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避开伤痕,重点在于你怎么应对它

原标题Nobody avoids getting scarred. The question is how you deal with it

沃尔特·艾萨克森与 Lex Fridman 谈起埃隆·马斯克、乔布斯、爱因斯坦、达芬奇和本杰明·富兰克林的童年、心魔与工作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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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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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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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萨克森刚出版了马斯克的传记,此前他写过爱因斯坦、乔布斯、达芬奇、詹妮弗·杜德纳和本杰明·富兰克林。他认为,很多有驱动力的人,其实是在驾驭艰难童年留下的心魔。他带弗里德曼从种族隔离时期比勒陀利亚的一滩血,走到 1905 年的瑞士专利局,再走到弗里蒙特的工厂车间。他反复回到两条规矩:知道什么在啃噬你,知道自己真正拥有的那项天赋是什么。他说,伤痕躲不掉,重点在于你怎么应对它,这才是全部的故事。

  1. 1马斯克和弟弟金巴尔有一次在反种族隔离音乐会散场后下火车,一脚踏进了血泊。艾萨克森说,躲不开伤痕,要看的是你怎样应对它。
  2. 2艾萨克森在一位他能想象到的最和善的父亲身边长大。他说,童年温和的人心魔更少,驱动力也更少,他们往往会成为鲍斯威尔那样的观察者,而不会成为在竞技场里拼搏的约翰逊博士。
  3. 3马斯克、比尔·盖茨和拉里·萨默斯有一个共同点:对人类的宏大目标充满共情,却对会议室里坐着的三四个人显得冷漠。
  4. 4马斯克作为工程师的特别之处,不只在于产品设计。他会把产品怎么被生产出来想清楚,连生产它的设备也一并考虑,还把设计师的桌子摆到装配线旁边。
  5. 5人们常说马斯克擅长多任务,艾萨克森曾被人纠正。艾萨克森说,马斯克其实是个串行做事的人:先高强度专注一个小时,换换口味,再接着做下一件事。事情真正奏效的那一刻,他没办法细细品味。
  6. 6艾萨克森每次不知道该怎么讲清一件事,就会想起六个字,他要把它们钉在书桌上方:“让我给你讲个故事。”讲故事要按时间顺序。他的编辑告诉他,《圣经》这样讲都够好,你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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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没有人能避开伤痕,重点在于你怎么应对它

沃尔特·艾萨克森并没有给出一份操作指南,他给的是一个能让你并肩同行的人。你可以看到爱因斯坦在德国长大,身为犹太人;看到詹妮弗·杜德纳在夏威夷的一个波利尼西亚村庄里觉得自己是局外人;看到达芬奇从芬奇镇一路游荡到佛罗伦萨;也可以看到马斯克在暴力横行的南非长大,身边还有一位心理上很难相处的父亲。这次谈话的焦点,是马斯克新书里的一张照片:马斯克和金巴尔兄弟俩刚从一场反种族隔离的演唱会上下了火车,一个男人躺在路边,头上插着一把刀。两人踩进血泊,血黏在鞋底,怎么甩也甩不掉。

艾萨克森对弗里德曼说,那样的场面会留下一辈子都消不掉的伤痕。伤痕避不开,重点在于你怎么应对它。弗里德曼称艾萨克森是当世最重要的传记作家之一,他写过爱因斯坦、乔布斯、达芬奇、杜德纳、本杰明·富兰克林、基辛格,现在又写了马斯克。弗里德曼说,两人在录音之外已经聊了好几个小时。他希望,这本马斯克传记不管眼下引发多大争议,将来都能把童年艰难的年轻人引向世界上最难的那些问题。

弗里德曼开场就抛出了贯穿接下来两个小时的问题:艰难的童年,在伟大头脑的人生里扮演什么角色?是必要条件、催化剂,还是巧合?艾萨克森说,它并不是必要条件,童年幸福的人也能过得很好。不过,确实有很多非常有驱动力的人,是在驾驭童年留下的心魔。他引用奥巴马回忆录里的一句话:每个成功的男人,要么是在努力达到父亲的期望,要么是在努力洗清父亲犯下的过错。对马斯克来说,两者都成立。

02

男人心底,还站着那个站在父亲面前的孩子

马斯克和金巴尔向艾萨克森讲述了操场上挨打之后发生的事。马斯克被人推下水泥台阶,脸被打得很惨,金巴尔说他几乎认不出他了。他在医院里躺了将近一周。回到家,他被父亲埃罗尔·马斯克叫到跟前站着,挨骂一个多小时,父亲骂他蠢,还站到打他的那个男孩那一边。弗里德曼认为,这是马斯克一生中最具创伤性的事件之一,艾萨克森表示同意。

还有一所叫 Veld School 的半军事化营地,南非男孩常被送去那里。马斯克当时身材瘦弱,不擅长读懂社交和情绪信号,他自己谈起来时说,有阿斯伯格的特质。那样的营地让他受到创伤。第二次去的时候,他已经长到快一米八,还学了一点柔道。他想明白了:被打确实会疼,那就用尽全力一拳打在对方鼻子上。艾萨克森说,从那以后,“永远要打回去”的本能就一直刻在马斯克身上。

