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金斯谈模因、互联网，以及错误的观念为什么也能传开

Lex 从《自私的基因》说起。在他的理解里，以基因为中心的演化观让我们可以把生物体看成一种媒介，我们的遗传“软件”和我们的观念都借由它传播。所以他请道金斯从最基本的问题讲起：在这个语境下，“模因”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道金斯回答，模因就是基因在文化中的对应物：它在文化和最广义的观念的传递中，扮演的正是基因扮演的角色。而且只有当某种达尔文式的过程在起作用时，这个词才有用。文化显然会传递，问题在于，是否存在某种像基因一样的东西，在群体里变得越来越多或越来越少。

Lex 问，它能复制吗？道金斯说，它显然会复制，这一点毫无疑问。问题在于它是否有差别地复制，以达尔文式的方式复制。能不能说，某些观念之所以传播开来，是因为它们在“模因池”里更成功？在某种浅显的意义上，他说，可以这么说。

更有意思的问题还在后面。动物的身体经过改造和适应，成了传播基因的机器。那它是否也是传播模因的机器？能不能说，人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样子，某些方面正是为了传播模因这一功能而被改造、被适应的？

Lex 说这种可能性太迷人了：不只是基因，基因作为生物学的东西似乎还更好理解，而是文化，或者说广义的观念，也在同样的机制下运作。道金斯补充说，连形态、连解剖结构都会以模因的方式演化。发型、化妆的风格、割礼，都是身体形态上实实在在的改变。它们不是遗传的，却能以一种类似遗传的方式代代相传，或者像病毒一样横向传播。

但 Lex 说，一旦离开身体，进入观念、意识形态和政治体制的领域，事情就真正有意思了。那么，模因更多是一种比喻，还是有某种根本的东西，几乎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存在？

道金斯认为，模因比比喻多一点。身体特征在某种程度上有点琐碎，但看看宗教观念是怎么传播的：它们纵向地代代相传，也横向地传播，像是一种观念的流行病学。一位有感召力的布道者让人皈依，这就像病毒传播；而从祖父母到父母再到孩子的纵向传递，更像常规的基因传递。

Lex 觉得这个想法很美，在今天尤其如此。他问到社交网络：正是观念在网上的病毒式传播，让“模因”这个词有了今天的日常用法。

道金斯说，互联网提供了一种极其快速的传播方式。他最初创造这个词的时候，互联网还不存在，他当时想到的是书籍、报纸、广播和电视之类的东西。如今，一个观念可以在一瞬间向四面八方传遍全世界。互联网让模因传播的便利程度有了质的飞跃。

Lex 打了个比方。直到 20 世纪 70 年代，观念还像加拉帕戈斯群岛上的物种一样，各自待在自己的岛上；后来互联网让这些物种走向了全球。几秒钟之内，一条信息就能传给几百万人，这些模因会繁殖、演化、变异，有选择在起作用，也有群体围绕它们形成。他问道金斯：您的研究原本关注的是地球上的生命，是否应该朝这个方向继续推进？

道金斯确实认为，用达尔文的方式思考这类问题会是个好主意。按照通常的想象，在我们祖先那里，观念的传递局限在村落和小群体之中，大家彼此都认识。观念可以在村里传播，偶尔跳到邻村，最终也许会传到另一块大陆。那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如今，村落是跨国的。在所谓的回音室里，人们生活在一种网上村落之中：村民可能散居世界各地，只是恰好对同样的东西感兴趣，用同样的术语和行话，怀着同样的热情。道金斯说，地平说协会的成员并不住在一个地方，他们找到彼此，用同样的语言交谈，说着“同样的胡话”。这是原始村落的一个分布式版本：在那里，人们以本地的方式传播自己的观念。

Lex 问，这里有没有达尔文式的对应：村落有演化上的目的吗？道金斯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用“演化目的”这样的说法。村落只是自然形成的，人们碰巧就是这样生活的。他也同意，地平说协会这样的观念社群，正是以同样的方式在数字空间里形成的。

Lex 问，用达尔文的视角能完全解释这些社交网络里的社会互动吗，还是需要发展出复杂得多的东西？道金斯回答，达尔文式的选择观会去研究哪些观念能传开、哪些不能。有些观念就是传不开：确实有少数人相信地平说，但它不会传开，因为它明显是胡说。而另一些观念，即使是错的，也能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有吸引力而传开。

Lex 总结说，所以就传播和选择而言，一个观念只要在某种意义上有吸引力就行，不一定是动物之间那种吸引。

道金斯说，是的：它唯一需要的就是传播，而传播并不要求它是正确的。正确是可能帮助观念传播的一个标准，但还有别的标准。正如 Lex 所说，动物身上的吸引力未必对生存有价值。著名的孔雀尾巴并不帮孔雀活下去，它帮的是孔雀把基因传下去。同样，一个其实是垃圾、但人们不知道它是垃圾、还觉得它很有吸引力的观念，会像孔雀的基因那样传开。

Lex 稍微岔开了一下。他最近读到一种观点：在某些鸟类身上，羽毛的某些特征没有任何演化上的用处，动物展现出来的某些美，本身可能就是目的。他问道金斯，这听起来耳熟吗，还是显得很荒唐？

道金斯回答：“我觉得这听着耳熟，只是走了样。”达尔文提出“性选择”这个说法时，并不觉得有必要论证雌性觉得有吸引力的东西必须有用（通常是雄性吸引雌性）。他说它不必有用，只要雌性觉得有吸引力就够了。所以这种特征可能完全没用，从常规意义上讲大概确实没用，但在繁衍这件事上一点也不是没用，尽管达尔文当时还不把它们叫作基因。

另一些人不喜欢这个想法，最早是自然选择的共同发现者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他们希望孔雀尾巴这类性选择特征在某种意义上有用，也就是对生存有用，道金斯觉得这有点牵强。后来又有人沿着这个思路走下去，把它更新到了今天。于是性选择至今有两个学派，都还活跃，支持者也差不多一样多：一派追随达尔文，认为有吸引力就够了；另一派追随华莱士，认为它必须在某种意义上有用。

被问到自己属于哪一派时，道金斯说他持开放态度：两派在不同情形下都可能是对的，而且和达尔文、华莱士最初讨论时相比，两派在数学上都已经精细得多。Lex 则有自己的偏好。“我是俄罗斯人，我喜欢把事情浪漫化。”他说，所以他更喜欢达尔文那一派：美本身，也就是吸引力，是演化中一股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