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宇宙发展出记忆的过程

原标题Life is the universe developing a memory

化学家 Lee Cronin 告诉 Lex Fridman,为什么生命看上去几乎不可避免,组装理论(assembly theory)如何能在任何一个世界上探测到生命,以及为什么硅基系统可能永远无法容纳足够多的状态来产生意识。

LCLee Cronin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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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3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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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约有 46 亿年的历史,生命占据了其中的大部分时间。Lee Cronin 认为,生命出现得如此之快,以至于生命起源看上去更像恒星的形成,是一件必然的事,并非侥幸。在与 Lex Fridman 长达四小时的对话中,这位格拉斯哥大学的化学家阐述了组装理论(assembly theory):一条可测量的界线,用来区分偶然的化学过程与选择;他还提出一个计划,要像编译代码那样编译分子。谈话中,他把费米悖论、自由意志和意识重新表述为记忆、状态与时间的问题。

  1. 1Cronin 把生命定义为宇宙发展出记忆:物理学描述的是没有记忆的东西,而选择在原子开始成键时就已启动。
  2. 2在地球上,生物产生的分子组装指数在 15 以上,非生物样本则低于这条线;质谱仪在土卫六或火星上也能画出这条线。
  3. 3他会用选择和因果痕迹去寻找外星生命,而不去找类地的生物标志物;他认为,地球的生物化学几乎肯定不存在于别处。
  4. 4他认为,人们担心实验室里造出的生命形式会在短期内接管世界,这种担心放错了对象:它们搜索的是地球环境里并不存在的化学空间,因此一旦逃逸,几秒钟内就会死去。
  5. 5化学里只可意会的手艺,可以拆分为四类基本操作:反应、后处理、分离和纯化,并编译成可执行的 kai-DL 代码,运行在廉价硬件上。
  6. 6他认真看待的 AI 风险来自被放大的笨算法,即那种在社交网络上把人推向愤怒的算法;超级智能反而不是他最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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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生命出现得太快,不像是侥幸

Lee Cronin 从化学家该从的地方开始:一颗年轻炽热的行星,一小份矿物清单,一些碳,一些水。地球大约形成于 46 亿年前。Lex Fridman 提到一个仍让他惊讶的时间线:生命在这段历史中已经存在了大约 70% 到 80%,那段漫长的等待,等的是比细菌更复杂的东西,第一个细胞则出现得很早。Cronin 并不声称自己知道配方,他认为,速度本身就是线索。

他说,如果生命出现得这么快,那它就比生命起源的传统说法所允许的要必然得多。把一颗行星上生命的出现,看作与恒星形成一样常见的事件,宇宙看上去就完全不同了。化学家处在问题的中心,因为我们由化学构成;但 Cronin 认为,选择必须在生物学确立之前就已经开始运行。选择搭起了框架,复杂性、能力和自主性则在这个框架之上生长出来。

他不想要一个停在细胞、病毒或开关上的定义。“生命是宇宙发展出记忆。”在这套叙述里,物理学描述的是没有记忆的东西:基本粒子的排列方式只有有限几种。生命则是一种黏性,是一个可以沿着复杂性一路回溯的连贯故事。选择不在四种基本力之列,但 Cronin 确信它是宇宙中的一种导向力量,而生物学是选择的放大器。人类,以及接下来出现的任何自主机器,都会再次为它加力。

02

哪里有化学键,哪里就有希望

对 Cronin 来说,化学就是电子相互靠近、形成化学键时发生的事。谈到别处的生命,他给出一句喜欢重复的话:哪里有化学键,哪里就有希望。化学键带来异质性,让记忆得以被记录。原子结合,结合体获得身份,身份之间相互作用,于是出现了因果、选择与存在。化学键是最先的。在那之后,生命、智能和意识原则上可以按任何顺序出现:也许是类似《索拉里斯》的等离子体海洋,也许是中子星上的振荡器,也许是某种人类不会视为生命的东西。

