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岛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与客观主义者

原标题An Anarchist and an Objectivist on a Desert Island

Lex Fridman 第一次把 Michael Malice 与 Yaron Brook 请到一起,就安·兰德、人性、比特币,以及没有国家的自由能否存在展开辩论。

LFLex Fridman主持 · Lex Fridman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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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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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政府主义者 Michael Malice 与客观主义者 Yaron Brook 和 Lex Fridman 一起,就安·兰德的哲学,以及它所蕴含的政治制度,展开了一场漫长、时常带着喜剧色彩、也时常十分尖锐的辩论。他们都认为,合作是人类的默认状态,共产主义是邪恶的意识形态,通胀是国家权力的工具;但在自由是否需要一个垄断武力的政府这个问题上,他们分歧明显,有时甚至十分激烈。谈话没有分出输赢,而是以给年轻人的建议收尾:读《源泉》,把“自私”当作“自尊”来理解,拒绝过二手人生。

  1. 1如果你十几岁时读过兰德,应当先读《源泉》,而不是《阿特拉斯耸耸肩》。霍华德·洛克是可以效仿的榜样,约翰·高尔特则被刻意放在一定距离之外。十六岁时背下来的答案,还算不上知识。
  2. 2把“自私”换成“自尊”,再把这个观点检验一遍。如果听起来依然成立,你抓住的就是兰德真正的主张;如果听起来变了味,你学到的可能是彼得·基廷式的贪婪,而不是洛克那种第一手的人生。
  3. 3Malice 珍视的一句十二步项目里的话:如果反应是歇斯底里的,那它就是历史性的。不成比例的情绪,是来自早先场景的信号,而不是对当下的判决。把情绪当作信息,在行动之前把它带进认知里。
  4. 4Brook 的硬底线是:没有政府就没有自由。这里说的政府,指的是保护权利、垄断报复性武力的机构,与今天的国家并不相同。Malice 的硬底线正相反:对无政府状态最有力的批评,其实早已是对现状的描述。
  5. 5两人都坚持,成功在于把自己的潜力发挥到极致,而不在于打败别人,或者成为最好的那一个。一个家庭若问“你以为你是谁”,问的就是错误的问题。
  6. 6世界级的建议往往很便宜:给年长、有成就的人写封邮件,请对方吃顿饭或买本书,然后认真听。绝大多数人从不去问。等专家不在身边时,文学会替你完成其余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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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可以消亡,但故事仍须证明美德是有用的

Lex Fridman 开场先抛出一个思想实验:如果这三个人被困在荒岛上,他们能在一起撑多久?Michael Malice 这是第三次上节目,他记得原题的措辞,题目里有“谋杀”这个词。Yaron Brook 是第二次来,与 Malice 同台则是头一回,他说自己没做那份“作业”。他在一所他半开玩笑称为 Patrick Henry 大学的地方读了四年,可不是为了做作业。两人都是作家兼播客主持人。Malice 是无政府主义者,著有《亲爱的读者》(Dear Reader)和《新右翼》(The New Right),另有《无政府主义手册》和《白色药丸》两本书尚未出版。Brook 是客观主义哲学家,安·兰德研究所主席,与人合著了《自由市场革命》(Free Market Revolution)和《平等是不公平的》(Equal Is Unfair)。

Fridman 把这晚看作一场实验。好的对话和好吃的东西差不多,常靠把风味相反的东西凑在一起才出彩。有人跟他说,可以试试花生酱、培根加香蕉的三明治,他估计,三个人里自己就是那根香蕉。至于荒岛上的情形,两位嘉宾都没打算按《蝇王》的结局来推演。Brook 很早就觉得,那部小说在文化上带坏了人。他说,那是一本好书,但它不准确。人被困在艰难环境里,通常先会合作,因为大家的目标都是活下去,群居动物的本能会把人拢到一起。Malice 补充说,部落也是靠对付坏人才活下来的。文明就是合作,加上掠食者出现时有能力应对。有时一个群体会被坏人和更坏的想法裹挟,但这不能证明合作本身有错。

那么,Fridman 问,问题出在哪里?Brook 的回答借用了兰德笔下的两个角色:阿提拉和巫医。巫医是神秘主义者,是那种编造一套世界解释的哲学王;阿提拉则是想要控制、并愿意动用武力去控制的人。两者一结合,历史就往坏处走。Brook 估计,人类历史有 95% 到 98% 的时间都是这种情形。斯大林、希特勒、查尔斯·曼森都不是亲手杀人的人,他们需要打手,也需要别人的思想。斯大林需要马克思。两人都认为,不能替马克思开脱。他歌颂革命、鲜血和恐怖;他与恩格斯的通信里,讨论过哪些民族因为缺乏无产阶级的素质,必须被消灭。Malice 点出马克思的“多元逻辑”:如果你是资本家、我是工人,我们的逻辑彼此不通,那你就必须被清除。他们假装这不是谋杀,可它就是谋杀。Brook 的结论很直接:写书的人要为历史如何演变负责,而作恶的人清楚自己思想的后果。

