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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月里,Perplexity 试过 text-to-SQL、Jupyter copilot、Twitter 搜索,以及 Salesforce 和 HubSpot 的集成,其中大部分从未上线。留下来的是一个以引用为先的搜索引擎:直接回答问题,不再甩出十条蓝色链接。Aravind Srinivas 和 Denis Yarats 对 Sarah Guo 和 Elad Gil 说,搜索既拼技术也拼分发,创业公司唯一真正的武器是迭代速度,而谷歌的广告体系,正是现有巨头很难转型为答案引擎的原因。
- 1Elad Gil 曾告诉 Aravind,除非考虑分发问题,否则视觉搜索引擎行不通。Aravind 至今仍然同意:搜索既是技术游戏,也是分发游戏。
- 2Denis 招来了 Johnny Ho,他曾是竞技编程的世界第一。Aravind 把他比作编程界的 Magnus Carlsen。少数几个人就能让整家公司加速,Johnny 就是这样一种杠杆。
- 3Denis 谈到这笔交换时,说法很实在:工作与生活的平衡谈不上理想,但这是跑得够快、能赢过大公司的代价,所以大家在加入之前就得先对齐。
- 4Johnny Ho 之前没碰过 AI。他做过竞赛程序员和交易员,还在 Quora 待过一年,上手新东西的速度不输任何人。Aravind 另有一个更尖锐的看法:靠大模型做产品的人,对模型的理解有时比训练它们的人还深。
- 5Perplexity 的第一条设计原则来自写论文:只写你能引用出处的内容。它是一个以引用为先的服务,不会说任何找不到出处的话,哪怕你问它是谁。
- 6Aravind 认为,答案引擎会自成一个细分市场,就像今天每个人都有默认的搜索引擎一样。Denis 的警告是:点击变少会冲击谷歌的变现方式,所以现有巨头很难完整推出同样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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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立七个月,他们做出的东西几乎都已被丢掉。
2023 年 3 月的这期《No Priors》,Sarah Guo 和 Elad Gil 请来了 Perplexity 的两位主要创始人。CEO Aravind Srinivas 曾是 OpenAI 的研究科学家,拿过伯克利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CTO Denis Yarats 此前在 Facebook AI Research 做研究科学家,还在 Quora 做过机器学习工程师。第三位联合创始人 Andy Konwinski 帮忙完成了公司注册。坐在桌子另一头的 Elad 是公司的首位投资人,在创办初期就表示愿意出资。
公司约在 2022 年 8 月成立,录制时已有七个月。Aravind 回忆创业之初的场景,颇有电影感:旧金山 Noe Valley 一处空旷的办公空间,斜对面是一家叫 Martha's 的咖啡馆。他向 Elad 提议,做一个视觉搜索引擎会很有意思。他当时认为,想冲击谷歌,就得绕开文字检索,直接用摄像头捕捉的画面去搜。Elad 说这条路走不通,Aravind 得先考虑分发的问题。
Aravind 至今仍认为 Elad 说得对。他说,搜索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场分发游戏,跟技术游戏同样重要。在最初几周,他们手里其实没有产品,只有一股共同的兴趣:大模型很让人兴奋,而搜索,无论是通用搜索还是垂直搜索,都是他们的出发点。那时 ChatGPT 还没有改写消费互联网,他们只是在互相抛想法。
通往答案引擎的路,是一堆没有上线的原型。
Elad 曾建议他们试试 text-to-SQL,大家一兴奋,就开始做原型。Denis 当时在改一个 Jupyter notebook 扩展,想让每个单元格里都有一个 copilot,再把它接到数据库上。他们还聊过为 Twitter 等信息流的部分内容建立索引,并在上面做搜索。Aravind 用“一堆非线性的路径”来形容那段时间,这些路径最终才通向了今天的产品。
