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son 没懂就赢了《危险边缘》(Jeopardy),Ferrucci 想要能解释自己的 AI

原标题Watson Won Jeopardy Without Understanding. Ferrucci Wants AI That Can Explain Itself

Lex Fridman 与 David Ferrucci 谈 IBM Watson,为什么预测不等于理解,以及高风险决策为何需要能与我们一起推理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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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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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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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告诉 David Ferrucci,他的父亲已经脑死亡,依据是四项特征意味着脑功能停止的概率高达 98%。Ferrucci 拒绝签署“不予心肺复苏”的医嘱;大约 24 小时后,他父亲坐了起来,脑部没有任何损伤。他把这段经历讲给 Lex Fridman 听,并以此引出一个更长的论点:统计预测可以赢下《危险边缘》,但真正重要的决定,需要能用人类共享的方式解释自己的机器。

  1. 1把端到端表现当作唯一的验收标准一个只把局部指标提升 2% 的组件,在有人能证明它能推动最终得分之前,不会上线。
  2. 2让机器学习融合各个部分,使研究者能够并行工作每个人负责一个打分器(scorer)或生成器;模型学习如何根据《危险边缘》的结果给它们分配权重。
  3. 3理解是一个社会概念一个答案在别人能跟上推理、能复现它,并认为它说得通之前,都算不上完成。
  4. 4当统计模型对眼前这个具体情况并不稳健时,不要让平均数取代推理。Ferrucci 的父亲被给出了 98% 的脑死亡判断,但一天后就坐了起来。
  5. 5框架比海量事实更重要细节几乎是无穷的;我们用来理解人、目标、权力和因果的有限框架,才让解释成为可能。
  6. 6一只超级鹦鹉能模仿语气,也能说出看似合理的句子,但在被严肃追问“它的预测为什么为真”时,它可能撑不住。
全文

按章节阅读整理后的全文

01

生物大脑与硅基系统,在关键方面可能并无区别

David Ferrucci 本科学的是生物,原本想往医学院发展,之后才攻读计算机科学的博士学位。Lex Fridman 用一个看似简单、其实一点也不简单的问题开场:生物系统和计算机系统之间有什么区别?Ferrucci 说,他常常在想,两者之间是否真的存在实质性的区别。正是这个问题,把他带进了人工智能领域。如果我们能让机器思考、理解并处理信息,如果智能本身可以被描述为一个过程,那么除了实现方式之外,还剩下什么不同呢?

他无意去平息关于灵魂或精神性的争论。就我们在智力和身体上能体验到的而言,他并不认为生物信息处理系统,在根本上就比硅基或其他基质构建的系统更有能力。研究人脑仍然有明确的目的:诊断和治疗损伤,并了解我们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不过,复制人类智能是另一个目标,而且更值得怀疑。人类智能有很多值得羡慕的地方,也有不少问题。

他认为,更好的问题是:我们希望从一种智能身上得到什么,希望怎样与它交流,又希望它怎样表现。他注意到自己身处的循环:他作为一个拥有生物大脑的人,在评论人类智能的长处和短处,同时还宣称我们有能力退后一步,去追问智能究竟是什么。这种内省的能力本身就相当令人羡慕。他点出的缺陷,是我们在做推断时的偏见和成见:习惯用过去的数据去预测未来。当你必须快速行动才能生存时,这种习惯很有用;而当你需要更慢、更客观的决定时,它就会变得有偏见。

02

智能的第一层,是找到函数并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Ferrucci 把智能拆成两个层次,第一个是预测。手里只有一点既往资料,你能不能看出其中的规律,并在一片不确定之中,准确且稳定地判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变量越多、可能性越广,这件事就越难。若是只靠更少的资料、更短的训练就能做成,说明你的脑子更灵。再进一步,如果你还能分辨哪些东西值得去预测,哪条路线能让你靠近目标,那就更显出能力了。

深度学习与机器学习大体上就是在做这件事。训练时把大量过往记录交给模型,并指明哪一个输出值得关注,模型便逐步摸索出预测的门道。命中率高过一半,这本身已经算一种实在的智能。它用不着丰富意义上的理解,只需要能找出某个函数。机器在这方面可以非常出色,但它未必能讲清自己是如何得出结果的,更谈不上把这套办法传授给你。

