。可你仔细感受那种感觉,会发现很不舒服。想要某样东西的感觉,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苦,尽管我们会把“想要”重新包装成生命力,甚至当成一件好事。Lex 想知道,苦难是不是平静湖面上的任何一圈涟漪。Trussell 说他听起来像禅师,然后顺着这个比喻继续讲。问题在于对一个自我的认同。你去找你自己,就像凯鲁亚克开着面包车去加州,而那个负责寻找的东西,同样找不到。第二圣谛说,原因是执着,从 Trussell 因为需要充电而感到羞耻的那支紫色、带糖味的电子烟,一直到对“我”这个感觉的执着,这个“我”必须通过行动被推向世界。第三条:放下执着,苦就会消失。第四条是八正道,一套让人从不真实的东西里脱身的程序。Lex 听来像是在给这个问题做数学分析。

想抓住一个瞬间,本身就会制造一个笑话。Lex 记得疫情前和 Rogan、Eric Weinstein 一起坐在 Comedy Store 里,心想这一切都不会长久,于是想把它拍下来。Trussell 最喜欢的比喻,是那段浣熊被喂了棉花糖的视频。浣熊会把食物洗一洗,棉花糖就化掉了,浣熊呆呆地看着。抓住这一刻,反而会把你拽出引发这种抓取的那一刻。很多人就这样过完一辈子,用一部没人会看的手机拍独立日的烟花。播客是个奇特的例外,它真的能把两个人之间的一段时光留存下来。Trussell 尽量不带任何议程地去到现场,有紧张就感受紧张,然后让自己投入进去。几个小时过得像一秒钟,因为一旦你真的进入那一刻,你就像置身湖中,进入了空性。那一瞬间,你是在触碰永恒。然后你抬起头,心存感激,又被冒名顶替综合征(imposter syndrome)小小地伏击了一下,手里攥着几句话,只要你在场、愿意被改变,它们就可能改变一个人生命的方向。

09

战争里,把对方当成人看很少见,你也没资格拿宽恕去劝失去亲人的人

Lex 说,战争就是荒谬的样子:一种有组织的疯狂,既说得通,又说不通。Trussell 提到一战时的圣诞节停火故事:在被迫重新打起来之前,人们踢足球、唱圣歌。他还提到 Hakim Bey 的“临时自治区”(temporary autonomous zone)概念:在某个结构内部出现的一个自由泡泡,随后会被更大的泡泡戳破,或者耗尽资源。有那么一会儿,限制被解除了,人们以地球人的身份相遇,不再只是旗帜对旗帜。这样的时刻很少。信息战的作用,是让双方都相信,对方不仅是敌人,还不配当人,真正的仇恨随之而来。

Lex 采访过一位受人敬重的乌克兰士兵,她专门负责反坦克导弹。她的立场很务实:敌人就是敌人,消灭他们,不讲同情,他们不是人。她还跟他讲过一个时刻。一名坦克里的敌方士兵冒了一个愚蠢的险,去救自己的战友,那个位置本该让他被击毁。她开了一发火箭弹,没打中。那天晚上她睡不着,气自己没打中,然后又想,她是不是故意没打中。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那个人和她一样,都想做守护自己人的英雄。那是她记得的战争中唯一一次觉得对面也是一个人,而且那感觉很短暂。Lex 说,“我们都是一体”这种浪漫的想法,在战争里很遗憾地稀少,而战争可能会把它们摧毁好几代人。

他几乎问过每一位乌克兰人,是否会原谅,心里是不是还有恨。有人觉得,战争结束后几周或几个月,他们就能走出来。也有人说,2022 年 2 月涌进心里的那份恨,会一直陪着他们。Trussell 拒绝那种传教式的做法。他们的孩子被杀了。你不会对他们说,为了人类,应该放下,那不过是你们的孩子,是你们最爱的东西,他们余生会做噩梦,但应该原谅。不。宽恕或许是他们最终放下的方式,但向他们索要宽恕,不是陌生人的事。真正的问题是,仇恨指向哪里:指向发动战争的政客,指向实施杀戮的士兵,还是指向整个民族。最后一种在认知上最省事,也最能毁掉一个人。Lex 认为,一枚击中楼房、炸死数百人的火箭弹,最严重的破坏,其实发生在之后的好多年里,它在那些爱着死者的人心里种下了仇恨。这种仇恨是一种折磨,也会让你无法活得兴旺。你要控制它,是为了自己将来的心理健康,不必为了对方去表演圣人。Trussell 引用了 Jack Kornfield 的一句话:照料你伸手能够到的那一小块花园。

10

抑郁把床垫的引力调高,还叫你别开口

Trussell 很长一段时间都需要心理治疗,但他没有去做。他经历过几次让人瘫痪的、伴有自杀念头的抑郁,那些念头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念头。人们一旦冒出自杀的想法,就会吓坏自己,好像这个念头说明他们坏掉了。如果你正在受苦,而身体想让痛苦停下来,自杀就会和喝水、慢跑、朋友、心理咨询师一起,出现在脑子里的备选清单上。最可怕的转折,是念头变成了具体安排:什么时候,怎么做,多高的楼,哪种方法最不痛苦、最快。抑郁是会恶化的。你身处的那个黑暗角落,仍然可能变得更糟,所以他说,你必须紧紧盯着它,包括吃药,如果药物能让你活下去的话。

