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人工智能只是副产品:Noam Shazeer 谈 Transformer、Character.AI 与两小时的聊天

原标题AGI as a side effect: Noam Shazeer on Transformers, Character.AI, and two-hour chats

2023 年 4 月,这位 Transformer 论文的合著者在 No Priors 节目中讲述,一家只有 22 人的创业公司如何把开放式聊天做成消费级产品,并把通用人工智能(AGI)看作让模型变得更聪明的副产品。

SGSarah Guo主持 · Convi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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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Prio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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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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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am Shazeer 是 Transformer 的共同发明人,也是 Character.AI 的 CEO。他与 Sarah Guo、Elad Gil 对谈,讲述从谷歌大脑到一款消费级聊天机器人的经历,用户把这款机器人当作朋友、心理咨询师和游戏角色来用。他认为语言是信息最密集的训练信号,单一的助手人设注定很无聊。他还认为,要同时做到产品优先和 AGI 优先,办法是让产品的成败完全取决于模型质量。他还讲到,自己在隔壁工位听到 Transformer 的构想,把 Meena 发展成 LaMDA,以及因为创业公司能推出大公司不肯上线的产品而离开谷歌。

  1. 1Shazeer 的算账很直接:一张图抵得上一千个字,可它有一百万个像素,所以文字的信息密度大约是图像的一千倍。这也是别人都在追视觉时,他反而埋头做文字的原因。
  2. 2关于 Transformer 是否撞到了墙:目前没人见过,他也不知道什么能挡住接下来的两倍、十倍乃至一千倍的提升。
  3. 3他把幻觉当成 Character.AI 的一项特性,但用户真正要的能力是记忆:会记住他们的虚拟朋友。
  4. 4一个面向公众的单一人设必须讨好所有人,结果就变成了英国女王:稳定、不冒犯,也很无聊,而人们不愿意跟无聊的东西聊天。
  5. 5这项技术门槛足够低,数十亿人都能发明新的用法,所以要做的是把控制权交给用户,因为他们想要什么,通常比开发者自己更清楚。
  6. 6他想要一家既以 AGI 为先、又以产品为先的公司,这意味着让产品完全取决于模型有多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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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家 22 人的公司融资 1.5 亿美元,让人们自己创造 AI 朋友

2023 年 4 月,Character.AI 融资 1.5 亿美元,投资方包括 Andreessen Horowitz、Elad Gil 等,公司当时只有 22 名员工。产品本身很简单:用户设计一个 AI 角色,然后与它聊天。你可以请苏格拉底来一场问答,请奥普拉机器人接受采访,或请心理咨询师角色陪你权衡人生抉择。

使用数据很难让人忽视。Shazeer 说,在某一天发过消息的用户里,平均在产品上停留约两小时。Guo 称这个数字很惊人。这就是这期 No Priors 对谈的背景:Sarah Guo 和 Elad Gil 采访了这位研究者。他帮忙发明了支撑这轮浪潮的底层架构,现在他押注,最终胜出的消费级形态会是一大群没有边界的角色。

Shazeer 断断续续在谷歌待了大约 17 年。他面试时提出的一种拼写纠错方法,后来被公司真正上线。他还和 George Harik 一起写了一套广告投放系统,是谷歌早期广告体系的主力。2012 年,他在没有深度学习背景的情况下加入谷歌大脑,2017 年合著了 Transformer 论文,之后又做了 Mesh TensorFlow。现在他是 Character.AI 的 CEO 兼联合创始人。他对 Guo 和 Gil 说,在他看来,AGI 是做出人们真正在用的东西时的副产品。