艾萨克森花了很多时间跟埃罗尔聊。埃罗尔已经没有埃隆的邮箱了,有时只好直接写信给这位传记作者。埃罗尔身上像《化身博士》那样,住着两个人:一个是很有天分的工程师,懂得在南非荒野里用云母搭营地,让营地不导热;另一个则会陷入黑暗的时期,进行纯粹的心理虐待。梅耶·马斯克早年就和他离了婚,她对艾萨克森说,埃隆最大的危险,是他会变成自己的父亲。马斯克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他会谈起心里的恶魔,说有个叫 Diablo 的东西在他脑子里跳舞。格莱姆斯说,她能提前一两分钟判断“恶魔模式”什么时候会来。然后他又会突然缓过来,掏出手机给你看一段巨蟒剧团的小品,接着笑起来。

让弗里德曼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来自马斯克的第二任妻子 Talulah Riley,她与马斯克结过两次婚。她告诉艾萨克森,在这个男人心底,还站着一个大男孩,站在父亲面前。对他来说,爱与家庭都和那些心理上的折磨纠缠在一起。2008 年特斯拉快要破产的时候,他压力大到会呕吐,嘴里还会冒出父亲当年对他说过的那些话。金巴尔说他是个戏剧成瘾的人。艾萨克森看到,马斯克从那段童年里走出来,身上有很多面,几乎像是好几种人格:工程师模式、搞笑模式、魅力模式、远见模式,还有黑暗中的恶魔模式。

03

第一条规矩:驾驭心魔;第二条规矩:找到你的超能力

艾萨克森把这个比较落到了自己身上。他有一位最好的父亲,是新奥尔良的一名电气工程师,一辈子温和善良。这份幸运也许还带着一点诅咒。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没那么拼,也没那么狂热,不用急着证明什么。他得以去写马斯克、爱因斯坦、乔布斯,还有达芬奇。达芬奇被心魔撕扯,父亲甚至没有正式认可他的身份。艾萨克森说,童年温和的人心魔更少,驱动力也更少,他们往往会变成鲍斯威尔,而不会变成约翰逊博士那样亲自上场的人。他从没发射过可能飞往火星的火箭,没有推动世界走向电动车,也没有在工厂车间里通宵待过。遇到有风险的事,他会先算一算收益和损失。这也是为什么马斯克这样的人能把事情做成,而艾萨克森这样的人,只能把他们写下来。

弗里德曼问,对于童年艰难的人,艾萨克森会给什么建议。艾萨克森说,我们每个人都有心魔,哪怕是在新奥尔良那样神奇的地方长大的人也一样。人生第一条规矩,是驾驭你的心魔:搞清楚自己有没有野心,是不是懒散,什么东西在啃噬你。达芬奇清楚自己是个拖延症患者,这种自知本身就很有用。艾萨克森说,比起马斯克,他更像金巴尔,共情的基因给得太多了。他执掌《时代》周刊时,这没什么问题,编辑部大约有 150 人,他都认识,相处得很愉快。到了 CNN,他就不是个好管理者了,因为他太在意别人会不会生他的气。

马斯克也对前特斯拉总裁乔恩·麦克尼尔说过类似的话。据麦克尼尔对艾萨克森说,马斯克会炒人,而且很粗暴,对眼前的人毫无同理心。马斯克的回应是,麦克尼尔炒不了人,因为他更在乎讨好眼前的人,多过讨好整个企业。讨好心太重,确实会让人成为不够强硬的管理者,但这并不代表这种特质没有用。约翰·亚当斯对富兰克林最严厉的批评,是说他“爱讨好人”,总想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恰恰是这一点,成了他的超能力:制宪会议陷入僵局时,谈判《巴黎和约》谈不下来时,是富兰克林把各方拉到一起,逼着彼此让步。艾萨克森在 CNN 干了三年以后承认,他并不是那种适合在高压环境里当高管的人。马斯克则正好相反,他完全为那样的环境而生。当局势没那么紧张,比如车已经卖得够多、火箭也能降落回来的时候,他就会去想别的事,好让自己重新冲刺。艾萨克森说,对强度上瘾,是马斯克的超能力,这远比做一个好观察者的超能力要强得多。

04

共情给了人类,却没给会议室里的人

弗里德曼稍稍提出了不同看法。马斯克不只是沉迷于风险和戏剧,他身上始终压着一个更大的使命,一种面向整体图景的共情。艾萨克森表示同意,并把话说得更清楚:他的共情更多投向人类整体,对会议室里那三四个人反倒没那么在意,这一点很关键。盖茨、拉里·萨默斯、马斯克身上都能看到这种情况:对人类的宏大目标充满热情,却有时对眼前人的情绪懵然无知,甚至冷酷。

艾萨克森说,马斯克受使命驱动的程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强,而且这些使命的格局是宇宙级的。第一个,是让人类成为能够航天、能在多颗行星上生存的物种,去火星。第二个,是让世界进入可持续能源时代,包括电动车、太阳能屋顶和电池组。第三个,是确保人工智能安全,并与人类的价值观保持一致。艾萨克森过去常常站在 SpaceX 旁边,看马斯克对团队说,如果你们做了某个决定,你们这辈子都到不了火星,接着又讲人类的意识为什么必须去那里。前十九次,艾萨克森以为这只是打鸡血的演讲。差不多到第二十次时,他信了。这个人确实是被这些东西驱动的。他对一个小小的工程决定发火,并不是在作秀,那是一种急躁,怕那个宏大的使命完不成。

