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enn Loury 不只是反对平权法案,他恨它

原标题Glenn Loury Does Not Disagree With Affirmative Action. He Hates It.

布朗大学经济学家 Glenn Loury 与 Lex Fridman 进行了三个半小时的对话,谈到金、奴隶制、黑人爱国主义、取消文化、智商研究和奥巴马,也谈到如何身负历史却不被它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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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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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大学经济学家 Glenn Loury 对 Lex Fridman 说,他恨平权法案。他反对它的理由不在宪法层面,他认为它只是一块创可贴,替代了让一个群体提升竞争力这项艰苦的工作。三个多小时里,他把金的梦想读成一种公民身份的要求,为重心落在“美国人”上的黑人爱国主义辩护,把“种族主义者”这个指控看作现代的女巫罪名,最后谈到葬礼、病床,以及对受害者身份的拒绝。

  1. 1Loury 说,他恨平权法案,原因不在于它是糟糕的政策,也不在于它与第十四修正案有冲突。他认为,它是一扇侧门,拍拍非洲裔美国人的头,却没有让他们变得更聪明、更有创造力,或更适合竞争。
  2. 2人性可以容忍可怕的恶,也能在其中存活对 Loury 而言,这是美国奴隶制的双重教训:人们几十年里把脸转开,而被奴役的人仍然保有足够的尊严,建立了一个民族。
  3. 3他对黑人爱国主义的主张说得很直接:重心放在“美国人”上,因为没有别的家,联合国不会来,而共和国的框架是这场争论唯一能够赢得的地方。
  4. 4他认为,为了终止一项事实主张而称某人为种族主义者,就等于指控对方是巫师:它劫持了对话,没有反驳观点,还把真正的争论推到了地下。
  5. 5用他的话说,大学门口的“野蛮人”,是那些已经知道历史正确一边在哪里、并想让校园站在那一边的人。可大学的意义,恰恰是装备你去思考那一边到底是什么。
  6. 6对年轻人,他不给任何怨恨的遗产:你不是受害者,世界是你的牡蛎,而把你束缚住的族裔之网,应当变成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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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恨平权法案,并不只是不同意

Glenn Loury 一上来就没有客套。Lex Fridman 还没把他介绍完,这位布朗大学的经济学家就说,他恨平权法案。他恨它,并不只是因为不同意,也不是因为它违反第十四修正案,他认为它就是一块创可贴。他说,它是一种替代品,替代的是培养“我们人民参与竞争的能力”这件事。摆在桌面上的,是一个单独的项目,一扇侧门,一个拍拍头的安抚。这不会让非洲裔美国人更聪明、更有创造力,也不会让他们更适应眼前已经在展开的竞争。

Fridman 称金在 1963 年的演讲《我有一个梦想》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演讲,他把其中最有名的几段读了出来:人人生而平等的信条;佐治亚州的兄弟情谊餐桌;以品格而不是肤色来评判自己四个孩子的那段话。Loury 则把这篇演讲放回日历上。金是在 1963 年讲的,正好是林肯《解放黑人奴隶宣言》颁布一百年之后。大约四百万非洲裔奴隶已经被宣布获得自由,但他们还不是公民。Loury 说,金想要的平等是身份上的平等,也就是成为这个共和国自由而平等的公民,而此前的社会制度把他们标记为农奴、无地者、没有受过教育、不配享有这些的人。

Loury 指出,杰斐逊在写下“人人生而平等”的时候,自己也是个奴隶主,他脑子里并没有想到那些奴隶。到 1963 年,金要求同一句话把他们的后代也包括进去。Fridman 补充了一个苏联式的对照:在希特勒的算法里,一个被俘的斯拉夫人的价值,可能只相当于一个德国人的百分之一或千分之一。那是一种关于人的基本价值的排序,与税收政策无关。Loury 接受这个延伸,但他把 1963 年那场游行放回它所处的美国斗争之中,那是关于投票权、住房、就业和公民身份的斗争。他补充说,金的伦理比那个下午要宽得多。在他被刺杀前的五年里,金从普遍原则出发反对东南亚战争。他某种程度上是和平主义者,是人道主义者,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社会主义者,认为不能不管穷人,认为一条生命的价值不取决于肤色、母语或性别。

02

奴隶制显示人如何把脸转开,也显示人如何守住人性

被问到美国奴隶制的历史教给了我们哪些关于人性的东西时,Loury 给出了两个答案。第一个是人有把脸转过去的能力。美国建立在一个妥协之上:全国一半的人认为奴隶制令人憎恶,另一半人的财富则以非洲俘虏及其后代作为财产的形式投资其中。为了组成一个邦联,奴隶制在建国之后的七十五年里都被允许在南方存续,直到 1850 年代末的危机引发了内战和解放。人们生活在一种道德上骇人听闻的做法之中,却把它称为自己的制度。