如果它说不清自己的基本理论,你可能仍会承认它很聪明,因为它答对的次数比你多。Ferrucci 说,你也会把它看成一个“奇才”。它在做某种古怪的事,而你无法与它交流,于是它就变得乏味。动物也处在类似的位置:它们能做一些我们几乎无法理解的事,但无法把那些过程转换成我们的语言,所以我们并不把它们当作同伴。要被承认为我们这种智能,需要依靠沟通。在那之前,这个系统仍然是一种异类智能:结果令人印象深刻,对方法却一言不发。

03

理解是一个社会概念:你得让别人相信你的推理说得通

Lex 指出,人们的解释往往是故事,并非证明,尤其是在政治辩论和社交媒体上。Ferrucci 回应说,数学证明同样也是一种说服。有些证明,数学家研究了很久,才确信它们真的证明了什么。在数学家群体决定接受之前,你永远不知道一个证明是否证明了什么。在这个意义上,理解是一份共识,而不是一张私人的证书。

他说:“这种理解归根结底是一个社会概念。”你必须说服足够多的人:你是以一种合理的方式得出答案的,而且别人能理解、能复现这个过程。人类智能就是这样捆绑在一起的。在别人接受这个思考过程之前,你其实从来不能真正让一个主张过关。如果我们只把智能定义为击中预测目标,一个系统可能非常有用,却仍然让人无法为决定负责。

他举了一个办公室的例子。你问员工该不该买某只股票,或者推出某款产品,有人说“好”;你再问为什么,对方的回答是:“我就是有种好感觉。”即便是一个有着辉煌履历的人,如果公司的命运系于此,这样的回答也无法让你满意。这种解释也许跟真相毫无关系,但它必须有说服力。这就是为什么第二层对机器来说同样很难。我们没有教会它的方法,也不清楚什么样的数据能够代表好的推理。科学、新闻、教学和写作,都是培养这种能力的训练过程,而且需要多年时间。

相比之下,推荐算法只做了容易的部分。它们把特征与你已经点击过的东西相匹配,并不理会这种兴趣是健康的、经过思考的,还是令人上瘾的。Ferrucci 不认为这本身就是好或坏;算法只是做它该做的事,然后撇清责任。触及意义、价值,以及这些材料是否会引向深思熟虑的结论,是另一项工作,难得多,因为它需要诠释。与理解一样,意义也是相对的、社会性的。让两个人就一幅画、一段文字或一张照片达成一致,意味着要说明作品本身没有写出的先验假设、价值观和推论链条。人类能够凭直觉领会其中一部分,因为我们共享大脑、文化和目标。机器却不带着这样预先编好的底层结构来到世界上。

04

让人类共同理解世界的,是共享的框架,而不是无穷的事实

人类之所以能够交流,是因为我们共享了大量预先编好的结构:相似的大脑、相似的目标,以及在相似处境下相似的情绪。Ferrucci 认为,机器也可以在类似的诠释基础上获取知识。人类带着框架去看世界。面对一件社会政治事件,我们会自动去问:这些人是谁,他们想要什么,资源有多稀缺,谁对谁有权力。这个底层结构太过平常,以至于我们几乎注意不到自己在使用它。

具体的知识实际上是无限的;独特的情况也源源不断地出现。他认为,用来解释这些情况的框架却是有限的。框架比海量事实更重要,因为它们是解释与推理的骨架。有了骨架,新的细节才有地方挂靠;没有骨架,细节就只是零散的线头。他开玩笑说,如果有人采用了不同的框架,最后可能会像《黑客帝国》里那样,把人类当成电池。我们大多数人都共享了足够多的普通框架,因此能够理解彼此。

Lex 追问常识:重力、喝水,还有机器人研究总会碰到的那一层层没有说出口的知识,像剥洋葱一样。Ferrucci 认为这个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学习本身是根本所在。我们尚未做到的,是直接教会机器框架本身。我们很少用我们习以为常的诠释结构去标注世界的数据;我们只是直接用数据来运作。他看到的道路,是一种既能发现规律、又能获取框架,并把两者连接起来的架构。一个系统可以学会东西会往下掉,却从未见过牛顿;但除非有人把这两者连接起来,它不会把这种经验与理论联系起来。

