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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 年 6 月 5 日,数百万美国男性排队到邮局登记征兵,这场征兵若只靠华盛顿自己,根本无法执行。Christopher Capozzola 认为,比起内战或二战,第一次世界大战更决定了现代美国公民身份的那笔交易:服役的义务、监控国家的诞生,以及一个扩张之后就再也没有完全缩小的政府。他说,同样的张力至今仍贯穿高度党派化的选举、社交媒体,以及用军事力量解决政治问题的诱惑。
- 1Capozzola 不认为 1914 年是必然的,但也不认为它是意外:它本可以不是这场战争,但很可能非打一仗不可。帝国体系本身已经藏着无法调和的冲突。
- 2机枪和火炮固然重要,但西线的核心武器其实是人:成千上万的人成波次翻出战壕,能夺下土地,却几乎守不住。
- 31917 年时,军方与产业的关系是一个可以调高也可以调低的拨盘。冷战则把它变成了棘轮。
- 4他希望每个人从 1914 至 1918 年学到一个简单而沉重的道理:人命并不便宜。向前线投入更多人力和物资,并没有解决引发战争的政治问题。
- 5Fridman 认为,媒体机器靠 50:50 的对立牟利。Capozzola 承认这种激励确实存在,随后补充了历史学家的修正:美国人比他们所看的媒体更聪明。
- 6假如让他写毕业演讲,他想说的是:历史会让你比周围环境所暗示的更乐观。那些放弃的人,总是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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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早已开始,萨拉热窝只是那根火柴
在这个已经有太多答案的话题里,Lex Fridman 开门见山地问出了最难的问题:第一次世界大战是怎么爆发的?Capozzola 是麻省理工学院研究政治与战争的历史学家,他先给出课堂上的标准答案:1914 年夏天的一连串事件,把欧洲主要大国卷入了冲突。随后,他给出自己觉得更有用的版本:这场战争至少在一代人之前就已经开始。那时崛起中的德国大力投入陆军和海军,引发了欧洲的军备竞赛,也加剧了对非洲和亚洲殖民地资源的争夺。他说,到 1914 年夏天,战争在很多方面其实已经打响了。萨拉热窝的枪声,是“点燃火焰的那根火柴”。
在列强正面相遇之前,战事其实已经在别处展开。Capozzola 提到非洲、北非、中东和巴尔干:欧洲帝国习惯了对付弱得多的国家,打的是不对称的战争。他补充说,美国在 1898 年之后也跻身帝国行列:它接收了西班牙的前属地,既拥有了正式的殖民地,也养成了统治和以军事手段扩张的心态。按这种非正式的意义来理解,帝国不一定要在地图上涂满殖民地的颜色。
他提到,历史学家从来不喜欢“必然”这个词。无论短期还是长期,人们本来都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不过,1914 年的帝国体系里,存在着他看不出能够不靠暴力化解的冲突。“它本可以不是这场战争,但很可能非打一仗不可。”他把责任归于这个体系,体系之内,他认为责任最大的是德意志帝国。这一判断的理由之一,是“梦游者”一说会让太多人轻易脱身,而他并不认为这一说法毫无证据。
奥匈帝国王储 Franz Ferdinand 遇刺之后的四周里,最后通牒、秘密同盟和军事征召一层层叠了上来。部队一旦开始动员,就没有哪个大国愿意做最后一个准备就绪的。每个政府都认为自己是在做防御性的动作,都设想最坏的情况也只是一场小规模交火或对峙,外交官之后还能收拾。外交失败了,小规模交火变成了大战。那个夏天,美国人只能在一旁观望,几乎没有影响局势的能力。
1914 年秋天,一场战役变成了绞肉机