地球上那条优雅的路径,仍然是化学键,然后是选择,然后是生命,然后是多细胞和状态机。看上去像魔法的东西,往往只是活化能垒降低了。在一锅可能发生的反应里,大多数反应从未发生;一块矿物或一小片黏土,可以夹在两个分子之间,促使其中一条路径胜过其他路径。每成功一步,就产生一个能改变下一步走向的分子。Cronin 借用了最小的 von Neumann 构造器:它并非一步跃迁成完整的自我复制机器,只是能帮助构建更复杂分子的最简单分子,直到链条中的某样东西能反过来作用于制造它的那个过程。

他认为,自我复制比围绕第一个复制者的神话所暗示的要容易得多。能复制的分子很罕见,但一杯水里约有一摩尔的分子,数量大致与恒星相当,而大多数可能性都会被打回原子状态。一个池塘只需要一两个好的复制者就能占满。在他自己的实验室里,氧化钼加上酸和电子,在同一个锅里长出了由 154 个钼原子组成的大环,以及由 132 个原子组成的十二面体。一个随机出现的 12 原子物种以自身为模板,并意外地带出了那个环;环又帮助生成了这个 12 聚体。这就是自催化集合:A 生成 B,B 帮助生成 A。

这些结构乍看之下一步不可能形成,但它们并非一步形成。Cronin 引用了“盲眼钟表匠”的论证:手表不会自发出现,它是一条由更粗糙装置彼此自举而来的谱系。地球上的核糖体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对象,是复制过程中的一次相变,但那是地球的答案,并非普遍的答案。我们现在拥有的分子,取决于这颗星球的历史。解法有很多种。他认为,这正是生命起源化学陷入的陷阱。

03

寻找 RNA,好比拆开一辆特斯拉去找汽车的起源

Cronin 曾在推特上说,生命起源研究是一场骗局。他告诉 Fridman,那话半开玩笑,针对的是一种研究方法,并不针对那些化学家。许多杰出的人正在做这项工作。他的提醒是:这个领域一直假设,只要能造出这种 RNA、这种磷酸二酯键、这种 ATP,起源之谜就会解开。他打了个比方:一个从未见过汽车的国家得到了第一辆特斯拉,把它拆开,然后宣布门、轮子和转向柱就是汽车的诞生方式;而真正的因果链要一路回溯到 Henry Ford、马车和车轮。

他说,对当今生物学中各种身份的执着,会带来一种虚假的安全感。Craig Venter 的人工合成基因组是一个里程碑,但 Venter 仍然必须把它放进一个现有的细胞里启动,而那个细胞的谱系可以追溯到最后共同祖先(LUCA)。合成生物学家仍无法从零造出细胞,因为偶然性的信息存在于基因组之外。Cronin 自己的标准是从沙子到细胞:研磨岩石,加入能量(热、紫外线、闪电),让一个封闭的世界循环运转,然后等待某种生命形式从试管里爬出来。他打赌,那种遗传物质不会是 RNA,那些蛋白质也不会是我们的,而且那东西会非常孱弱。如果它看起来像地球生命,那就应当被当作污染警报,远算不上胜利。

围堵的论证很直接:使用地球上并不丰富的化学物质,比如钼,那么一旦有东西逃逸,环境无法为它提供养分,它会立即死亡。这与让病原体一步步逼近人类的功能增益研究恰恰相反。终结者式的威胁,不会来自实验室里诞生的第一个细胞,就像波士顿动力也不会一下子造出天网。更近的危险更加愚蠢,而且已经存在:从病毒式传播的社交网络,到粗糙的病毒学操作。Cronin 仍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一种新的生命形式,以证明生命是一种普遍现象,就像引力那样。Fridman 补充说,创造它可能比寻找它更便宜、更容易,也更具结论性。

火星让搜寻更加复杂。火星比地球更早就适合这类化学,因此 Cronin 认为,我们或许都是火星人:复制者从火星被抛射出来,落到这里,绕过了地球上的搜寻。火星上的类似生命会既令人兴奋又令人困惑。土卫六、土卫二或木卫二上完全不同的化学,才是真正的故事。他想像给恒星分类那样给行星分类:死亡的、前生物的、有生命的、技术型的,也许还要有第五类,用于那些曾经有生命、后来又死去的世界。他不想把每一次甲烷或氧气的波动都当作生物标志物。