第二个教训则方向相反。奴隶是动产,被像买马、买牛一样买来卖去,可他们的人性仍未被摧毁。Loury 说,解放之后,获得自由的男男女女用几十年时间打下根基,这些根基最终汇成了二十世纪中叶的民权运动。“人会容忍可怕的恶,但人也能在这种恶面前活下来。”Fridman 想知道,1840 年的普通人里,有多少人知道这是错的,又有多少人劝自己说没什么好看的——因为同一个物种现在也在对某些事情把脸转开。Loury 的猜测很不英雄。多数人认为事情本来如此。他们不是道德家,也不是革命者。有些人心里不安,却看不到可以施力的地方。有些人告诉自己,非洲人本来就跟我们不一样,回到非洲会过得更惨。

这就是为什么需要一场运动:心里不安的人需要发现,自己并不孤单。Loury 也不接受那种阴暗的美国例外论。奴役,以及把人当作动产的买卖,是全球性的,也是古老的。社会学家奥兰多·帕特森(Orlando Patterson)1982 年出版的《奴隶制与社会性死亡》(Slavery and Social Death),追溯了 2500 年间的这一制度,从希腊和罗马、非洲,到中东、远东和南亚。考虑到这种做法有多错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实是,它最终被消灭了。1861 年到 1865 年间,一个三千万人口的国家死了大约 60 万人。一个半世纪之后,非洲裔美国人在实际意义上已经是完整的公民。Loury 不知道有哪段历史能与这种从人类财产变成共和国成员的攀登相提并论,他认为这一成就值得庆祝。

03

种族只是皮相,他仍得背负它

坐在那里的 Loury 是一个美国黑人:棕色皮肤,粗硬的头发,宽鼻子,较厚的嘴唇,祖先来自非洲大陆。他也能说出这样的论证:这些都只是表面的事实,是黑色素、骨骼形状、对紫外线的反应,把它当作自我的基础是一种野蛮。那么,他为什么需要一个民族?为什么需要一个按种族定义的出身故事?他的眼睛也是棕色的,但他不会因此发明一个“棕眼民族”。他体重 290 磅,也不会去加入一个按体型划分的部落。他生在芝加哥,1979 年之后就没在那里住过了。他把这个出身穿得很轻,不会为了一个来自克利夫兰的人跟他拼命。

他给出了两个答案,一个是外部的,一个是内部的。别人会根据他们看到的来对待他,不管他承认不承认自己属于某个群体。设想凌晨两点,警察因为他尾灯坏了把他拦下,他伸手去拿手套箱,又误解了要他露出双手的命令,警察心里还有一种统计上的恐惧,觉得那个镇上、那个时间段里,一个黑人男子身上可能有武器。这样的情形下,他可能会因为肤色而流血致死,所以被拦下的时候,他会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在高档服装店里,销售员可能把他当成一笔一千美元的提成,也可能把他当成可疑的偷窃者。所以他出门买衣服之前会先打扮一下,让人把他当成那种准备好花钱的黑人顾客。另一个答案是讲给孩子听的故事。几乎每个非洲裔美国人都有欧洲祖先,23andMe 的一次检测就能查出来。他的姓氏 Loury 可以追溯到苏格兰,但他并不认识那些人,他也没法把被奴役的祖先追溯到十九世纪很远的地方。所以,他要讲的故事,在两种意义上都会被种族染上颜色。

他最近在读刘慈欣的《三体》三部曲。三体人冲着太阳的第三颗岩石而来时,中国人、北美人、欧洲人、非洲人与南亚人之间的分别会一下子消失。我们其实用不着等外星人来,才意识到自己都是从东非走出来的同一个物种。他对这件事能看到两面:一面是,种族在根本上没有多大意义;另一面是,他之所以仍然拿着这个身份,是因为别人怎么看他,决定了他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也因为人人都需要一个故事。你说自己是犹太人,他并不清楚这在基因上有多深,但知道它在文化上很深,而且理由有些类似。大搜捕开始的时候,不会因为你自认不是,就放过你;而你仍然要告诉孩子他们是谁。

04

黑人爱国主义重在“美国人”,还得回应 Malcolm X

在一篇题为《黑人爱国主义的理由》(The Case for Black Patriotism)的文章里,Loury 的主张几乎简单到了极点:我们是非洲裔美国人,但重心应该落在“美国人”上。他甚至不太喜欢这种带连字符的说法,不过也懒得为此争论。他说,非洲裔美国人这个群体,是在北美大陆上经由奴隶制的熔炉形成的。美国的奴隶制在 1863 年结束,催生金那篇演讲的那场斗争也就发生在这里。这是一个移民国家,建在从原住民手中夺来的土地上,由一波又一波移民建成:爱尔兰人、意大利人、希腊人、斯拉夫人、俄国犹太人、亚洲人、拉美人,还有奴隶后代的黑人美国人。它是一个大陆级的强国,富裕而危险,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我们没有别的家。1960 年代“新非洲共和国”那种要把南方几个州交给黑人的幻想,在他看来是个笑话。没有人会来替我们出面。世界法院不会来审理这场争端,联合国也不会专门设一个办事处。这场争论只能和美国的同胞一起解决,这意味着妥协,也意味着一种比种族身份更宽的政治。

