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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Lex Fridman 的播客上,AI 研究者约沙·巴赫提出,物理系统不可能拥有体验:一个神经元什么也感觉不到,一个大脑同样什么也感觉不到,意识是一个自我模拟的系统所具有的模拟属性。在巴赫看来,智能就是建立模型的能力,而感知则是已经拥有了某些正确的模型。三个小时里,他把这一论断放进东德的童年、构造主义数学、天主教这套“软件”、Transformer、气候问题和一套政府理论中去讨论,最后既说西方文明不可持续,又说它是人类将要玩的最好的一关。
- 1巴赫对“为什么存在某些东西,而不是什么都没有”给出的最省事的回答是:存在是默认状态,它的编码成本最低。“不存在”甚至未必是一个连贯的概念。
- 2他认为,今天的 AI 研究者不过是在最先进的方法上加一个很小的 epsilon。如果这些方法本来就能通向强人工智能,他宁愿去海滩上等着。
- 3构造主义成为共识之前,物理学家就已经把数学的代码库拿去用了数学里真正管用的部分是计算。一个函数只有在你能算出它的值时,才算得上一个值。
- 4人们通常认为,模拟不可能有意识。Bach 则反过来说:物理系统本身不能有意识,能有意识的只有模拟。意识是一个在模拟自身的系统所具有的模拟性质。
- 5如果你生活在曼德博集合内部,你会看到螺旋在漂移、然后消失。这些二阶、三阶的规律预测得很好,却从来碰不到生成函数。
- 6幸福不过是大脑给自己烘的饼干改变对处境的评估,就能制造出任意程度的幸福。有些冥想者找到了这间“烘焙坊”,但藏在它底下的意义问题,仍然得自己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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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呆子把交谈当成同行评审
Lex Fridman 介绍说,约沙·巴赫(Joscha Bach)是 AI Foundation 的研究副总裁,此前曾任职于 MIT 和哈佛,是人工智能领域最特别的头脑之一,他把意识、生命和宇宙的结构都当作工程问题来看待。对话从东德的一片森林开始。巴赫的父亲出自一支远亲的建筑师家族,用儿子的话说,父亲在技术意义上就是个书呆子。书呆子只能用非常规的方式与社会打交道。巴赫给书呆子下的定义是:认为交流的目的是把想法交给同行评审的人。普通人则明白,谈话的首要目的是协商对齐。两种目的常常相互冲突,所以书呆子必须学会怎样和其他人相处。
从建筑转向艺术,并不是从目录里挑出来的选项。巴赫的祖父娶了一位贵族女子,后来被卷入战争,十五年后才回到家。父亲是在一个期待他服从的环境里长大的,结果却养出了一个只肯做发自内心想做之事的孩子。父亲先学建筑,随后设计过没有直角的百水(Hundertwasser)式房屋,又买下一座老水磨坊,搬到乡下去搞艺术。巴赫说,东德对波西米亚式的生活特别友好:食品补贴很多,医疗免费,不用为房租和养老金操心。另一方面,人几乎不可能不和政府发生政治分歧,这让每一个举动都天然带上了意义。父亲与其说是思想家,不如说是个一人成派的小教派,只在需要的时候才显得正常。他还说服了一位建筑师,跟他一起住进了那座水磨坊。
巴赫说,他是在一个堆满书的“大洞穴”里长大的,几乎像野生的一样。山谷很美,很安静,也很孤单。他先把儿童和青少年书架上的书读了个遍,接着读科幻,比如斯坦尼斯瓦夫·莱姆(Stanisław Lem)的作品。莱姆的控制论题材故事写得太自然,他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受了多大影响。还没上学,他就把小学四年级的内容读完了。村里的学校对他很和气,没有人欺负他,但他几乎交不到朋友。当时他说不出问题出在哪里,现在他明白了:他是那一带唯一的书呆子,周围没有别的孩子对物理、计算或数学感兴趣。真正的人际关系,是到九年级进了一所数理学校之后才开始的。
德国古典哲学随大学的“断头”而终结
他早年读的另一类书是德国浪漫主义和古典哲学,比如德罗斯特-许尔斯霍夫(Droste-Hülshoff)、海涅和黑塞。被问到古典哲学到哪里为止,是尼采,还是仍能追溯到柏拉图,巴赫把尼采比作古典世界里的网络喷子:很聪明,也好读,但多半是在跟自己较劲,因为世界和他的感情都不配合他,最后愤怒凝固成了虚无主义。把自己看得这么认真,同时又没法正常生活,结局只能是悲剧,尼采就是这样。黑塞的《荒原狼》则是同一种青春期综合征:你觉得自己不被理解,却没意识到这些误解恰恰来自你自己缺乏自我觉察。你把自己当成了人类的典型,以为别人该按你本能的预期做出反应。巴赫说,对哲学家而言,相信不是一个需要去执行的动作。作为主体,你既不该太当回事,也不该满不在乎。你要让自己变得不那么重要,服从于可能为真的东西,然后跟着探究走下去。这件事本来就不是关于你的。