马斯克小时候曾开玩笑说,他很爱看漫画。漫画里的人都想拯救世界,只是他们把内裤穿在外面,看上去很滑稽。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他们确实是在拯救世界。”艾萨克森认为,马斯克对自己将要扮演的角色有一种史诗般的想象,就像那些漫画人物,有时荒唐,有时又确实是真的。这也是艾萨克森写传记的原因之一。杜德纳小时候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学校辅导员告诉她,女孩子不搞科学;她父亲把詹姆斯·沃森的《双螺旋》随手扔在她床上,她这才意识到辅导员说错了。达芬奇是私生子,是同性恋,是左撇子,还容易分心。弗里德曼说,读这些故事既痛苦又鼓舞人:如果你能与心魔并肩同行,不让痛苦把你压垮,就能做出伟大的事情。艾萨克森感谢他,说弗里德曼让传记的意义显得比他原先想的更有史诗感。说到底,重点还是在于你怎么应对它。

05

1905 年:三篇论文、三等审查员,和专利局里的一张凳子

爱因斯坦的成功也不是按部就班走来的。他在德国长大,那时犹太人的处境越来越艰难,他说话很慢,是个视觉型思考者,总在走神、做白日梦。他逃离了德国那套死记硬背的教育,申请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却被拒了。那是苏黎世排第二的学校。艾萨克森想查出当年那位招生官的名字,没有查到。爱因斯坦毕业时没能排进班级前半段。他的博士论文不被研究生院接受,因此拿不到教职。他大约试过十四所中学,都没能被录用。1905 年,他在瑞士专利局当三等审查员。之所以是三等,是因为他没有博士学位,连二等、一等的资格都没有。

坐在那张凳子上,他一边干着本职工作,一边写出了三篇足以改变科学面貌的论文,另外还附了一段补充。把量子理论、相对论、麦克斯韦方程和光速摆在一起,便得出了物理学里最著名的那个方程:E=mc²。那是相当不错的一年。1906 年,他仍是三等专利审查员;1907 年依旧如此。直到 1909 年,大家才慢慢意会到,相对论有可能是正确的,甚至可能推翻牛顿的物理学。被误解、不受赏识的日子并不短,前后延续了好几年。

这是怎么办到的?一来,他是视觉型思考者;二来,专利局比起给一位要他循规蹈矩的教授当学生,要自在得多。当时瑞士刚刚采用标准时区,瑞士人在意巴塞尔的钟楼和伯尔尼的钟是否在同一时刻敲响,于是这间办公室里全是用光信号为远处的钟校时的装置。爱因斯坦在脑中想象,如果与一束光并肩飞驰,会看到怎样的景象。假如能追上它,光看上去该是静止的,可麦克斯韦方程又不容许这种情况。他说,想到这里,手心都冒汗了。接着他跨出关键一步:当你运动得极快时,你看来同步的事件,在迎面而来的另一个人看来,未必同步。光速恒定,时间则依赖于运动的状态。这种跳出框架的飞跃,让 1905 年成了他的奇迹之年。艾萨克森把马斯克也归入同一类思维:通用汽车和福特放弃电动车之后,他说自己知道怎样改变世界的轨迹;在俄罗斯那顿醉酒的午餐上,别人拿他取笑,还朝他吐口水,他回到达美航空的航班上,便开始算火箭实际要花多少金属和燃料。乔布斯身边的人,把同样的东西称为“现实扭曲力场”。它让人抓狂,也让人去做自己原以为做不到的事。

06

他不只设计产品,还设计生产产品的机器

弗里德曼问,马斯克、乔布斯、爱因斯坦和达芬奇是不是用相似的方式思考。艾萨克森认为,他们都是视觉型思考者,也许是因为童年时都有某种轻微的缺陷:达芬奇是左撇子,还有点阅读障碍;爱因斯坦有模仿言语的倾向,喜欢重复别人的话,说话也慢。艾萨克森跟着马斯克走过工厂的生产线,看到他盯着星舰助推器上猛禽发动机下方的隔热罩,问为什么非得是这个样子,能不能削薄一点,或者干脆去掉一块。2018 年,特斯拉正处在每周生产 5000 辆车的生死关头,马斯克盯着那些往底盘上拧螺栓的机器,把 Lars Moravy 叫过来,问为什么这里要用六个螺栓。工程师解释说,碰撞测试和压力方面都有要求。马斯克说,你在脑子里把它推演一遍,受力会这样走、那样走,四个螺栓就够了。他们做了测试,结果他是对的。艾萨克森说,这样的例子他能举出五百个。马斯克几乎每天都在脑子里推演一个工程或制造难题背后的物理。

听上去平平无奇的那一部分,恰恰是最特别的地方。马斯克关心的不光是产品怎样设计,还要在脑子里推演它如何被制造出来,也就是那台造机器的机器。艾萨克森认为,美国这四十年大量外包制造业,就在这件事上没有做好。你若不懂自己设计的东西怎样造出来,就很难成为出色的创新者。因此,马斯克让设计人员的办公桌紧挨着装配线,让他们亲眼看着图纸一步步变成实物。端到端的掌控,同样出自这种本能。乔布斯的 iPhone 好比京都的枯山水庭院:硬件只能搭配苹果的软件,iTunes 商店也曾只为苹果的设备服务,经过精心打理,本身便是一件美物。

