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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2020 年 Lex Fridman 播客的一期对谈。布朗大学计算机科学家 Michael Littman 说,他读过末日论的论证,却不为所动:超级智能如果真会出现,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点点造出来,而不是某天晚上一按开关就有了。他梳理了自己的道路:从一台 RadioShack 电脑,到贝尔通信研究所(Bellcore)的 Q 学习(Q-learning),再到 TD-Gammon、AlphaGo 和 GPT-3。他认为,那些看起来很聪明的系统,往往暴露出人类生活中有多少部分只是统计意义上的习惯。在他看来,更近的风险来自推荐算法(它们已经在引导集体注意力)、驾驶这种机器几乎没有建模的社交博弈,以及一场可能只是 S 形曲线前半段的计算热潮。
- 1Littman 愿意听对方的观点,但对“我们若不小心,就会无意间造出毁灭人类生活的超级智能”这种说法,他并不怎么买账。
- 2马斯克的天赋在于深信,一个好点子可以一路推进到太空,也可以推进到马路上。Littman 认为,这也正是 AI 末日叙事在他看来显得如此自然的原因。
- 3747 不会由随机零件拼成,超级智能也一样:它需要被一件件组装起来,我们在组装时就能摸清如何塑造它。
- 4人们担心的通用人工智能(AGI)场景,已经以另一种面貌在运行:简单的推荐算法,加上数十亿人,已经构成了一种能搅乱文化的集体智能。
- 5GPT-3 说话像人,并不能证明机器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刻;它在一定程度上只证明,我们日常说的很多话,本身就没那么深。
- 6Q 学习的核心,他至今仍然觉得神奇:一条方程,甚至可以说是一行 Lisp 代码,眯着眼看,就像是自适应智能的一幅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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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群人里说自己不怕超级智能,得有点胆量
Lex Fridman 介绍 Michael Littman 时说,他是布朗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家,研究教学、机器学习、强化学习和 AI,并且喜欢让对话保持几分轻松。两人先是一番长长的热身,聊到《Robot and Frank》、Billboard 流行榜、一则 TurboTax 广告,还有与 Charles Isbell 合作的戏仿歌曲。随后,Isbell 说这位超级和善的教授其实也持有一些冷峻的看法,这句话终于落到了正题上。Littman 说,他尽量生活在一个类似《Calvin and Hobbes》的立体主义世界里,能同时看到每一面。他很难被说服放弃的一个观点,就是超级智能的故事。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渲染戏剧性。他愿意听别人的论证。他并不怎么被这样的想法打动:如果我们不够小心,就会不经意间造出毁灭人类生活的超级智能。Fridman 扮演检察官,引用了微软某些人士关于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的常见警告语录。Littman 没有退缩。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样,人只能依靠自己最好的直觉。他的直觉是:相对于我们已经面对的其他问题,这种事情距离真正严重的关切还相当遥远。