Lex 问,为什么会有东西存在,而不是什么都没有。巴赫认为,这个问题的方向可能是错的:追问“为什么”,就等于偷偷预设了目的或原因,而存在也许两者都不需要。从信息量来算,最省的答案是存在本身就是默认状态。“不存在”也许根本不是一个有意义的概念。如果所有能够存在的东西确实都存在,那么一样东西要出现,就必须是可以被实现的;而能够被实现的,只有有限自动机。于是,整个存在也许就是所有有限自动机的叠加,我们则身处这个分形的某个区域,那里恰好能够容纳我们。至于底层的基质是什么?它得能存储信息、保持状态。巴赫说,他并不认为自己能说得比这更多。
德国的古典哲学是什么时候终结的?答案是第一次革命:君主制倒台,民主制登场。这个国家发明了一种新的政府形式,却没有摸准社会想要成为的那个新有机体。用 Bach 的比喻说,这等于把大学砍了头,大学于是像一只无头鸡,在现代主义里跌跌撞撞地乱跑。民主失败了,法西斯上台,它焚毁思想传统的方式,和斯大林在俄国所做的如出一辙。两个德国都没能恢复过来:东德留下的是粗俗的辩证唯物主义,西德的思想也没比哈贝马斯更尖锐,杀害和驱逐犹太人则把这件事彻底做完了。哲学里容易摘的果子,基本已经摘光。最后一次重大发现,是数学中的构造主义转向,也就是认识到数学里真正行得通的部分就是计算。这一点至今没有充分渗透进哲学,更没有渗透进物理学。在构造主义成为通行看法之前,物理学家就已经拿来用数学的代码库了。
巴赫认为,哥德尔还没有领会其中的要点。用经典数学的语义,你会撞上矛盾;哥德尔对这套语义的相信,超过了对观察的相信,所以这个证明几乎撼动了他的世界。对图灵来说,打击没那么大:数学一直以来就是计算。在经典数学里,π 是一个值。在计算里,一个函数只有在你能算出它的时候才是值。把求 π 最后一位的函数放进本地的太阳里运行,直到恒星烧尽,那时你才会知道它的最后一位是什么。这意味着,没有任何物理过程可以依赖于“已经知道”它的最后一位。维特根斯坦更早就看到了这一点。图灵是他的学生,图灵缺席时,维特根斯坦就取消课程。《逻辑哲学论》只有 75 页,写的是同一个想法,没有论证,也没有引用,它面向的是那些早已领会这个洞见的人。维特根斯坦早已明白,一切都可以用 NAND 演算表达,那就是图灵完备性,只不过图灵还没把它写下来。巴赫并不把自己看成新的哲学家。他仍是那个在美丽山谷里长大的孩子,把翻译中丢失的东西重新拼凑起来,而且通常比别人晚了四百年,才赶到一场还没散的派对。
别人能训练 epsilon,我就去海滩等
Lex 从这段传记里读出一种他想点明的特质:Bach 不被大众看重的东西牵着走,也不被眼下履历上的条目牵着走。他似乎也不在乎 NeurIPS 的最佳论文奖。Bach 提醒说,同样的特质也有危险。你被期待先投身某个思想传统,再投身这个传统里的某个学派。如果每个人都自立门户、自创范式,这门学问就无法层层积累。我们既需要提出范式的思考者,也需要在既定范式之内做事的人。今天的科学家大多是用方法来定义自己:一位指导顾问、一个导师、一支运气好的团队,或者几篇有影响的论文上的署名。靠这种方式得到的回报,正在递减。
计算机科学和 AI 刚起步的时候,加入的人大多有各自的有趣看法。Bach 说,如今 AI 领域的思考者,要么没有什么有趣的看法,要么即便有,也和他们实际在做的事情不相干,因为他们做的就是把最先进的方法再加上一个很小的 epsilon。如果你认为这是推进进展的最好办法,这么做也许没错。但对 Bach 来说,首先是无聊。别人能做的事,他为什么还要去做?假如当下的机器学习真能通向强人工智能,他就等别人做完,自己在海滩上读有意思的书,或者写书。如果你认为现有方法并不是正确的路,那就得跳出框框去想,弄清楚那些框框本身,并且愿意放弃那些给不出正确答案的方法。他补充说,这是非常糟糕的职业建议。
智能就是建模的能力
巴赫说,当代 AI 的很多工作,如果 AI 这个缩写指的是高级信息处理,反而会显得更名副其实:把统计自动化,而且所用的模型往往比昨天的更先进。另一面则是一项哲学层面的计划,风险很大,参与的人很少,也不保证成功。他推测,通用智能正是在尝试解决通用问题的过程中得到的东西。智能是建模的能力:给你一些模式,你能看出其中的结构,并预测接下来一组模式会是什么。它未必是以目标为导向的理性,许多聪明人在这一点上并不擅长。建模通常服务于控制,因此它是一种工具性的能力,本身不过是造出模型的能力。有些问题足够通用,逼得系统必须理解自己是什么,以及自己与环境的关系。一个孩子会注意到,尽管自己以为想要别的东西,却总在做另外一些事,于是她开始逆向推演自己的心理。一路把这件事做下去,你做的就是 AI。
