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IRP 之后的工程领导力:战略、系统和问责

原标题Engineering Leadership After ZIRP: Strategy, Systems and Accountability

Carta CTO Will Larson 谈零利率时代结束后工程管理怎么变,以及他现在依赖的习惯:系统模型、写下来的战略、共享激励和诚实的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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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a CTO、《An Elegant Puzzle》和《Staff Engineer》作者 Will Larson 认为,ZIRP 时代结束后,领导者可以把工程师当可问责的同事,而不是随时会走的风险。他给出一套新环境下的实用工具:存量与流量模型、写下来且往往很无聊的战略、工程经理和产品经理共用绩效评级、不完美但诚实的指标,以及诚实、可落地、可反转的价值观。

  1. 1Larson 说,ZIRP 那些年教会领导者把工程师宠着,以免人走;现在招聘放缓,可以把工程师当可问责的同事,并真正放进高级岗位。
  2. 2现实从来没错,错的是你的模型系统思维的价值在于找出模型和现实冲突的地方,但模型够用之后,你得停手去干活。
  3. 3每家公司其实都有产品和工程战略,只是常常没写下来。写下来,你才能调试和改进;最好的战略往往很无聊,比如「只用今天已有的工具」。
  4. 4好战略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高兴。Uber 不用云、Stripe 守 Ruby 单体,很多工程师都烦,但它们把有限产能压在公司真正在乎的问题上。
  5. 5在 Carta,工程经理和产品经理成对出现,绩效评级一般相同,激励被绑在一起,两边都有理由去理解对方的约束。
  6. 6Larson 给公司价值观的检验是:必须诚实、可落地、可反转。「我们做高质量软件」这类身份宣言,帮不了任何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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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ZIRP 结束之后,好工程领导要干的事变了

Will Larson 的职业生涯刚好赶在 2008 年危机前开始。他进 Yahoo 时差不多每四个月就有一轮裁员,随后却迎来整整十年:收入、编制、招聘一起往上走。那十年教会领导者怎么建超大团队、怎么不停招人。他在 Uber 时,有些日子要连面六场,坐在会议室里到后来几乎记不清刚聊过谁。今天完全两样:十八个月前经理一半时间在招人,现在一个月面两场,甚至一场都没有。

时间分配一变,能力短板就露出来。以前靠招人就能当顶尖总监的人,如果不会带队、不会钻细节、不会决定团队该多大、人往哪放,现在可能被看成低绩效。团队在被砍、被合并,这些在零利率年代大多可以躲开的事,如今成了工作的核心部分。

Lenny 问,工程师对公司的议价能力是不是也在下降。Larson 认为上一轮其实对工程师并不好:中层最怕的失败之一是走人,于是把工程师当小孩护着,不让他们碰真正重要的难题。那对工程师、团队和组织效率都糟。现在可以把硬问题交出去并真正问责,这才有条件把他们放进高级岗位——也就是他在《Staff Engineer》里写的那条路径。不习惯问责,高级角色就给不出去;工程师一直想要的成长,反而被宠出来的保护挡住了。

02

系统思维是学习方法,不是行动的替代品

Larson 先泼冷水:他见过一些最聪明、也最爱谈系统思维的人,恰恰属于最不成功的那一批。任何框架都有副作用,没有一种能处处套用还次次见效。他在 Stripe 做事故管理时亲身踩过坑:API 一挂客户就丢钱、可能 churn,团队因此做了大量分析,却陷进测量本身,忘了事情有没有真的变好。「量两次、砍一刀」可以,无限量、永远不砍不行。现实和干净模型冲突时,错的永远是模型;那条缝才是学习发生的地方。模型够接近之后,就得去干活。

他把系统思维说成存量和流量。存量是会积起来的东西,比如湖里的鱼、湖边的渔民;流量是两者之间的移动速率。渔民多、效率高,鱼下降得快;鱼也会繁殖,又有一条回流。入门他推荐 Donella Meadows 的《Thinking in Systems》,书里还接到 Rachel Carson《寂静的春天》:食物链底层一点点毒素,往上会被浓缩,小变化在高层变成意外。