Malice 反过来考 Brook,声称自己比他更了解兰德:兰德说人类历史上最邪恶的人是谁?答案是伊曼努尔·康德。康德的一些段落读起来相当自由主义,甚至对个人与美国革命都颇为友善,所以这个结论让很多人摸不着头脑。Brook 的解读是:康德试图动摇那些让革命、自由和个人主义得以成立的根基。他既攻击启蒙运动,也攻击理性。Brook 说,没有理性,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就无法存续。所以兰德认为康德最坏:他的思想侵蚀的是理性和个人主义,也就是人之为人的根基。

接着 Malice 把话题引向 Donald Hoffman。他是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神经科学家,在一本书中主张,进化使我们习惯于看不到现实。Brook 听来,这不过是披着实验室外衣的康德。他说,Hoffman 替康德的认识论包装了伪科学,摆出一堆方程,然后宣布模拟证明了自己是对的。每当有人说现实不存在,Brook 就会问:说这话的人是谁?如果现实不存在,这些词又指的是什么?Fridman 试图替 Hoffman 辩护,把它看作一种面对不确定性的谦逊,一种提醒:不要把理性当成没有界限的超能力。Brook 不接受这个框架。他用天文学来反驳:太阳距离我们九千三百万英里,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数字不可理解,它只是屏幕上的一个数字;但心智能够理解太阳意味着什么,理解日心说意味着什么,还能把星系的尺度压缩成十的若干次方。在他看来,这正是理性那无限的能力。

在 Brook 看来,Hoffman 把“适应度”和“现实”对立起来,是无稽之谈。适应度永远是对某种东西的适应,而那个东西就是现实。进化之所以有效,正是因为生物与它周围的处境相匹配:绝大多数突变违背现实,携带它们的生物就死了;少数符合现实的,活了下来。Malice 厌恶另一种相关说法,即我们并不生活其中的那个现实,比我们所在的这个更真实。量子力学与宏观世界是同一个世界的不同层次,而非两个世界,它们必须彼此整合。Brook 还说,康德把我们用眼睛看到的现象世界,与一个我们因为有眼睛而无法触及的本体世界分隔开来。这是披着普鲁士口音的柏拉图:你抓起并举起的那只杯子,被当成了影子。摘下眼镜,杯子还在那里;抓住把手,它照样能被提起来。这不是幻觉。

Brook 对情绪的看法是:情绪是对现实的回应,而你已经持有的概念会塑造这种回应。让五个人看同一个显微镜下的细菌,有人感到自豪,有人无动于衷,有人感到恐惧,取决于他们知道什么、看重什么。让情绪与理性保持一致,就是要确保情绪是由你当下明确知道的东西塑造的,而不是由你五岁时内化、如今已不再相信的某个结论塑造的。小时候被狗扑过,于是认定狗是危险的。成年后看到狗依然紧张,但你可以慢慢把这种恐惧消解掉,让情绪和当前的认知对齐。Malice 顺带举了个例子:普京送给怕狗的默克尔一条大拉布拉多。他说,拉布拉多是最不具攻击性的犬种之一。恐惧的强度并不会提高狗攻击你的几率。事实不在乎你的感受,哪怕那感受是真实的。

Malice 更担心的,是有人否认自己情绪的正当性。一个身处虐待关系里的人会对自己说,桌上有晚饭,脸上没有淤青,所以那算不上虐待。情绪是对真实处境的回应,否认它等于在伤口上再划一刀。他还引用了十二步项目里的一句话,他觉得分量很重:一种反应若是过激的,多半来自过去。一件小事引发了与之不相称的强烈反应,几乎总会把你带回更早的某个场景,往往是童年,往往是无能为力的时刻。你坐在老板的办公室里,并不是八岁的孩子,却感觉自己就是。这种机制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它能让你把童年时装进去的程序一个个卸掉。情绪有时还会先于认知到来。把它拿出来审视,带进思考,之后你才能决定辞职、换工作,或者向上级投诉。