这并不是要人保持沉默。它不意味着拒绝斗争,也不意味着不能抗议。它意味着不要拒绝这个框架,因为基本上没有别的选择,而且完整地看,美国是一项崇高却尚未完成的成就。接着,Fridman 把手指按在了另一条叙事上。金常被塑造成非暴力的和平使者,Malcolm X 则是“不惜一切手段”。在黑人爱国主义里,愤怒放在哪里?那种“把膝盖从我脖子上拿开”、不要再提那张空头支票、反正开国元勋本来就是奴隶主的态度,又放在哪里?Loury 说,这种叙事在“黑人的命也是命”里还活着,也活在 1960 年代以来反复出现的骚乱里,活在 1992 年罗德尼·金事件之后的洛杉矶。他对此有共鸣。他在 1950 和 1960 年代的芝加哥长大,他记得 1965 年 Malcolm X 在哈莱姆奥杜邦舞厅被暗杀的事,那是当时实时发生的。

他在一栋房子里长大,房子属于一对事业有成的姨妈和姨父。姨父名叫 James Ellis Lee,大家叫他穆尼叔叔(Uncle Mooney),因为他有一对又圆又凸的月亮眼。他是理发师,也做手艺活,是个精明的讨生活高手,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想尽一切办法赚钱。他读书不多,却聪明、自律、能干,是个养家的人。穆尼叔叔很钦佩伊斯兰民族(Nation of Islam)。他对基督教牧师没什么好感,也不喜欢那个金发碧眼的耶稣画像,那张脸一点也不像地中海人。他不是穆斯林,但会把《穆罕默德讲话》(Muhammad Speaks)带回家,并且尊重其中的姿态:自己办学校、办企业,把膝盖从脖子上拿开,挺直腰板,把孩子养好,不靠白人的救济金,放下炸鸡。以利亚·穆罕默德(Elijah Muhammad)那本讲绿色蔬菜、不吃猪肉、只要管好饮食就不用吃药的小册子,他特别喜欢。1983 年穆尼叔叔去世,留给外甥的遗产里没有钱,只有一整套 Malcolm X 演讲录音,共六张 33⅓ 转的黑胶唱片,好让外甥记住:别指望白人,把自家门前的垃圾捡干净,忙起来。自卫也是那种尊重的一部分:三K党来了,就武装起来。Loury 说,那股血性在他身上也有。不过,他的“但是”写在 2022 年:他不认为暴力反抗今天还能把谁带到什么地方。没有蒙面骑士夜里来敲门。美国城市里所谓“反抗”的净效果是负面的。他认为,乔治·弗洛伊德事件后演变成纵火的抗议,让非洲裔美国人的议程倒退了一截。学校失败、警察不尊重公民,这些问题确实存在,而且也影响白人美国人。出路在于与关心这些问题的美国人结盟,而不是某种种族框架,也不是骚乱。

05

N 字词是一种象征,“种族主义者”是新的女巫指控

Fridman 接着谈到英语中最有力量、也最有争议的一个词。他提到,他的朋友 Joe Rogan 因为说出过这个完整的词,遭到一场抵制运动。那段讨论常常是在元层面上谈喜剧演员和语言的力量。Loury 说,他自己说得出这个词,一是因为他是黑人,二是因为他听嘻哈。他小时候在芝加哥,这个词几乎天天能听到,有时当作亲昵的称呼,有时则是冷酷的断言,说某些人一文不值。哈佛法学院教授 Randall Kennedy 写过一本书,书名就是这个词(N 字词),内容是这个挑衅性词语的历史:它既是侮辱,也是吉姆·克劳时代的斗争口号,意思是“这家餐馆不欢迎你们”。至于拥有这个词能不能让黑人获得力量,Loury 诚实地说,他并不完全明白。这个词已经变成了一个象征。禁止这个词的做法,包括对 Rogan 的指控在内,Rogan 并不是在骂谁,只是在引述包含这个词的话,在 Loury 看来,这是一种愚蠢的种族主义测试。Rogan 说过一句“人猿星球”的玩笑,描述走进一屋子黑人男性的情景,这确实是一种侮辱,被冒犯的人有权感到被冒犯。Rogan 道了歉,Loury 接受了这个道歉。他和 John McWhorter 在 The Glenn Show 上讨论过,结论是 Rogan 其实没有真的做错什么。Loury 说,说他是种族主义者,有点荒唐。

更广泛的武器,是指控本身。种族主义是真实存在的,包括黑人种族主义,美国的历史赤裸裸,至今仍有回响。但扔出这顶帽子,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动作,是一句辱骂,而不是论证。一位教授说,物理系黑人学生少,是因为考试成绩上符合条件的人太少,结果有学生说他是种族主义者。芝加哥大学科学家 Dorian Abbot 在《新闻周刊》上写文章,认为按种族平衡录取不道德,录取应该看能力。他因为这个观点,被抗议者贴上种族主义者的标签,MIT 为此取消了他原定的一场杰出讲座。查尔斯·默里(Charles Murray)在《钟形曲线》(The Bell Curve)中记录了黑人与白人在智力测验上的差距,并推测了基因的作用;南方贫困法律中心称他为白人至上主义者。Loury 姑且承认,默里可能全都错了。但默里讨论的是一个事实问题。接下来,问题就变成了他的品格。在 Loury 看来,这很像指控他是女巫。