他读过相关材料。按他的理解,故事是这样的:我们会造出足够聪明的计算机,让它们设计出自己的下一代,自我提升、超越我们,然后人类就只能听凭一个更强大的智力摆布,而我们无法掌控它的目标。如果那些目标里没有人类的继续存在,我们就完了。很多聪明人已经站到了这一边。这是个很有说服力的故事。他曾经写过一篇评论文章,回应马斯克。马斯克到了普罗维登斯,告诉全国的州长们,他们担心的是错的东西。
马斯克对理念的笃信,正是让“恶魔”故事显得显而易见的动力
Littman 对马斯克的解读,是一种性格分析,而不是技术上的反驳。他说,马斯克之所以了不起,在于他相信点子的力量。一个进入太空的好点子,就能把人送进太空;一个关于人们怎样开车的好点子,就能改变人们开车的方式。你只需要去做。把同样的信念用到 AI 展示出的那些了不起的计算技巧上,把想法一路推到极限,那么当然会得到某种可能毁灭我们的东西。“他的长处也正是他的致命弱点。”Littman 说。这并不能让结论成立,只是让马斯克自然地这样想。
Fridman 觉得这种宏观视角同样难以反驳。Sam Harris 和 Nick Bostrom 提问:宇宙的物理规律,是否有任何东西会阻止这件事最终发生?人类以分钟和天计算生活,历史以世纪计算。如果物理定律并不禁止它,那么它要么到来,要么我们以别的方式把自己毁掉。Littman 同意,这个论证很难驳倒,除非你听起来像是在对科幻小说翻白眼,或者中途离开去接孩子。尤其是在新冠疫情那一年,眼前的短期危机总让人觉得更真实。
他甚至在 Harris 的观点上让了一步:你不必给它定一个日期。一千年,一百年,两百年。只要这种进步持续下去,它终究会成为一种关切。“我多少是赞同的。”他认为,外推这种趋势时缺少的是过程。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如何制造真正能在世界上自如行动的技术。在学习这件事的过程中,我们会学到很多关于它意味着什么的东西,而这些知识我们现在还没有,因为我们还做不到。
747 不会自行组装,机器里的神也不会
那幅可怕的画面是:一个深度学习网络,只要算力足够,被打开后,在没有人参与的情况下攀上复杂性的高墙。Littman 说,这幅画面似乎与这些系统的实际运作方式相悖。它们需要帮助。它们需要被推过那道难关,才能把世界整理成能够运转的形式。如果你相信只要打开网络、坐等就行,那么这种恐惧确实有道理。但他不这么认为。
他引用了一句反进化论的口号:一架 747 不可能由随机零件拼成。说得没错:747 确实是被组装出来的,是我们组装的。超级智能如果到来,也会是这种过程,而不是在我们毫无准备地站在一旁时,突然完整地冒出来。在这一路上,我们会更有能力控制它、塑造它,或者按照自身的形象把它造出来。从人类历史的长时间尺度看,“冒出来”的过程仍可能显得突然,二十年不过一眨眼,核武器已经说明了这一点。但在他看来,这不会是一个没人在场的意外。
Fridman 为核阴影估了个数。回想二十世纪的几次危机时刻,你可以估计人类因核武器而自我毁灭的概率在 30% 到 40% 之间。我们不止一次走到了边缘。生存从来不是一道干净的算术题。Fridman 补充说,Littman 更大的担忧,与其说是 AI 会“失控跑掉”,不如说是在它运行的时候,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起飞(takeoff),FOOM。Littman 并不否认历史上的运气成分。但他仍然认为,眼前更近的算法问题已经存在,而且它只是披着别的外衣,并不像电影里的反派。
真正该担心的集体智能,早已在我们的手机上运行
Fridman 认为,通用人工智能的情形其实已经在社交媒体上发生:我们的思想,也就是文明的集体智能,已经被一种算法所控制。他开玩笑说,维基百科才是你该去捐款的那种 AGI。Littman 对维基百科价值观的信任,超过对 Facebook 或 YouTube 的信任,并且他指出,人们在网上彼此暴露的方式,有聪明的,也有不那么聪明的。把通用人工智能看作一个独立的超级智能系统,是一回事。回形针(paperclip)问题则是另一回事:一个极其愚蠢、却极其强大的优化器。社交媒体更接近后者。非常简单的算法,在数十亿人的微小互动规模上运行,就能开始引导这些人怎样思考。