节目后半段,他们又回到 Ben Shapiro 那句口号“事实不在乎你的感受”,Fridman 一直觉得这句话总少了点什么。Brook 把它理解为对哲学唯心主义的一次松散攻击:唯心主义认为理念比现实更真实,于是世界一旦不符合理念,错的就是世界。按 Brook 的理解,Shapiro 的意思是:现实在先,情绪必须是对现实的回应。你可以对着桌子大吼一整天,桌子依然无动于衷。他认为,左派和右派如今都生活在自己头脑中虚构出来的维度里,失败了就编造故事为失败辩护。Malice 的实用版本是用幽默绕过人的心理防线。比如,你出于兰德意义上的自私,在某人生日那天带他出去吃饭;观众笑了,而他接着指出,做这件事的人,才是别人会记住的那个。

为什么安·兰德如此有争议?Brook 的回答是:因为她激进,而且始终如一地激进。她掀翻了人们从小像喝牛奶一样喝下去的那些前提:你必须利他,你必须为别人而活。质疑这一点的人,通常被描绘成愤世嫉俗者,或者那种因为不在乎而去砸东西的小丑。人们只被给了两个选项:为别人而活,或者做一个邪恶的混蛋。大多数人选前者。你挑战这套伦理,他们在认知上就没有第三条路,只能把你归入反派。他们想象不出一种不含剥削的理性利己。兰德在资本主义、自由以及对信仰的否定上同样始终如一,这让很多人疏远她,也让另一些人为之振奋。Brook 自己并没有找到确认。兰德把他过去相信的一切都翻了个底朝天。十五岁前后,她给了他一个解释:为什么道德似乎总是关于别人,以及为什么这是错的。

Malice 给出了更世俗的原因。对很多从未读过她的人来说,“安·兰德”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山达基教(Scientology):一听就关上门,信徒都疯疯癫癫。她的性格本身就很有攻击性。长期以来,她是荒野中孤独的声音。她讨厌米尔顿·弗里德曼把房租管制说成“低效”,因为她听到的是大规模的无家可归,是人在死去。1940 年代,经济教育基金会(FEE)出版了弗里德曼与乔治·斯蒂格勒合写的小册子《屋顶还是天花板》,兰德便给该基金会的 Leonard Read 写了几封全大写字母的信。一个标榜支持自由企业的组织,怎么能用最轻描淡写的口吻讨论斯大林式的想法?她还对 Read 大为光火:他把她的稿子拿去给别人征求意见。Malice 说,兰德的第二个文化影响,是她给了年轻人一种许可,让他们可以拒绝某些对话。有人宣布要没收你的枪、把你锁在家里、拿走你 60% 的收入,这是宣战,不是开辩论。以前还会争论的年轻人,现在直接说:我不跟你谈了。长辈们便把这笔账算到兰德头上。

Malice 常常刻意不提兰德的名字。先谈思想,如果思想本身能打动人,再告诉对方出处。Brook 把这叫作解除灌输:先让自私的观念在文化中变得可以讨论,再贴上标签。两人都担心十六岁的年轻人:他们吸收了一位千年一遇天才的答案,却还没有阅历去证明它。Brook 说,他大约花了二十年才确定,自己是真心认为兰德是对的。在那之前,你只能鼓吹,听上去很讨厌,也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说的话。年轻人还会开始像兰德那样说话,而不是像自己那样思考。她自己一定会叫他们要有原创性。有人说兰德是“给十四岁男孩看的”,在 Brook 看来这恰恰是一种承认。那个年龄仍对理想主义敞开。成年人之所以变得愤世嫉俗,是因为他们的理想失败了,常常是社会主义式的理想,而失败的理想会发酵成对年轻人的轻蔑,因为年轻人还想过上好日子。真正的威胁不在于年轻,而在于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人们明知不该做的那些妥协。

Fridman 请两人给兰德爱用的几个词下定义:自私、利己、贪婪。在日常用语里,这些词几乎都是骂人的。Malice 认为兰德是在不必要地挑衅,而挑衅是要付出代价的。1979 年她上《唐纳修秀》(Donahue),主持人请她解释“自私的德性”(也是她一本文集的书名),她脱口而出:换个词,叫“自尊”。Malice 质问:为什么要坚持一个负担如此沉重的词,让人听到的是“有人在角落里流血,而我想喝可乐”?她谴责的正是这种反社会人格。Malice 的不满在于,坚持这个词,就等于让那个漫画形象赢了。Brook 不同意。他说,只要深挖人们到底在反对什么,就会发现他们反对的是思想,而不是音节。那个漫画形象本身就是一种防御机制。有些人,按 Brook 的说法包括保罗·克鲁格曼,其实清楚地知道她主张什么,只是把她当成敌人。Malice 承认这一点,但仍认为,这个词带来的成本超过了收益。