放到招聘漏斗上,存量是潜在候选人、已触达的人、以及每一轮面试里的人;流量是各阶段转化率。触达量还取决于 dedicated sourcer 的人数。从 ATS 里拉历史数据,就能看见管道到底在哪漏:招聘经理迟迟下不了决心、发出去的 offer 没人接,或者漏斗入口根本不够。没有模型,公司常常凭感觉改一大套流程。两年前经理慌着发 offer 是真事;今天更常见的可能是另一头。模型把抽象问题变成可以系统动手的东西。

03

每家公司都有战略;写下来,它才修得了

有人抱怨工程或产品没有战略。Larson 反过来问:多数公司任何职能都很少有书面战略,有的只是「我们做最高质量的产品」这种价值口号,你仍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工程、产品和业务其实一直都有战略,只是没写下来,所以各层执行会不一致。它可能很差,但「没有」这件事几乎从不成立。第一条规则是:写下来才能改进。没有文档,你分不清是这个 PM 不行、是他理解错了战略,还是总部那套战略根本不适合这个业务单元。哪怕写得不漂亮,至少有东西可以调试。

他还认为好战略往往无聊到不好意思讲。常见且有效的一条是:只用今天已有的工具。工程师总想引入新语言、新数据库、新云厂商;对绝大多数公司,标准工具箱才是战略。他加入 Carta 时,工程师 Eric Vogel 写下了公司的 standard kit,那就是工程战略。有人会觉得失控,但他觉得无聊的约束能把精力压回公司真正在乎的问题上。

定义战略,他用 Richard Rumelt《Good Strategy, Bad Strategy》的三件套:对现状的诊断、回应诊断的指导方针、落实方针的行动。Rumelt 很怕「惰性战略」——写了要下线旧功能,却没人真去下。工程侧 Larson 更关心它如何澄清未来决策。Uber 在 2014 年左右坚持自建机房、严禁上云,机柜甚至得揭开屋顶用吊车吊进去,却因此能在大约三个月里把中国业务拉起来,进出地缘约束时不被 AWS 或 Azure 的版图卡住。Stripe 守 Ruby 单体,工程师把时间花在面向用户的功能上,而不是给多种语言做工具链。两边都有不少工程师讨厌这些规则。好战略的目标不是讨好所有人,而是决定有限能力投向哪些问题。Lenny 听出共同点是主动加约束。Larson 说坏战略几乎都坏在诊断:人们把愿望投射到约束上,比如「这些项目可以同时做」,指导方针从一开始就不自洽。

想练战略,他建议先读 Rumelt,再读《The Crux》,然后是《Thinking in Systems》,因为战略很大一块是给现实建模、把诊断做准。工程向的还有 Evan Hewitt 的《Technology Strategy Patterns》,以及《The Phoenix Project》这类。他仍觉得缺一本真正的工程战略经典,希望下一本就写这个;即将出版的《The Engineering Executive's Primer》里已经试过一章。

04

写给你能量的东西,并把它坚持十年

Gergely Orosz 和 ByteByteGo 的 Alex Xu 都想问同一件事:高强度全职之外,他怎么挤出这么多字。Larson 写了大约十六年,粗估上千篇,两本书分别在 Stripe Press 和自己出版,第三本和 O'Reilly 合作。主规则是写能给他能量的,写不下去的就扔。他不为钱写,也很少按档期写,杂志约稿那种定题、改不了、明天必须交的节奏让他很耗。基础设施工程那本书组不起来,他就停了。他会先把整本书写完再找出版社,这类商业书大多能复用;技术入门书章节环环相扣,就没那么容易。