马斯克刚加入特斯拉时,是执行董事长兼出资人,还不是首席执行官,那时候什么都外包:电池在日本生产,电池组在泰国一家烧烤店里组装,然后运到英国的莲花工厂,装进莲花 Elise 的底盘。那是一场噩梦。后来他走向另一个极端:从丰田手里接下弗里蒙特工厂,软件自己做,喷漆自己做,电池也自己做。艾萨克森说,这种控制欲是马斯克性格的一部分,也正是特斯拉能持续创新的原因。弗里德曼把自动驾驶看作同一个故事,只是规模更大:先用 Mobileye 的方案,再转向自研系统,然后去掉那些数据不够丰富的传感器,接着坚持只靠视觉就能做到。去掉雷达是个大动作,所有人都反对,到现在还有人在争,还在尝试新一代的雷达。

这还要回到第一性原理。人类开车只靠视觉,没有雷达、激光雷达或声呐,所以物理定律并没有规定纯视觉的自动驾驶做不成。这后来成了一条信念,马斯克在时间节点上也一直过于乐观。为什么不用激光雷达当拐杖,就像看星星要借助望远镜那样?因为那样没法大规模生产几百万辆车,而且也不能依赖谷歌地图之类的高精地图,否则车子在炎热的日子里,永远没法从新奥尔良开到斯莱德尔。以前的全自动驾驶,靠的是几十万行规则代码:看到红灯就停,遇到自行车道就这样那样处理。FSD 12 则要求只用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基于特斯拉司机每周约十亿帧的驾驶画面来训练,只挑最好的人类司机,也就是拿五星评分的网约车司机,这是马斯克的说法。ChatGPT 回答“哪五位教皇最好”,靠的是吞下数十亿段人类写下的文字,它不去翻一张名单。这会是靠吞下视频实现的真实世界 AI。

07

走进黑屋子,接受自己会把东西炸掉

弗里德曼描绘了这些人做事的方式:他们带着对墙在哪里的笃定草图走进黑屋子,踩到一块乐高,疼得要命,然后调整方向。好的想法往往就是在路上撞出来的。在他看来,几年前 Autopilot 就不再只关乎汽车了。随着与安德烈·卡帕西合作的 Software 2.0 工作展开,它逐渐变成了关于机器人 Optimus 的事:能理解世界的具身系统。一百年后,汽车也许只会被人记成一种不错的交通工具,真正被记住的,会是让机器能看见世界的那套技术栈。特斯拉一边推进愿景,一边跌跌撞撞闯进下一个房间,不断发现自己究竟是什么:汽车公司、AI 公司、机器人公司,还是能源公司。

艾萨克森说,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三样东西。第一是敢于冒险,因为除非愿意冒险,否则没人会不带手电筒和地图走进黑屋子。第二是能反复迭代的头脑,能跑起反馈回路,处理信息,让事情真正运转起来。第三,你要接受自己会把东西炸掉。猎鹰火箭的前三次都炸了,星舰第一次试飞飞了三分半钟,也炸了。他说,波音和 NASA 这样的机构,已经不愿意在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也没有照亮出路的情况下走进那间黑屋子。当年乘五月花号来到这里的人,还是从纳粹手里逃出来的难民,都冒着很大的风险才来到这片土地。如今,美国的裁判多过冒险者,那些说“太危险,你不能这么做”的律师和监管者,也比愿意创新的人多。两种人都需要,但比例失调了。

艾萨克森押注,五十年或一百年后,马斯克除了太空旅行之外,最被人记住的会是真实世界的 AI。这不只是 Optimus,还包括自动驾驶汽车,两者几乎是一回事,都是用 GPU 集群或 Dojo 芯片来处理真实世界的数据。大语言模型(LLM)也有用处,特别是拿来跟聊天机器人东拉西扯的时候。通用人工智能是终极目标,而其中最难的,是真实世界里的 AI,艾萨克森认为,在这一块,Optimus 和全自动驾驶遥遥领先。弗里德曼委婉地对“东拉西扯”这个说法提出异议:人们为文字坠入情网,也为文字兵戎相见。艾萨克森的回答很简短:智慧就藏在数学里。

08

连最出色的人,也是由缺陷塑造的

这种搞怪并不是可有可无的支线。艾萨克森把它当作一个释放压力的阀门,就像 Polytopia 和《艾尔登法环》那样。马斯克的幽默感很强,而且他的转换非常突然。在会议室里,他还处于恶魔模式,满口黑暗的话,比如“你要是死了,辞职申请就会被批准”。然后,不知什么东西突然弹起来,他就调出巨蟒剧团的《荒谬走路部》,开始大笑。他好像有好几种模式:工程模式、黑暗模式、模拟人类的模式,还有一种搞怪又兴奋的模式。艾萨克森猜想,他大概把《银河系漫游指南》读了太多遍。道格拉斯·亚当斯写过,如果有人终于发现了宇宙的秘密,它就会被换成一个更复杂的秘密;他还写过,这件事其实已经发生了。艾萨克森认为,正是这种幽默,帮马斯克走出了最黑暗的那些时期。

艾萨克森在马斯克传记的开头引用了两句话。马斯克在《周六夜现场》上说,他重新发明了电动车,还要把人送上火星,难道你们真以为他会是个冷静正常的家伙?乔布斯的那句话放在旁边:那些疯狂到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的人,才真的改变了世界。艾萨克森说,要先承认马斯克有时候确实疯,然后再通过故事找出这股疯劲在哪里起了作用。在一次中止的倒计时与星舰首飞之间,马斯克飞到迈阿密,在一场广告销售大会上第一次见到 Linda Yaccarino,当场让她出任 CEO,然后飞回来参加发射。你会想把他的手机收走,免得他凌晨三点发推;你也会想叫他别那么疯。然后是莎士比亚《一报还一报》结尾的那句:出色的人,也是由缺陷塑造出来的。艾萨克森说,他不认为能把这根线从布料里抽出来,同时布料依然完好无缺。