他虚构了一段人们可能真的会说的话:芝加哥、圣路易斯、巴尔的摩、费城、华盛顿的犯罪已经失控,凶手和劫车的大多是年轻黑人男性;乔治·弗洛伊德事件之后,北密歇根大道的店铺都钉上了木板。这样的人可能对,也可能错。说他是种族主义者,恰恰不是对这番话的反驳。这是想靠指控对方品行有问题来接管对话,因为对方说的话让你不舒服。你也许能让他闭嘴,却无法改变他的想法。他们依然会去投票,会把店铺搬到别处,会让孩子远离他们觉得危险的地方,只是私下里去说。丹尼尔·帕特里克·莫伊尼汉(Daniel Patrick Moynihan)在 1960 年代写过关于黑人家庭的报告,被人骂成种族主义者。七成黑人孩子是在没有丈夫的情况下出生的,这一事实不会因为沉默而消失。Loury 说,这种语言上的审查是软弱的表现,是一种虚假的黑人力量:你不想让我用这个词,那我不用;你不想让我当众说,那我不说。谁的想法都没有因此改变。比起表面礼貌、底下积怨,直接的分歧更好,尤其是在暴力犯罪已经是眼前情况的一部分的时候,一个警察在一次交通拦停中感到害怕,而这种害怕,不会因为对一个报道此事的记者说这个故事是种族主义的,就得到解决。

06

沉默的螺旋看似稳定,直到有人说皇帝没穿衣服

一个有效的指控,只要一篇文章,不需要审判,世界就继续往前走,要怎么对抗这样的指控?Loury 并不假装自己有什么妙招。他记得,以前说某人是共产党员,就可能毁掉一个人的一生。然后他引用了伊丽莎白·诺埃尔-诺伊曼(Elisabeth Noelle-Neumann)的《沉默的螺旋》(The Spiral of Silence)。有些观点被界定为不适合持有。不想蒙羞的人就闭嘴。另一些人听不到别人发声,就以为自己几乎是孤身一人,于是也闭嘴。一种被广泛持有的态度,可以处在一个稳定的均衡里:皇帝没穿衣服,人人都看得见,却都配合这场做戏。然后,有个孩子开口了。关键不在于他说了,甚至不在于别人听见了他,而在于大家都知道,其他人也都听见了他。他制造出一种“共同知识”(common knowledge):它不只是单纯的知识,也不只是广泛的知识,它是对他人知道什么的全面了解。这个均衡于是可能像雪球一样滚塌。

Loury 说,那个孩子可能是像唐纳德·特朗普那样的人,只是更聪明、更精明:有人会注意到,多少人讨厌科林·卡佩尼克在国歌时单膝跪地,又有多少人对举着拳头喊“把这破地方烧了”的人感到厌恶,然后让人们更安心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如果被压抑的观点规模很大,那么一觉醒来,你可能就身处另一个国家了。在种族问题上,他担心美国正处于这种状态,而这种崩解可能会很丑陋,但如果处理得当,也可能会更好。Fridman 点头,并把马斯克那一周收购 Twitter 视为另一个可能扮演那个孩子角色的人。Loury 指出,左派担心这个平台可能对以前被压制的挑衅性言论更开放,这种担心也许有道理。他知道有两件事本是真实的新闻,却被压下了:《纽约邮报》关于亨特·拜登笔记本电脑的报道,可能影响了一场选举;还有关于新冠病毒(COVID-19)起源的实验室泄漏说。Fridman 补充说,给某个东西贴上“虚假信息”的标签,那种权力是很美味的,也会腐蚀人,尤其是在一家本身就偏向某一边的公司里。Loury 自己则很高兴马斯克做了这个动作。他很期待其中的热闹。

他跟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说过,同样的斗争也发生在大学里。大学致力于追求真理,致力于让年轻人进入这种追求,致力于在自由探究和文明讨论之下进行研究和教学:跟着证据和想象力走,与你反对的人辩论,以便弄清楚事情的根本。大学是一个相对现代、宏伟的机构,是技术、宇宙学和人文理解的苗圃。门口真正的野蛮人,是那些想以某种特定观点为名义关闭探究的人。研究人群之间的认知能力差异,是正当的探究对象。性别烦躁(gender dysphoria)的研究也是。殖民主义的历史也是:它不只是掠夺,有人应该有权辩称,它也传播了识字能力,以及这个人眼中文明中最好的东西。Loury 并不采纳这种论点,他只是坚持,校园必须能够追求这样的论点。气候也一样:有人看到碳排放的危险,另一个人则看到两个世纪的财富积累,并押注人类的智慧能应对我们现在无法想象的问题。把后一种人叫作否认者然后关闭这个议题,就违背了这个地方的精神。

“兵临城下的野蛮人”,他说,指的是那些自认为知道历史正确一边在哪里、并想让大学站在历史正确一边的人。他的立场是,你并不知道历史的正确一边在哪里,大学的目的,是装备你去思考这件事。身份主义者想让机构向他们俯首称臣。布朗大学和其他一些学校现在过原住民日,而不是哥伦布日;雕像被拆掉。他不是在为哥伦布打官司。他说的是,把某种特定的身份感受强加给这项事业,威胁到了它的完整性。Fridman 把问题归结到一个膨胀的行政层:行政层根据一套信念制定规则,然后让一小部分学生活动分子去替它把持异议者赶出去。他说,这里的美好在于,教师和学生的薪水低得可怜,却仍然追随着他们被雇去探索的好奇心。用 Loury 的说法,行政层就是那个兵临城下的野蛮人。缩小官僚机构,是补救的开始。