在《源泉》里,兰德区分了两种自私。它的暂定书名是《二手人生》。第一种是:我的人生是最重要的,但并非唯一重要的东西。家人和朋友可以是极高的价值,但没有第一价值,就不会有第二价值。第二种是彼得·基廷式的自私:贪婪,热衷于地位,说不出自己为什么想要钱、想要漂亮的妻子和大房子,只因为别人有。他的参照系是别人,他过的是二手人生。Malice 说,年轻读者往往学到的是第二种姿态,漏掉了第一种。他们在网上用兰德式的腔调争论,显得过时又滑稽,而不是用自己的语言重述客观主义。后者才是他们真正理解了它的证明。

关于这个词的争论始终没有结束,后来他们为“无政府主义”一词争执时,它又成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笑点。Malice 挖苦 Brook:你说的是像自私那样的吗?我们那场讨论还没完呢。在词义辨析的背后,两人都在提供一个实用的检验。如果把“自私”换成“自尊”,你依然想要那套伦理,那你要的就是兰德的本意。如果换词让你感到别扭,那你可能学到的是基廷对比较性财富的渴望。Brook 不肯放弃原来的词,因为他认为,对手并非搞混了词汇,他们拒绝的是一种好生活的图景:在那里,你自己的幸福才是重点。

在场的三个人都是犹太人,家族里都有苏联的经历,所以希特勒与斯大林的比较,对他们来说并非纸上谈兵。Malice 不愿意去比较谁更坏。他认为,美国人理解纳粹的恐怖,却仍把斯大林主义当作笑料,或者当成一次失败的理想。他那本关于朝鲜的书《亲爱的读者》,就是为了把镜头推到另一边:别再笑台前的小丑,去看他身后的尸体。人们之所以化妆,是因为有枪顶着孩子的脑袋。Brook 同意,在真正要紧的尺度上,邪恶的程度差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意识形态、后果,以及我们还没有学会去害怕什么。他并不担心纳粹主义本身;即便是美国的极右翼,也大多避开纳粹的那些老套说法。如果美国向威权右翼滑去,那将是另一种法西斯主义。共产主义才是更大的威胁,因为它仍被当成一种美好的理想,人们还自称共产主义经济学家。

Brook 说,把两者连在一起的是公共利益。两者都相信,有一群精英可以为了公共利益替你安排生活,而你作为个人无关紧要。共产主义把个人牺牲给无产阶级,而无产阶级是一个没有意识的集合,所以必须有人替它说话:你需要一个斯大林。纳粹主义把无产阶级换成雅利安种族,同样需要一个独裁者。在国家层面,强人的出现是意识形态上的必然。Malice 从历史上补充了法西斯主义的那一面。约翰·迪金斯(John Diggins)的著作《墨索里尼与法西斯主义:来自美国的视角》说明,大萧条之后,知识分子宣布资本主义已经走到尽头,而苏联又让他们无法接受;墨索里尼则提供了一种没有混乱的市场,以及不必完全依赖苏联式官僚体系的控制。一首百老汇歌曲里,曾用一句歌词赞美墨索里尼,他走错了路以后,这句词就被改掉了。1936 年出版的一本书《法西斯主义的哲学》,把隐而不言的东西说破了:反对理性,崇尚意志与力量。只要你足够团结,就能强迫世界按你的意志运转。

按这种说法,法西斯主义并不在乎房子归谁所有,只要它能决定你什么时候卖、卖多少钱、在房子里能做什么。控制才是它的本质。Brook 认为,今天的经济环境看上去比任何别的制度都更接近法西斯主义:公司在纸面上是私有的,却被规定该雇用谁、付多少钱、什么时候可以解雇、能如何处置财产。威权是历史上的常态,自由是罕见的例外,只是在一些地方的小范围内被创造出来,后来在美国建国时才被彻底地确立。Brook 说,只要道德标准以群体为本位,我们就会往那个方向漂。Malice 补充了第二个杠杆:技术。加密、以光速复制、加密货币,都会让威权统治更加昂贵。Brook 承认这会增加成本,但不认为它无法实现。政府仍然可以切断电力;而中国展示了同样的工具如何变成摄像头和社会信用评分。如果思想是错的,技术就会被用来作恶,哪怕有些人能逃出去一阵子。