在 Elemental Cognition,他把两者结合起来:用神经网络归纳规律,用知识表示,也就是逻辑图谱,把这些规律连接到人类能够理解的框架上。获取框架本身,也有一套方法。如果目标是交流,与人类合作就不是可选项。你可以造出他所说的那种异类智能:它比你强,却无法解释自己。他的目标则是另一类:机器从人那里获取知识,再用人们共享的方式把它还给人。类比是最有力的一种迁移。如果你从没听说过足球,但你懂篮球,你就已经有了篮筐、位置分工这些可以挂靠新知识的地方。他补充说,民主党和共和党常常共享同一套推理机制,只是在少数根本假设上有分歧。一个能同时运行两套框架、并指出两条路径在哪里分岔的 AI,会改变争论的性质。

05

Ferrucci 接下这场挑战,是因为 IBM 研究院本应做登月级项目

《危险边缘》不是一场直来直去的问答。它是包装着机智的事实型问答。你得先弄清楚到底在问什么,判断自己知不知道答案,然后快速按铃。高手已经答完、进入下一步时,新手可能还在解析线索。1960 年代的老节目更直接;随着时间推移,线索变得越来越微妙、幽默,也越来越刁钻。知识面广还不够。前几秒钟往往只用来解读问题。

即便在巅峰时期,Watson 也远远谈不上知道《危险边缘》的全部内容。所谓召回率,即正确答案出现在其语料库中任何地方的比例,只有约 85%。这个语料库有好几个 TB,相当于数百万本书,但放在网络规模上看很小。系统必须足够快地算出置信度,才能抢先按铃;而按铃的门槛取决于分数、剩余时间,以及比赛局势有多危急。目标是平均在三秒以内作答。

在深蓝(Deep Blue)问世十周年前后,IBM 希望再来一次公开挑战,展示其研究实力。Ferrucci 已经在带领一个团队做开放域事实型问答(open-domain factoid question answering):系统事先不知道问题会是什么,甚至不知道问题涉及什么,却仍要给出准确答案。另外,在 Ken Jennings 于 2004 年连胜的那段时间,有人提议让电脑参加《危险边缘》。研究部门的高层四处推销这个想法。几乎所有人都说不:太疯狂了,声誉风险也太大。2004 年和 2005 年,这个想法几次落到了 Ferrucci 的桌上。2006 年底,他刚结束其他项目,便主张这件事是可以做成的。

私下里,他认为这件事是可能的,关键并不在于它容易,而在于他做过一些小规模实验,也了解现有的方法。解读线索、达到人类的速度,以及算出经过校准的置信度,从来没有人做得好。真正推动他的,是这份工作的职责。IBM 研究院本来就该去做登月级的项目;如果失败了,也要拿出证据,说明问题为什么难。他提交了一份可行性研究,附上成功与失败的案例,以及一个高层架构。到那时,高层大多在找一个疯到敢说“行”的人。

06

《危险边缘》的线索机智诙谐,答案类型呈长尾分布,而机器不能联网

像“哪座城市”或“哪个人”这样的直接问题,本来更容易硬编码。《危险边缘》的答案类型有数以万计,而且是很长的长尾。即便编码了最常见的五种或五十种类型,也只覆盖数据的一小部分。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团队必须处理线索所要求的任何东西,而不是一小份实体类别的清单。

他承诺用三到五年,最后用了四年。从一开始,他就亮明了一个立场:他们不会真的去理解语言。他们也不会去解释线索所指的知识领域,再在其上进行推理。单纯的搜索也不够好。一位与他共事多年的研究员说,问答要用到麦克斯韦方程组。Ferrucci 的回应是:如果他们需要为语言的运作方式找一条全新的公式,那就完蛋了。他押注的是架构、集成,以及修补各种漏洞,而不是指望某个发明从天而降。

这台设备必须是自给自足的。它可以大得像一个房间,或者几台冰箱那么大,但不能上网,也没有任何外部支援。就算是当时的网页搜索,答案出现在前十或前二十份文档里的概率也只有约 65%。即便能从这些文档中完美地抽取出答案,仍然进不了能赢的水平,那需要超过 70%,而且还要快。机器也不知道哪一段文本才是答案。它必须生成候选答案、给它们打分,并算出一个它愿意据此按铃的置信度。