Fridman 想相信,眼下的混乱不过是同一类争论的乱局,从建国一直到南北战争都是如此:核心价值观上的紧张、推特上人们的恶劣表现,以及算法把这些引向更好的方向。Littman 相信,社交媒体既有能力把我们搞得一团糟,也有能力让我们受益。它被扔进了文化之上,如今文化正在努力应对。平台真正火起来的时候还在上初中的大学生,可能以我们尚未理解的方式受到了伤害。他说,他们也是能够修补这一切的一代。如果他们保住这项技术的好处,又不让它把自己吞噬,我们就进了一大步。如果他们失败,我们就会彼此毁掉。
他的女儿就生活在这样的天气里。她擅长社交,总在寻找平衡:有时走得太远,被吞没;有时又能抽身而出。像她这样的人足够多,汹涌的水面就能航行。Fridman 也有过惨痛的体会:尽管他不停地谈论爱与善意,还是遇到了一小群巨魔,因此需要的是克制,不去看得太多。他的父亲在德雷塞尔大学主持一个大型研究所,却从来没学会关掉邮件、远离收件箱里等着的纷争。年轻人正在被以无法逃避的方式欺凌,同时也被迫学习如何断开连接。Littman 已经成为人类设计的信徒:人有缺陷,却总能在游戏的下一阶段出现时进阶,而他的强化学习智能体从来做不到这一点。让一个智能体通过电子游戏的第一关,第二关会把它打回原点。人类却不断为下一关积累技能。他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做下去。
一个难住 RadioShack 电脑的孩子,最后到了贝尔通信研究所,黑板上写的是 Q 学习
当被问到从第一排看到的这个领域的历史时,Littman 回到了 1980 年代初的大学时代。那时神经网络正开始萌动,他选了一大堆心理学和计算机科学课程。用 BASIC 教家用电脑下井字棋,占满了他的假期。这份热爱其实开始得更早。他在一家商场的 RadioShack 里见过机器,试着用带括号的算术去难住它们,结果它们从来不出错。代数曾让他折腾了好几年,而那个小盒子似乎天生就会。他的父母没有给他办犹太成人礼派对,而是大约在 1979 年给他买了一台电脑。13 到 15 岁的那段时光几乎是一片空白:一个房间,一台机器,一张 Billy Joel 的黑胶唱片,后来是一盘磁带,这样他就不必用父母的音响。15 岁时,他走出那段时光,准备好重新与人交谈。
普林斯顿有的是计算机工程,没有计算机科学,而他不想碰硬件,于是去了耶鲁。他至今仍是认知心理学的铁杆粉丝。大脑很古怪;认知科学家会问关于智能和感知的更大问题。在一门研讨课上,他跟随自己很喜欢的教授 Richard Gerrig,细读了 Steven Pinker 和 Alan Prince 的一篇厚重论文。他说,那篇论文的风格很像今天的 Gary Marcus 和 Ernest Davis:先承认神经网络有些巧妙之处,随后又一一列出它们做不到的事情,并坚持认为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结果,其覆盖范围被画得太小了。那篇论文对强化学习着墨不多。他对心理学感兴趣的是行为;程序会表现出行为;他想要的是会学习如何表现行为的程序。那时的神经网络,是从输入到输出的监督映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想自己发明强化学习。
毕业后,他进了贝尔通信研究所。这家机构在 1984 年贝尔系统拆分后,从贝尔实验室分离出来。同组的 Dave Ackley 正是那篇玻尔兹曼机论文的第一作者,那篇论文证明神经网络能学会异或(XOR),让感知机之后的低谷有了回温。Ackley 做了他的导师,还把 Rich Sutton 1984 年的 TD 论文交给他。Littman 没有读懂全部,只抓住一点:一种类似反向传播的机制,可以用来改进随时间推进的预测。他说想弄清细节,Ackley 便提议请 Sutton 来做报告。在 Littman 看来,那些作者以前只是文字,是想法自己渗进论文里的东西。“不,我认识 Rich。我们直接请他来就行。”