Guo 对他们的迭代速度印象深刻:先确定一个方向,做出原型,看看行不行,然后转向下一件事。两位创始人都把功劳归于学术训练。在博士实验室里,你手里同时压着几百个想法,快速做实验、读结果、再迭代。做产品还要多学两个循环:先把工程做到能拿给别人看的程度,再真正把它放到用户、公司和潜在客户面前,收集反馈。Aravind 说,这两件事正是这家公司存在的理由。
工程和招聘能跟上节奏,Denis 功不可没。他拉来了联合创始人 Johnny Ho。Johnny 曾是竞技编程的世界第一,Aravind 打了个比方,说他是编程界的 Magnus Carlsen。Denis 把他们手上在做的东西拿给他看,Johnny 很兴奋,就加入了。Aravind 说,少数几个人就能让事情加速很多,Johnny 正是 Perplexity 进展如此之快的一大原因。整个秋天,Denis 都在重复这一招,把同类型的人一个个拉进来。
在产品方向明确之前,迭代速度不能妥协。
Denis 招人,第一道筛选看的是好奇心,大模型方面的履历排在后面。很多人对大语言模型(LLM)有所耳闻,但并没有相关的具体背景;他想找的,是那些渴望学习、愿意投入大量精力的人。比起经验更丰富却不肯拼的人,他宁可选有这股劲头的。第二道筛选是试用期。一旦他们看到真正的录用机会,就请对方先和他们一起工作一段时间。与其说这是一连串 45 分钟的面试,不如说更像是住在一起几个月。
他们打算把团队规模保持得很小,这让每一次招聘都很昂贵。大公司那种四五轮的面试,有时管用,有时不管用;Denis 说,试用能让双方都更有把握,候选人也能看清自己是否想做这类工作、是否接受这种节奏。这个节奏,他不打算遮掩:工作与生活的平衡谈不上理想。在他看来,这是赢过竞争对手的唯一办法,快速推进,做出大事,所以彼此的预期必须从一开始就对齐。
Aravind 把招人的标准变成了一种策略。如果你还不知道要做什么产品、要进入哪个市场,那么你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迭代速度。在他们搞清楚业务之前,“大家必须和我们快速迭代”是绝不能让步的。Elad 补充了创业公司版本的同一道算术题:现有巨头有更多的人、更多的钱、更广的分发渠道和更多的产品。创业公司真正的优势,只有速度。
做 AI 不需要 AI 背景,而且做产品的人可能比训练模型的人更懂模型。
Elad 回忆起 Twitter 做移动端那段日子流行的一个荒唐说法:只招有移动开发经验的人。他觉得应该找到优秀的工程师,让他们自己去学 iOS。他问,大语言模型圈是不是也长出了类似的教条。Aravind 的答案,早在看 OpenAI 的时候就有了。做出 GPT-3、后来又创办 Anthropic 的那批人,出身物理学:CEO Dario 是物理学博士,Jared Kaplan 是物理学教授,写过规模定律(scaling law)那篇论文。OpenAI 的成功,靠的是把一批极有天赋、又愿意转行的物理学家先拉进机器学习,再拉进语言模型。
工程团队的底子,是来自 Dropbox 和 Stripe 的人,都是扎实的软件工程师,能做基础设施和前端,现在转去做 AI 工作。对 Aravind 来说,结论是:要做 AI 研究或 AI 产品,并不需要事先就是搞 AI 的人。Johnny Ho 就是公司内部的例子。他出身竞技程序员,做过交易员,在 Quora 待过一年,学新东西的速度和谁都不差;AI 不是他原来的领域。更让人意外的观察则关于模型本身:Aravind 说,那些用 LLM 做产品的人,往往比真正跑过梯度下降的人更懂这些模型。一个斯坦福或伯克利的博士生可能知道怎么训练模型,却未必是把模型做成产品的最佳人选。
Denis 补充了研究实验室的情况。早期的 Facebook AI Research 位于门洛帕克,那里有一种排他的文化:没有博士学位,就拿不到研究科学家的头衔。他很反感这种做法,这也是他后来去读博士的原因之一。这段经历让他得出了与学术圈那种自视甚高截然相反的结论:最好的研究科学家,同时也是很优秀的工程师。过去五六年里,DeepMind 和 OpenAI 取得最大进展的地方,正是聚集了大量顶尖工程师的地方。在他看来,认为工程师不够聪明的学术观点,是本末倒置的。
Aravind 用谷歌早期的招人经历收尾。Jeff Dean 出身编译器和系统方向,Urs Hölzle 是系统方向的教授。谷歌告诉这些人,它手里有最有趣的计算机科学难题,而且能把它们规模化,邀请他们来做搜索。那些后来很有名的研究员,大多是第一次进入这个领域的人,而不是信息检索领域的老兵。Elad 注意到,人们想要的履历又翻了一个面:几年前,公司想要的是实验室出身的博士;现在,他们想要的是跑过数十亿参数规模训练的人,而这些人大多来自 OpenAI 和 DeepMind。