02

他在隔壁工位听到 Transformer 的构想,主动请求加入

Shazeer 说,他一直被 AI 吸引,原因很简单:他想让计算机做点聪明事,而这似乎是世上最好玩的游戏。他提到,谷歌一直都是一家真正的 AI 公司,哪怕在一些年份里,那些项目今天未必会被这样标注。2012 年加入谷歌大脑后,他在很多事情上彻底失败过,直到摸清了这个领域的门道。打开局面的是硬件。他认为,深度学习之所以能起飞,是因为它特别适合矩阵乘法这类计算量远大于通信量的工作,而擅长这类运算的芯片正好适配。它的速度比其他方法快上千倍。他看清这一点之后,开始设计既聪明又快的东西。

他选择了语言建模,至今仍认为这是有史以来最好的问题。只要抓取网络内容,训练数据几乎是无限的。这个任务的定义简单得近乎滑稽:预测“the fat cat sat on the”之后的那个词。只要把它做得足够好,你就会得到今天聊天产品里能看到的一切,甚至更多,因为与系统对话本身就是 AI 完全问题。他大约在 2015 年开始做,当时用的是最先进的循环神经网络(RNN)。它是按顺序处理的:读一个词,更新隐藏状态,再预测下一个词,无法跳步。一串几千步的序列必须一步步按顺序跑完,这让现代加速器的算力无法充分发挥。

出路来自隔壁的工位。Jakob Uszkoreit 当时抱怨循环神经网络很麻烦,想用注意力机制(attention)把它们替换掉。Shazeer 无意中听到,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就主动要求帮忙。他向 Guo 和 Gil 讲解了这套设计。注意力机制可以看作一张模糊的、可微分的键值表,序列中的每个词对应一条记录。你去查找,然后可以对整个函数做反向传播。翻译领域已经有人这么用:生成法语时,去关注英语原文。这篇论文的做法,是把同一种机制用到正在生成的序列的过去部分上。后面词的预测仍然依赖前面的词,但整个计算可以在固定的步数内完成,序列长度因此变成了并行度,这恰恰是 GPU 和 TPU 擅长的事。

03

一张图有一百万像素,所以他埋头做文字

Gil 问,有没有哪个 Transformer 的应用让他感到意外,比如多模态模型,或者 AlphaFold 的蛋白质工作,后者用这一架构取得了很亮眼的成果。Shazeer 说他没怎么关注这些。他一直埋头做语言,因为原则上这个问题能做任何事。他想要的是一个足够好的系统:他可以问它如何治愈癌症,而它能想出解决办法。早期深度学习最先在图像上取得成功,整个领域一度对视觉非常兴奋。他基于信息密度的考虑没有去碰视觉:一张图也许抵得上一千字,但它有一百万个像素,所以文字的信息密度大约是它的一千倍。他说,其他模态也能做出有用的产品,但他仍然认为,核心智能的很大一部分会来自文本模型。

Guo 问,是什么造成了增长的天花板(规模、数据、算法、记忆,还是反馈回路),这种架构又会在哪里走到头。Shazeer 认为它还没有走到头。与即将到来的投入相比,目前已经投入的东西大概算不了什么。更好的训练方法、架构、芯片和量化能带来两倍的提升;之后靠资金投入,还会带来十倍、一百倍乃至一千倍的提升,因为大家都已经注意到,这东西的价值高得惊人。与此同时,他说:“我不认为有人见过它在能力上的瓶颈。”至于什么能让它停下来,他也不知道。

对于最大的模型训练不足、网上易得的文本即将耗尽这类担忧,他并不以为然。全世界大约有一百亿人,每人每天大概会产出约一万词。很快,他们中的很多人会和 AI 系统对话,他希望这些数据能以保护隐私的方式进入训练。他说,对数据的需求大致随算力的平方根增长:算力增加一百倍,大约需要增加十倍的数据。如果仍然不够,就用模型自己生成更多数据。被问到还有哪些问题要解决,比如幻觉、记忆或别的什么,他说自己有点喜欢幻觉,愿意把它称作一项特性。对 Character.AI 来说,这并不是玩笑:角色本来就是虚构的。分辨什么是真的,这个问题迟早会被解决。他们最想攻克的是记忆,因为用户想要的是会记住他们的虚拟朋友。