更难开口的,是残忍这个词。艾萨克森刚开始采写乔布斯时,沃兹尼亚克就曾经琢磨过:乔布斯非得那么刻薄、那么粗暴,那么离不开戏剧冲突吗?快到尾声时,在一场 iPad 发布会上,乔布斯因病瘦得厉害,艾萨克森又把这个问题拿去问沃兹。沃兹说,如果换成他来管苹果,他会对每个人都更好,每个人都有股票期权,大家会像一家人。说完他停了停,笑着说,如果换成他来管苹果,大概就做不出麦金塔,也做不出 iPhone。乔布斯对艾萨克森说过类似的话,马斯克后来也是这个意思:你们这种人喜欢戴天鹅绒手套,喜欢让别人喜欢自己,说话爱裹糖衣。乔布斯说自己是工人家庭出身,没有这份奢侈。东西烂,就得说它烂,否则他身边全是 B 级选手。艾萨克森承认,他在 CNN 的时候,那里需要重新塑造,有些东西需要炸掉,而他没有动手。所以他写的,是那些做得到的人。

“这是我听过最蠢的话”,艾萨克森说,这句话他从贝索斯、比尔·盖茨和乔布斯那里都听到过。乔布斯甚至还曾把它用在全食超市卖的一杯奶昔上。埃罗尔·马斯克也用过,他让埃隆站在自己面前:这是最蠢的事,你是最蠢的人,你这辈子什么也干不成。乔恩·麦克尼尔也问过,非要这样不可吗?艾萨克森的看法是,未必。不少成功人士要和气得多。不过,有时候你确实得比那些拿着“年度最佳老板”奖杯的人,更不留情面地说实话。“A 级选手”这个说法,也会对那些已经全力以赴的人传递一种信号。马斯克走进推特时,情形就是这样。

09

推特先需要一条喷火的龙,后来又要裁掉 85% 的员工

收购前一天,马斯克让年轻的表弟安德鲁和詹姆斯,还有几位自动驾驶团队的人,一起审阅代码。他坐在二楼,用笔记本电脑看推特工程师写下的东西,然后他们决定裁掉 85% 的员工,理由是这些人必须全身心投入。心理安全感、心理健康假、远程办公,这些都是推特的旧信条。艾萨克森猜测,是一位表弟,或者罗斯·诺丁(Ross Nordeen),提议不要一股脑全部裁掉,先问一句:你愿不愿意全身心投入?要高强度,要到现场来,需要多久就投入多久,午夜前把这一项勾掉,否则你不适合这里。艾萨克森说,他二十多岁时比五十多岁时更拼。人在不同阶段,属于不同的阵营,而且不必是整家公司,一个团队也可以这样。问题在于,推特一直处在另一个极端:有瑜伽室,还有那句口号,说员工绝不能在心理上感到受威胁。马斯克每次听到这个词,都会冷笑一声。他喜欢“硬核”和“强度”这些词,把紧迫感当作运营原则。改名、让那只小鸟消失,也是同一种本能。在他看来,可爱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就不硬核。

2022 年初,马斯克正处在巅峰:特斯拉卖出了一百万辆车,猎鹰九号助推器接连回收,他是世界首富,也是《时代》年度人物。但他不想停下来品味这一切。他卖掉了自己的房子。1 月、2 月、3 月,他开始悄悄买入推特的股票。在奥斯汀超级工厂的夹层上,Luke Nosek、Ken Howery 这些朋友,后来还有格里芬和梅耶,一起吃饭时,话题是他为什么要买推特。在座几乎没人用推特,只有梅耶用。看起来,他似乎会接受一个董事会席位,签一份停止收购的协议,然后停在大约 10% 的持股上。接着,他去了拉里·埃里森在夏威夷的住所,却没有好好度假,反而开始狂发消息,其中包括那句“推特需要一条喷火的龙”。他觉得,帕拉格·阿格拉瓦尔带不动这家公司再上一个台阶。在温哥华,格莱姆斯与他会合,两人通宵打《艾尔登法环》。凌晨 5:30,他发出了收购要约。

4 月底到 10 月,这笔交易一路磕磕绊绊。有人问艾萨克森,马斯克到底想不想退出。他说,得看是哪个埃隆,在一天中的什么时段问。早上,他会说特拉华州法院要强迫他接受,于是跟律师谈,见奥斯汀的投资银行家,对方提出了几种办法,包括退出、留下,或者压价。另一些时候,他又会发消息说,这会很棒,会是一次加速,让他能按二十年前设想的那样去做 X.com。直到 10 月初,马斯克在加州发布 Optimus 的时候,律师才告诉他,这场官司他大概率打不赢。那时候,他已经想通了,有时候还挺开心。他们在股市收盘后策划了一次“闪电交割”,好让他发出信件,以“有因”为由解雇帕拉格等人,借此挽回大约 2 亿美元。这既是为了钱,也是一招柔术式的反制:他们在数字上误导了我,我是被逼着接受的,所以我要拿回点什么。