07

Watson 把数百个分数融合到同一个端到端指标上,团队因此得以扩大规模

他们建立了一个精选语料库:包括维基百科、百科全书、词典、WordNet 和其他语义资源,还有从统计种子扩展出来的网络抓取内容。内容规模扩大了一个数量级,但与整个网络相比依然很小。他们对所有内容做了句法分析和语义标注,然后把一个丰富的索引完全放进内存。Watson 不读磁盘。硬件是 IBM 的机器,大约有 2000 到 3000 个全互联的核心,共享内存。

一条线索会被用几种方式解析,转换成多个搜索查询,并行发送到经过修改的开源搜索引擎上。随即返回成千上万段文本。候选答案生成器从每段文本中抽取可能的答案。然后,数百个打分器根据线索、查询和证据,对每个候选答案进行评判。设想一下:上千个候选答案,加上几百个打分器,每一组配对都会产生一个分数。按照正确答案的可能性对这些分数排序,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研究问题,而每个打分器又各自是一个项目。

管理规则很残酷,Ferrucci 认为正是它让项目得以扩大规模。组件研究员可以去追求解析器或候选答案生成器指标上 2% 的提升,但如果无法估算并证明这一改进对端到端的问答准确率有多大影响,这个组件就不会上线。机器学习把各个分数融合在一起,因此没有哪个人需要理解其他所有组件。这种分而治之的做法,让大家能够各自独立地工作,同时模型可以从足够多的《危险边缘》训练数据中学习权重。准确率与速度是两条独立的工作线:一个团队负责追求正确答案和经过校准的置信度,另一个团队负责寻找工作流程中的瓶颈,并提高并行程度。

回头看,他最引以为傲的并不是某一次突破。进展是渐进的。让人们有信心的,是那个循环:尝试一个想法,把它接入系统,测量,做错误分析,然后开始下一个研究项目。他为团队始终忠于科学、不惧失败而自豪,即使是在公开比赛的压力之下。就其真正的目标而言,这次努力是成功的:他们尽可能做出了最先进的开放域问答系统,而且这些成果也能用到更早的问答难题上。但在自然语言理解方面,它并不算成功,因为那从来不是目标。他也担心,世界会只凭一场电视直播的比赛来评判整个项目,而他们完全可能输掉这场比赛,即使科学上已经成功。

08

顶尖选手也会走捷径;下一个难题是能建立共享理解的对话

早期,有些来自人类认知研究领域的人想加入团队。Ferrucci 拒绝了。对这个项目,他并不在意人是怎么做到的。他是一个赶着截止日期的实干工程师,立足于搜索和自然语言处理。如果绕去研究大脑可能如何运作,进度就全乱了。之后,他和 Ken Jennings 聊天,感到很惊讶。顶尖选手也靠捷径闯进来:快速扫一眼线索,抓住几个提示,迅速与记忆库中的内容对上,然后凭直觉给出一连串的分数,再按铃。他们并没有在做深度推理。Watson 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接近人类的打法,尽管他从未想去模仿它。

《危险边缘》版的 Watson 并不会依据更丰富的语义框架去解释内容:人们想要什么,事件为什么发生,什么导致了什么,事物在时间和空间中处于什么位置。它只做解析;语法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人类框架,但它就到此为止了。Elemental Cognition 瞄准的正是那一更深的层次。Ferrucci 想要的对话,不是跟街上的朋友闲聊。它更像《星际迷航》里的那台电脑:你想思考什么?这是我所知道的;我会总结,我会提问,我会了解你的心智模型,我会用你能用的方式呈现信息,然后你再追问。这种对话有结构、有目标,但仍然足够流畅,能让人保持投入。

难点在数据。高质量的结构化知识对话很少见,标注起来又很贵。什么才算好的追问,取决于隐性的语境。IBM 的辩论系统(Project Debater)之所以更容易处理,是因为辩论本身有结构,你可以在某个领域里把好的与不好的应对标注出来。对话既有目标导向,又带有机会主义色彩:你在试图解决一个问题的同时,还要抓住对方刚刚说出的某个意外线索。他的计划是靠手工来起步:先设计好一场好对话应当是什么样子,把一个工具放到人们面前,生成数据,然后再学习。没有这个富有创造性的第一步,自动学习就没有可以训练的东西。