Fridman 转向一个具体的工具。很多人认为,通胀是国家最实用的控制手段,而比特币则被看作个人跳出这套系统的途径。Brook 从二十世纪讲起。那个世纪的许多政治罪恶,包括新政,都以控制货币为前提。富兰克林·罗斯福在竞选期间否认自己会没收黄金,然后却禁止私人持有黄金(婚戒之类的除外),让美国脱离金本位,并宣布私人合同中的黄金条款作废。Malice 打了个比方:这就像你已经按三英尺的石膏板签了合同,对方却又去改写一英尺到底有多长。通胀会破坏长期规划。你不知道十年后一美元能买什么,于是宁可花掉而不去存。它伤害最深的是最穷的人。Malice 的母亲刚到美国时,为了每磅便宜三美分,会从布鲁克林的本森赫斯特(Bensonhurst)一个水果摊走到另一个水果摊。对于生活宽裕的人来说,5% 的通胀只是一个统计数字;而对于勉强度日的人,那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在自由的前提下,Brook 希望有相互竞争的货币,也不在意比特币能否胜出。他怀疑比特币现在能不能充当货币。它波动太大,不能作为记账单位;它更像一种资产,也是转移法币的一种技术,但你无法据此做长期规划。Brook 认为,黄金有两个比特币所缺少的特性。第一,它的供给会增长,大致与生产率同步,有助于稳定价格;比特币最终是真正有限的,如果它成了货币,价格就会以一种难以预测的生产率增速下降,技术冲击还会带来一阵阵通缩,那只是通胀的反面。第二,黄金有货币之外的价值。人类用黄金做首饰已经有十万年,这种需求托住了它的货币价值。Malice 反驳说,如果黄金成了标准,大量资源就会涌向把别的元素变成黄金,黄金的稀缺性就会被侵蚀。比特币在这方面就不容易被攻击。Brook 仍然认为,比特币更像一项技术的开端,远未走到终局;他很惊讶,有些技术人员已经把它当成了定论。

他更深的恐惧在于国家。你可以悄悄地用比特币交易,直到你公开宣布接受它,或者直到一件运动衫必须寄出去。那时政府就可以禁止任何人用比特币卖东西,把剩下的交易推进黑市;而黑市恰恰是政府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它能决定什么时候把你送进监狱。只有人们把它当钱用的时候,它才算钱。如果你在杂货店里付不了账,它就不是钱。Malice 并不分享这种恐惧。他更惊叹于互联网已经对审查做了什么:无限复制、以光速传递、只需一句口令、几乎免费。一场 1990 年的讨论也已经过时。知识不再集中在某一座可能倾覆的罗马城里。Brook 对这套技术栈的最后判断,仍然落在思想上:技术让全面控制更难,但并非不可能。对他来说,完全的自由仍然需要政治上的落实。对 Malice 来说,完全的自由就意味着无政府状态。两人把分歧标了出来,然后朝它走去。

Fridman 摊开了自己的底牌。他比两位嘉宾更相信政府能把事情做成,也就是说,能够实现目标,建立一个运转良好的社会。他更进一步:通向更好世界的唯一途径,就是通过政府。出人意料的是,Brook 站到了主持人这一边。他说,没有政府就没有自由,不是今天这种政府,但必须有某种政府。在他看来,认为没有政府也能有自由,就是对自由的否定,也是对任何实现自由的努力的破坏。Malice 把这句话看成面具掉落的时刻。他说,通往法西斯主义的道路就是无政府状态。Brook 要求他举出一个无政府状态产生法西斯主义的例子。Malice 回答说,人类历史上每一个无国家社会都走向了威权主义。Brook 觉得这是玩文字游戏。Malice 说,他所说的无政府主义指的是一种关系,而不是一个地方:他们三个人之间就是无政府的关系,美国和加拿大之间也是,彼此都不对对方拥有权威。

Brook 说,这样一来这个词就被掏空了。那样一来,每一群人的聚会都是无政府主义。他们拥有的只是一种自愿的关系。Malice:那正是无政府主义的意思,自愿主义。Brook:不,它是一种政治体系,你去查查字典。你拿一个词,然后说它的意思是别的东西。Malice:就像“自私”那样?这个玩笑之所以奏效,是因为前面那场争论从未结束。这背后是 Brook 的一个主张:武力不能被私有化。相互竞争的警察力量是一种不稳定的均衡,枪最大的一方终将胜出,并变成国家。Malice 说,Brook 描述的恰恰是现在的情形,只不过枪最大的已经是政府。他指出,在美国,资产没收的金额超过了入室盗窃的总额。警察没收车辆和房屋,拍卖之后用来给自己的部门创收。1970 年代为对付黑手党而通过的《反敲诈勒索及腐败组织法》(RICO),后来被朱利安尼用来对付金融从业者:只是指控,还没有定罪,资产就已经被没收了。无罪推定就这样被抛到了一边。这也正是 Malice 如此鄙视朱利安尼的原因。