07

智商话题在没人做研究之前就被当作异端

Loury 与彼得森在 Substack 上有过一场对话,标题是《与认知不平等角力》(Wrestling with Cognitive Inequality)。Fridman 问,为什么这个话题如此危险?Loury 说,因为它听起来像是在说黑人低人一等,像是在用内在的基因缺陷来为结果差距辩护。把三个论断叠在一起:认知能力确实存在,它对社会结果有影响,而且它在按种族定义的人群之间有显著差异。那么结论就是,结果上的种族差距在一定程度上是天然的。人们觉得这完全冒犯人。Fridman 请他把“我们应该谨慎对待这类研究”的立场用最强的版本讲一遍。Loury 从三个层面做了论证。

第一,认知能力指的是什么?智力并不是一个由 g 衡量的单一维度,g 是认知心理学家从一组测验中提取出来的一般因子。IQ 无法测出性情、情商、毅力或冲动控制;能把一串数字倒背出来,也谈不上是整个心智。第二,我们真正关心的是社会结果,而影响结果的因素远不止心智能力。视力也有差异,可以测量,部分也受基因影响,但矫正镜片可以拉平差距。他说,教育干预和幼儿干预已被证明能改善生活结果,即使对测出来智力较低的人也是如此,这会让禀赋上的群体差异没那么决定性。第三,是政治层面的考虑:这样谈会助长一些丑陋的东西,所以不要把讨论框定在按种族定义的天然差异上。Loury 对此很矛盾。他一部分觉得,这种回避不过是种族主义的恐慌。另一部分又能理解这种算计。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接受这种算计。设想他坐在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的位子上。一个团队申请经费,想研究不同人群与种族群体在智力表现上有哪些差异,基因与环境又如何互相作用。他驳回了申请,理由是题目太敏感,结果可能不对,白人至上主义者还可能因此受到鼓励。这种做法是全知全能式的:工作还没做完,就先替结果和它的政治后果下了判断,把公众当成小孩看待。这就像告诉爱因斯坦,他的狭义相对论可能会造出炸弹;告诉奥本海默,别搞曼哈顿计划;让基因组研究者停手,因为克隆可能会出大事。可同样的知识,也可能用来治愈癌症,或者提供不排放碳的能源。你凭什么认为,只要站在掌控研究的政治位置上,就能决定研究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不愿把这种权力交出去,好让政客们高踞于人类探索之上。当然,他希望武汉实验室或其他任何地方的危险病原体都有规范,他并不主张在这方面放任不管。但是,因为怕政治气候就关上探究的门,只会通往无知。我们只能冒险去探究,关于智力也好,关于别的什么也好。他指出,如果此前的时代也这样做,我们就不会有达尔文、哥白尼,也不会有核电。

08

民权运动在他看来变成了有组织的借口,他因此转向保守

Loury 在 MIT 接受的是很多人称之为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的经济学训练:市场,自由企业的美德,把利润视为通往增长的一条可能之路,私有财产既制造不平等,也创造机会,以及对物质世界的掌控力。他们读马克思。他认为《资本论》应当列入完整的教育。归根结底,自由市场派在二十世纪占了上风。中央计划失败了;中国的崛起,很大程度上与价格、市场和财产有关,尽管其政治制度很复杂。这并不排斥社会安全网。他不希望老年人被抛弃,也不希望医疗和教育只留给付得起钱的人。北欧和北美的混合经济,是在企业活力和体面之间取得平衡。他认为,这种团结需要一个国家和一条边界。你不可能为全球建立安全网,只能为一个有边界的人群建立安全网,这群人认同同一个共同事业,并纳税来维持它。公司并非邪恶的化身。它是一个法律上的节点,用来组织工人、资本、供应商和客户之间的合作。这是一种法律上的虚构。罗姆尼就是因为说“公司也是人”而惹上麻烦的。公司本身当然不是人,但这种安排也是手机能放进每个人口袋、飞机几乎总能安全降落的原因。

市场与“人人生而平等”会发生冲突吗?市场会产生不平等。这个信条说的是内在价值,而不是自由的人互动之后的记分牌。人与人不同,运气也不同。两笔投资在事前看起来可能同样有希望,事后却有一个人发了财。他出身芝加哥南区的黑人孩子,是个自由派民主党人,后来进入 MIT,又赶上 1970 年代末到 1980 年代初里根时代的那场论战。他在供给学派那里发现了许多值得钦佩的东西:让政府让开,担心债务,担心转移支付会破坏激励。他说,我们曾经向贫困宣战,结果贫困赢了。市场会淘汰那些覆盖不了成本的低效者,政府却能撑下去,因为它把手伸进了你的口袋,税务人员会把你不肯交的东西拿走。价格会告诉你什么时候成本超过了收益。如果在整个社会的规模上无视价格,你就会陷入停滞。在他的讲述里,这就是 20 世纪后半叶后殖民国家的发展故事。