照这个看法,真正的图灵测试,是去问一个系统:智能到底是什么。如果它能讲清楚自己是什么、又是怎样运作的,就应当判定它具有通用智能。Bach 认为,图灵其实也是在考验他自己。实施这个测试,你得先理解系统在说什么,而我们目前还不知道能不能造出这样的 AI,这也就意味着,我们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通用智能。想通过图灵测试,办法是先造出一个 AI。这场考试里其实嵌着一层递归的检验,检验的是“人类聪明到足以理解自身”这个猜想。自我觉察和智能并不是同一种能力。很多高度聪明的人,自我觉察并不强;反过来,如果你自身已经实现了那套解法,即使解题能力不算高,凭借良好的先验,也能有自我觉察。Bach 把理解世界、以及理解自己在世界中位置的能力,称为感知(sentience):拥有某些类别的模型。如果你还没有这些模型,智能就是你获得它们的途径。
用这个定义来衡量,今天的神经网络在两方面都有不足:表示是否与所处理的领域相适配,以及模型的类型是否合适。巴赫并不认为这是什么新闻,设计这些范式的人大多心里有数。缺失的一块是统一学习。在某个时刻,你会发现自己感知到的一切都属于同一个对象,于是你把它们学进一个模型里,并把这个模型称为宇宙。经验并不是通往物理现实的一根秘密线路。物理现实是一张量子图,我们永远无法直接访问它。它在我们的界面上产生某些模式,而这些模式之间的关系,就是我们所说的物理宇宙。在发展过程中,神经系统还会发现,几乎一切都能映射到同一个三维空间中。这并非物理学本身的性质,却是我们所纠缠其中的那个世界的性质。巴赫认为,这正是“广延实体”(res extensa)这种直觉的来源。物质世界只是心智领域中的一部分:它是一类把环境当作三维物理引擎来处理的模型。
天主教是装进人心智里的粗糙神话软件
被要求解释二元论、唯心论、唯物论和功能主义时,巴赫没有从笛卡尔讲起。他说,西方这条思想轨迹,是两千年来某个“教派”灌输的结果,主要指天主教。把这套神话翻译成现代语言,你和我所身处的世界就是一场多人角色扮演冒险。金钱和物品都不是真实的;东方哲学会把这叫作摩耶(幻相),而沉迷其中则叫作轮回。教会还植入了一种更高意义的概念,也就是神圣。神的自然形态,就是你所属文明的柏拉图式理念:由个体构成的、作为有意图能动者运作的超级有机体。天主教用一套相对粗糙的神话,在人的心智中安装软件,并把这些软件同步起来,让人们步伐一致,从而让那个“神”上线并高效运转。从技术上讲,神是一个跨越多个大脑的自我,而你和我的自我大多只运行在一个大脑上。给每个人相同的规格,信息处理的数学约束就会产生相容的结构。Lex 提到,Yuval Noah Harari 的观点是,大脑可以下载同一份软件并与他人共享。
在文化传统里,二元论认为存在两种实体,心理的和物理的,它们依据不同的规则相互作用,而物理世界在机械的底层是因果闭合的。唯心论把心智视为第一位的,把物质模式当作梦境的一部分;唯物论则把物质视为第一位的,把我们看作它所生成的模型。巴赫则把它们看作同一个东西的两个面向。他提出的说法有点古怪:我们并不存在于物理世界中,我们存在于大脑讲给自己听的故事里。大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神经元也感觉不到。它们都是物理对象,而物理系统没有能力去体验。不过,对有机体来说,知道“作为一个人、并且能感受到什么,究竟是怎样的”仍然很有用。于是大脑造出了这样一个人的拟像,用来为他的互动建模,这就像一部大脑持续书写和更新的多媒体小说。这个虚拟的人,就是我们自己。
Lex 追问,既然如此,为什么它仍然让人感觉像是“有什么”?巴赫以乔治·R.R.马丁(George R.R. Martin)为例。角色站在山上,想要攻下山下的城,他们望着天色,既忐忑又感到力量。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些情绪?因为故事里就是这么写的,而之所以这么写,是因为这是对此人下一步会做什么的一个足够好的模型。我们也是一样:一个由感知内容构成的故事,是对“如果此人存在,他会有什么感受”的模型。巴赫说,你和我都是在他心里上演这出戏的两个木偶。他之所以认同其中一个,是因为他能直接控制那个木偶。人与人之间的耦合是一种软件现象,是两个实现之间的相互作用,属于软件层面。身份是一种软件状态,是一种构造,与物理概念无关。巴赫说,达赖喇嘛会转世,这恰恰说明他并不把自己认同为一个人类,他只是运行在一个人类身上。他是一套治理软件,每一代都会重新实例化一次;要杀死他,就得先杀死这个传统。我们大多数人多少都已经有点像这样了:体现在孩子身上,体现在思想里,也体现在我们所认同的社会之中。
身在曼德博集合之内,螺旋是好科学,生成函数却看不见