Capozzola 说,关键的转折出现在 1914 年秋天。德国起初大胆地向法国推进,用的还是上一场战争(1870 年普法战争)的打法,希望来一次闪电式突击,迅速结束战事。法国的抵抗比德国人预想的更有效,战线随之僵住,然后双方都开始挖掘。最初的战壕只有三英尺(约 1 米)深,目的是躲避炮火,后来加深到六英尺(约 1.8 米),再到十英尺(约 3 米),宽两英里(约 3.2 公里),里面铺设着电报线,后方还布置着整套医院。阵线一旦锁死,剩下唯一的念头就是把战争的强度开到最大:投入海量的兵力,付出海量的努力。这些都没有奏效。
过去三四十年间的工业革命,以机关枪和火炮的面貌来到了战场。绝大多数伤亡来自炮击,步枪乃至机枪扫射反倒排在后面。Capozzola 说,从某种意义上讲,战争的武器就是人:成千上万的人一波接一波翻出战壕,冲向敌军防线。这种打法能奏效一阵子,守住阵地却往往比夺下它更费力。于是双方又缩回各自的战壕里,等着下一天。
1914 年 8 月,英国、法国和俄国因战前签订的秘密同盟,彼此承诺共同防御,一起卷入了战争;德国、奥匈帝国和奥斯曼帝国也各自有同盟。被动员起来的,是整个帝国:士兵和原材料都来自世界各地,不仅仅是各国的军队。军官很快就理解了这场屠杀的规模,平民即便受到审查阻隔,也慢慢明白了。到 1917 年美国决定是否参战时,美国人并不是茫然地走进未知。他们看过照片、新闻片、伤兵,也读过血腥的报刊报道。他们仍然做出了选择。
Fridman 不久前在乌克兰待了几周,他谈到距离会怎样影响人的心理。离前线一公里的地方,爆炸声仍会让人本能地一惊;而在基辅,人人都身在战争之中,感觉上却像是在看电影。Capozzola 说,欧洲的后方也存在同样的落差,只是比利时和法国例外,那里的战斗就在自家后院。休假回家的士兵,常常怨恨平民过着他们以为的奢侈生活。大西洋又把这种距离拉得更远。
德国向美国施压,赌了一把,输了
美国能否置身事外?Capozzola 说,就军事力量而言,美国可以。但它不可能完全无视这场战争:战争影响着贸易、货物、农业和收成,也影响着移民还会不会穿越大西洋,到美国的工厂里做工。1917 年,美国选择了对德国和奥地利宣战。这是一场由一连串事件引发、出于选择的战争。1916 年,威尔逊刚刚凭借“让美国置身战争之外”的竞选承诺赢得连任。
1917 年初,德国最高统帅部认定自己被困在战壕里,必须撞出一个突破口。唯一像样的机会,是打破英国的海上封锁,在大西洋上击沉船只,其中也包括美国的船。德国人很清楚,这会把美国拉进战争。但在他们眼里,美国的陆军和海军都很小,国内在纸面上也分裂得厉害,于是判断美国士兵赶不及抵达前线。“他们赌了一把,然后输了。”法国的抵抗依然坚挺,美国的动员速度和规模,都超过了德国的预估。
1914 年至 1917 年间,美国公众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而且这场辩论并没有清楚地沿着党派界线划分:参战是否符合国家利益?美国士兵会不会沦为欧洲帝国的炮灰?1915 年卢西塔尼亚号(Lusitania)被击沉,1917 年又有更多船只沉没,舆论因此转向。国会的宣战投票明显偏向战争,远谈不上一致。Fridman 在之后的几次国会投票中也听到了类似的回声:时刻一到,没有人愿意做那个说“不”的政治人物,因为那看起来像是软弱。
2400 万人登记,是因为邻居都在看着
Capozzola 更大的论断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界定了“美国公民”意味着什么。他把公民身份拆成两部分:一是法律上的权利和义务,二是一种更为模糊的归属感,即觉得自己是美国人,爱这个国家或恨它,愿意为它献出生命。两者都被摆上了台面。过去从没有护照的人,突然需要护照了。谁算公民,以及作为公民要承担什么,正在被界定,也正在被执行。
人人都认得的那幅画,是 James Montgomery Flagg 画的山姆大叔:手指指向观众,配文是“I Want You”。它最初是 1916 年一本杂志的封面,标题为“你为备战做了什么?”,那时美国仍然保持中立。1917 年,它成了美国陆军的征兵海报;二战时再次启用,之后又被改编、戏仿,变成了网上的表情包。Capozzola 把它看作一扇窗,窗后是一个时刻:联邦政府即将向海外战争提出巨大的要求,大规模生产和大众传媒也以新的方式被动员起来,去制造我们今天所说的宣传。他坚持认为,历史学家同样应当关心那些被指着的人。没有这里开始的那种回应,就不会有此后全球性的美国力量。