种族问题把这一转弯完成了。民权运动一开始是要求政治共同体中的平等成员身份,但他带着忧虑、并不快乐地认为,它后来变成了一种系统化的掩护,掩盖了黑人美国社会内部那些只有这个社区自己才能纠正的缺陷。家庭出了问题:婚姻破裂,非婚生育。非洲裔美国人中的凶杀率,比全国平均水平高出一个数量级,这是行为问题。学校在失败。平权法案就是一块创可贴,贴在智力表现的差距上,而这些差距只有一部分是“天生智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时间怎么用、价值观、自律、养育方式和同伴群体。他认为,那些考分高得离谱的亚裔学生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他们更努力,因为父母坚持,而不是因为某种神秘的智商盈余。在民主党的羽翼之下,民权运动变成了一种有组织的道歉,为没有抓住机会而道歉,而这些机会在今天是存在的,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则不存在。它成了一种逃避责任的机制。

他厌倦了那些抱怨。作为一种包罗万象的解释,“白人至上”在他看来是个笑话,他为这种修辞至今仍如此有诱惑力而感到惋惜。“归根结底,没有人会来救我们。”MIT、加州理工和斯坦福,是未来正在发生的地方,它们关乎的是掌握二十一世纪人类文明所知道的东西。掌握这些知识,没有替代品。被施舍式地照顾、降低标准、取消考试、走侧门,也都不是替代品。你想成为未来一百年里被带着走的那 10% 的人口吗?想在二十一世纪末做国家的被监护人吗?他说,中国人正在赶来,意思是世界每十年都在被重新塑造,而“祖先是奴隶”这个借口,只能管用一阵子。他恨平权法案,因为它替代的是变得有竞争力这件事。比起为了多元、包容和归属感,去向最高法院乞求一个特殊豁免,他宁愿他们因为他实在太优秀而想把他挡在外面,就像对待亚裔申请者那样。把归属感当成一种抱怨,是一种弱势的位置。他说,只有政治正确,让那些看得清这一点的人不敢把它说出口。

09

拜登本不必说出第二句话

竞选期间,拜登承诺会提名一位资历、品格、经验与操守都非同寻常的人选,紧接着又说,那将是史上第一位被提名进入最高法院的黑人女性。Fridman 问,Loury 是不是希望拜登在第一句就打住。Loury 说是。哪怕拜登的初衷一直是第二句,Loury 也希望他只说第一句,然后提名一位非洲裔女性,而不是把那层人口统计上的目标挑明。他并不怀疑 Ketanji Brown Jackson 的资历:她在 D.C. 巡回上诉法院任职,毕业于哈佛法学院,职业生涯出色。进入最高法院,不必是世界级的宪法理论家;Earl Warren 既是政治家,也是法学家。

拜登本可以把候选名单限定在黑人女性之内,那只占潜在人选的百分之几,然后任命其中一人。Loury 认为,把这话说出口,就等于在这个席位上打了一个星号。杰克逊可以靠工作让人忘掉这个星号,就像克拉伦斯·托马斯(Clarence Thomas)靠工作让人忘掉自己的那个星号一样。Loury 反感的是这种讨好:通过把黑人当孩子来争取黑人选票。他为什么要在意大法官的肤色?他该在意的是她会写出什么样的意见。身份政治被推到美国法律的最高殿堂,让他很不舒服。如果他是自由派民主党人(他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会是:这个人能不能在六名保守派之中有力地倡导自由派观点?而她的性别或种族,在他认为重要的事情清单上会排得很靠后。

他把这件事看作一个更大策略的一部分:拼凑联盟,在各州关于选举规则的争斗中谈论“吉姆·克劳 2.0”,吓唬黑人选民,让他们以为共和党一赢,他们的权利就会被没收。在他看来,这是对非洲裔美国人政治的幼稚化。黑人应该关心的是一个人的品格和意识形态的重心,而不是肤色。拜登本不必这么说,他之所以说,是因为想要选票。Fridman 则说,作为一种领导方式,这有点让人作呕;Loury 则已经说过,这是把他们当孩子对待。

10

托马斯·索维尔与哈耶克同列,大概永远得不到那个奖

托马斯·索维尔(Thomas Sowell)已经九十多岁了,仍在写作,仍在出书。Loury 认为他是一位伟人,撇开种族不谈,也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一百位经济学家之一。索维尔的很大一部分研究,都在探究种族差距的深层原因和后果。他是社会哲学家,是经济史学家,也是关于如何理解社会这场争论中的战士。他不只是对平权法案指指点点,他还研究了它在世界各地社会中的后果,并为此写了书。他怀疑通过再分配收入能否解决种族差距,他相信小政府。

诺贝尔委员会至今没有表彰他,Loury 估计以后大概也不会,原因之一是他有争议:一位政治立场明确的黑人保守派人士,会引来委员会宁可不沾的麻烦。另一个原因出在方法上。索维尔重视数据,却不做统计建模;他的写法更接近社会历史学家,而不像受过数学训练的分析型学者,按照如今这一行的评判标准,这让他离研究前沿有一段距离。不过,他仍属于芝加哥学派,他的老师包括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和 George Stigler。他熟练运用价格理论的基本课:天下没有白拿的好处,人会对激励做出反应,需求曲线是向下走的,只要允许自由进入,竞争就最有效。他也是哈耶克(Friedrich von Hayek)那一脉的哲学家。Loury 尤其推崇他的《知识与决策》(Knowledge and Decisions),那是对哈耶克关于中央计划局限性论证的延伸。