Malice 的核心观点是,对无政府主义最有力的批评,其实全都是对现状的描述。Brook 不接受这种翻转。市场在有替代品时不会合并成垄断,他说,那是左派宣传。武力没有替代品。安全可以是市场,法律不能是。法律是让市场得以发生的框架;把框架市场化,市场就会崩塌。Malice 举 eBay 和 PayPal 为例:你向一个身在他国的陌生人买东西,现实中没法起诉,而一个能接触银行账户的私人仲裁者会解决问题,而且更快、更便宜,出错的概率大致与法院相当。Brook 的回应是,这些创新之所以成立,是因为背后有英国和美国的法律体系,早已界定了财产与契约。在没有这些体系的国家,eBay 行不通。如果三方各自生活在对财产权的不同定义之下,又没有办法把这种差异落到实处,交易就会失败。Malice 追问,法律身份为什么一定要以地理为界?一位在美国的英国外交官,受到的法律对待与美国公民并不相同。为什么不能是“某家公司的公民”,而不是“某块土地的公民”?Brook 说:如果是英国和美国,也许可以。如果是伊朗和美国,而且两国就挨着,差别就大得多了。

Malice 拿兰德自己的小说作证据。《阿特拉斯耸耸肩》设想了高尔特峡谷:一个私有的山谷,除了地主之外,没有人对别人拥有权威,所有人都是自愿搬进去的。他说,那就是一个无政府主义社会。Brook 说,那里只有一个法官、一个权威、一套法律,那就是政府。两人还争论那些罢工者是离开了美国,还是只是躲了起来。Brook 接受“私人俱乐部”的说法,但随即否认,一个躲起来的俱乐部能成为社会如何形成的模型。Malice 指责他是柏拉图主义者:没发生过,就不可能发生。他说,你 1750 年坐在杰斐逊对面,杰斐逊想要的那个国家同样从未存在过。Brook 把这个比喻反过来:柏拉图指向天空,亚里士多德指向大地。研究人、狗和太阳,就要睁开眼睛去看。他说,无政府主义者活在笛卡尔式的想象里。罗斯巴德(Murray Rothbard)与大卫·弗里德曼(David Friedman)所描述的那种无政府主义,是虚构,也是神秘主义。Brook 补充说,杰斐逊对宪法的担忧,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对的:联邦政府确实走向了集权,并且爆发了内战。

Fridman 试图把暴力这个问题留在桌面上。无政府主义的方案是:防卫由市场提供,安全公司之间相互竞争、承担责任,层级比垄断更多。Malice 说,每个客观主义者都知道,垄断会造成扭曲、增加成本、导致失败;而当产品是安全时,失败意味着死亡和迫害。Brook 重申,武力不是一种产品。他也不会把科学市场化。科学关心的是什么为真,法律遵循同样的伦理。在小争议上,私人仲裁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上面仍然有一个国家兜底。涉及大笔金钱和大量武器时,他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两家保险公司因为一辆被撞毁的劳斯莱斯而纠纷,一方拒绝赔付,接着便是一场带着真枪实弹的敌意收购。Malice 说,这不过是多了几道程序的游说:给华盛顿打电话,拿到补贴,或者让对手被压垮。Brook 说,他描述的正是无政府状态演化成政府的过程。两人在客观法律上也有分歧。Malice 引用了约翰·哈斯纳斯(John Hasnas)的一篇文章,认为这个概念前后不一致。Brook 则认为,客观法律是唯一自洽的体系。Fridman 指出,现实中已经存在相互竞争的司法意识形态:索托马约尔和斯卡利亚对同一件事的判断并不相同。Brook 说,普通法本应在新问题上彼此竞争,然后趋于收敛,最终被写进成文法。没有唯一的权威,就会出现相互竞争的执法,而有些冲突,比如一套体系允许成人与儿童发生性关系,另一套体系视之为邪恶,是无法通过协商消除的。最终只能是一方把自己的标准强加给另一方。

对 Brook 来说,历史就是证据。小国林立的时候,战争不断,因为代价是私人的,也很低。David Friedman 喜欢冰岛萨迦,Brook 说,很多引用弗里德曼的人其实并没有读过这些萨迦。萨迦里满是杀戮:为了一只偷来的鸡,为了和别人的妻子睡觉。当时有议事会,却没有执行力,争端最后又回到暴力。在这幅图景里,无政府状态就是一种被暂时约束住的合法化暴力。Malice 的反击是:安全机构同样可以掐住你的脖子,今天的国家也一样。Brook 宁愿生活在这样的政府之下,甚至生活在更多威权的政府之下,也不愿生活在一个持续暴力的地方。他允许私人社群存在,即使是一个实行伊斯兰教法的社区,只要不残割女孩,也不阻止女性离开。保护权利的法律,是政府唯一应该做的事。Malice 则可以接受这样一个政府:它不向他征税,也不干预,除非有人在互相谋杀。两人朝对方走了很远的一段路,却没有放弃各自体系的名字。