山姆大叔最先要的东西之一,就是征兵登记。美国参战后不久,《选择性征兵法》(Selective Service Act)就通过了。所有男性都必须登记,最初是 21 至 30 岁,后来扩大到 18 至 45 岁,由政府机构挑选谁去服役。战争期间,共有 2400 万名男子完成登记,近 400 万人以某种形式服了役。至少 50 万人从未填过表格。Capozzola 认为,去当地邮局登记,是比宣战本身更难接受的要求。对德国宣战是一回事;亲手填写让本国政府把你送上战场的表格,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在联邦政府几乎找不到别的办法找到你的情况下。
在一个分裂的国家里,怎样让 2400 万人去登记?靠的不是自上而下。在今天被称为联邦调查局(FBI)的机构里,大约只有一百名探员。执法靠的是普通邻居的眼睛和社区的监视。1917 年之前,美国已经有一场规模可观的反战运动。之后,要维持有组织的反战运动就变得很困难,尤其是政府开始取缔抗议活动以后。普通人是亲手参与了这台战争机器的建造。
《反间谍法》催生了一个再也没有完全退回去的监控国家
Capozzola 说,征兵直接冲击的是自由这项根本权利。它要求一部分人做出牺牲,名义上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即便你反对这场战争,也得去打仗。法律为良心拒服兵役者留了一些条款,但只适用于出于宗教理由反对一切战争的人,不适用于出于政治理由反对这场特定战争的人。有几千人借此获得了豁免,但他们仍然要面对嘲笑、社会制裁和恐吓。个人自由和宗教自由,是最早失去的东西之一。
接着,《反间谍法》(Espionage Act)出台了。这段对话录制的 2022 年,这部法律又成了新闻。Capozzola 说,它是一部综合法案,大约有十条规定,真正与间谍相关的寥寥无几。其中一条最为关键:凡是会干扰军事征兵的言论或行为,一律违法。这一条被用来查封激进刊物和德语报纸,战时的言论因此受到了寒蝉式的压制。战争结束后,公民身份又添了几项内容:保卫国家,服兵役,被要求时为国赴死。国家提出这些要求,人们也就随之索取回报,要求言论自由得到保护,要求边缘群体得到平等对待。义务与权利在相互牵制中一同成长。Fridman 认为这是一次越权,它让美国人学会了不轻易信任高度集中的权力,哪怕那权力想把他们拽进一场并不认同的战争。Capozzola 则认为,这是一直存在的张力重新出现,只是被推到了现代的形态。
同一部法律还让联邦机构有权监视其他美国人。它们最留意三类人:妨碍征兵的人,搞工会组织和罢工的人,以及可能同情德国的人。落到实处,最后这一类实际上让所有德裔美国人都进了监视名单。范围起初并不大,很快每个机构都参与进来:财政部的特勤局、检查信件的邮政部门,还有动员了 20 万名志愿者的司法部。战争结束后,大部分临时机构都撤掉了,唯独监控国家的主干,在所有临时机制里留存得最完整。不论用联邦预算、联邦雇员人数,还是常备军规模来看,政府的体量都急剧膨胀过。事后它确实有所回落,却再也没能退回从前的样子。
战争机器在 1918 年还是拨盘,到了冷战就成了棘轮
第一次世界大战是否催生了军事工业复合体?Capozzola 把这个问题拆成两部分。战争牟利确实存在,战后也受到过调查,人们担心逐利动机起了过大的作用。不过,“军事工业复合体”这个词讲的是一种锁定:军事选择受产业塑造,产业又受军事目标塑造。他不认为这种锁定在 1917 至 1918 年间已经完成。那是冷战时期的现象,是靠两代人的紧密捆绑才形成的。即便在那时,欧洲各大国和美国的武器大多也由私营工业生产,只有较老的联邦兵工厂算是部分例外。
他更喜欢用一个比喻:拨盘还是棘轮。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军方与产业的关系像拨盘,迅速拧到高位,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又拧了回去。冷战时期则更像棘轮:只能往上走,回不去。艾森豪威尔(Dwight Eisenhower)的告别演说让“军事工业复合体”这个说法广为流传,他忧虑的正是这一点:不只是利益,还有一种担心,即没有人愿意让这台机器停下来,而普通美国人也没有任何声音能让它慢下来。