他说,如果你能看见它,它会像一只墨黑、飘浮的章鱼缠住你,而你会把它扯下来,然后大声求救。它感觉不像一场搏斗,是因为你已经筋疲力尽,什么都好像没有意义。他的比喻是,有人把床垫的引力场调高了。一切都变得沉重。你会想,要不就躺在床上去厕所吧,反正谁在乎。你开始麻木,然后更麻木,然后和一切脱节,而在这个过程中的某一刻,死亡看起来不再是高昂的代价。你陷在混乱和羞耻的迷雾里,既想社交,想把自己收拾干净,却做不到,而这种病的第一招是保密。它会让你谁也别告诉。在这种情况下,这一招是致命的。

他很小心,不会叫抑郁的朋友强颜欢笑。有一招对他有帮助:和抑郁本身对话,然后去做它让你不做的事。它说,待在床上别动;你就起来。它说,别运动,会心脏病发作;你就去运动。引力场会稍微减弱一点,但这恰恰是个陷阱,因为稍微好一点,就会让人以为自己已经修好了。从治疗中学到的更好的办法,是尽快去找一位心理治疗师坐下来谈。他知道内心的回应是什么:我怎么找得到,我连电脑都不想开。“你身上着了火,你就会去做。”可这团火只想让你永远睡过去。对他来说,抗抑郁药压住了那些闯入的念头,同时也让他无法达到性高潮,所以治疗师让他停了药。后来,症状快要复发的时候,他做了肌肉注射氯胺酮的治疗,等他回到酒店时,那个“可能会持续好几年的头痛”,已经被抹掉了。他引用研究说,内源性抑郁症患者中有很大一部分人,不论是否服用致幻剂,都能获得缓解,他记得的数字大约是 60%。你就得一直打下去,直到某样东西管用。这关乎生存。

给爱着抑郁患者的人的建议,听起来更沉重。一个朋友自杀之后,会围拢起一圈有负罪感的人,他们都确信,如果在对的时候说了另一句话,结局就会不一样。你通常不会因为没能治好别人的癌症而责怪自己。可在这里,内疚就甩不掉。他听人说过,如果一个人下了决心,你是拦不住的,并没有什么神奇的话能让他停下。与此同时还有另一项责任:留意那些来得不合时宜的求助。求救的信息看起来可能只是一条怪怪的短信。你不会意识到,对方可能从一早上就在想着发出这条信息,只是在努力把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问问他是不是还好,而且真的去听。把他带到专业人士那里,同时要知道,即使是医生也未必总能拦住。Lex 和他都认为,内疚也是爱的一种形式。Trussell 反复提到 Viktor Frankl 的一个提醒:要像你已经躺在临终的床上、又被送回来、好停止重复那些错误一样去生活。此刻之前你做过的事情,都已经来不及了。从这里开始。

11

你早已身处恶的供应链之中,所以先照料你伸手够得着的那块花园

一个温和的人会不会作恶?Trussell 说会,而且,如果你觉得自己不会,那你最好小心点。只要你接入了供应链、在交税,你其实就已经在你会称之为恶的那些事情里占有一小部分股份。美国在某个村庄上空的无人机,有一小部分经费来自你。开导弹的士兵会对自己说,他们别无选择;纳税人的说法也是同样的结构,只是距离更远。佛教的缘起说,我们彼此相连,这意味着我们共同承担责任。如果你看着世界上的某件事,觉得那是恶,那你很可能并没有像你希望的那样,与它隔得那么远。

作为朋友,也作为采访者,Lex 看到过一个专注、不肯放弃的人,如何把别人一个个拉进来,直到公司和国家动起来。Trussell 稍稍反驳: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功劳。没人谈论佛陀的曾祖母,可没有她,就没有佛教。我们记得的那些名字,只是无数未被计数的小因缘这座冰山的一角。现实的问题变成了:如何在这张网之内提供帮助。照料你伸手能够到的那块花园。他喜欢一条他从达赖喇嘛那里听来的、简单得近乎傻的准则:能帮忙就帮忙,帮不了,就别伤害。不伤害本身,也可以算一种帮助。他认为,那些小小的善举会激起你无法提前规划的涟漪。

奥斯汀让这一点具体起来。邻居们送来食物,手写的清单上是附近他们喜欢做的事,还留了电话,说有需要就打。这东西放在门廊上,那感觉就像一颗爱的原子弹。循环的另一半,是接受。Trussell 神经质的做法,是断定自己不配吃这块派,要是他们知道他是个什么狗屁东西,就不会送来,他本该自己来烤。Lex 也有同样的声音:人们爱我,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我。那个声音不仅会让你缩回去,还会把对方推开,切断 Trussell 所说的那套神秘回路。发作的时候,他的应对办法和他平时做的简单冥想一样:注意到这个念头,给它贴上“在想”的标签,然后回到呼吸。接着,吃掉那块香蕉面包。