按 Loury 的介绍,索维尔生于路易斯安那,在纽约长大,毕业于哈佛学院,当过兵,取得芝加哥大学博士学位,是地位很高的黑人保守派社会科学家,也是二十世纪伟大的知识分子之一。这是否意味着他有资格获得诺贝尔奖?Loury 说有。哈耶克得过;缪尔达尔(Gunnar Myrdal)写过研究美国黑人地位的两卷本《美国的困境》(An American Dilemma),他也得过。Daniel Kahneman 并非通常意义上的经济学家,同样得了奖。政治学家 Elinor Ostrom 与 Oliver Williamson 分享过一次奖。Loury 说,索维尔要进入这个行列,相当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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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巴马打开了一扇门,但在 Loury 看来,他也让怨恨的机器继续运转

2008 年时,Loury 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保守,仍处在转变之中。他起初对 Barack Obama 的竞选很兴奋,后来又持怀疑态度,理由是“他并不是黑人”:父亲是肯尼亚人,母亲是美国白人,却自认为是黑人。Loury 注意到,第一位黑人总统,以及第一位黑人副总统卡玛拉·哈里斯,两人都不是美国奴隶的后代。哈里斯的父亲是牙买加移民,有部分非洲血统,母亲是印度移民。Loury 说,黑人身份是可以灵活选择的,想穿就穿上。他复述了当年那些口号,比如“我们的时代来了”、“希望与改变”、“我们是我们一直在等待的人”,然后说,真不敢相信自己当初会信那套鬼话。Fridman 反驳:犹太人就是犹太人,希特勒来的时候,你是什么身份不由你自己决定;奴隶主也会把奥巴马算作黑人。那么从这个意义上说,奥巴马不正是以最有力的方式成为黑人吗?他的存在,不正标志着金的梦想已经走了多远?Loury 半开玩笑地承认了这一点。他也认为,奥巴马和所有政治家一样,小心地塑造过公众形象,而种族身份只是其中的一件工具。

回头看,那场竞选像一个不着边际的童话。格兰特公园(Grant Park)那晚仿佛预示着新的一天、新的政权,结果却还是美国政治照常运转。奥巴马并不是弥赛亚。Loury 说,在他执政期间,种族关系反而倒退了。一位黑人总统本可以让那些烧城的人回家去,本可以告诉 Al Sharpton 之流,诉苦式的维权已经该结束了,因为登上最高职位本身就证明,制度是向所有人开放的。结果他说出的却是:“如果我有个儿子,他会长得像特雷冯。”Loury 说,这句话从总统口中说出来,他深感遗憾,哪怕出发点是同情。随后,司法部长埃里克·霍尔德(Eric Holder)又去推行这套叙事。在 Loury 看来,所谓警察中存在系统性种族主义、因肤色而恐吓黑人,这种说法可以被证明是假的。在他的叙述里,对黑人生命最核心的威胁是暴力犯罪,而这类犯罪主要是黑人对其他黑人下的手。警察暴力确实存在,应当加以规范,但就生活质量而言,那只是次要问题。巴尔的摩的弗雷迪·格雷(Freddie Gray)事件之后,弗格森的迈克尔·布朗(Michael Brown)事件之后,大陪审团没有起诉达伦·威尔逊(Darren Wilson),奥巴马本可以说:在这个国家,我们不会去包围法院闹事。可他没有这么说。

Fridman 反驳说,这本该是第二位黑人总统的工作。第一位总统的例子,因为他的肤色,本身就是最有力量的东西;索维尔和 Loury 那样强硬的说法,对一个必须赢得选举、再赢一次选举的人来说,也许要求太高。Loury 所列的大部分问题,发生在奥巴马的第二任期,那时他已经不用面对选民了。Loury 的回应转到了卸任之后的生涯上:奥巴马就职时四十六七岁,离任时五十多岁,还有几十年要过,他已经在想如何被载入史册。他如今体现的那种人格,依赖一套 Loury 和索维尔都反对的种族叙事,而他做出的那些决定,如今国家仍在承受后果,那些决定做出的时候,这套人格就已经站在前台了。Fridman 坚持认为,门已经打开:一位黑人总统候选人已经不是形而上学的事件了,而且政治也是一场戏剧,像金的“我有一个梦想”,那是让人相信的演讲。Loury 接受了这个观点。奥巴马是一个圆滑的操作者,先后击败希拉里·克林顿和约翰·麦凯恩,值得脱帽致敬;他仍然是一个标志性人物。随后,Loury 又把克拉伦斯·托马斯放进了同一本账里:托马斯的故事同样是从极端贫困中走出来;他在最高法院任职的时间,比任何在任大法官都长;九名大法官,三权平等,所以在 Loury 的算法里,托马斯代表着美国国家的二十七分之一。他非常保守,那又怎样?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很多学校上,而奥巴马的名字会。Loury 说,那套赞美奥巴马登顶的逻辑,也应该给托马斯留一个位置。而且,如果第一位黑人总统不打算说那些难听的话,那么下一位黑人总统更有可能是共和党人。Fridman 表示同意。他说,这正是它会非常有趣的原因。