视网膜上的虚拟现实,与真实世界有多接近?巴赫用曼德博集合(Mandelbrot set)作比喻:它只需两行代码,在复平面上对一个数列进行检验,发散的点涂成黑色,中间的颜色则由发散的快慢决定。设想你生活在这个分形之中,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没有找到那个生成函数。你看到的只是一条螺旋,螺旋缓慢地向右移动一点。这是对现实的准确描述吗?是,它是一种足够好的描述。但曼德博集合里其实并没有螺旋。螺旋只会出现在一个把它解读为二维空间、并在某个尺度上归纳规律的观察者眼中。把它放大,螺旋也许就消失了。到了某个时候,模型会碰到奇点,失效,观察于是重新开始:又是一条螺旋,又是一次消失。把三十层这样的二阶规律叠加起来,你就得到了一套与物理学相似的描述。它有相当的预测力,却触及不到核心,也解释不了这种图案是怎样被生成出来的。它对我们所纠缠其中的这个宇宙,解释得相对不错。
计算机科学或物理学能不能跳出这幅图,找到那个生成函数?设想你带着一台图灵机和足够的内存,身处这个分形之中。你大概会推断,它背后必定是某种自动机,于是一个一个枚举可能的自动机,直到找出能产生你所处现实的那一个。范畴论也一再发现,许多数学领域描述的其实是同一批分形。从自动机、数论、空间这些第一原理出发,或许就能定位你在整体分形中所处的那一片区域。Bach 说,这是唯一的入口。他在演讲中常用一句与此相关的口号:有人认为模拟不可能有意识,只有物理系统才行。这恰恰是倒过来的。物理系统本身没有意识,能有意识的只有模拟;而意识是一个模拟自身的模拟所具有的模拟性质。在他的用法里,心智就是大脑所运行的软件,它既制造了我们身处的宇宙,也制造了注意力另一端的那个自我。我们其实算不上猴子,只是猴子为了调节自身需要而产生的副产品。
自我是一种建模工具。调节目标最初只是先验,就像无条件反射那样存在,随后会被逆向推导,朝着一致性不断修正。你生活在一个个反馈回路之中。巴赫说,意识是在与宇宙的种种分歧中浮现出来的:也就是你在意却没有如你所愿的那些事物。自我感来自各种认同,每一项认同都是你承诺过的一个调节目标。认同会把你困住。放下它们,你就获得了自由;全部放下,你就能进入涅槃,因为你已经完成了。可重复的物理学无需借助魔法也能契合这幅图景:能够持续存在的现象,是那些在吸引子周围形成稳定动力学的现象,不稳定的东西会被筛掉。宇宙中能够维持复杂性、进而维持心智的区域,会被严密控制,充满对称性与对称性破缺。在“心智优先”和“宇宙优先”之间,他认为后者的因果叙事要简单得多,因此更倾向于它。你死后会发生什么?你的实现随之停止,除非你所认同的东西也在其他心智上运行。
Transformer 的注意力追踪同一性,却不知道自己身处同一个宇宙
更系统地说,意识在很大程度上是对你注意力内容的一个模型,是一种为某类学习而演化出来的机制。机器学习系统把加权求和与非线性函数一层层串起来,再把误差沿各层往回传。只要数据足够多,这种方式能逼近许多东西,代价是你必须缓慢地调整大量权重。大脑没有这样的时间。它活不了那么久,没法像机器那样靠大量下围棋来学习。大脑采用的是基于注意力的学习:先定位到网络中可能做出改进的大致区域,把绑定状态连同预期结果作为一条协议存下来,之后再回头重新审视当初的承诺。这就要求系统记得自己的注意力落在了哪里。另外,构建现实的过程也会出错,比如你会把倒影和阴影当成人。所以系统必须能指出,究竟是哪些感知特征导致了眼前的这个构造。注意力系统本身也是用同一套机制训练出来的,因此它是自反的;如果你不去关注注意力本身,注意力就会涣散。这是在做白日梦,还是我仍在注视?于是你会时不时地回头检查。巴赫认为,当“意识到注意力的内容”与“让注意力本身成为对象”之间的环路收得足够紧,我们就是沿着这条环路醒过来的。
Lex 问,Transformer 的注意力算不算走向那个循环的一步。Bach 说,还算不上,它只建模了其中的一个侧面。他讲过一个老掉牙的机器翻译笑话:“a bat broke the window”被译成德语后,变成了一只飞行哺乳动物用棒球棒砸碎窗户,原因是程序在同一句话里同时最大化了 bat 的两种读法。Transformer 不会犯这种错,它们会追踪同一性,把一个概念先标记下来,之后还能再次指向它。正因为如此,它们能让一位科学家的名字、代词和故事前后保持一致。它们做不到的,是彻底的整合。意义会在某处散掉,模型丢失上下文,它还没有领悟到,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得指向同一个宇宙。追踪同一性只是注意力的一种特定技巧,并不是产生我们这种意识的那一种。维特根斯坦曾认为,一切都能用一门逻辑语法语言构建出来;明斯基押注常识,之后的 Cyc 项目也属于这一路。Bach 说,思想不会死,死的只是人。Cyc 确实有产出,却没有收敛到通用智能。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里没能解决的,是图像,也就是知觉内容。Bach 认为,这个失败预先注定了 AI 最大那项计划的失败。几何无法高效地用语法语言表达,出路在于更一般的函数逼近。他同意晚期的维特根斯坦,也同样欣赏早期的那位:《逻辑哲学论》或许是二十世纪最美的哲学文本。语言并不是认知的根基。