Fridman 疑惑,为什么像艾森豪威尔那样的讲话如今如此罕见,批评战争开支的声音又为什么常常绕开那台把社会拖入冲突的机器。Capozzola 说,从冷战到之后,美国并没有持续围绕国防体制展开讨论。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这类讨论曾摆在台面上:美国有奈委员会(Nye Committee),英国有皇家委员会,还有大量新闻调查报道,1930 至 1936 年间,随着欧洲再次乌云密布,相关讨论一直很热。如今,这类讨论常被推到边缘,并被当作阴谋论来看待。他希望在 21 世纪把这场讨论重新召集起来。
被问到与乌克兰战争的相似之处时,他很谨慎。简单地拿 1914 年来类比,并不太站得住。如果一定要找相似之处,乌克兰看起来更像 1911 至 1913 年间的巴尔干和地中海冲突:那些局部战争,后来被卷进了一场大得多的战争。要避免出现一场像第一次世界大战那样的第三次世界大战,关键在于不让体系锁死,不让局势升级到超出任何人的预料。在 21 世纪,核大国之间的热战格外可怕。让他夜不能寐的,也正是应该让美俄两国公民同样睡不着觉的那个事实。他提醒 Fridman,即便在 1914 年夏天,走向战争的步伐本来也可能有所不同。领导人需要退路,而且需要让这些退路真正走得通。
1919 年的和约保留了旧的冲突,还让德国陷入饥荒
为什么内战仍与独立战争、二战一道界定着美国的身份认同,第一次世界大战却逐渐从记忆中淡去?Capozzola 的回答是,那是另一种战争:是分裂,是在美国本土作战,是美国人打美国人。林肯与后方的关系,既不同于威尔逊,也不同于罗斯福。交战双方的部队绝大多数是靠社区和州组织的志愿征募入伍的,南方邦联的士兵中只有大约 8% 是通过征兵入伍的。对团、对民兵、对他们为之争战的国家,士兵有着多重的忠诚。胜利之后,这些多重忠诚形成了一种联邦民族主义,此后一直塑造着美国。第一次世界大战则从未获得同样清晰的叙事,说明它为什么非打不可。
Capozzola 喜欢说,美国是 1917 年 4 月才正式参战的,但美国人几乎是立刻就投身到了这场战争中。大约 5 万名美国人加入了加拿大或英国的军队。数以百万计的人自愿参与人道援助。他认为,现代战争催生了现代人道主义,这在中立时期就能看出来。那些希望国家置身事外的人,同样在思考和争论这场战争,并担心英国的宣传、德国的间谍活动,以及交战双方干预美国选举的企图,已经成为新闻报道的内容。墨西哥的革命又为西半球增添了一场危机,与欧洲的危机叠在一起。
这场被认为能结束一切战争的战争,并没有做到。在德国,战败带来了怨恨和相互指责,还有一位观察者所说的政治“野蛮化”,为纳粹的仇恨政治铺好了道路。在美国,没能赢得和平,和打仗一样重要:威尔逊试图建立一个国际秩序,美国却没有加入国际联盟,此后一代人都为此付出了代价。亚洲的情况则不同。第一次世界大战对日本是一次繁荣,财富大量涌入工业化和军事化;到 1930 年代,军方接管权力时,展示的正是 1914 至 1918 年间积累起来的力量。
1919 年的巴黎和会上,威尔逊是核心人物。他受到尊重,但英国、法国和意大利对他也心怀怨气,因为它们觉得自己付出的牺牲更大。这些大国想保留帝国的经济结构,同时削弱德国,使其无法再度崛起。随后签订的和约延续了帝国之间的根本冲突,让德国财政破产、陷入饥荒,并滋生出一种怨恨政治,使德国几乎不可能真正融入欧洲的秩序。对于那种整洁的反事实推论,即如果英国当初没有参战,或者希特勒当初考上了艺术学院,这个世纪就能被挽救,Capozzola 没什么耐心。历史是多因的。1930 年代的欧洲本就不稳定,西欧的民主制度纷纷崩溃,无论顶端有没有一个富有魅力的极权者。没有希特勒,世界所得到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会是另一副模样,但这并不等于说它就不会是一场灾难。
一个粘性很强的解释,不等于原因