04

我们没有收到外星人的消息,是因为还不知道生命是什么

在星空下喝着酒,Cronin 手里并没有文明的普查名单。他也看不出理由认为生命像我们最初设想的那样困难。如果生命比我们的生物学更具普遍性,那么宇宙中就该充满生命。在这个框架下,费米悖论并不只是天空空荡的问题,它首先是一个翻译问题:我们的技术可能彼此差异太大,普遍的事实又太少,以至于认不出对方。对方未必是《降临》里的那种外星人,只是某种我们没有能力看见的东西。

他有把握地说:我们在地球上发现的生物学,在宇宙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存在。生命的起源取决于手边的化学物质,带有偶然性。重置地球,会得到大致相似的结果,但不会每次都出现大象。宜居带里的另一颗岩质行星也许看起来有生命,但仍然不是同一种。数清一头大象里有多少比特,以及一路回溯到 LUCA 的因果链条,都给分歧留下了巨大的空间。寻找水、氧气、甲烷和氨基酸,找到的只是我们的标准答案,找不到选择。

那么,如果有人走在我们前面,为什么没有打来电话?“要聊天,得两个人才行。”外星人也许真的在那里;如果我们认不出他们,他们也没有理由跟我们聊天。即使你还会去摸一摸猫,你也不会为了和它讨论微积分而飞行 20 光年。Cronin 并不是说我们没意思。他的意思是,我们还不够格,因为我们还不理解因果链条、复制,以及宇宙如何吐出生命。一旦我们能解码那个信号,我们就够格了。他希望韦伯望远镜(JWST)能开始按颜色给系外行星分类。更深层的解决办法,是在地球上制造非生物的生命,这样我们就能知道其他解法会是什么样子。

05

模糊的 UFO 视频不构成数据,但背后的渴望是真实的

Fridman 问到不明飞行物的目击,包括飞行员的报告。Cronin 承认这种可能性,任何称职的科学家都必须承认,但他认为外星人此刻正在造访的可能性很小,却并不为零。他对那些许诺公开的机密资料感到失望:画质差、道听途说、仪器故障。每个人都带着高分辨率相机,照片却依然模糊。Fridman 反驳说,无能和糟糕的领导意味着,口袋里的智能手机不足以捕捉罕见的事件。Cronin 更谨慎地重申了他的观点:他还没有看到足够多可重复的数据,无法认真对待这些文件。

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疫情期间的情形。人们被封在家里,任由想象力驰骋,人类向外星人和宇宙的谜团敞开了心扉。他不会说这些想法愚蠢。那种渴望是真实的,它让他更加努力地投入人工生命,也促使他帮助 NASA 去寻找。异常现象在化学中同样重要:燃素、以太、冷聚变。有些已经破灭;他认为,有些仍隐藏着真实的电化学现象,只是我们还没有设计出能捕捉它们的办法。挑战在于,不能因为暂时无法复现,就轻易打发掉一个异常。

这种立场背后有一段个人经历。Cronin 曾被分进学习障碍班,并被告知他很笨,所以当学术界说他错了,他就让他们排队去。他把科学想象成一座日式纸墙的房子。他穿墙而过,从化学家走进数学,再进入计算机科学,然后必须用隔壁房间的人自己的标准去赢得他们。他说自己有两种超能力:一种是有用的“愚蠢”,让他能够重新开始;另一种是比自我更大的好奇心。一个既无法用实验检验、也无法用思想实验检验的假设,最终是没有价值的。

06

组装理论把“复杂”变成质谱仪能读出的一个数字

近十年间,在生命起源和人工生命的会议上,Cronin 始终觉得大家都在绕着“生命究竟是什么”打转。组装理论是他的锤子。拿起一个物体,轻轻敲击,然后数出其中不对称的碎片。部件越多样,尤其是当这个物体大量存在、并非孤品时,它就越可能是由进化或信息过程构建的。一个独一无二、结构精巧的东西,仍可能只是侥幸。同一个精巧结构的 1 万个副本,也就是质谱仪通常需要的信号量,就不再是侥幸了。