Lenny 也说,追热点会给自己造一份不想干的工作。Larson 完全同意:人人挤向同一件事,两年前是加密货币,现在是 AI 或反 AI,很难写出新东西,也往往不是你真正懂的。创作者最大的风险是停,不是一开始涨得慢。永远有人觉得错过了 Substack、播客或 Medium 的浪。只要持续写出好东西,读者可以跟着你换平台。难的是找到未来十年还能做的事,那比撑一年难得多。他把它看成无限游戏:创作者并不真的在互抢名额,门槛升高只意味着读者能读到更好的内容。

工作流上,关键是选题跟白天的工作重叠,写作是在打磨决策,而不是跟工作抢时间。高职位累,不是因为五分钟回一次 Slack,而是因为难决策必须做对。有孩子之前他常把周六上午留给写作;现在孩子三岁半,多半改到晚上。晚上还能写,前提是真兴奋;九点还不兴奋,人就会去睡觉。若目标是推职业,他建议打磨两三篇真正好的作品,而不是去开每周通讯。若目标是长期持续写,就把几乎所有写出来的东西发出去。他几乎不写不准备发表的东西,也不再花时间「调试」不认识的批评者。

05

工程经理和产品经理,共享激励会更好用

对听播客的产品经理,Lenny 问怎么跟工程师和工程经理处得更好。Larson 看到两类核心问题。有时激励真的错位,比如时间表、对销售说 yes;更常见的是两边还没搞清对方要什么就开始争。职场里没有反派,只有激励复杂的人。叙事会被简化成「PM 为了晋升才答应销售」,现实几乎从没那么薄:公司得把东西卖出去才能转。最大的建议是:在推功能、改方案之前,先确认你真懂对方在乎什么。表面常有硬取舍,但如果你挖到各方真正要的,往往存在一份不更费时、却能让两边都拿到所需的折中——而真正需求经常不是他们嘴上在说的那句。

结构上,他把 EM 和 PM 当成成对的同事,绩效评级一般相同。明显个人不胜任可以例外,比如根本不来上班、团队不认。真正难的是两人都还行、整体执行却转不动。Carta 的 CPO Vrushali 和他一起校准,公司也把这套规则告诉了大家。CEO Henry 还写过把这想法扩到含业务负责人的「三驾马车」。设计主导的公司也可以把设计经理加进来,职能主次因公司而异,没有一刀切。

PM 觉得对面的 EM 靠不住时,他指出一个常被挡住的约束:工程经理觉得有责任给团队有意思的活。增长团队里,PM 要五十个小实验,工程师想做全新的东西,EM 卡在中间。与其假定对方不可靠,不如问为什么他一直在推重写、换语言。你未必同意,但至少能诚实谈那些你看不见的约束,而不是把同事写成「今天这个笨蛋又干了啥」的反派故事。

06

不完美的指标好过没有,而且是一次教育机会

团队在收缩,董事会上的风险投资人在压工程效率,领导者需要证明编制和资金花得值。最简单的是用基金给的数据,把研发和工程支出跟同行对标。这能给出可辩护的答案,让董事会消停一点,却帮不了你把组织带好。没人因为买 IBM 被开除那种逻辑,最多让董事少生气;董事一怒,你也很难把正经事做成。要知道团队有没有效,去跟工程师聊。他们知道,也通常能指出原因,诊断不一定对,但有面包屑可跟。你不能对董事会说「我聊过了,凭直觉没问题」——他们管的是一整本投资组合,分不清谁的直觉靠谱。

对董事会,他做两件事。一是让工程评估对齐产品和业务目标:工程存在是为了支撑客户,不是为了自己造新奇系统。二是拿出过去六个月真正有价值的工作路线图。清单填得满,别人会给你空间;填不满,担心就是合理的。工具上,他提到《Accelerate》里的前置时间、事故修复时间、失败率等,几十家创业公司在卖这些看板。它们是好的诊断指标,不是「这支团队好不好」的判决。部署慢告诉你该改进哪,并不能说明该不该开人。