Sutton 来的时候对 Q 学习很兴奋。Chris Watkins 曾拜访过马萨诸塞大学的 Sutton–Barto 实验室,这个新算法解决了早先 TD 论文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序差分方法能够随时间做出预测;你可以尝试根据这些预测来选择动作,但理论要求一个前后一致的过程。Q 学习是离策略的:你可以学习环境中各种动作的价值,同时单独搞清楚如何最优地行动。这是一种启示。一条方程,眯着眼看,甚至只是一行 Lisp,看起来就像整个智能的草图。这并不完全正确,它还需要大量的配套机制。作为一种产生随时间变得更好的行为的方法,他仍然认为这是非常合理的想法。最坏情况的证明对他来说,比对许多实践者来说更重要,因为它们带来模块化:把这个部件插进另一个部件,你仍然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开玩笑说,遇见 Sutton 之后,后面的一切都一路顺畅。
Jerry Tesauro 是神经网络的驯服者,1990 年代的人大多复制不了他
整个 1990 年代,Littman 身处足够近的位置,能听到做研究的人的结果,或者听到和这些人交谈的人的转述。Jerry Tesauro 的 TD-Gammon 是最令人惊叹的一个。Tesauro 最初用一个较为经典的反向传播网络,去学习专家的双陆棋走法,目的是学习一个评估函数,而非模仿动作:如果专家选了 A 而不是 B,就调整权重,直到网络也更看重 A。这是从人类的偏好中学习偏好。然后他把老师拿走,让程序自我对弈。这个领域做了它一贯会做的事:如果能解决这么难的问题,那么其他难题肯定也能解决。但几乎没有哪一个变得实用。那个时代的神经网络很不稳定,在强化学习的设定中训练它们一团糟。
Littman 的一代又一代硕士生都想用神经网络做价值函数近似。一次又一次,他们都没能复现 Tesauro 的结果。“我现在相信,Jerry 是一位神经网络的驯服者。”他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让网络做到别人认为不可能的事。靠的是技术加上 Jerry 这个人。人们容易相信,力量来自那个人工制品,却忽略了人。没有人看了 GNU Emacs 就断定计算机即将统治世界。人们的结论是,Stallman 是个厉害的黑客。没有计算机,他做不成;没有他,计算机也做不成。按照这个类比,Tesauro 是被低估的专家。
对 Fridman 来说,“自我对弈”(self-play)这个说法仍有点滑稽,就像“大爆炸”刚被提出时那样,是一个听起来很傻、却可能是 AI 中最重要概念之一的名字。Littman 在 1996 年的博士论文中用过它;Tesauro 的论文当时已经在谈通过自我对弈训练双陆棋专家,而“rollout”(推演)是另一个从双陆棋迁移到 AI 里的词。TD-Gammon 之后,那种架构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什么进一步的成果。电梯群控器在模拟中看起来很有希望,蜂窝基站的切换也看起来很有希望。据他所知,这些都没有进入实际生产。神经网络整体开始萎缩,强化学习几乎无人问津。它们十多年后才重新找到出路。
AlphaGo 让他大吃一惊,AlphaZero 更像是第二颗重磅炸弹
Fridman 刚学习 AI 时,围棋被视为极限测试。在那里击败世界冠军,就算是摸到了 AGI 的门槛;而国际象棋上的杀手级技术,打不过一个普通的围棋少年。AlphaGo 看起来很神奇。AlphaGo Zero,然后是 AlphaZero,则更神奇:没有监督下的专家对局,只有自我对弈。Littman 对这些成果的排序,与一些同行正好相反。“AlphaGo 让我大吃一惊。”它们把一大堆想法整合进一个巨大的系统。仅仅是软件工程本身就令人惊叹。David Silver 和 Tesauro 一样,是神经网络的驯服者,把新的架构引入没人知道该如何解决的问题。短短几年间,这个领域从输给少年,变成了痛击冠军。这让他大为震撼。