Fridman 问起 Norman Ohler 的《Blitzed》。这本书认为,甲基苯丙胺在第三帝国和希特勒本人身上扮演了很大的角色。批评者说,这本书拿一个变量来解释一切。Capozzola 读过这本书,也有了很多历史学家那样的感受:这个问题我们以前怎么没想到?Ohler 并不是受过学术训练的历史学家。Capozzola 对拿身份压人没有耐心:写好历史不需要学位。他喜欢把这本书当作一扇窗,却不把它当作万能钥匙。毒品解释不了第三帝国。它的价值在于帮人看清支持希特勒的是怎样的人,看清用能改变精神状态的药物让士兵留在战场上的做法,也看清到 1940 或 1941 年时,这个政权靠着多少东西勉强撑着。各方的战时宣传都把那些烟雾与镜子描绘得比实际更强大。
Fridman 担心,有些解释特别“粘”。一提到类固醇,Lance Armstrong 的整个职业生涯就都成了药物的故事;一提到甲基苯丙胺,军事天才和邪恶就都从人身上脱落,转移到了分子上。他说,这很危险,因为它消解了责任。它还会把希特勒变成一个怪物,而不是一个会在早上情绪化、会有希望也会悲伤、抑郁、愤怒的普通人。这里的教训是,许多领导人都有作恶的能力。当民众的怨恨遇上合适的、有魅力的领袖,发动军事冲突就不是一次孤立的历史意外。希特勒并没有怪物版本暗示的那么独一无二。
对非学院派讲述者的同样开放,也延伸到了 Dan Carlin 的《Blueprint for Armageddon》上。Fridman 称它是最引人入胜的一战通俗讲述之一。Capozzola 说,历史学家之间会相互争论,但对方拿身份压人时,他没有耐心。大学里的历史学家依赖当地人去记录口述历史、保存文献。历史既是一门社会科学,也是一门讲故事的艺术。首要的工作是把事实弄对,即使事实本身是模糊的。William Shirer 的《第三帝国的兴亡》表明,坚持以原始史料为依据有多难。Carlin 想做的,是让人感受“身处其中是什么滋味”,他常常通过一个士兵或一位平民的故事来做到这一点。Capozzola 说,历史想象力教给人的是谦卑:其他人曾用别的方式安排生活,而且也活了下来。它还教给人一个更难的念头:如果你被放进那个时空,你也可能做出同样的事,无论是勇敢还是邪恶。
那句常被引用的话是:不吸取历史教训的人,注定要重蹈覆辙。Capozzola 补上了另一半:不了解历史的人,根本没有机会重蹈覆辙。我们并不是这颗星球上第一批面对这些问题的人。Fridman 打了个比方:十几岁时第一次恋爱又分手,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悲剧,觉得自己是第一个经历这种事的人,尽管《罗密欧与朱丽叶》早就讲过同样的故事。提醒自己人的处境本来如此,无论是个人层面还是社会层面,都是有益的。
与对手竞争,与敌人交战
民族主义是破坏性的,还是赋能性的?Capozzola 把它和爱国主义区分开来。爱国主义是一种情感,是对国家的热爱,也是参与民族主义的必要条件。在一个以民族国家为单位组织起来的世界里,民族主义是一种信念:你和素不相识的同胞在共同做一件事,并且愿意为此付出,无论是纳税,还是上战场。那种公民式的民族主义是好的版本。问题在于,能否在不排他的前提下拥有它:不必憎恨和恐惧他者,不必通过与其他所有人划清界限来界定自己的国家。他说,美国有一个值得捍卫的包容传统,也有一个值得警惕的族群仇恨版本。他不打算把图景描绘得过于美好。美国往往更容易通过反对某个对象来界定自己,比如冷战时的苏联、今天的中国,而不是讲清楚自己为了什么。这或许是人性使然。文明面临的难题,是学会如何塑造不会引发全球战争的竞争者,或者如何把敌人变成对手。你与竞争者竞争,与敌人交战。
Capozzola 希望大家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吸取的教训是:人命并不便宜。交战各方都以为,只要向前线多投入人力和物资,就能靠军事手段解决政治问题。1918 年,其中一方确实赢了,可它并没有解决当初那些政治问题。最终为此付出代价的是普通人,付出的是性命。那些被告知自己的生命不值钱的人,把这笔账记了下来。这份记忆在整个 20 世纪重塑了欧洲乃至世界各地的大众政治。一名士兵或平民的死亡,带来的远不只是一条生命的消失。它会化作怨恨、愤怒和仇恨,一代代地回荡下去。