对他来说,模型的一般性质就是参数加约束。计算机科学早期的一种形式化方案是玻尔兹曼机(Boltzmann machine):把一部分数值钳制为感知输入,机器就会稳定到一个相容的状态,而这个状态就是你对世界的模型。一旦规模超过平凡的程度,训练它就变得很困难。受限玻尔兹曼机,以及后来把它们一层层叠起来的结构,几乎是通往今天深度网络的一条连续路径,尽管这些机器本身已经不再流行。巴赫希望训练和收敛采用不同的机制,感知模型则应当是可能性式的:即使老虎出现的概率很低,你也必须能看见它。一个感知状态是否有效,取决于它是否可能且连贯,概率高低并不是判断标准。概率是用来帮助收敛的。你越年轻,政治就显得越明显,因为很少有输入还能给出一种连贯的审美。你要建模的层级越多,约束就越难满足。
大脑是一个没有中央政府的元学习系统
Bach 把 AI 的发展分成三波。第一波是先找出问题、设计解法,再把解法写成程序,比如一个会下国际象棋的程序。第二波是写一个算法,去搜索能够实现解法的算法;强化学习(reinforcement learning)属于这一波,因为围棋太难,没法手工编码。第三波是元学习(meta-learning):找到一个算法,让它为给定的领域自己发现学习算法。Bach 认为,我们的大脑很可能已经是一个元学习系统。没有任何中央调度在告诉神经元该怎样连线。每个神经元自己就是一个强化学习智能体(Agent),它像一种复杂的单细胞生物,动机是吃饱,而平均来说,只要在恰当的时刻放电,它就能吃饱。所谓恰当的时刻,取决于它所处的电化学环境,因此它必须学会一个关于这个环境的函数。你先设定一批先验各不相同的神经元类型,让它们按一定浓度和空间排布好,再按特定顺序让它们相互牵引,这东西就会自组织成一个大脑。
谁来设定损失函数?巴赫的回答是,还有各种“政府”在给大脑的不同部分施加不同的损失函数,这叫差异化注意。有些区域在你看脸时会得到特别的奖励,没有这一条,就会出现脸盲症。巴赫认为,脸盲的人未必大脑有缺陷,只是他们对脸的注意力处于平均水平,看脸和看杯子一样多,所以从来没能把脸部的几何结构精细地解析出来。我们其他人对脸的注视却近乎强迫。你和我走进人群,不可能不去扫视别人的脸,结果就是我们构造出了极其精细的脸部模型,精细到足以读出别人的心理状态。“精神”(spirit)这个词,巴赫说他是最近才真正理解的,他把它解释为一个自主机器人的操作系统。这个词被创造出来的时候,还没有人造机器人,只有人、动物、植物、生态系统和城市。有机体是一组告诉细胞如何行动的函数,它们由细胞之间的相互作用涌现出来,没有什么超自然的形态发生场。我们用来描述这种函数的软件,就是古人所说的植物的精神,或者人的精神。巴赫怀疑,古今之间看似仍有的断层,大部分是翻译造成的。
他愿意承认植物具有一定的智能。植物没有可以瞬间传递信号的神经系统,只能靠相邻细胞之间传递化学物质,速度是每秒几毫米。所以,如果植物有智能,它的时间尺度也和我们的不一样。把视野放大,你可能会发现有些生态系统几乎不受干扰地运行了几千年,调节着自身的环境,并在内部改变着进化的走向。挨饿压力下的小鼠会产下更瘦弱的后代,仿佛是在为干旱做准备,好让五代之后仍然有小鼠存在;如果捕食者足够聪明,它们就会避免把自己的食物吃到灭绝。狮子的大脑比羚羊大,未必是因为抓住猎物比逃跑更难,更可能是因为狮子需要为环境构建更复杂的模型,其中包括对它们所依赖的那群猎物进行管理。用一句更黑色的玩笑来说,也许人类是盖亚把碳放回去的方式:地球在有东西能消化树木之前就已经长出了树,纤维素把碳锁进了沼泽,而我们注定是要把它挖出来的物种。我们在平流层里留下的手机,会比骨头还多。
烧掉一亿年的树,换来人人有水管
巴赫说,美国式的“灵性”(spirituality)往往是人们在文化缺位时长出来的幻肢。文化是一个社会在玩长线游戏的精神,它比个人高出一个层次,具有自我觉察:如果你不做以下这些事,我们孙辈的孙辈就没有东西吃了。这种长远视野意味着要顺应生态圈,不去试图占有它。工业文明押注的是另一条路,也就是我们能控制一切;现代化的增长又让我们依赖于对整个星球的控制。而我们做不到。这种文化会走向灭亡。我们给下一代起名叫“Z 世代”,这个名字可不乐观。他打的比方是:我们像是在用杠杆撬动一个熵的深渊,而对岸空无一物。到了某个时候,悬臂就会断裂,账单终究要付。自公元零年起,人口一直在三亿到四亿之间徘徊,直到启蒙运动和工业革命才打破了这种局面。说得精确一点,贫困就是:你能生多少,取决于你能养活多少,生得太多,孩子就会在被喂饱之前死去。这是所有动物的状态。现代社会让你想生多少就生多少,孩子也不会死;于是生育率因为经济原因而下降,极富和极穷的人群除外。一个世纪之内,我们烧掉了一亿年的树木,好让每家每户都能用上水管。