Perplexity 没有出处就不开口,哪怕你问它是谁也一样。
对 Aravind 来说,从研究界走出来之后,最陡的学习曲线是怎么经营一家公司。他自己已经不太做核心工程,那部分主要由 Denis 负责。他找到的一套可行办法,是快速向 Elad 等人请教,同时对自己犯的错误保持极度诚实,听取反馈,并尽快纠偏。对 Denis 来说,难点在于组建团队:谁负责什么,怎么排优先级,该做什么。在一个小团队里,你必须找出那件最重要的事,把全部精力都放上去。
起初他们犯的是相反的错误。创办六七个月时,他们已经做了 Twitter 搜索、Salesforce 集成、HubSpot 集成等等,其中大部分从未发布。Aravind 说,作为领导者,如果你拿不定主意,团队就会失去信心:他们会觉得你没有方向,所以才每周都让他们去做新东西。正确的做法是一次只做一件事,做错了就改,而不是同时铺开五件事,等着看哪件能成。学术界教会他们分散押注:一个以自己为第一作者的项目,加上三四个合著项目,指望其中一个能成。创业公司不能这么干。先聚焦,再围绕一件事,或者少数几件事反复迭代。
Perplexity 公开宣称的使命,是做全世界最值得信赖的信息服务。Guo 问他们如何看待事实准确性、偏见,以及如何处理拼凑起来的来源。Aravind 举的是博士导师批改论文时最先划出来的一条规矩:你只能写你能引用出处的内容,其他都只是观点,不是科学事实。这就是为什么第一版是以引用为基础的搜索。他强调,这套东西从一开始就以引用为先,它不会说任何找不到出处的话。像 ChatGPT 那样问它是谁,它仍然会去搜索引擎里找来源,然后给出答案,而不会说“我是 Perplexity,一个机器人,你好吗”这类话。他们并不在意它的个性或性格,他们在意的是真实和准确。
剩下的麻烦是聚合来源的问题。把多个来源搅在一起,模型可能会产生幻觉,把人的身份弄错。Aravind 举的例子就坐在桌子对面:世上有好几个 Elad Gil,一个是风险投资人,另一个是医生。如果模型同时读了 LinkedIn,它可能会判定那个拿了生物学博士学位的 Elad Gil 和这位投资人是两个人,然后写出一段荒唐可笑的摘要,把两个人的经历错配在一起。他们目前还没有像样的解决办法。模型在细节上越来越好,还允许用户像维基百科那样,剔除自己认为不相关的来源。但他不认为靠一个 LLM 就能神奇地解决问题。真正需要的是一个端到端的平台:用户可以纠正错误,同时激励机制要设计得让同样的工具无法被用来隐藏信息。
答案引擎会自成一个市场,而点击变少,是谷歌的困境。
在强化学习(reinforcement learning)上,他们目前还停留在 RLHF 的范围:根据用户对摘要的反馈,由外包人员给结果打分,现在也让语言模型承担一部分外包工作,Anthropic 就此有过一篇论文。他们尚未涉足智能体(Agent)和浏览器。Aravind 希望至少六个月到一年内先专注于现有的部分。Denis 补充说,提升质量并不一定要完整的 RLHF。拒绝采样(rejection sampling),即对多个 Llama 样本加一个判别器,再由另一个模型排序,某种意义上已经算是强化学习的一步,效果也很不错。
他们相信聊天式界面是未来,用户也大量使用追问。但这里有个前提:要对用户负责,如果第一次就能答对,就应该第一次答对。谷歌其实已经通过“people also ask”做了一种隐性的对话:你点进一个追问,不需要聊天框。对于复杂问题,聊天界面比十条链接更诚实。像“下周湾区会不会下雨”这样的问题,不需要对话。Perplexity 想两种都支持。自从上线聊天功能以来,至少追问过一次的查询比例一直在上升。
被问到五年后的搜索会是什么样子时,Aravind 借用了 Andrej Karpathy 在 Twitter 上提过、Satya Nadella 也在用的一个说法:答案引擎。也就是直接回答问题,不再甩给你一堆链接。他认为 Perplexity 是第一个对话式的答案引擎,而且答案引擎会自成一个细分市场,就像今天人们都有默认的搜索引擎一样。追问会变成常态。行动会叠加在答案之上,就像谷歌已经允许你从搜索结果直接订机票一样,产品会变成一个助手。与此同时,流向底层内容网站的流量会少很多,因为需要点开的链接少了。