接着事情变得狂热起来。他分三轮把员工压到只剩 15%。平安夜那天,在一次会议上,有人坚持说不能关掉萨克拉门托的服务器机房,因为要留冗余,他说不需要。随后他在去奥斯汀的飞机上让机组掉头,降落后亲自动手拔掉了服务器。金巴尔本来想跳过这次收购,在区块链上另起一个网络。他们算过,区块链的速度不够快,撑不住每天十亿条推文;萨姆·班克曼-弗里德开出的条件,也是同样的前提。事后回看,艾萨克森觉得,另起一家公司或许更干净,没有历史包袱。但要从零开始积累几亿真实用户,难度极大,Mastodon、Bluesky,甚至 Threads 都证明了这一点。自动驾驶团队给推特一年的代码打了分。艾萨克森给一个小组起名叫“三个火枪手”,他们翻查了内部 Slack 里几百条消息,凡是发过“那个混蛋马斯克要接管了”之类言论的人,都被列进了名单。他们没有看私信。即便如此,这已经超出艾萨克森或大多数人会做的范围。每一步,几乎所有人都说,够了,这样会把东西毁掉。确实有些性能下降,但没有下降到他日常用的服务里有一半都出问题的程度。马斯克的做法是,先质疑每一项需求,然后删、删、删。还有个推论:如果删完以后你没有再加回 20%,说明你删得不够,因为你太畏手畏脚了。他是不是删过头了?大概是多删了 20%,这正是那个公式的结果,而他们大概也在把人重新招回来。

10

最好的产品是团队,工作一件件做,不同时进行

弗里德曼问,马斯克和乔布斯的成功,有多少要归功于招募并管理优秀的团队。艾萨克森曾经问乔布斯,他做过的最好的产品是什么,原以为他会说麦金塔或者 iPhone。乔布斯说,那些产品很难做,他做过的最好的东西,是做出这些产品的团队,从 Jony Ive 到蒂姆·库克,再到 Eddie Cue 和 Phil Schiller。马斯克很能吸引人才,身边有格温·肖特维尔(Gwynne Shotwell)、Linda Yaccarino,SpaceX 的 Mark Juncosa,特斯拉的 Drew Baglino、Lars Moravy 和 Tom Zhu。不过,他并不是本杰明·富兰克林那种意义上的合作者。艾萨克森说,富兰克林那批开国元勋,是有史以来最好的团队:杰斐逊和麦迪逊负责头脑,亚当斯负责热情,华盛顿负责品格,富兰克林则负责让大家互相妥协。先读宪法,再读《Abbey Road》。两者都好,只是不在同一量级。

方法可以很具体。猛禽发动机当时看起来像一丛意大利面,又很难量产,马斯克换掉了负责人,然后花了好几个月开跨级会议:直接跟下一级的员工坐在一起,用一连串问题追问,看谁能冒出来。在那些戴着口罩、处于新冠疫情期间的会议室里,一位留着脏辫的年轻工程师杰克·麦肯齐(Jacob McKenzie)用平淡的语调回答,也没有慌乱。午夜过后,马斯克打来电话:你还在吗?杰克还在公司加班。马斯克让他负责猛禽发动机的团队,现在他们每周至少能造出一台。马斯克也会看走眼。Brian Dow 曾带领内华达的电池工厂冲刺产能,又被调去做太阳能屋顶,在博卡奇卡的尖顶屋顶上连夜装板,满身是汗,而马斯克还在问为什么一条支腿要用四颗螺丝。几个月后,他被解雇了。艾萨克森认为,留下来的人都有自知之明。Tim Zaman 在自动驾驶上累到精疲力竭,去了下一家公司又觉得无聊,于是回到特斯拉。他明白了,与其无聊,他宁愿累。招人的三道筛子是:卓越、可信赖和冲劲。在推特,可信赖就意味着忠诚,艾萨克森说,马斯克认为一半的人不忠诚,他的判断偏了,实际大约是三分之二。在 SpaceX,忠诚不是问题,卓越是默认前提。问题在于,你愿不愿意搬到博卡奇卡这个弹丸小镇,全身心投入。

在时间管理上,马斯克自成一派。乔布斯曾经同时管理皮克斯和苹果,但那只是一段时间。马斯克则每隔几个小时就切换一次:从如何植入 Neuralink 芯片、手术机器人能跑多快,切到猛禽的隔热罩,再切到全自动驾驶的模仿学习。推特董事会接受他报价的那天晚上,全世界都在报道这条新闻,他却去了博卡奇卡,盯着猛禽发动机上一个有甲烷泄漏的阀门。艾萨克森猜想,现场的工程师大概都在想:这人刚买下推特,我们要不要说点什么?之后他和金巴尔去了布朗斯维尔路边的一家小馆子,坐着听音乐,几乎没人注意到他。艾萨克森曾称他是很会多任务的人,却被人纠正过。马斯克其实是一件接一件地做:高度专注一小时,然后玩一局 Polytopia 或发几条推文放松,接着做下一件事。他在忙星链和中情局的事情时,并不会同时担心那辆两万五千美元的汽车。

弗里德曼听出了一层道理:一天里有很多分钟,只要能把专注与紧迫感同时拿捏住,就找不出理由做不成大事。艾萨克森觉得,那种猛烈的紧迫感是真的,但有时也是人为煽起来的。周五晚上 10 点,博卡奇卡发射场上只有寥寥几人在干活,距离发射还有八个月,马斯克却下令突击:明天之前要有两百人到场,不然我们永远到不了火星。弗里德曼说,切换任务本身就是维持强度的办法,因为我们大多数人没法永远只盯着一件事。达芬奇完全无法专注,所以未完成的画作比完成的还多,而这种漫游的状态,也让他看见了自然中的规律。马斯克恰好相反:每隔几个月就来一次突击,比如一百块太阳能屋顶,或是黎明前把星舰的穹顶造好。这很鼓舞人心。艾萨克森也希望人们能够欣赏那些既能做好事情、又懂得享受成功、享受当下与宁静的人。马斯克的大缺陷在于,他没法细细品味一个时刻,也没法品味成功本身。这正是硬核强度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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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历史由一个人推动,电动车的九成归于马斯克