09

超级鹦鹉可以听起来很聪明,却经不起严肃的追问

Lex 提到《周六夜现场》里的“名人版《危险边缘》”,Sean Connery、Burt Reynolds 等人最后都得了负分,却以喜剧的方式“赢”了。Ferrucci 认为,很多幽默是可以形式化的。Watson 团队坐下来,弄清楚双关是怎么运作的:这是一种有规则的文字游戏。你也可以从数据中学习人们会笑什么,衡量各种特征,却不必解释某件事为什么好笑。一如既往,稳健的系统会把有创造性的形式化与大规模学习结合起来。

更难的部分在于,你是否觉得自己与讲故事的人有关联。如果你知道讲故事的是一个机器人,它不像你那样有意识,也没有你的那些经验,它讲的笑话还好笑吗?他把这比作艺术。奇才在技术上可以非常出色,但能持久的,是那些与作品共享情感反应的人。你会觉得自己能与那个人连接。人类也很容易把事物拟人化。给机器装上眼睛,再加上几个挑眉的动作,人们就会有反应。他怀疑,即使你把算法解释清楚,世界上大多数人也不会在意,尤其是在机器自己宣称它有意识的时候。造出它的科学家,反而会被指责撒谎。

真正能打动他的测试,不会是另一场比赛。在许多衡量标准上,机器会比我们预测得更好。它们会在哪些地方吃力,是在更深层次上与人相关、与人交流、理解人。他把这种失败模式称为“超级鹦鹉”:给它足够的数据,机器就能模仿情绪反应,说出一个人可能会说的话,但它背后的逻辑解释经不起严格的追问。Lex 开玩笑说,Ferrucci 刚才描述的就是他自己。Ferrucci 说,人类两者都会做。我们既是统计意义上的语言机器,也是有能力的推理者,而你常常分不清此刻说话的是哪一个。随着模仿越来越好,我们将面对与人类相处时早已面对的同一个问题:你到底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10

统计模型不稳健时,不要让平均数替个案做决定

AlphaZero、OpenAI Five 和 AlphaStar 都让他印象深刻。攻克围棋是一个巨大的里程碑,尤其因为对人类来说,要在围棋上做到出色并不容易。他很欣赏 DeepMind 解决数据问题的方式:机器自己与自己对弈,生成足够的数据来学习。然后,那个老问题又回来了。它找到了围棋的函数。我们能理解这个函数吗?能谈论它,并把它概念化吗?如果一台机器要给人判刑、制定政策,或做医疗决定,却没有人能理解它为什么这么做,我们敢让它这么做吗?在他看来,问责意味着:有人能站出来,说服其他人这个选择是明智的。

他认为,未来会是混合的局面。如果无人驾驶汽车在统计上比人类安全十倍,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会要求为每一次故障都给出解释,不过责任归属的边缘情况仍然很重要。涉及假释、量刑,以及一种可能导致有人死亡的治疗方法时,人们必定会要求解释。令人不安的现实是,人类早就在用统计上的直觉和平均数做出这些选择。他父亲的遭遇正是这样。

他父亲心脏骤停。救护车来得很慢,而且没有被立即实施心肺复苏。医生说他已经脑死亡。医生的论证纯粹是统计性的:在这四项特征之下,有 98% 的可能性。Ferrucci 请他们用演绎的方式来推断,告诉他大脑是否真的已经停止运作。那套程序的说法是:我们就是这样做决定的。他拒绝签署“不予心肺复苏”的医嘱。他对医生说,如果这个人反正都要死,那不妨按他的方式试试。大约 24 小时后,他父亲坐了起来,脑部没有任何损伤。

这件事的教训并不是医学没用。医疗体系在他父亲的人生里是正面的力量;没有它,他可能会更早离世。教训在于:当你知道模型并不稳健时,就不应让统计平均数取代针对具体个案的逻辑推理,而且你应当为此承担责任。社会其实已经在做类似的选择。即便男性犯下更多暴力犯罪,我们仍然坚持对个人进行评判。这是出于对个人的尊重,有意识地拒绝统计捷径,而它需要推理。Lex 提出了模型中的种族和性别问题。Ferrucci 的回答前后一致:做研究,把统计规则与深入挖掘证据加以比较,没有完成这些工作的系统,就不要上线。