组装指数,是在允许重复使用已造出的部件时,重建该物体所需的最少步骤数,也就是把宇宙的记忆写成了一条因果链。“abracadabra”这个词,按这种方式需要 7 步,比它的字母数还少。Cronin 和一名学生在数据库中约 2000 万个分子上运行了这一算法,随后在实验室里做了验证。质谱、红外光谱和核磁共振追踪到的指数,在计入键能之后几乎一一吻合。不对称性是关键:对称性越少,信息越多,物体也越奇特。

然后他们去“嗅探”这个世界:海水、南极、化石、外太空,以及 NASA 做过盲化处理的样本。生物产生的分子超过了约 15 的阈值,非生物物质则保持在较低水平。至少在地球上,自然过程似乎不会产生需要超过 15 步的分子。这既是衡量生命的尺子,也是衡量技术的尺子:他说,有些地球上的分子甚至超出了生物学的能力,需要微处理器才能制造出来。NASA 的蜻蜓号(Dragonfly)是一台核动力、搭载质谱仪的无人机,计划前往土卫六。Cronin 希望读取那里的数据来计算组装指数。你不需要细胞、水或 RNA,只需要一把尺子和一种数碎片的方法。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一部 iPhone 或一架 747,只要它们大量存在。组装指数取决于物体的复杂性及其副本数量。与香农熵或柯尔莫哥洛夫复杂度相比,它的优势在于可以测量:复杂性通常需要人来给事物贴标签,或者需要程序来比较。Cronin 对信息论学者说,组装指数接近逻辑深度,但它可以在仪器上完成。对于极其庞大的物体,计算会变成 NP 难问题;但对于分子量适中的物体,它已经足以区分偶然与因果。

07

物理学已经有能量和熵,缺的是组装

看看桌上,缺失的那个量就很明显了。两个马克杯,两个水瓶,到处都是副本。在组合爆炸之下,宇宙本该是一团无法重复的混乱;但它不是,因为一旦造出一样东西,就可以再次使用它。可重复使用就是记忆。Cronin 想把三个量记入账本:能量、熵和组装。熵告诉你失去了什么;组装则自下而上地构建,保留了因果链条。他手里这只杯子的复杂性,不只存在于物体本身,还存在于制造杯子的人的谱系里、某人脑中关于杯子的抽象概念里,以及下一个略有不同的杯子里。

这也是一个关于因果关系的主张。许多物理学家把因果视为涌现的东西,在底层并不存在。Cronin 认为这不可能对,因为生命需要分子相互碰撞,需要复制者制造聚合物,需要分子尺度上的因果。如果因果只出现在宏观世界,生命就永远不会开始。他认为,莱布尼茨在赋予物体“灵魂”时,正摸索着接近同一个想法。这里的“灵魂”不带神秘色彩,指的是一段守恒的历史:没有它,这只水瓶就不会存在。你看到的,是人类曾经构想过的每一只水瓶。

他列出了物理学家信念体系里让他不满的三件事:开头有一个神奇的低熵秩序,第二定律需要人为添加,以及时间是涌现的。如果时间是基本的,是一个你无法跳出的全局时钟,那么不对称性就内建其中,第二定律则从更多状态变得可用中自然推出,你也就不需要“过去假设”(past hypothesis)。“幸好我是雷吉乌斯讲席教授,要开除我得由议会通过法案。”他开玩笑说。他很乐意犯错,只是想要更少的假设。

回报是一个每走一步都更加新颖的宇宙。第一天,它还不具备产生意识的能力,因为状态还不够多。今天,它有了。他大声琢磨,暗能量也许就是时间;他没有证据,只有一个方向。他承认,如果时间是涌现的,组装理论依然成立,但那样他就失去了关于因果如何穿越空间、物体如何运动的那套令人满意的解释。Sean Carroll 如果愿意,可以保留涌现的时间。Cronin 宁愿穿过那堵墙,看看会发生什么。