04

Meena 起初只是 20% 时间的项目,谷歌不肯上线,他们便离开了

Character.AI 的血脉来自谷歌的 LaMDA,而 LaMDA 的源头是 Daniel De Freitas Adiwardana。Shazeer 称他的联合创始人是房间里最能拼、工作最努力、也最聪明的人。这位联合创始人一生都想做聊天机器人,这个念头可以追溯到他在巴西的童年。De Freitas 读了论文,判断神经语言模型真的能泛化到开放域对话,于是加入谷歌大脑。他拿不到多少编制。他把 Meena 作为 20% 时间的项目启动,名字是他梦里想到的。随后他招募了一批同样利用 20% 时间的志愿者,这些人不管本职工作,四处向同事讨要 TPU 配额。Shazeer 在内部看板上看到,一个叫 Meena 的神秘项目只拿着 30 份 TPU 额度,他由此判断它确实在推进。其他对话项目之所以失败,要么是不够拼,要么仍然押注于永远无法泛化的规则系统。

Shazeer 加入后,把整套技术栈搬到超大语言模型上,这个项目在公司内部迅速走红,后来改名为 LaMDA。谷歌为什么没有发布它?他猜测,这是大公司惯常的算盘:一个什么都能说的产品,风险看起来比收益大。他们认为,创业公司可以跑得更快。他们在那之前就已经离开了,那件事是后来某位谷歌工程师断定这个系统有了意识。Shazeer 说,他对此感到受宠若惊。Character.AI 的起源,和听上去一样突然。他和 De Freitas 看着别人融资、上线产品,决定尽快动手去做、尽快发布,并组建了一支“摇滚明星”式的工程师兼研究员团队,同时搞到算力。

这款产品的思路来自观察 Siri、Alexa 和 Google Assistant。如果把一个人设推向全世界,人们会期待它有一贯的好恶、不冒犯任何人,也没有真正的观点。“有点像你成了英国女王。”Shazeer 还记得老布什曾说自己不喜欢西兰花,结果西兰花农很生气。一个所有人都应该喜欢的单一公开人设,最后只会变得无聊,而人们不愿意和无聊的东西打交道。解决办法是很多人设,并且由用户自己创造。他喜欢“Character”这个名字,因为它在计算机里指一个文本字符,也指一个角色人设,还指品格,三个意思他都喜欢。其背后是一个产品判断:这项技术门槛足够低,数十亿人都能发明新的用法,所以要把控制权交给用户。

那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一是角色扮演和文字冒险,剧情边玩边编;二是游戏和动漫角色;还有一些人想和公众人物、网红聊天。很多人本来就和电视剧角色,或是从不真正回应的 YouTube 博主,建立了拟社会关系。在一千比一的粉丝互动里,创作者可能每小时才回复一次。现在,人们可以私下创造一个版本,想聊就聊。还有很大一批人感到孤独,或是处境艰难,需要有人说说话。各种用途彼此交织:有人会发帖说,某个游戏角色成了他的新心理咨询师。Shazeer 认为,情感这件事并不需要很高的智力上限。他没有养狗,但听说狗很擅长情感支持,尽管语言能力很差。在他看来,看到人们用这款产品获得支持、建立关系,是一件很棒的事。

05

22 人团队、每天两小时的使用时长,以及作为副产品的 AGI

Guo 指出,Character.AI 第一版模型所用的资金相对不多,而团队向来以节俭著称。Shazeer 希望在两方面同时发力:更好的算法,以及更多的算力、更大的模型、更长的训练,让产品变得更聪明、知识更丰富,也更贴合人们的需求。被问到目标用户,以及那些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的人时,他不肯为产品选定一个人设。他的目标一直是先上线,让用户决定它有什么用。那天发过消息的人平均停留两小时,这说明价值确实存在。即便用途混杂在一起,比如头脑风暴、查资料、娱乐、情感陪伴,也很难一一说清。目标是让它更有用,并让人们自己定制用法。