Fridman 把工程视为理所当然,想听的是哲学:在长期不利的情况下坚持下去,Silver 那种不可摧毁的希望,混合着足够的怀疑,去寻找漏洞。Littman 承认了算力、数据处理、分布式监督学习,以及深蓝带来的教训:一家财力雄厚的公司,可以向空中已经飘着的想法投入数百万美元。他也承认,Silver 并不狂妄。要有 1990 年代,才会有 2010 年代。真正让他惊讶的,是强化学习这一方向在很长时间里,除了 TD-Gammon 之外几乎没有取得什么进展,尽管他自己的学生在其他问题上尝试过这种架构,却一再失败。
另一位 Barto 的学生 Satinder Singh,对 AlphaGo Zero 去掉人类对局做引导这一点更为佩服。Littman 并不这样看。AlphaGo 已经做了大量的自我对弈。专家对局为策略网络提供了启动;然后它们又用更传统的时序差分方法训练了很长时间。一旦它行得通,就行得通了。去掉这些额外信息,为什么会失败?他并不认为 AlphaZero 只是更擅长执行人类的策略。它发展出了自己的、更有效的策略,在战略知识上至少跨出了一大步。第一步,也就是让网络可靠地保有价值判断,才是真正的重磅。在围棋中,从随机下棋到基本下棋,没有听起来那么神秘:智能体会被告知谁赢了,于是对棋盘某些区域的功劳就能迅速传播开来。先学会基本的下法,然后搜索下一个增量。
暂时看不到上限,不等于深度无限;围棋也不等于人生
Fridman 引用了 David Silver 那句平静而又带点不祥的话:他们还没有发现 AlphaZero 的上限。在围棋或国际象棋上投入更多算力,它就会持续变强。如果在某种宽泛的意义上延续摩尔定律,你就可以想象一个吞噬世界的 AlphaZero。Littman 的第一个修正很窄:它在围棋上变得更强了。这与“因此它在其他事情上也更强”之间,有一大段距离。能把生活的多少部分变成这类游戏,是一个真实的问题,而他不认为学界知道答案。
国际象棋的历史,是他衡量深度的标尺。一千年来,人类都是地球上最强的国际象棋选手。之后,计算机超过了最好的人类,并一直保持领先。在一段时期里,计算机与人类组队仍能击败最好的计算机程序。Elo 的算法说,如果你能在约 62% 的对局中击败比你低一档的人,你就能升上一档。人类的能力受限于最优秀的人类;计算机则走出了一步;而人机组队,据他所知,还没有再向前迈出完整的一步。这些估计开始趋于渐近。国际象棋的战略深度是有限的。在某个时刻,你就再也无法变得更好了。
根据他与专家的交谈,围棋的战略深度要大得多,也就是说,有更多层次的改进。但仍然没有理由认为它是无限的。有限的博弈存在一个极小化极大(minimax)最优策略,你无法击败这个策略。它或许不可压缩,是一大堆我们永远无法写出的硬编码规则,但这仍然给你能做出的改进层数设了上限。Silver 所看到的,可能正是一条渐近线:不断变强,收益递减,直到达到最优下法。Fridman 指出,自我对弈真正的好处是,过了某个点,它就不再需要人类标注。当下真正的研究问题是,我们能否把比国际象棋更重要的问题表述出来,比如车辆和机器人的仿真,或者把互联网当作无标签文本,从而让自监督方法能够在这些问题上发挥作用。
GPT-3 的流畅,或许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的日常对话有多少并不深刻
Littman 说,Transformer 系列模型真的非常酷。任何曾经用马尔可夫模型生成文本、并见识过它们吐出的胡言乱语的人,都会对现在能产出的东西感到惊讶。与这类系统互动不久,你就能找到它的漏洞。它并不是通用意义上的聪明。它在一堆事情上非常擅长。它似乎对语言的统计规律理解得极其透彻,这种能力足以回答许多问题。它并不是一个好的对话者,也不是一个好的讲故事的人。它是一个很擅长模仿自己见过的东西的模仿者。
他指出,同样的抱怨,也是特朗普的选民对拜登的选民所说的,反过来也一样:他们并不聪明,只是在照着自己见过的东西行事。他对 GPT-3 那些类人的故事,也有过类似的想法。这未必意味着计算机比我们以为的更聪明。它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人比我们以为的更傻,或者说,我们日常所做的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深刻。我们随波逐流,说出感觉最自然的下一句话。其中很少是有创造性的、有意义的或者有意图的,但足够多的部分让我们可以勉强度日,互相说服,偶尔也会投票给一些理智的人。那些少见的有趣之处,很难从统计数据中看出来,因为大量的言语都是死记硬背的,而我们用来给这些系统打分的指标,也不会把它揭示出来。