没有现代医学,他在二十多岁之前就会死,他的大多数朋友也会一样。但这并不等于一种可持续的文明。巴赫说,全球变暖本身并不是核心问题。在亚利桑那州,夏天的三个月里人们已经没法在户外待着了:你生活在一条封闭的制冷链之中,这个说法借自肉类供应链。有空调的房子、有空调的车、有空调的办公室、有空调的超市,中间只有短暂的奔跑。链条一断,就像肉开始解冻那样,货物只能扔掉。致命的数字是湿球温度:用湿布裹住温度计,甩动它,读出的就是蒸发降温之后的温度。一旦靠出汗也无法把体温降到 35 摄氏度左右,你就会死,哪怕你是个在阴凉处的健康年轻人。只要能源、运送食物的卡车和空调还在,你就没事。但如果大规模露天农业因为气候不规律和极端天气而崩溃,粮食安全也就跟着没了。他不肯对灭绝的概率下注:人死了,赢来的钱也领不到。物种或许还能存活,但这个文明不可持续。人口很可能会减少;就算不减少,今天活着的大多数人,在一百年后也不会有后代。赤道和亚热带地区,只有依靠这条封闭的制冷链,才能继续宜居。
他真正担心的是生态系统越过临界点:海洋酸化杀死浮游生物,蓝细菌接管一切,大气变得无法呼吸,复杂生命被迫重启。至于一个文明的终结,他认为未必是最坏的结果,因为另一个文明总会被发明出来。Danny Hillis 提议向平流层撒石灰,以减少太阳辐射。也许有用,也许来不及部署。他指出,马斯克的火星计划并不能让我们摆脱变暖;即使是在最坏的合理气候情景之下,火星也比地球更糟。不过,这种严酷的环境仍可能逼出一些技术,日后反过来加固地球上的制冷链。以他灰暗的评价,美国的技术自 1970 年代以来基本是渐进式的改良;一个在那时去世的称职的人,如今回来,也用不着读多少新书就能跟上。Lex 用 Twitter 和 YouTube 来反驳,说它们让好想法成倍地传播。巴赫并不买账。我们本该有数十亿个冯·诺依曼和图灵,可实际上并没有。他怀疑,是我们彼此摧毁了对方的注意力。他开玩笑说,他们现在正在录 YouTube 视频,是因为他们俩都没有写书所需的注意力,而观众也未必有读完一本书的注意力。如果让他在一个可持续的农业世界(人口几亿)和眼下这个注定走向毁灭、疯狂的世界之间选择,他仍然会选后者。我们是在泰坦尼克号上出生的,没有这艘船,我们就不会在这里。在一台滚下山坡的机器里,人类能动的余地相当有限,每个人都在胡乱按着没有标签的按钮。
Twitter 是一个持续癫痫发作的全球大脑
巴赫说,社交媒体的终局是一个全球大脑。Twitter 就是一个沉迷多巴胺、没有任何抑制、长期处于癫痫发作之中的全球大脑。它同时也是一场多人游戏。人们在正常世界里扮演着与自己不同的化身,透过手机看这个星球,并把被流行度激励扭曲了的 Twitter 世界,错当成了真实的世界。他说自己不会给 Jack Dorsey 提建议,因为他不是专家,但可以谈谈自己的想法。大脑其实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的某个版本:许多智能体各自独立,却仍然能够协调。其他生物早已解决了 Twitter 尚未解决的合作问题。他的思路带有进化论色彩。Reddit、Facebook 和 Twitter 都是拥有某种协议、并把这套协议强加给社群的公司。协议由若干部分组成:变现、用户管理、展示、评分、匿名、外部内容导入。把这些部分拆开,让社群可以自由搭配、组合和发明。谁来做决定,这件事本身也可以写进协议:有的社群由一个人说了算,有的由一群朋友决定,有的采用加权投票。不要预设答案。要激励那些更有感知力的社群,也就是能产生有趣行为、以有益的方式促进人与人互动的社群:有用的信息、健康的关系、团队,以及让彼此合作后能完成单独做不到之事的耦合。
演化意味着不适应的个体会被淘汰。社交媒体上的社群极不愿意被淘汰;美国人则把审查当成一种痛苦。巴赫在东德长大,至今也不认为封禁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智能工具。真正的问题是:谁来判定你是不是一个好成员,以及这个判定过程会为个人和社会带来什么。高信任社会用不着太多监控;监控可能反过来侵蚀信任,因为它会惩罚那些看上去可疑、其实在做正确事情的人。在低信任社会里,监控也许才是更好的权衡。他说,美国正在从相对高信任或混合信任,滑向低信任,所以监控会越来越多。信念并不是惰性的表征,它们会在大脑上运行代码,改变现实。有些信念只是公开的立场展示:人们嘴上说所有文化同样优秀,实际选择住在哪里时却强烈偏向某些文化,因为不同的互动规则会带来不同的结果。没有共同目标的话,这种割裂会变得很难看。巴赫认为,美国夹在极权主义与多元主义之间,到目前为止给出的解决办法都很粗糙,因为这个社会还很年轻,承受着巨大的张力。它必须重新发明自己。