08

只要还能在笼子里动一动,你就是自由的

Cronin 曾在推特上说,组装理论解释了尼采所理解的是有限的自由。萨特则把想象力视为无界的。尼采看到的是约束。他举的童年例子是《龙穴》(Dragon's Lair),那款激光影碟街机游戏:动画华丽,却没有生成性,只需在正确的瞬间拨动摇杆,就能播放下一段动画。如果你从不失误,12 分钟就能通关。那算不上互动,更像剧本。组装理论对一生也是同样的看法。一株罂粟能制造生物碱,却造不出 OLED 分子。造就你的那条因果链限制了未来,也让你能够在这些限制之内做出惊人的事。

“如果你处处身处笼中,而你能在笼子里稍微动一动,你就是自由的。”他不会跟着 Sam Harris 把自己想到不存在为止。对 Cronin 来说,意志是一组权重相近的决定,无法用能量最小化来解释;它受你脑中的模型、他人和偶然性塑造。有些日子,他假装自己根本没有自由意志。这个诀窍让他更加激进:既然选择已经做出,他就能提出那个他从前不敢提的问题,去做那件他从前不敢做的事,而可及的状态空间也随之变大。他怀疑,决策本身也是选择的另一副面孔,发生在一个内在开放的宇宙中,工作记忆里保留着各种反事实。

09

网格并不简单,化学版的生命游戏比硅基的更嘈杂

Fridman 和 Cronin 此前一直在线下争论:元胞自动机是否存在于人类心智之外。Cronin 喜欢它们,但他也认为,人们赞叹的是错误的那一层。争论之前,他讲了一个实验室的故事。他让团队造两个用染料化学下国际象棋的化学机器人,团队拒绝了。于是他们改做了化学机器人下六子棋(Hex),这是 John Nash 设计的游戏,棋步通过推特传递。每个机器人都从一份共享清单中执行反应。染料越蓝,它放下一颗棋子的机会就越大。清洗管道是可选的。两个机器人都学会了不去清洗,因为脏管道会更快变蓝。推特封了这些账号。这是固定目标带来的意外后果,那时还没有人提出“奖励作弊”这个说法。

Cronin 很钦佩的 Stephen Wolfram 曾告诉他,组装理论是无稽之谈。Cronin 的反驳涉及边界条件。在计算机上运行康威的生命游戏,你其实已经注入了操作、纠错、显示器,还有一台运行在图灵机之上的 von Neumann 机器。“网格并不简单。”要让一张网格活起来,需要非凡的机械装置。von Neumann 和 Feynman 在纸上画出元胞自动机时,从未见过 TikTok 上能循环播放数小时的那些精细结构。这种丰富性,部分来自其底层的操作系统。

于是,他的团队造出了一个物理版的生命游戏:49 个被搅拌的 Belousov–Zhabotinsky(BZ)反应池,每一个都在红色与蓝色之间振荡,这些微小的化学单元彼此耦合,充当模拟计算机。出现了一些硅基元胞自动机不会产生的结构。振荡器会留下尾迹;尾迹相互干涉;上一轮的残余噪声会拖进下一轮。硅基状态是干净的,化学则不然。他说,那篇论文在审稿的“炼狱”里待了很久。同一个装置还可以当作蒙特卡洛求解器,用来解决旅行商问题之类的难题。他没有给出具体规模,但想知道,足够大的化学网格能否在优化问题上达到某种“化学霸权”。

元胞自动机在物理现实中存在吗?大概不存在,除非心智把它们构造出来:在纸上、在记忆里、在实验室里。物理学、化学和生物学,是同一门学科在不同记忆深度上的表现。物理是低记忆的东西,因此模式不断重现,看起来就像定律。化学更具偶然性,生物学更甚,技术则更甚。所需记忆越少,规律就越普遍。这就是他想从元胞自动机的浪漫里带走的全部:局部规则是真实的,但运行这些规则的机器从来都不自由。