Fridman 在乌克兰看到了大规模代际仇恨的诞生:它直指整个民族,针对的对象从来不只是某届政府和某位领导人;可以一夜之间形成,却需要几十年和一整套制度性的努力才能加以引导。他追问,入侵阿富汗和伊拉克时,是否把这笔账算进去了:一枚炸弹即便命中的是军事目标,会制造出多少年的仇恨?一百万个恨你的人里,有多少人会变成恐怖分子?他认为五角大楼恐怕没有这样一张图表。Capozzola 同意,这又是同一个想法:用军事力量解决政治问题,同时也挥霍了世界上许多人原本对美国的善意。
如果让领导人坐进同一个房间,能否停止战争?Capozzola 的回答是:能,但前提是领导人从民众那里明白,民众自己希望战争停下来。美国的核冻结运动,以及苏联内部要求开放的压力,把里根和戈尔巴乔夫带到了雷克雅未克。那两个人在房间里做出选择,但他们都被推着走,而且都知道自己被推着走。他说,历史爱好者常把过去想象成领导人之间的会面:张伯伦、丘吉尔、希特勒、斯大林。丘吉尔那句“我们绝不投降”之所以有分量,是因为它也是英国民众愿意做什么的体现。领导力是一门动态的艺术:一边塑造人们想要什么,一边清楚自己也受制于这些想要。
美国没有 1861 年那样分裂,分裂的是两党
Capozzola 当时正在备课,准备讲一门美国总统选举史,一直讲到 2024 年的大选。美国是不是一个分裂的国家?就修辞和日常政治而言,当然是。不过,和其他时期相比,它远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分裂,最显而易见的比照对象,就是 150 年前的那场内战。区别也不只是美国人还没有打起来。今天的美国是一个社会、一个经济体,无论在国内还是在世界舞台上,都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和 1861 年的样子完全不同。政治修辞会一直保持极端,但那并不等于国家已经断裂。
他说,真正不一样的是党派性。政治学者把当下称为高度党派化:两党在根本立场上越来越对立,距离也越拉越远。人们说国家分裂了,指的多半就是这件事。国家本身未必分裂,分裂的是政治。Fridman 怀疑,这种分裂也有一部分是假象:大多数人在基本问题上其实看法接近,而媒体与政治机器需要一个蓝营和一个红营,连感恩节餐桌上的家人都会因为投票给谁而闹翻。Capozzola 认为,美国正在实时摸索这一点。两党制而非议会制的结构,也许会放大这种效应。可放眼世界上的议会制国家,同样的分裂叙事、同样的情绪政治也在蔓延。其中有些内容,经过电视和社交媒体的放大,看上去并不像它表现出来的那么真实。
Fridman 经历过布什对戈尔、奥巴马、特朗普、拜登,也经历过每次都有一方指称另一方“做了手脚”的例行说法:2016 年的俄罗斯干预,还有在奥斯汀一条河边跑步时,一个陌生人拦住他,坚称 2020 年的选举“显然被操纵了”。Capozzola 的立场很直接:美国的选举制度根本上是健全可靠的。登记、计票和认证所投入的时间、资源和精确度,对民主制度至关重要。无论左右,当有人说“被操纵”时,他们是在为一个复杂的系统寻找唯一的答案。在左派那里,这可能指选区划分操纵(gerrymandering)或选举人团(Electoral College);在右派那里,可能指投票安全,或者主流媒体对信息的控制。两边都把感受表述为“我的选票没有被计入”。更深层的担忧则是:“我的选票不算数,我的声音没人听。”
Fridman 把话题推向另一个不那么让人安心的版本:选举结果接近,利益巨大,有权势的人很多,完全违法的操纵结果也并非不可能。Capozzola 并不否认这段历史。选举干预可以一直追溯到 18 世纪,不必非举 Lyndon Johnson 在得克萨斯州的例子不可。1850 年代,支持蓄奴和反对蓄奴的移民涌入堪萨斯,为的就是左右结果。重建时期,三K党在投票站门口把黑人选民拦在外面。这段历史并不新鲜,只是高度党派化让利害关系显得更加生死攸关。他说美国的选举制度是健全的,并不是为了安慰谁,也不是为了鼓励自满。他的意思是,这是美国人必须去做、必须去维护的事:让制度尽可能与党派政治隔开,让公众要求选举公平、安全。这也包括,无论你支持哪个政党,都要愿意接受失败。