什么样的政府才是好政府?理想情况下,它应该是察觉不到的。摩擦感就是它低效的线索。从博弈论的角度看,政府相当于在每个人的收益函数上叠加一个修正项,让个人的纳什均衡(Nash equilibrium)与共同利益趋于一致。每个行动者的局部激励都可能是合理的,却依然会导致糟糕的全局结果,哪怕人们确实在意这个全局结果,因为从某一个人的克制到最终结果之间,并不存在因果链条。如果你认为大家应该少坐飞机,于是自己待在家里,那么没有一架飞机会因此停飞,而你也没能从 A 地到达 B 地。只有政府认同这个想法,才能让机票变贵,并奖励那些危害更小的交通方式。我们既太聪明,又不够聪明:擅长解决眼前的问题,却不愿接受长远留下来所需要的付出。原则上,你可以算出吸收突变率所需要的儿童死亡率。但在实际中,如果你有孩子,你就会用上任何能让他们活下来的药物,哪怕后果是遗传漂变和过敏。过度放牧是可以被补偿的,直到生态系统翻过临界点。我们发现自己正乘坐一艘注定会撞上冰山的船,而大多数反驳在他听来都像是否认。我们从来没有被问过,想出生在哪一种社会里。
阿奎那在写操作系统,美国则是作弊者的社会
被问到 Neuralink 时,巴赫这次一反常态,直接跳到了 FDA 上:在现行法律体系下,为了娱乐而在头骨上钻孔的事情不会发生,无论有多少人自愿。他指出,法律是一种有趣的软件:异常处理逐层同步向上传递,而律师有动机频繁地触发异常。共情共振已经能让心智在不钻孔的情况下彼此相连;心智内部的带宽本身却很慢。要绕到政府问题,一条更好的路径是托马斯·阿奎那。重新来读他,会发现他更像是在为天主教社会把亚里士多德翻译成一套操作系统,他并不是二元论者。人是具有控制论式调节能力的动物。只要理性清醒,就能推出四种可以普遍适用的理性德性:正确的自我调节,即节制;正确的社会调节,即正义;愿意根据自己的模型采取行动、把自己也放进风险里(skin in the game),这是勇气;选择正确的目标,这是审慎,也就是智慧。另外三种“神圣”德性无法推导,只有在你假设它们并加以外推时,才会通过和谐显现出来。剥去阴谋论式的解读(神要来告诉你,祂是个留着长胡子的老头),它们其实很简单。信是对统一的承诺,服务于更高一层的结构性原则。爱是对共同目标的承诺,在对方身上看见比你作为有机体的利益更神圣的东西。望是在回报尚未出现之前,就愿意依据这一原则行动,文明才由此得以诞生。去掉神话的外壳,我们是一个建国家的物种,而不只是一个部落式的物种。宗教国家和依规则运转的行政体系,让个人的重要性低于规则。
天主教如今已经不是最优解,它正在走向消亡。西方发现的替代方案是民主:由当前掌握生产资料的寡头统治。但这些寡头并不亲自管理——变化太快,每一代都会出现新的生产资料,公司大约三十年就会消亡——管理工作交给了各种机构。这些机构不经选举产生,负责提供连续性;机构的领导则由可以选举的政治家担任。这样一来,你就能在不杀人的前提下完成权力交接。如果一位记者挖出了当权者不希望公开的东西,而体系又没有 B 计划,就像巴赫描绘的俄罗斯那样,那么这位记者就得死。这就是靠深层政府运行社会的含义。巴赫认为,美国的制度设计主要考虑的是二阶和三阶后果。它是一个年轻的社会,并不太照顾那些下游的连带影响。如果能修正激励机制,AI 或许能有所帮助。他把美国社会称为一个作弊者的社会,因为作弊和创新很难区分,而美国想要鼓励的正是创新。你可以提出一个不可持续的商业模式,然后把它推向市场。在美国,这在很大程度上被视为好事,这一点与其他社会不同。
社会流动也是同一套机制的另一面。按常理,你应该往深处钻研,不必一味往上爬。社会需要面包师,而且需要非常好的面包师。在一个鼓励创新的社会里,一台好机器也许就能取代所有面包师,这未必是坏事,这也是美国之所以成功的部分原因。这也意味着,美国优化的是创新,可持续性并不在它的优化范围之内。作弊会在一切之上留下一层有毒的淤泥。这层淤泥最终会不会超过它带来的好处,是一个仍在展开的、需要靠经验和演化来回答的问题。归根结底,政府并非局部权力的表现形式。它是一个协商人类生存条件的平台,从当前状态出发,能够采取的、不会造成剧烈扰动的下一步其实很有限。革命是人们应当极力避免的,因为它会危及粮食和基础设施。对巴赫来说,AI、把心智看作行为的社会,以及把政府看作社会调节,都是同一类组织问题,只是尺度不同。
大脑为自己烘焙的幸福饼干