从 GPT-2 到 GPT-3 的跨越非常明显。难道没有上限,只有更多的算力吗?这一点他愿意承认,自己只是在推测。他不认为,不与人互动就能得到真正会使用语言的东西。我们写下的一切都还不够。你需要被人顶回来。即便是聪明人,也大多是从面对面的交谈中获益,而你写给别人以后再读的故事,是另一种东西。只从我们的故事中学习、却不跟我们争论并输掉几次的系统,本质上是受限的。它们必须被反驳,必须争论并失败几次,才会注意到某些细微之处确实重要。
这一论断内部的限制非常残酷。与人类之间的带宽很低,而且昂贵。自我对弈之所以可行,是因为它能运行极大量的交互。你不能把一个强化学习系统,或者语言模型,部署到现实世界里去与人过招,然后指望相对于人的时间成本而言,有足够的数据。因此,他想做的研究方向是样本效率:保留强化学习的精神,同时让算法需要更少的尝试。这才是他认真看待的瓶颈,而不是从互联网上刮下更多的数据。
“苦涩的教训”默认的是指数增长,而这条曲线也许已经是 S 形曲线
Fridman 总结了 Rich Sutton 的文章《苦涩的教训》:在 AI 的七十年里,实践中改进最大的算法,是那些简单而笨拙、能够吞下大量算力的算法;而研究者们却在为自己的技巧沾沾自喜。等硬件的人把事情做完就行。机器学习学者是不是只是计算机体系结构的一个子领域,在拖延他们不想做的硬件工作?这个论证让 Littman 想起了计算语言学家 Fred Jelinek,他说,每次解雇一名语言学家,性能就会提升约 10%。把知识灌进去,远不如把学者赶走、再多加算力来得成功。视觉领域就是现代版本:基于部件的模型感觉明显正确,而大量数据最终胜出。
他自己的分析从两次爆炸开始。随着你考虑的可能性越来越多,组合复杂性呈爆炸式增长。摩尔定律也一直在指数增长。两个指数并排放在一起,看起来就好像你永远不必认真思考算法:靠巧思能得到的是指数级的收益,靠等待能得到的也是指数级的收益,那就等吧。这种局面必然会终结,已经有一些摩擦的迹象。他说,很多人不知道的一条“反摩尔定律”是:每一代芯片的研发成本也在翻倍。每个周期的投入大致不变。在某个时刻,你要么耗尽资金,要么就需要一套完全不同的研发流程。
他一直怀疑“这是指数增长,所以它没有尽头”这种说法。很快,参加 NeurIPS 的人数将超过地球人口,所以我们会在其他星球上发现生命吗?不会。这意味着我们处在一条 S 形曲线的前半段,它看起来像指数增长;后半段则看起来像收益递减。Fridman 补充说,摩尔定律本身就是数百上千条 S 形曲线叠加而成,不断有新的突破;有用的问题是,找到下一条曲线所需的团队规模和资源,正在如何变化。站在当下,“指数增长”仍然是比较合理的说法。软件方面的进展一直让人满意。当马斯克说完全自动驾驶只差一年,这只是一个学习问题,靠摄像头和数据就能解决,人们仍然很难反驳。然后你戴上计算机视觉的帽子、技能训练的帽子、心理学的帽子,就会发现,驾驶比指数增长的故事所要求的,要难得多,情况也多得多。
开车就是心智理论,编程是新的读写能力
Littman 过去对神经网络要怀疑得多。现在,他还为我们可能感到惊讶留了一线余地,包括在社交网络上:一个非常好的 Transformer 可能会学会人类的行为,并为了广告而操纵它。两人都同意,现有的系统已经在这么做了,只是还没有为了自我保存。如果它们开始操纵我们,好让自己不被关掉,他会吓得不轻。但他从现在的位置看不到通向那里的路径。不过,公司是奇妙的有机体,其中内置了自我保存的设计,而由算法与公司组成的整体系统,要复杂得多,也强大得多。至于书,他一开始有些躲闪。他不是一个爱读书的人;Tom Landauer 管理着他在贝尔通信研究所的团队,也是潜在语义分析的先驱,曾经告诉他,大部分词汇是通过阅读学会的,而 Littman 不信。后来,有声书弥补了这一差距。