推特是一个民主的平台,却不是民主的机构
Fridman 担心,媒体和政客有巨大的动机把国家尽可能平均地分成两半,因为愤怒和 50:50 的对决最能带来点击。最愤世嫉俗的版本是,这台媒体机器眼睁睁看着民主被烧毁,因为火本身就是流量。Capozzola 说,Fridman 对这种激励结构的描述达到了 100% 的准确。历史学家接着给出修正:也许你高估了媒体的因果力量。美国人民比他们所消费的媒体更聪明。即便只看福克斯,或只看 MSNBC 的人,也清楚自己在看什么。他不认为媒体能成为解决方案,也不认为回到 20 世纪中叶三家电视台讲同一个故事的年代,是值得恢复的黄金时代。
在他看来,推特并没有改变“美国公民”的含义,它改变的是公共生活的日常声响:更吵闹,更响亮,也更去中心化。它的悖论在于,它在根本上是一个民主化的平台,剥夺了那些曾经掌握话语守门权的机构的权力;但它同时根本算不上民主机构,它是一家营利公司,按营利公司的原则运作。他说,美国人民有权按自己的判断去监管或重塑它,其他主要媒体平台也一样。
特朗普总统被封禁,正好说明了两面。推特是一个有服务条款的平台,它认定特朗普违反了条款,于是封禁了他。有规则就得执行。直接、可预见的后果是,数百万美国人觉得推特在政治上选了边,或者他们原有的这一看法得到了证实。至于非预期的后果,历史学家只能说它们总是存在,而我们还不知道,政治人物以这种理由被排除在平台之外,长远意味着什么。Fridman 通常反对审查,他把两种情形都推到最强的一面来检验:压制可能把普通的支持变成对殉道者的崇拜;拿掉一个大嗓门的极端分子,则可能让更冷静的声音相对更有分量。但他仍然认为审查是一条滑坡,尤其是新冠疫情期间,推特、YouTube 等平台已经更像媒体,而不像一家普通公司。Capozzola 抓住的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在民主社会里,民主的政体不应当把塑造公共对话的权力交给营利公司。
推特有没有能力发动战争、左右选举?Capozzola 用的比喻是海浪冲刷沙滩:媒介本身不是行动者,重要的是行动者怎样使用这个平台,以及平台的结构是怎样设计的。Fridman 并不满意这个比喻。一条推文是媒介加上病毒式传播,因此一个声音,甚至一个戏剧化的观点,都可能产生不成比例的影响。这意味着平台有一份责任:不能仅仅因为某个声音能带来互动,就去加速它。Capozzola 的历史学家式安慰是:这一切终将过去。在它过去之前,平台的结构和算法都可以接受民主机构的审视。他不会详细预测 2024 年,历史学家通常不喜欢预测未来,但他说那一年绝不会平静。拜登表示会参选,但事情还没有定论。特朗普不喜欢去打自己赢不了的仗,在场外当造王者,或许更对他的胃口。一位中间派救星,是许多人共同的梦想,但初选制度不太可能实现这一梦想。
历史教你比身边的环境更乐观
Fridman 问 Capozzola,作为历史学家,他该不该采访特朗普。Capozzola 提到一个很少上新闻的损失:特朗普被封禁时,他的账号也被删除了。那个账号的记录是历史学家理解这个时代最有价值的资料之一,如今只能靠部分存档和重建,对历史记录来说,这是实实在在的损失。他并不主张“不要去谈”。希特勒和斯大林留下的访谈少得可怜。与一位在世的、有争议的领导人对话,在历史上十分珍贵,但也可能立刻引发冲突,结果取决于对话如何进行。记者和历史学家共同的挑战,是不要离研究对象太近,也不要被对方利用。与在世的人谈话,意味着要用其他记录去交叉印证对方的说法,像玩“两真一假”的游戏那样去辨别。历史学家有三四十年的时间去查证其他所有的故事,记者却要在一天之内完成。Fridman 补充说,无视一位得到大量民众支持的领导人,对那些公民是一种不尊重。相比一场好的对话,他更担心的是审查带来的怨恨。