心理学通常区分情绪(emotion)和感受(feeling),日常用语则不加区分。巴赫认为,情绪是认知系统的一种构型。在最底层,情感状态是一组调制参数,包括唤醒度、效价、注意力的宽窄,以及内感受还是外感受,它们决定了你如何与环境相处,也决定了你如何与自己相处。在较窄的意义上,情绪是一种带有对象的情感状态,而对象之所以相关,来自动机。动机则是与奖赏绑定在一起的需要。等快乐或痛苦真正到来时,你其实已经不是在根据需要行动了,那时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你是根据对需要的模型、根据预期在行动。这些需要之间没有层级,它们并存又相互竞争,大脑要寻找的是动态的稳态平衡。不过,目的必须前后一致,于是你会写下自己的人生叙事,制定分层的计划。这里没有唯一的答案:有人吃饭是为了做艺术,有人做艺术是为了吃饭,他们可能做着同样的事,却为完全不同的终极目标而合作。感受是知觉系统对当前处境的评估。它由心智中非符号的、几何化的、类似神经网络的部分来计算,再通过把特征映射到某个空间里的方式,告知符号化的部分。通常的映射落点是身体地图。把焦虑感受为太阳神经丛的收缩,这本身就是几何。身体地图始终处于实例化状态、随时可用,所以当非符号系统需要与符号系统对话时,它是一条明显的捷径。
他猜测,表情的演化方式是一种对抗性的交流。一旦人们开始读取别人的脸和姿态,别人也会开始借此发出信号,甚至加以颠覆。葬礼上每个人都摆出肃穆的脸,这张脸并不能说明你是否悲伤,它只说明你懂得当地的礼仪。你读取的是标准面具与面具后面正在涌动的东西之间的差值。Lex 在做视频播客的过程中发现,观众会把他的脸当作指南,决定自己该对嘉宾有什么感觉,然后又评论说他看起来很无聊。他宁愿戴上面具和墨镜。东欧文化,尤其是俄罗斯文化,忌讳过分生动的表情;而在美国,你会被期待表情丰富,并且表现出积极的情绪。在俄罗斯,无缘无故的热情会被看成愚蠢、没有品位。有一张流传很广的对比图,展示两国的评分曲线:在美国,倒数 10% 是“不错的开始”,其余都是“太棒了”;在俄罗斯,几乎一切都很糟糕,而最顶尖的 1% 给出的评价是“勉强还行”。笑话背后是一套意义的建构。美国聚焦于正面,压制其余的一切。东欧则把存在看作至多是中性的:你把某样东西托到水面之上,就必须把别的东西压到水面之下。美与痛苦绑在一起;在这种精神气质里,如果不承认每个有意识的生命大部分时间都在受苦,那本身就是一种愚蠢。巴赫给女儿讲古老的美人鱼故事,比如温蒂娜用亲吻让负心的王子死去,但他依然站在王尔德那一边:如果在机器和你的心之间做选择,那就听从你的心。
不过,幸福并不需要以痛苦为前提。痛苦就是在意你无法改变的东西。把你在意的东西换成你能改变的,你就不会受苦。至于幸福本身,并不重要。它就像饼干:小时候你想要所有的饼干,长大后才明白,饼干只是让你把蔬菜吃下去的工具。幸福是大脑为自己烘焙出来的饼干。环境无法让你幸福,你对环境的评估才可以;如果你能改变这种评估,就能制造出任意程度的幸福。有些冥想者找到了地下室里的烘焙坊,一连几个月拼命吃,然后吃腻了,接着就撞上了意义危机;此前他们一直把这场危机误诊为幸福不足。他们能够随意释放神经递质,于是原来的问题又回来了:为什么活着,以及怎样把自己嵌入一个有意义的、可持续的文明之中。巴赫的答案落到了细胞这个层面:细胞是一台自组织的分子机器,它需要一个自我复制器、一个负熵提取器和一台图灵机。缺了任何一样,它就不是活的。一旦拥有这种有智能的超级分子,几乎没有什么是它做不到的;它很可能是最优的计算介质(computronium),尤其在韧性方面。一颗被生命感染的行星,很难再被消毒。可以把细胞看作冯·诺依曼探测器:要在其他星球上播下智能的种子,办法就是去感染它们,然后等待。技术设计是从外向内进行的,在确定性很强的车间里完成。生物则是从内向外:一颗种子把相对无序的物质收服、纳入自己的结构。生命的目的在于产生复杂性,借此收割那些没有复杂性就无法收割的熵梯度。智能的目的则是在复杂性之中实现控制,把有序的边界推向混沌。
在巴赫看来,神与创造毫无关系。他认为,这是把《塔木德》误译进天主教神话的结果。《创世纪》是一位神的童年记忆:一个心智在回想自己是如何形成的。光与暗,然后是天与地、植物与动物、命名——这些次序是每一个心智都会发明出来的,因为这些结构并非现成给定;你必须把它们构造出来,才能让视网膜上的图案变得有意义。看看孩子,你就能看到这一点。就算某个书呆子在一台服务器上跑起了整个世界,他也没有魔法,能够赋予我们的存在以意义。把创造者等同于意义之源,是一种偷换概念;把亚里士多德的第一推动者等同于超自然存在,也是如此。第一推动者在最简单的情形下,就是一台自动机。我们真正能感知到的更高存在,就是文明,我们与它的关系,就像细胞与身体的关系。我们之所以带有这种先验,是因为我们演化出来,本来就要在这些结构中组织起来。剥离神话之后,基督教的上帝在其自然形态上,就是文明的柏拉图式理念:当你以自己认为正确的东西与他人相处,而不以自身利益为准绳时,你所努力趋近的那个理念。Lex 对那句“饼干”的说法表示认可。巴赫最后又留下一个比喻:如果把这当成一款电脑游戏,那么这就是人类能玩的最好的一关。而这最好的一关,恰好也是最后一关,背景是一个正在死去的世界。它仍然是最好的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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