有人请 Malice 说出《阿特拉斯耸耸肩》里他最喜欢的人物,他挑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莉莉安·里尔登,亨利·里尔登的妻子,是兰德笔下最接近吸血鬼的人物。亨利把他毕生心血的第一批里尔登金属做成手镯送给她,她却想要钻石。后来达格妮·塔格特用珠宝换走了那只手镯,因为它是凝固的心智。Brook 喜欢的是亨利的成长:这个英雄分裂得很厉害,他与达格妮做爱却又视之为堕落,还不能让身体与价值合为一体。在 Brook 的记忆里,第一次驶过约翰·高尔特线的那一刻,有一种圆满的情感力量:速度、机器,还有一次没有人想象得到的成功。Malice 常开的一个玩笑是:批评者说兰德笔下的反派太邪恶,而如今活着的知识分子,却能一本正经地提出更坏的主张。他提到,有些父母拒绝为孩子植入人工耳蜗,免得孩子离开“聋人文化”。如果你剥夺了孩子听音乐的礼物,他愿意借用兰德的词:邪恶。

约翰·高尔特是谁?Brook 的回答是:任何认真对待自己人生的人。那些愿意完整地活出自己、以理性的价值追求自己的目标、毫不妥协地追求幸福、保持人格完整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说,任何人都可以成为高尔特。Malice 的座右铭则更为朴素:通过工作、诚实和善良,让世界比你来时稍好一点,而且不以牺牲他人为代价。Brook 说,这还不够。许多创新者让世界变得更好,灵魂却从未快乐过。幸福才是要紧的,如果你快乐,几乎必然会让世界变得更好,但本质在于你自己。Malice 补充说,年轻人常把成功等同于坐上最高的位子。如果你没当上总统,你就失败了。成功在于把自己的潜力发挥到极致,而不在于比别人强,或者成为最好的那一个。他的儿子本可以成为工程师或数学家,却选择了喜剧。那才是值得追求的价值。

给十八到二十岁年轻人的建议,要从小说里找。Malice 会让年轻人以洛克为榜样,而不是高尔特。兰德让高尔特保持一点距离,因为完美的人物离得太近,光芒就会黯淡。洛克贯穿了整本《源泉》,他给你的是熬过孤独、失业,以及那种觉得自己正从缝隙里掉下去的感觉的力量。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孩子问,这栋楼是谁盖的?洛克说,是我。这句话能让那个孩子一辈子都有勇气。不要去问同样一无所知的朋友,要去找年长、有成就的人。一顿饭或一本书,往往就能换来世界级的建议。还要读书,尤其是文学:读陀思妥耶夫斯基,读雨果。书里的人物被放在你或许永远不会亲身遇到、却会以相似方式再遇到的处境中。Brook 的清单更偏向内在。花时间给自己的价值命名,想清楚哪些工作让你兴奋,哪些人你希望留在身边。如果你想要雄心勃勃的环境,可以考虑奥斯汀或硅谷;如果想和艺术家在一起,纽约或好莱坞更合适。失败,学习,改进。没有人是弗朗西斯科·丹科尼亚那样,第一次就能成功。

Fridman 问,怎样才能像里尔登那样,创造出最伟大的东西,同时又能全心全意地投入伴侣、家庭和孩子之中?Malice 拒绝“平衡”这个词。这不是鞋子和裤子之间的取舍。你两样都要,而且两者互相滋养。你希望伴侣觉得你很厉害;你也希望在某个舞台上看见对方时,会心想:我真是跟一个厉害的人在一起。Brook 说,错误在于把工作和家庭看成对立面。你不工作,就养不起家庭;但不止于此。如果你不肯最大化自己的潜力,你的伴侣为什么要爱你?如果她也不肯这样做,你又为什么要爱她?时间的分配会随着年龄和孩子的成长而变化,但这些价值是相互增益的。Malice 举了兰德与弗兰克·奥康纳的婚姻为例。奥康纳并不是知识分子型的人。兰德常常与学生讨论哲学,一直聊到凌晨四点,奥康纳就端来食物,坐在角落里。在场的人告诉 Malice,他并不觉得无聊,而是很骄傲。兰德拿到剧本稿费的时候,他告诉她,她可以买任何皮草,只要是貂皮。你挣来的,就该庆祝。