专家倾向把每一种不完美的度量都排除掉,最后什么都不报。他宁愿报一点不完美的东西,比如 DORA,把每一个追问当成教育高管认识底下真实状况的机会。指标是为了让看的人理解丰富现实,不是交出一份完美数据集。向董事会或 CEO 汇报时,DORA 够当起点;承认它有问题,再往上把人教明白,比拒绝给任何可测的东西更有用。有人拿故事点向董事会汇报,他认为那完全是假的,只是让人心里舒服一点。

07

好的价值观必须诚实、可落地、可反转

Larson 记得有家公司的高管参观 Facebook 园区,看见墙上的价值观,原样抄回自己墙上。那几乎没起作用,还可能削弱人们对高管判断力的信心。价值观借不来。第一条检验是诚实:公司的决策必须跟它一致。「我们很抠」和「该花就花、换最好的价值」都成立,前提是你们真那么做。用户至上是很好的亚马逊价值,很多公司并不是用户至上,这没关系;不行的是墙上写着用户至上,做决定时明显不是。

第二条是可落地,能用来解决真决策。Stripe 有过「全局优化」:对你的团队引入新语言可能更好,对组织整体更差,那就不做。Uber 没写成条文,隐含价值却是「对你的团队好就行,别管别人,否则我们会变慢」。两者相反,但都诚实、都能用,Uber 那套帮它跑得很快。Lenny 想起还有「鼓励踩脚趾」一类可以被武器化的表述。第三条是可反转:如果没人能合理持相反立场,比如「我们做高质量软件」「我们解决重要的客户问题」,那只是身份宣言,指导不了选择。「我们是一家人」勉强可反,Netflix 就说自己是球队不是家庭。

Lenny 补了一条:有用的价值应能标出谁合不来;它描述公司是谁,而不是希望成为谁。Airbnb 最初有六条,后来砍掉两条,包括「简化」——承认公司其实并不擅长。Larson 同意:如果它对你招的任何人都套不上,就不值得留,尤其公司已经有十七条、需要收到四条好记的时候。诚实、可落地、可反转,过不了这三关的,多半帮不了团队做决定。

08

Digg v4 重写:一次失败上线,却长成了职业生涯的种子

节目的 Failure Corner 里,Larson 讲了 Digg v4。Digg 当时输给社交网络,决定整站重写以加上社交能力。重写几乎从救不了已经在挣扎的业务,可他那时刚从 Yahoo 被挖来,资历浅。入职前两天 CEO 被炒,Kevin Rose 回来,团队死赶着上线。那还不是云的年代,他们把现有服务器几乎全部抹掉重装。新站不停崩溃。他留着一张照片:工程师围着大办公区中间的桌子,有人端寿司、香槟杯,全套酒吧——因为网站没起来。那只是第一天。

大约一个月里站点都没真正恢复,只读大概三天就回来了,但大部分用户功能几乎整月不好用。三十天后多数人已经不再试着救站,大概还有五个人在撑。头两天他和同事从零写了一层缓存,站点能半起来,每台服务器仍必须每十二小时重启一次。他不推荐任何人这样上线,那是一串反模式硬凑成的发布。几周后他找到根因:Python 默认参数变量的老坑,写 API 的人没用过这门语言,评审也没抓住。公司还是归零。上线后不久新 CEO 裁员,他入职约九个月时团队从大约一百人收到三十人。可他入行才两年半就成了经理,因为稍微清醒的人都走了或被裁了,只剩「够傻去接」的他。那次机会成了后来一切的内核。

Digg 还能活吗?Larson 说真正一击是 Google 搜索改动。变现主要靠文章页广告,流量大半来自搜索,SEO 一变,迁移的紧迫感才被催出来,他们动手时已经着火。他仍希望 Digg 原来想做的那种产品存在:按朋友在读什么来做社交新闻,再叠一层兴趣相近用户的全球索引。Google Reader 有过类似成分,作为生意却都没做成。被问愿不愿意再接 Uber 中国迁移,他说如果事先问他会拒绝,可没人问,那次同样成了定义性的经历。你不会自愿去扛这些难看的危机,但当它们落到一群你尊重的人中间,一起撑过去,就会变成职业生涯里最值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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