10

化学可以被编译,就像数学可以被计算

化学计算(chemputation)是 Cronin 造的词,指用一台状态机在实验室里可重复地制造任何分子。它的重点在于实际动手去做,模拟则不在其列。化学家身上带着许多从未进入论文的默会知识:“回流两小时”到底意味着什么,搅拌多快,溶剂有多纯。他把电子实验记录本称为数据的墓地。大约在这次对话的八年前,他曾想用一种编程语言来规定团队在台面上的每一步动作,把团队变成机器人。团队把他赶了出去。第二天,他提出出资研发机器人。这次进展顺利多了。

抽象来看,任何分子都是循环中的四种操作:反应、后处理、分离和纯化。可以把它看作一台化学图灵机。参加完一次架构会议,并用 3D 打印做了一些试管之后,团队自行设计了泵、阀门和电子元件,每个装置都有自己的 IP 地址,电力和数据共用一根以太网线接入路由器。采用批次模式,不用流动模式,让状态可以开始和停止。清洗是内建的,因为电子不会留下脏乱,化学品却会。最初编码的三个分子是一种安眠药、抗癫痫化合物 rufinamide,以及伟哥(Viagra)。有机化学家随后抱怨,他们正在变成无聊的程序员。

答案是 kai-DL,即 χDL,由一名学生和一名博士后命名:起初是一种类似 XML 的脚本,如今则是一种图灵完备的语言,具有循环、条件判断和变量。化学家输入“将 A 加入 B,回流”,检查器会进行校验,硬件的图结构再把程序编译到任何兼容的装置上,这一过程称为化学编译(chempilation)。他们还用自然语言处理技术,把论文读入那个状态机。一场受 OpenAI Codex 启发的夏季研讨会,催生了一个化学版的类似物,Cronin 称之为 Chemex:它会提出代码,但必须由人来纠正。在现阶段,让 AI 在没有人在环中的情况下编写并运行化学程序是不安全的。一次误译的“回流”,不只是程序崩溃,还可能引发火灾。

这些机器会堵塞、会失灵,就像 ENIAC 那些会爆的电子管。它们也在变得更好。实验室现在大约有 15 台机器,有些分子,团队宁愿用计算机来制造,也不愿动手。一种抗流感化合物 Arbidol 需要 6 步:要么是一周的持续人工操作,要么装好试剂、按下开始,然后去喝咖啡。Cronin 列出了化学为何需要一门通用语言的理由:可靠性、互操作性、协作、减少歧义、降低成本、提高安全性、分子定制,以及发布可执行的化学代码。一种需要 3 年、且要由一位已经读完博士的人才能重复的抗癌候选物,可能变成一次下载。这就是印刷术,同时也是为目前已经停产的药物准备的供应链。

11

给配方加密,永远不要去搜索能在这里生存的化学

Fridman 问,一台可靠的通用化学计算机让他兴奋还是恐惧。好处是分子层面的摩尔定律:基础科学更快,个性化药物更便宜,制造不再被困在少数工厂里。Cronin 认为,并非全人类都能获得药物,这实在令人难以容忍。遍布世界各地城镇的临床级计算机,可以按需制造次优的治疗方案。一个能提前 7 年预警癌症的基因组助手,加上一台能合成分子的个人机器,是他愿意大声说出口的梦想。近期的版本更接近药房,离厨房台面还远。

他真正拿来做比的噩梦,是德国之翼(Germanwings)空难:副驾驶把下降高度设为零,自动驾驶便把飞机开进了阿尔卑斯山。软件需要态势感知,也就是说,计算机应当能够说不。对于 kai-DL,计算机科学已经有了现成的工具:给程序加密,为每一次使用颁发类似 FDA 的单次许可,并让逆向工程的难度与破解密钥相当。随着成本下降,消遣性药物将引发一场社会争论。他希望把这场争论摆到台面上,别耸耸肩,就把用于治疗癫痫的 THC 与恐怖主义混为一谈。Chemify 这家公司,必须与为这项技术买单的人谈一谈:更长的寿命与一次性滥用之间的权衡。