12

一头灯笼脑袋的牛说他随时能回去,剩下的事,1.2 万美元加一家喜剧俱乐部就办成了

有人问他最离奇的迷幻体验,Trussell 先讲了火人节(Burning Man),以及它周围的文化。在那里你买不到多少东西,典型的规矩是“冰和咖啡”,是一种赠予经济。隔壁营地会把他们最好的冰咖啡送给你,直到送完为止。他有一次把草莓藏在尘土里,作为特别的存货,两天后他带着冰草莓走遍营地,一个个分给别人,他发现这比草莓本身的味道还让人舒服。这个活动源自旧金山的 Cacophony Society,而这个社团本身又来自城市探险的恶作剧,穿过废弃建筑的入会徒步,还有“区域之旅”:跨过一道边界,旧规则就失效了。有个成员写出了《搏击俱乐部》。他们把焚烧的人偶越烧越大,直到城市说不行,他们才把这份疯狂带到了沙漠里。如今,干湖床(playa)以干净闻名,人们会把自己留下的垃圾收拾干净,那股认真劲儿,是别的节庆没有的。Trussell 把整个聚会当成一种上师:一场不容易完成的朝圣,一个会给你看些什么的地方,在它把你身上的东西逼出来的时候,一个社群托着你,充满共时性,那些共时性就像一个复杂而和谐的系统里的避雷针。

那次的幻象来自 DMT(二甲基色胺),跟草莓没关系。他看见一头长脖子的牛形生物,脑袋是一盏灯笼,这种形象后来出现在《The Midnight Gospel》里,他的第一反应是一种滑稽的失望。Terence McKenna 那一派的人见到的是会自我变形的机器精灵,其他人见到的是洋红色的女神,而他的大脑递给他的是一头提着灯笼的牛。他把目光移开,又转回来,它还在那里,像真正的牛一样慢吞吞地走了几步。接着出现了熟悉的光隧道,一个像超级计算机内核一样的技术舱室,还有一个邀请,让他往更深处去。他没有开口,却有某种交流。那一刻他感觉,接受邀请可能意味着被彻底抹去。他想到了他的朋友们。回应是:他随时都可以回去。他睁开了眼睛。从那以后,他修正了自己对轮回的看法。也许每一个行为都会在时空中留下一帧画面,死后你可以像在手机上打开照片那样重新进入它,连同你曾经是个孩子、来到了那一帧的错觉,直到时间又变得黏稠起来,你忘掉那个高维的自我,又回到尼采的轨道上。他再也没见过那头牛。Pendleton Ward 为他画了这头牛,它后来成了节目的一部分。在那条动画制作流程里,Ward 刻意不搞等级制度,让艺术家们可以按自己的理解给角色加点料,好让画面看起来更有机、更迷幻,哪怕为了删掉几秒钟,就得扔掉某个人一个月的工作成果。

给年轻人的建议很难讲,因为他的人生是随机、即兴的。戏仿版本是这样的:你从祖母那里继承了 1.2 万美元,蠢到以为它能在洛杉矶撑一年,于是搬了过去,把钱花在 LSD 和合成器上,钱花光了,又因为那栋楼看起来很酷,就在 Comedy Store 找了份工作。他从来没有自信到能决定自己要当单口喜剧演员。接电话的工作薪水很低,但有登台的机会。Rogan 碰巧看到了他一次难得的好表现;要是 Trussell 当时知道 Rogan 在场,他肯定会砸场。后来 Rogan 带他去巡演。他母亲临终前,已经看着他埋头苦干过,也看着他熬到了头。她说:“你做到了。”他希望她现在能看到他。也许她在中阴的某个地方,正在听这个播客。

让他能用一句“hell yes”回答尼采的,是为人父带来的改变。他又能待在孩子们身边了。回头看,每一个本该向右却向了左的转弯,甚至包括那一个三明治里的火鸡,都与造就这两个孩子的那份生理机制恰好赶在一起,像是一场合奏,把一切引向此刻。他的人生笨拙、自私,有时还烂透了,但这一切都没有阻止宇宙让他拥有两个他爱得比任何东西都深的人。他提到的那本育儿书叫《够好》(Good Enough):在这份爱的面前,你想做到完美;可你又必须工作、巡演、让播客继续下去、养活家人。时间在前进。哄孩子睡觉时,Lex 说,他们终有一天会迷失在时间的沙子里,于是 Trussell 念起了雪莱的《Ozymandias》:沙漠里没有躯干的双腿,冷酷命令的讥笑,那座承诺给强者绝望的基座,而在残骸四周,只剩下孤零零、平坦的沙地。他们约定,在这个多维世界的某一个切片里,做朋友。Lex 最后留给听众的,是 Trussell 自己说的一句话:你本质上不过是一团原子的云,最终会被时间吹散成气溶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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