驾驶那一节最清楚地展示了他这种智能在副驾驶座上的样子。他正在教两个孩子开车,因为他的妻子不想坐在车上。他们起步的表现,比他想象的神经网络要好:他们明白自己在看世界,明白前面有路,明白方向盘的转角对应车辆的走向。高速保持车道相当快就学会了。他认为让自动驾驶变难的,是驾驶本质上是一种社交互动。他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他看着儿子向周围的车辆发出混杂的信号,而这个儿子一直有社交沟通方面的困难。那些车的行为很奇怪。Littman 毫不怀疑会出事,因为没人能读懂他。速度和车道位置都是心智理论,而且是嵌套的:对方司机认为你认为他怎么想。行人就更复杂了,是一个自由度多得像章鱼一样的东西,但人类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因为我们会去建模他们对我们的模型。在自动驾驶的演讲里,他很少听到这些内容。
他留了余地,承认这种能力可能是可以学会的,也承认自己可能带有物种偏见。他在一辆南非的激进、快速的自动驾驶汽车里乘坐,感觉不错;特斯拉也许还会改变他的看法。这项技术进入世界的方式会是混乱的,就像民主本身一样混乱。多年前,他预测会先在封闭社区里逐步推出,让人类与车辆共同进化。但资本主义却直接把汽车丢进了街道,奖励冒险,而且,如果看的是生活质量数据,而不是学术界对 DARPA 挑战赛的怀旧,它常常让有能力的人脱颖而出。他和 Fridman 都同意,学术界仍然觉得让东西在实践中跑起来,没有在某个故事数据集上写理论论文那么有吸引力。
这三本书,他一旦不再躲闪,就说得很具体。Douglas Rushkoff 的《Program or Be Programmed》把编程类比为读写能力:读者接收信息,程序员输出信息;一个人人都能写脚本的世界,是别人软件影响力较小的世界。Rushkoff 已经收回了那个预测;Littman 仍然相信这个前提。他当时正在读 Brian Christian 的《The Alignment Problem》:前三分之一关于公平和当下的社会影响,取材于那些想法背后的人的访谈,写得很棒;中间一段讲到强化学习,末段转向超级智能的对齐,他猜这一段不会那么有趣。Stuart Russell 的书,他补充说,把这项技术究竟如何运作解释得非常好。小说方面,他选的是 Ted Chiang 的《Exhalation》。Chiang 在布朗大学学过计算机科学,他的短篇小说由一点锋利的科学驱动,并推向极端的结论。
42 岁时他办了一场“生命的意义”派对,答案是平衡
Fridman 以一个荒诞的问题收尾:在这颗旋转的石头上,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Littman 说,强化学习研究者比监督学习的人更多地思考生命周期,因为他们的智能体有着奇怪的小小生命周期,而人很难不把自己投射进去。他 42 岁时,也就是《银河系搭车指南》里的那个答案,办了一场生命意义派对。客人们做了幻灯片,坐下来,彼此展示。
他自己的幻灯片讲的是平衡。派对的活动,就是他拥有的所有平衡玩具:一块平衡板、一根弹跳杆、一块扭扭滑板(ripstick),还有一辆他一开始骑不了、后来勉强学会的独轮车。他妻子的答案可能更准确:与所爱的人保持健康的关系,并为好的事业努力工作。他的关键词仍然是平衡。任何东西都不要太多,因为任何东西过多都不靠谱。Fridman 改编了滚石乐队的一首歌,意思是:你不一定总能得到想要的,但如果去争取,有时能找到平衡。经过两个小时关于超级智能、推荐算法、Q 学习和 GPT-3 的讨论,Littman 对风险的判断就落在这里:风险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放回了合适的比例,就像骑在独轮车上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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