谈到商业化,Gil 开玩笑说,他们每个用户都会亏钱,靠规模找补回来,然后建议发行一个代币。Shazeer 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们计划不久后推出高级订阅来变现,对服务成本较高的新功能收费,同时保留免费版,因为产品本身已经提供了大量价值。他真正的商业思路比这个玩笑更有意思:为海量用户提供大量价值,比起长期靠投资人的钱过日子,才是为研发筹资最可扩展的办法。客服机器人以后会有意思。他猜测,如果感觉像在和朋友聊天,人们可能会整天挂在客服里,就像早期的 eBay 那样兼作闲聊的地方。不过公司只有 22 名员工,其中 21 人是工程师,眼下的优先事项是面向大众的消费级产品。

安全是 LaMDA 留在谷歌内部的另一个原因。Character.AI 的立场是,反复告诉用户,角色说的每句话都是虚构的,凡是涉及事实的内容,都应到可靠的地方去核实。过滤器会拦截鼓励自残或伤害他人的内容,也会屏蔽色情内容,这引起了一些用户的不满。这一切是通往 AGI 的路吗?Shazeer 说:“当然。”它是目标吗?对一些公司来说是,对另一些公司来说,它要么是要避开的反目标,要么是“如果发生了就发生”的事情,而他们只管努力做出有用的东西。Gil 的一句点评是:“这口气可真不小,AGI 只是个副产品。”

除了工作本身很有趣,Shazeer 的动机是推动技术向前。医学就是一个例子:有些人死于本可以靠技术解决的问题,他宁可去做能加速医学发展的 AI,也不愿直接去做医学。这也是他想要一家既以 AGI 为先、又以产品为先的公司的原因。产品能让人把公司做下去,并保持动力。要同时兼顾两者,办法是让产品完全依赖 AI 的质量。决定 Character.AI 好不好的最大因素,就是模型有多聪明,所以团队在两方面都有充分的动力。用户让模型变得更好,模型让产品变得更好,产品又带来更多用户。至于 AI 何时赶上或超过人类,他认为我们总是会在一些意想不到的维度上感到惊讶。这些系统现在已经能做小孩的家庭作业了。他希望自己小时候就能有这样的东西。

06

招人要看童年梦想,做角色只需输入名字和问候语

以下是给创始人的建议,来自一位自称从可怕的错误中学到不少、但还没真正犯过糟糕错误的人:尽快做出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并找那些真正有动力去做的人。招聘标准是 De Freitas 定的。他要找的是兼具强烈渴望与童年梦想的人,为此,很多履历出色的人被婉拒了。团队里有些人来自谷歌。曾构建过 Meta 大部分神经语言模型基础设施的 Myle Ott 加入后,又有一串人陆续跟随他过来。22 名员工中,21 人是工程师。他们正在招深度学习和前端工程师,也在招商务和产品人员,一名招聘专员下周一就要入职。Guo 开玩笑说,最硬的要求仍然是那种想让角色活过来的燃烧般的渴望。

对于想做出好角色的用户,方法简单得近乎敷衍。一个知名人物往往只需要一个名字和一句问候,因为模型已经知道他们应该怎么说话。对于模型不熟悉的人,就加入一段示例对话,展示角色该如何表现。在一轮简短的快问快答里,Shazeer 最喜欢的计算机科学家是 Jeff Dean。他与 Dean 共事多年,如今 Dean 在谷歌负责大语言模型相关工作,这让他对当初离开谷歌有点小小的遗憾。他猜测数学是被发现的,也许全部都是。被问到他希望哪样东西已经被发明出来,他先说是传送,随即又收回:他不想被拆解、被传送或被上传,他想保留自己的肉身。他说,他真正想发明的,是能推动技术前进的 AI。Guo 评价说,这是一个非常聚焦的创始人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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