12

轻轻地背着你的历史,死亡无论你怕不怕都会来

Fridman 请他戴上智者的帽子,给年轻人一些建议。Loury 说,世界是你的牡蛎。头等大事是,你不是受害者,不论你的肤色、性别或性取向。你生活在一个自由、富裕的国家,一切皆有可能,你什么都能做。第二,掌握你所处的这个媒介,是关键。受教育,专注,努力工作,获得在这个世纪航行所需的技能。他说,中国人正在赶来,这话没有针对中国的意思,只是说世界越来越小。你要快点动起来。你的身份、肤色、类别,都不是关于你最重要的事实。他给自己的孩子讲的就是这些,并且引用了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在《青年艺术家的画像》(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里,爱尔兰被说成是“一头吃掉自己幼崽的老母猪”;斯蒂芬·代达勒斯(Stephen Dedalus)被告知,族裔传承,也就是爱尔兰民族主义,是一张网。挑战在于把这些网变成翅膀,飞进现代的开阔天空。别做你的祖父。别把身上的东西背得那么重,重到无法接纳新的事物。每个人都来自某个地方,但那不一定是你最终要去的地方。活得大一点。把你的历史背得轻一点。他还引用了拉尔夫·埃里森(Ralph Ellison)的《看不见的人》(Invisible Man):非洲裔美国人源自奴隶制,但那并不是他们的本质。皮肤和骨骼只是表面。精神,内心的那道光,才是要做的工作,即活在它的丰盈之中,而不是活在一个继承来的模板里。

接着,Fridman 问他会不会想到死亡,会不会害怕。这个时间点并不抽象。五天前,Loury 参加了尤金·韦斯利·史密斯(Eugene Wesley Smith)的葬礼。史密斯六十八岁,是他妹妹 Leonette 的丈夫,妹妹在 2021 年 8 月去世。韦斯利是金属交易员,在世界各地有交易对手,突然心脏病发作,倒地身亡。三个儿子中有两个已经三十多岁,严重发育障碍,无法独立生活;这个家庭一直拒绝把他们送进机构。这份负担如今大部分落在了剩下的那个儿子身上。Loury 在葬礼上讲话,用的是他事先演练过的一套模板:背脊挺直,肩膀宽阔,心胸宽大,头脑出色,是一位很早就受了圣职的属灵寻求者,精通基督教经典,同时也读东方的书,认为上帝以许多方式显现自己。他的主要想法是,生命宝贵而短暂,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人应该把事情安排妥当。韦斯利没有做到,没有遗嘱,事情得走遗嘱认证。Loury 不希望自己的亲人在他身后手忙脚乱。

他害怕吗?他最近在读 Stephen Greenblatt 的《The Swerve》,讲的是波焦·布拉乔利尼(Poggio Bracciolini)如何找回卢克莱修(Lucretius)的作品。卢克莱修认为,害怕死亡是不理性的:死亡终会到来,你控制不了它,恐惧只会浪费这一天,所以要活得充分。Loury 说,这些都只是文字。他不想死。他想永远活下去,但他做不到。他也不想受苦。他曾看着已故的妻子 Linda Datcher Loury 离开。她是塔夫茨大学的经济学教授,来自巴尔的摩的黑人女性,两人在麻省理工学院读研究生时相识。她五十九岁时死于转移性乳腺癌,就在他们的床上,两个儿子分别守在两侧,狗守在门廊的门边。他很可能会在死前受苦,并且能看着它一步步到来。他曾经大声读理查德·约翰·纽豪斯(Richard John Neuhaus)那本关于死亡的书给她听。那是一位基督教牧师,承认对死亡的恐惧,不假装自我的终结很容易,并持有一种希望,Loury 称之为属灵的,而不是科学的。Loury 过去是基督徒,也是有神论者。现在他已经不是了,至少不完全是。他与卢克莱修站在一起:没有魔法,没有看不见的手。太阳终会熄灭,地球在有限的年数之后也将不复存在。

那么,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经济学家并不擅长回答这个问题,但他还是作了回答。我们要努力在自己的时代里活得好、活得有意义。我们建立联结,繁衍后代,把什么东西传下去,接受人的局限与终有一死,通过孩子和工作做出贡献。我们并不是孤独地活着。他从教学中得到感激:学生们会比他活得更久,也会有自己的学生。他是个作家,他的作品也许会比他活得更久,不过他怀疑自己是二十一世纪的乔伊斯,也不指望一百年后人们会像读《尤利西斯》(Ulysses)那样读他的书。他希望留下一份有尊严的遗产。那爱呢?没有爱,我们还剩下什么?我们没有家庭。如果爱不是中心,那我们就错过了。接着,他让 Fridman 别再问这样的问题了。Fridman 感谢他在 The Glenn Show 上和工作中的无所畏惧。Loury 说,这份愉快是他的,哪怕四个小时的对话已经让他筋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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