最后这一点是产品决策,本身并非限制。Perplexity 不会引用超过五条链接。有用户要求给十条或二十条,或者在摘要下面加上老式的十条蓝色链接,团队都拒绝了。他们希望用户能真切感受到其中的区别。第一版上线时,给出的是三四个链接和一段五十字左右的摘要。标签页更少,只保留你真正需要的那几个。从“用户去拿”到“信息主动推送”的转变,并没有五年科幻式的距离那么远。Google Now 早就试过通知你所支持的足球俱乐部有什么消息;语言模型可以做得更好,Aravind 认为这一步一年内就会发生,而不是五年。Denis 作为普通用户,已经会跳过前两三条结果,因为它们要么是 SEO,要么是广告。答案引擎意味着点击变少,而点击正是谷歌赚钱的方式。他认为,这正是谷歌很难完整推出同样系统的原因。新范式是点击变少,但每次点击都更值钱,而且从提问到直达具体行动的路径更短。
出版商能重新拿回 PageRank 式的价值,Perplexity 却仍要找到赚钱的办法。
Guo 问,点击变少的时代会给出版商带来什么。Aravind 相对乐观。引用把 PageRank 最初的逻辑带了回来:PageRank 本来就受学术引用启发,一篇重要的论文会被反复引用。在基于引用的界面里,更好的内容更有可能被语言模型引用,除非有人发明出一种像关键词 SEO 那样廉价的“答案引擎优化”(answer-engine optimization)。但他认为这不太可能,因为模型在相关性判断上要强得多。照他的说法,激励机制更像 Substack:内容归自己,把质量做好,留住自己的订阅者。至于这套模式在谷歌那种点击广告的规模下如何变现,仍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而他很高兴有许多公司同时在尝试。
Elad 给出了一个历史参照。谷歌最早的收入来自出售搜索服务,按每千次查询收费,授权给其他网站使用;后来是面向企业的硬件设备,然后才是广告。当年有人说,YouTube 和 Facebook 永远不会赚钱。Perplexity 手里有好几张牌,但还没有选定哪一张。成千上万的人要求开放 API,就像 Bing 出售搜索能力那样。Chrome 扩展程序的用户正朝 100,000 人的规模迈进,走的是类似 Grammarly 那种免费加面向专业用户的付费路线。等访问量达到数亿,广告就有可能了,但他们不想重蹈谷歌的覆辙,把广告混进核心搜索产品里;Facebook 那条路子看起来更健康。订阅制搜索是 ChatGPT 正在尝试的方向。如果谷歌或 Bing 免费推出一个效果达到 80% 的产品,订阅产品就活不下去,所以他们大概会避开这条路。
平台化路线也在考虑之列:如果有人希望在自己的链接、书签或公司数据之上使用 Perplexity,这些也能变现。短期内,他们专注于用户、流量和体验。Aravind 说,谷歌和微软基本上会做出同样的东西。唯一的活路,就是他们在节目一开始就谈到的那一条:更快的速度、更多的发布,在产品的核心价值上保持领先。
在 AI 热潮中读博,是最糟糕的工作之一,除非你敢走激进的路。
Guo 对他们行动导向的风格印象深刻,她认识的大多数学者都习惯事先做大量规划。两位创始人有一位共同的导师 Pieter Abbeel,他是另一种类型的学者,会推着学生尽快出成果。这一点,加上 Denis 在业界的经历,就是他们这样做事的原因。对于在读博、进业界研究岗位和创办公司之间犹豫的人,Aravind 的建议毫不客气:现在读博,是你能选的最糟糕的工作之一。AI 正热,薪水很高,你可以加入公司,也可以自己创业。读博意味着放弃这一切,无视 Twitter 上每天的喧嚣,过清贫的日子,去啃难题。与其说这是选对课题的问题,不如说是一场心理考验,能扛下来的人很少。
他对自己的动机也很坦率。他来美国读博,是因为没有别的路:他贷不了读硕士的款,而博士是全额资助的。如果当时能拿到业界的工作,他会直接去做。如果这些障碍仍然拦不住你,他也不建议你花好几年去改进 Transformer。现有实验室有巨大的动力,去让 GPT 的核心架构更高效,去训练更大的模型。更好的选择是激进的替代方案,甚至是质疑 Transformer 本身,那也是他自己想去写的论文。他提到斯坦福在状态空间模型(state-space models)上的工作,以及 FlashAttention,后者已经被用来提高大模型的效率;他还提到视频生成,这个方向仍有大量空白。
Denis 会再补充一个实际的建议:本科毕业后不要马上读博,先在业界待上几年。最好的研究者同时也是很出色的工程师,这段经历对之后的博士研究会有推动作用。AI 越来越偏向工程领域,如果你想做大模型或大规模系统,就必须是很强的工程师。如果你想留在纯学术一侧,思考深层次的想法,他同意 Aravind 的看法:不去追大语言模型,去做些激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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