艾萨克森在《创新者》里提出过一个问题:改变历史的,是个人,还是群体?他提到了基辛格。基辛格正是艾萨克森第一本书的主人公,他为中东和平奔走穿梭外交期间,对艾萨克森说,自己当哈佛教授时,以为历史是由宏大的力量和群体决定的。可是走近一看,他才发现一个人能带来多大的不同。他指的是萨达特和果尔达·梅厄,大概也包括他自己。艾萨克森说,传记作者有个不太光彩的秘密:他们把叙事写得过于依赖某一个人,多少会扭曲历史。但有时候,历史确实是由某一个人推动的。马斯克就是这样的例子。也有些时候,历史是一股力量和一群人彼此接力的结果,比如戈登·摩尔、鲍勃·诺伊斯、安迪·格鲁夫,再到沃兹尼亚克和乔布斯在一家商店里看到那种微芯片,决定创办苹果公司。

他稍稍偏向于高估乔布斯、马斯克、爱因斯坦这类人能做成的事,同时也会追问一个历史层面的问题:就算这些人不存在,那些群体会不会照样把它做出来?以狭义相对论为例,1905 年那篇论文发表之后,又过了四年,人们才真正弄明白:相对的不只是观测到的时间,时间本身也是相对的。十年之后的广义相对论,艾萨克森不敢断言,今天的我们是否已经拥有它。iPhone 也是一个例子:一千首歌、电子邮件、互联网,再加上一部能揣进口袋的电话,美好到让人离不开。可从松下到摩托罗拉,许多公司都没能想通这一点,而且很可能还要再等一段时间。电动车的情况更清楚。通用和福特这样聪明的公司把 Bolt 压垮了,他说这话是字面意义上的:他们真的把车砸了,因为已经决定停产。十二年前,航天飞机即将停飞,当时没有人在发射火箭。有读者会说,特斯拉是 Martin Eberhard 和 Marc Tarpenning 的功劳。他们帮忙搭起了公司的框架,理应被称为联合创始人。可真正让世界做到每年一百万辆电动车的人,是马斯克。艾萨克森说,五年之后,烧油的汽车会显得很过时。这其中的九成,都要归功于埃隆·马斯克。

弗里德曼问,马斯克打算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从眼下这种日程里退下来。艾萨克森认为,他大概会很讨厌退休。他离不开那种压力、戏剧性,还有全情投入的感觉。他从来没有看着埃里森的海滨别墅说,也许我该去那里待一段时间。艾萨克森说,马斯克很早就明白,度假会要人命:他一度假,就被 PayPal 赶出了公司;他去非洲,又得了疟疾。他做的都是百年级的项目,他的思考跨度之长,本身就很特别。早年间,艾萨克森参加过两个小时的火星殖民会议,讨论将来的治理结构怎么设计,人们穿什么,机器人怎么运作,会不会实行民主。那时他们还在努力造火箭。发射前的紧张时刻,马斯克会突然问起几年后才会用到的发动机,或者问材料订得怎么样了。Robotaxi 从 2016 年起就是他的热情所在,可到现在,还没有哪辆没有方向盘的汽车接管高速公路。他总是在看得很远的未来。艾萨克森说,这也是人们写这类书的原因之一:让一个被告知不要搞科学的年轻女孩读《The Code Breaker》,能说一句“我也可以成为那样的人”;也让某个原本打算去当监管者的人,决定去做乔布斯所说的那种推动人类前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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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故事,回到家乡,第一次真正认识它

弗里德曼请他完整讲讲方法。艾萨克森说,第一步是搞清楚大脑是怎么运作的。是什么让爱因斯坦实现了那一跃?又是什么让马斯克看着碳纤维火箭,却说要用不锈钢?聪明人遍地都是,通常成不了什么大事。你必须有创造力、有想象力,用乔布斯的话说,要敢于“与众不同地思考”。有位导师告诉他,干这一行的人,最后只会成为两种人:布道者,或者讲故事的人。他想做讲故事的人。每当需要传达一个想法时,他就会想起那六个字,它们应该写在卡片上,钉在书桌前方:“让我给你讲个故事。”马斯克是怎么找人才的?那就讲讲杰克·麦肯齐的故事。《圣经》就是这么写的,开篇第一句是“起初”,之后全是故事。第二,保持时间顺序。一个四十岁的人,是从三十九岁、三十八岁一点点长出来的。他在西蒙与舒斯特出版社的编辑爱丽丝·梅休,还促成过《总统班底》的出版,她会在书稿页边画一个记号,意思是:每件事都要在恰当的时候发生。如果《圣经》这样讲就够好,那你也够用。学界曾经看不起伟人史观,也看不起强加叙事框架的写法。Doris Kearns(后来改姓 Goodwin)因为用一个人的视角写《林登·约翰逊与美国梦》,被拒绝授予终身教职。这才让非学院出身的人也能写传记:David McCullough、Robert Caro,接着是 Jon Meacham,然后是艾萨克森。讲故事,是我们形成世界观的方式。