一篇关于纳米材料自主探索的论文草稿,在物理空间中展示了同样的循环。一个机器人挤入金盐和还原剂,读取等离激元的颜色,先探索后优化,运行遗传算法加上 MAP-Elites。3 天内,约 1000 次实验,它搜索了一个他估计有 10 的 23 次方种可能反应的空间,经过 5 代,颗粒越调越精准,最后输出代码,另一台化学计算机便可以运行。颗粒本身很笨,智慧在机器人那一边。Cronin 的杀手开关没有变:搜索那些在环境中并不存在的物体。即便一种自我复制的纳米材料逃逸出去,它也会饿死。这与把危险生物推向人类生物学的做法恰恰相反。

他宁愿给死寂的世界播种,也不愿用蛮力把人类的身体送上火星。马斯克希望人类离开地球;Cronin 则问,承载的应该是化学计算机,还是能嵌入文化、并进化出适应火星生命的起源算法。在一颗潮汐锁定的星球上,两个生物圈从不共享化学,直到它们足够聪明、能注意到彼此,这是他喜欢的一个幻想。如果我们始终找不到生命,那么道德义务就在于播撒生命起源的“炸弹”,然后忘记我们做过这件事,过后再回来问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他知道这听上去是什么样子。但他仍然认为,宇宙需要更多的生命。

12

宇宙在第一天还太笨,无法产生意识,但它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Fridman 担心,内在的生命(希望、恐惧、爱)如果无法传递下去,就可能消亡。Cronin 的割草机器人,孩子们给它起了名字,还分了性别,按照整合信息理论的粗糙读法,也会被算作有意识。他认为,组装理论才是更好的衡量标准,意识则是在群体中逐渐演化出来的,并非一瞬间形成。他毫不掩饰地说,制造意识的最佳途径是化学。一个大脑的可能构型,比宇宙中的原子还多,而且它可以在这些构型之间切换。一台 Core i10 拥有数百亿个晶体管,却无法以这种方式重新配置。硅基的 AGI 即使到来,仍会坐落在人类的因果链之上,不可能与我们分开。

他希望人们放下的存在主义叙事,是那个憎恨我们的超级智能。Fridman 此前已经说得很好:应当担心的是人类写出的蠢算法,它们以推特的规模把我们逼疯。Cronin 同意。他用这个平台引发思考,却不引发愤怒,因为愤怒会让人站队,而站队是一种糟糕的状态。能出现在派对上的超级智能,有机智、幽默、情商,懂得全套社交的舞步,会丰富生活。被放大的愚蠢,是放进了新放大器里的老危险。他对气候和热寂出奇地平静。如果时间是基本的,那么宇宙一直在构建;你不必把它还回去。

与 Joscha Bach 的一顿晚餐,催生了一条关于图灵机、不存在的尾迹和默认存在的自动机的推文。Cronin 认为他们彼此误解,因为 Bach 漂浮在语言之中,而 Cronin 则从台面上一点点构建概念。宇宙不是图灵机,生物学也不是,因为图灵机不会进化。构造者先于抽象者出现。图灵是宇宙在先行创造出生物与智能之后送来的一份迟到的礼物。Cronin 的第三点是,在丘奇–图灵论题之下,可能还有别的东西:先有构造者,它构造出计算机,计算机随后发现自己能够进行抽象。他怀疑,宇宙过去的计算能力比现在弱。智能不守恒,复杂性也不守恒。新书正在被写出,而不只是在书架上重新排列。

这意味着什么?要看当天的心情。我们在彼此之间创造自己的意义,这一层不需要宇宙学。宇宙想要探索它被允许的每一种构型,我们却没有看到组合爆炸,看到的是记忆,以及建设性与破坏性的干涉。也许关键是尽可能多地制造物体。他不接受热寂的说法。他与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 Sarah Walker 争论宇宙有多大的创造性、又有多少是注定的;两人正趋于一致,承认我们还不知道让宇宙能够思考自身的规则,因此先问意义还为时过早。一个无法用实验或思想实验检验的假设,是没有价值的。Fridman 引用 Rick Sanchez 的话作结:活着就意味着要冒上一切风险,否则你只是随机组装的分子,被宇宙吹向任何方向。Cronin 会补充说,能够保留记忆的分子,就不再只是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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