关系里需要牺牲吗?Malice 的反应是立刻否定:永远不需要。Brook 给这个词下了定义:牺牲是付出一种价值,却什么都不指望,或者只换回更少的东西。在爱里,你不会这样做。爱是一种交易,交换的是精神,而非金钱。单向的付出会让双方都感到厌倦。Brook 说,乔丹·彼得森有时把“牺牲”用来指“投资”,但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现在付出,期待将来有更大的回报,那不叫牺牲。如果他的妻子病了,他围绕照顾她来安排整个关系,他的回报是她康复,是她还活着。如果什么都得不到,为什么还要做?因为很久以前签过一份契约?孩子也不是牺牲。不去看电影而留在家里陪孩子,说明你爱孩子胜过爱电影。如果你更爱电影,那就请个保姆,或者干脆不要孩子。

他们停下来谈《安娜·卡列尼娜》,兰德称它是严肃文学中最邪恶的一本书。按他们重述的版本,一个男人选择了名声和一段空洞的婚姻,而没有选择他所爱的女人,代价是毁灭。追求自己的价值,才是重点。想吃中餐,却去吃了意大利菜,那不是他们所说的牺牲。重大的道德问题上,不要妥协。Brook 说,爱是对价值的一种深刻的情感回应。要说“我爱你”,你得能说出那个“我”。如果你损害了自己的价值,那爱你的人能爱的东西就会变少。Malice 补充说,能帮到朋友,他很高兴;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别人寄生的宿主,他已经走到这样一个地步:接到求助,对他来说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这也是一种交易。

宗教或神话还有价值吗?Brook 的回答是:曾经有,现在没有了。人需要解释,需要伦理,需要对世界的某种说明。早期的宗教把每一处空白都填上一位河神、太阳神或月亮神。照他的讲法,犹太教的天才之处在于,它设立了一个大桶,贴上“上帝”的标签,装下一切尚未知晓的东西;随着知识增长,就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搬进科学的桶里。科学革命之后,我们可以直说:我们不知道,我们正在学习,不需要那个桶。道德也可以从人性和现实中推导出来,不需要诫命。Brook 补充说,康德的使命,是在启蒙运动的攻击之下重新为宗教辩护。但如果神话指的是艺术,情况就不同。作为有概念能力的存在,我们需要审美体验,需要把抽象变得具体。绘画、雕塑和文学正是这样做的。如果神话是神在说话,或者是荣格式的原型模板,他认为那就是虚假的,而且具有破坏性。在他看来,今天地球上的宗教,触碰到的地方,都对生命有害。

Malice 指出 Brook 没提到的一点:兰德自己也在制造神话。从某种意义上说,《阿特拉斯耸耸肩》本身就是一个神话。列出推动世界的人是一回事,让读者置身故事之中则是另一回事。美国历史有开国元勋,也有关于开国元勋的神话。神话常被理解成谎言,但它也可以是有用的抽象。有里根的神话,也有撒切尔的神话,通常比史实更温和;观察人物如何被神话化,就是把思想具体化的一种办法。宇航员 Clayton Anderson 申请了十三次都没有回音,第十四次有了回音却没有工作,第十五次才成功。Malice 说,要告诉孩子去申请十三次;连沉默也是一种行动。Brook 同意,并补充说,《源泉》的力量不只在于幸福,还在于证明了美德是有用的:洛克守住了正直,也很快乐。现实很少给人这样具体的例子,所以难以守住这种信念,艺术则替人提供了它。至于真实的政客,粉饰得太过分,尤其是在故事牵涉政治利害的时候,之后被人挖出剩下的部分,代价很高。

节目最后,两人在经历了数小时都没有在岛上互相残杀之后,各自说出了他们喜欢对方的地方。Brook 觉得 Malice 敏锐、风趣、聪明、有感染力。Fridman 与 Malice 相识更久,他说,人们有时会把 Malice 的幽默当成古怪,但他与 Malice 做朋友,是因为那里有真实的爱,对朋友和家人有一种令人惊讶的善意。Malice 喜欢 Brook 的地方在于,Brook 不只是用兰德的口吻重复兰德的论证。在一场比较比尔·盖茨和伯尼·麦道夫的演讲中,Brook 问,有人觉得麦道夫快乐吗?他很富有、很成功,睡觉时会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吗?他的儿子自杀了。把一种关于价值的世界观接过来,再加以补充,用新的方式表达出来,本身就是一项成就。Malice 对 Fridman 说,他感到自己被看见了:两人有相似的成长背景,这种纽带即使有些事没有说出口,也会存在。Fridman 最后回到了开头。在那些哲学之下,他认为两个人都是真诚而善良的人,能与他们坐在一起,是他的幸运。那座岛没有出事。但关于国家、暴力市场,以及爱能否是交易而非牺牲的问题,并没有就此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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