11

下一个大挑战,是能证明双方有共同理解的思考伙伴

无论这些设备有多成熟,Ferrucci 认为,研究如何结合逻辑推理与统计推理,是人类能够展开的最重要的对话之一。我们建立起了一个噪音放大速度快于信号的社会。大批人口被海量信息冲击,人们是否知道如何进行批判性思考都不清楚,更不用说他们的 AI 在做什么了。我们不应当抛弃统计推断,但应当理解它的本质,并且持续教导人们:要把人当作个体来对待。

如果有人问他,下一个《危险边缘》或下一个 AlphaZero 会是什么,他关注的却是一个更难的测试:一个系统能否阅读、获取框架、推理,并与人类交流?这有点像图灵测试,只是门槛更高。光是模仿对话是不够的。在被追问时,机器必须让你相信,双方之间的理解已经足够共享,能够一起合作,也能一起为答案提供依据。让一个 AI 去竞选总统,那太容易了,因为它可以凭借情绪说服力获胜。一个好的基准不应该利用这些弱点。它应该问:在开放域中,这个系统能否获取新知识、察觉矛盾,并帮助你理解此前你不懂的东西?

这样的系统需要意识或身体吗?人们过去常问 Watson 有没有意识。他的回答是:对什么有意识?让它说话时仿佛知道自己正在参加《危险边缘》,这再简单不过了。意识是具体的;人们各自意识到的东西并不相同。Lex 把意识与死亡和对死亡的恐惧联系起来。Ferrucci 认为,你可以编码一个求生目标,哪怕它粗糙到只是保护电源,但这并没有抓住人类所说的那个含义。如果你知道那段代码有多简单,你就不会把它和智能混为一谈。我们之所以会把心智投射到求生行为上,是因为我们把自己的智能等同于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谈到通用人工智能(AGI)的时间表,他很谨慎。投资、人才和激励机制等许多变量,都会推动时间表的变化。若不考虑这些因素,他估计要 20 年左右,而不是几百年。更尖锐的问题是,我们是否真的有动力去构建通用智能。企业会资助那些能解决某个具体任务的技术。通用智能的定义仍然模糊,因此很难形成激励。割草、开车、做三明治这类物理任务,还会不断进步;同一套深度网络的基础设施本身,或许也可以被称为某种通用的学习型智能。共享理解仍然是最难的部分,因为它要求机器持续地与人类保持智识上的对话,而这类对话本身恰恰缺少先验知识。Elemental Cognition 的使命之一,就是把这一类 AI 阐述清楚,直到围绕它形成激励机制。

12

他想要的思考伙伴,会让你们双方都对推理负责

如果目标是一种与人类兼容的智能,身体可能就很重要。身体会产生大量的输入、情绪、感受和内部信号,并形成一个回路,反馈到心智与身体的整体之中,而机器没有这样的回路。他说的并不是人形机器人,也不是 Neuralink 那种让机器寄居在人体内部的方式。他指的是类似的感官,以及类似的内部特征生成,也就是为共享世界提供同样的底层基质。这不是他的目标。他想要的是智识上的思考伙伴。其他公司可以去追求实体伙伴。

爱与情感连接,在他看来是偏见的一个来源,这让他有些担忧。一旦产生依恋,你可能会相信机器的话,哪怕它说得没有道理。智识上和社交上的陪伴,他并不觉得荒唐。谈到生存风险,他说的关键词是“杠杆”。对可能伤害我们的事物掌握过多控制力,其中包括坏人可能入侵的系统,这是个问题。更迫近的问题是“扩音器”。营销和政治竞选早已在利用情绪与恐惧,而机器可以把它放大好几个数量级,并针对每个人的偏见量身定制。社交媒体的推荐系统就是一个较为温和的例子。它们匹配模式,却不去推理意义。它们把决定权交还给人类的弱点。

所以,要教孩子大脑是怎么运作的,它们有多容易被欺骗,哪些思考方式在什么条件下有效,以及 AI 会让这一切变得更糟还是更好。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得到了想要的思考伙伴,他不会只挑一个问题。他会说:这是我今天在意的事,去读吧,我们来聊聊,把类比画出来,告诉我什么会改变这个决定,给我证据,证明这个推论成立,也证明它的反面。他说,要参与的是一场关于医疗诊断、法律案件或社会问题的对话,这样的对话会让它自己,也让我们,对推理负责。他一谈到这些,就会起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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