这本马斯克传记,比他写过的大多数书都更依赖观察:他在五英尺之外,观察了一百多个小时,即使马斯克在玩 Polytopia,或是在发火,他也在场。他不确定,自鲍斯威尔为约翰逊博士作传以来,还有没有哪位传记作者拿到过这样的机会。他尽量不让自己挡在故事前面。访谈依然重要。他总共访谈了 140 到 150 人,全部列在书末,也全部具名。他说,书里不用匿名引语,哪怕要打两三通电话,才能让某人愿意公开发言。他刚当新奥尔良记者时,第一天去跑一起凶杀案,从公用电话里把稿子报回去,城市版的编辑问他,有没有跟家属聊过。编辑说,去敲门吧。他敲了门,一个小时后,对方还在说,还把毕业纪念册翻出来给他看。第一课是:只要你愿意听,人们就愿意说。在新罕布什尔州,他跟 David Broder 和 Tim Russert 学会了“敲门”,但不设引导性的问题,只说一句:我在琢磨这次选举,你怎么看?说完就闭嘴。跟马斯克打交道,还有第三个诀窍。他会沉默一分钟、两分钟,甚至四分钟。别去填补那片空白,你能比他耐得住。如果没有非说不可的话,保持沉默永远不会错。剩下的,就靠真正的好奇。人们分得出你是真想知道答案,还是在设套让对方出丑。富兰克林那篇谈交谈的文章也讲了同样的道理:提真诚的问题,然后倾听;对方哪怕只有一点点想法的萌芽,也要承认是对方的功劳。富兰克林在费城组建消防队时,就是去“皮围裙俱乐部”抛出问题:为什么我们没有这样的组织?要做成需要什么?会有什么好处?

谈到客观性,艾萨克森说,他想做的是诚实,他觉得这与客观相差不远。写作时,他心里始终装着读者是谁。他并不是在为马斯克写。这本书他没有寄给马斯克,也不认为马斯克已经看过。他面对的读者,只有一位,那就是思想开放的人。一段故事会不会得罪当事人,或让当事人高兴,只算次要的考量。真正要问的是:有了这段故事,读者会不会更理解这个人?弗里德曼是个浪漫的人,他问,爱情在这些人的生命里有多重要。有时候,那些左右人类进程的人,与人类整体的关系,要好过他们与身边那些具体的人的关系。Mileva 是爱因斯坦的第一任妻子,是他的思想陪练,还帮忙算过狭义相对论的数学。可爱因斯坦待她并不好,还让她签下一纸保证,承诺不打扰他工作。她提出离婚,而他当时拿不出这笔钱,那时他还只是专利局的职员,于是他开出一个条件:总有一天,1905 年的几篇论文里会有一篇拿到诺贝尔奖,到那时要是离婚,奖金就归你。她找其他科学家商量,然后接受了这笔赌注。1919 年,他果然拿了奖,钱全归她,她在苏黎世买下了三栋公寓楼。第二任妻子 Elsa,与他更像是出于方便的结合,浪漫的成分并不多。有时候,人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替自己扛起那些自己不愿扛的事的伴侣。艾萨克森说,他的书并不是什么激励人心的感情指南。他通常在夜里写作,不是吃过丰盛的早餐以后才写。他先拟一份按时间顺序排列的大纲,能长达一百页,然后把场景归拢起来,让星舰或得州工厂的一个决定,能够落在同一章里。每当他停顿下来,就讲一个故事。他不需要什么过渡句去宣布主旨,直接开口:“那是一月份的一天,在得州的工厂里……”

给年轻人的建议,要从柏拉图(或者说苏格拉底)讲起: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你不必搞清楚这一切的终极意义。你要搞清楚的,是自己为什么在做眼下做的事,这种自省,是艾萨克森年轻时缺的。这种审视应该时时进行: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我真正的动机是什么?我要当心自己许下的愿望。艾萨克森早年在《时代》周刊时,一心追着更高的位置往上爬,抓住机会做到了主编,又去了 CNN,这才发现自己并不擅长经营复杂的组织。他宁愿被别人管理,也不想去管理别人。他不惧怕死亡,也不常去想,不过他讲起乔布斯的故事:正因为终有一死,人才能专注,才能找到意义。马斯克也说过,他觉得硅谷那种追求永生的执念,是再糟糕不过的事。从西西弗斯的遭遇就能看出,被判永生有多惨。古希腊时,有人跟在国王身后,轻声说一句 memento mori,意思是“记住你终将一死”。做传记作者的一个好处是,你知道自己留下的,是一排写满有趣人物的书架,也许还有某个十七岁的生物系学生,决定要成为下一位生物化学家。艾萨克森更常想的,是回家。卡特里娜飓风之后,他担任新奥尔良重建管理局的副主席,明白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来自这座美丽又多灾的城市。他解决不了全球层面的大挑战,却可以在杜兰大学教书,可以坐进城市规划委员会,操心短期出租的问题,也可以投身于一个社区,因为孤独的人往往是因为不属于任何群体。他引用了 T.S. 艾略特《四个四重奏》里的诗句,并要求把出处写明,大意是:探索不会停止,所有探索的终点,是回到出发的地方,并第一次真正认识它。他说,如果这是莎士比亚的戏剧,这里就是第五幕。你回到出发的地方,并努力确保别人也能从新奥尔良出发,走出一条了不起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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