Capozzola 说,纯粹的民主不必等到人类登上火星才能实现。答案也不是拨一个开关就行,人和激励机制都得先准备好。能做的是逐项试验:比如排序选择投票(ranked-choice voting)和决选,它们或许比只选出一个人更能体现真实的偏好;参与式预算(participatory budgeting),让大家决定公共资金怎么花;而最迫切的是,让外交政策的制定更加民主。在现代美国历史上,军事和外交决策异乎寻常地与大众参与隔绝。技术本身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技术加上人的创造力,或许可以。至于美国能否赶在有人登陆火星之前走到这一步,他并不知道。他选举课上的学生,一生都是在布什诉戈尔案(Bush v. Gore)和 9·11 事件之后度过的。他们把党派对立和激烈的选举当成了理所当然,也不记得曾经有很多温和的民主党人和自由派共和党人。这门课一方面是为了寻找组织政治的其他方式,另一方面也是要让学生安心:美国人以前也经历过为争夺选票而展开的激烈斗争。他希望,历史知识能让围绕某个候选人的情绪降降温。心平气和的时候,智慧更容易来到。
他的著作《Bound by War》从太平洋的视角讲述了美国一个世纪的力量历程,尤其是美菲关系,因为常见的叙述过于偏向欧洲。他从 1898 年写起:美国入侵、征服并吞并了菲律宾。这场战争常被误描述为只是一场与西班牙的战争,但它是一场定义性的冲突。它是美国第一场长期的海外战争,也是第一场发生在后来被称为发展中世界的地区的战争;其反叛乱的形式,以及从中积累的经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朝鲜战争、越南战争和 9·11 之后被一再重复。这本书关注的是在美国陆军和海军中服役的菲律宾人。他们处于一种根本上的讽刺处境:替统治自己国家的殖民者作战。这种讽刺延续至今。在全球民调中,菲律宾人对美国的好感度高于任何其他国家的民众,甚至高于美国人自己。1986 年,马科斯(Ferdinand Marcos)在一场有争议、几乎可以确定被操纵的选举之后,被名为“人民力量”(People Power)的群众运动推翻。里根政府在一个带有强烈个人色彩、十分痛苦的抉择中,没有扶持这位冷战盟友,这一决定受到了 Paul Wolfowitz 等新保守派声音的影响。随后,民主化浪潮席卷拉丁美洲、韩国和东欧,直到 1989 年 6 月,Capozzola 说,它在天安门广场撞上了一堵墙。他从中得出的教训是:领导人与民众之间存在一种动态的互动,有时奏效,有时不奏效,而不能简单地说自由在某些地方行得通、在另一些地方行不通。
Capozzola 毫不犹豫地说,美国最伟大的总统是林肯:他有个人领导力,有根本的道德品格,也有处理政治的能力,既会下短局,也会下长局;必要时能与敌人合作,也能挡住他们。华盛顿有政治家的品质,懂得交出权力。林肯更擅长治理,而不是竞选。1860 年的选举一团乱,结果原本有多种可能;1864 年的大选在内战期间举行,连任也绝非稳操胜券。今天的领导人中,有没有这个级别的人?Capozzola 说,两种说法都对:我们身边没有成群的林肯,同时我们也确实在美化过去。杜鲁门的例子就很典型:他卸任时民调惨淡,任内常被说成不称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后看,他像是一个赢得了长期博弈的人。胜利者书写故事。泽连斯基、普京、特朗普、拜登、奥巴马、布什和克林顿会被历史如何记住,目前并不明朗,要看这些国家的历史如何展开。对于那些从未经历过持续对抗的年轻人,Capozzola 在毕业演讲的草稿中写的是:历史教你比身边的环境更乐观。人很容易得出结论,认为政治、对面的那个人、这个星球,你都无能为力,于是放弃。长远来看谁输谁赢无人知晓,但放弃的人总是输家。人类在比今天困难得多的处境里,也展现过韧性和创造力。被问到生命的意义,他认为从历史学家到神职人员之间的距离,比看上去要近。宗教给出的答案往往有一个历史性的核心:把过去与现在统一起来。即使没有信仰,历史讲述的也是共同的人类处境。如果故事只钻进战争和萧条的苦难,就不完整,它还需要蓝莓和蝴蝶。Fridman 以威尔逊 1917 年说的“结束一切战争的战争”收尾,并引用了 George Santayana 1922 年的回应:只有死者才见过战争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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