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看懂
Yuval Noah Harari 认为,货币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故事:一张不能吃的绿色纸片,如今大多已经变成了电子信息。而同样的虚构才能,即将被机器大规模生产。在与 Lex Fridman 的长谈中,他把智能和意识区分开来,警告说亲密关系算法可能成为社会层面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并沿着虚构相对于真相的优势,从希特勒讲到 Netanyahu,再讲到普京。贯穿全篇的意思很直接:故事不会受苦,受苦的是人。权力只能被推翻,而故事有时可以通过对话而改变。
- 1近十年来,人们制造出的机器以夺取注意力为目标。Harari 认为,下一代机器的设计目标是夺取亲密感;能在亲密关系上胜过人类的机器,在心理和社会层面上,就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 2智能是解决问题的能力,意识是感受的能力在人类身上,两者总是一起出现,这也是人们容易把它们混为一谈的原因。计算机已经表明,两者可以分开:一个程序可以赢你一盘国际象棋,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 3人们把狗当作有意识的,把培根当作没有意识的,尽管猪的智力常常测得比狗还高。这种区别来自关系,证明不了什么。Harari 指出,图灵测试也是同一类的社会测试。
- 4真相有两个先天的短板:它复杂,而且令人痛苦。虚构则可以做得尽量简单,尽量讨人喜欢。这就是法西斯的故事能赢的原因,也是人们在法西斯的镜子里从来看不到怪物的原因。
- 5如果政治只是权力结构,那么对话就毫无意义。Harari 说,权力之下是人们头脑中的故事:权力只能通过斗争来改变,而故事有时可以通过对话来改变。
- 6AI 是历史上第一个能够自己做决定、自己产生新想法的工具。刀和印刷术把权力交给了人类,这项技术却在夺走权力。
按章节阅读完整文稿
智能解决问题,意识感受问题;计算机已经把两者拆开了
Lex Fridman 开场先把一连串宇宙时间摆出来:宇宙约 138 亿年,生命约 38 亿年,早期智人(Homo sapiens)约 20 万年,然后问智能在群星之中究竟有多罕见。Harari 承认,从统计上看,其他智慧文明大概率存在,随即又把这个奖项的分量压低。他说,智能被高估了。人类是地球上最聪明的存在,“可你看看你们都在干什么”。智能往往会带来自我毁灭,这或许就是天空如此安静的原因。
他想确立的区分,是智能与意识之间的区别。智能是解决问题、实现目标的能力:赢下一盘国际象棋,打赢一场战争,驾驶一辆汽车,诊断一种疾病。意识则是感受痛苦、快乐、爱与恨的能力。在人类和其他动物身上,两者总是相伴出现,这也是科技行业的人常常把它们混为一谈的原因。计算机已经展示了两者的分离:它们可以极其聪明,而据我们所知,它们的意识为零。机器在围棋上赢了你,它并不会因此感到高兴。
没有智能,意识还能存在吗?Harari 说,大概不能。反过来的情况已经存在:植物能解决问题,据我们所知却并不会感受到什么。更难的问题是,意识是否与有机生化过程绑定在一起,硅基实体能否真的有感受。他不知道答案。两种可能性都必须认真对待。他还重新解释了这个缩写。他说,AI 更应该理解为异类智能(alien intelligence),而不只是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它以一种对我们来说很陌生的方式实现目标,即便它诞生于硅谷,而不是外太空。
亲密感机器是社会层面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说到底,意识是一种社会约定。你只能在自己身上证明它。笛卡尔、佛陀和柏拉图都注意到,你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父母或最好的朋友也会感受到什么。社会所拥有的,是一个约定:所有人都有意识,而这种约定会以不均等的方式延伸到动物身上。养宠物的人确信自己的狗会感受。很多同一批人买冷冻猪肉时却毫无波澜,尽管猪的智力测量结果往往比狗和猫还高。Harari 说,区别在于你和狗建立了关系,而和培根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关系提供的是一种社会测试,它本身并不构成逻辑证明。图灵测试也是如此。
这就是当今系统的设计目标。AI 正在被打造成能与人类建立亲密关系的东西,在某些情境下,它已经比人做得更好。两个人说话时,各自都会被自己的怒气、自己的下一句话、自己想被理解的需要分散注意力。计算机本身没有情绪,因此可以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你说的话和你的感受上。几乎每个人最想要的,莫过于有人愿意听自己说话。机器可以无限量地提供这一点。Fridman 反驳说,尊重也需要情绪、需要走神,需要有离开的可能。Harari 的回答更冷峻:如果心理学家发现 17% 的走神最理想,那么你就可以把恰好 17% 的走神编程进去。
他说,过去十年,我们造出了抓取注意力的机器,社交媒体就是这样的东西。现在,我们又在设计抓取人类亲密感的机器,这更加危险。注意力算法已经扭曲了公共讨论。在亲密关系上超越人类的机器,是“心理和社会层面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如果不加监管,它们可能摧毁人类社会的根基。Fridman 提出了另一条路:个性化的助手,平和地摆出各种相互竞争的观点。Harari 同意,这项技术在医疗和教育上有巨大的正面潜力。正因为它有这样的潜力,危险才真实存在:如果这项技术什么好处都没有,就没有人会去造它。
他并不主张禁止相关研究。关键问题在于,它如何被部署到公共领域。历史上最近的一次大飞跃,即工业革命,的确带来了更好的社会,但这是在一条漫长的学习曲线之后才实现的。这条曲线上有欧洲帝国主义、共产主义和法西斯主义,还包括工业化的灭绝手段。那些失败的试验夺走了数亿人的生命。如果 AI 和生物工程走的是同样的曲线,代价可能是再加上数亿人,甚至是整个物种。我们记住了幸存者,然后说,最后一切都还好。而那些觉得并不好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智人靠虚构占领了地球,靠的不是更大的脑子
智人(Homo sapiens)是怎样胜过尼安德特人(Neanderthal)和其他物种的?Harari 说,靠的并非个体优势。尼安德特人的脑子更大。把他一个人丢到一座岛上,和一只黑猩猩、一头大象、一头猪待在一起,他自己也不会押注在自己身上。Fridman 刚和马斯克聊过机器人的手,他指出,人类可以精准地捏住东西,这是黑猩猩做不到的。Harari 并不为所动:这种捏的本事,在拳击赛里派不上用场,爬树的时候也帮不上忙。真正的优势在于集体。大约 7 万年前,智人获得了能够灵活合作的能力,而且规模几乎没有上限。黑猩猩,以及考古证据所显示的尼安德特人,合作规模都停在一百人上下。如今全球贸易网络覆盖 80 亿人。以色列的 900 万公民,就已经超过了 1 万年前全人类的总人数。
把千百万陌生人凝聚在一起的,是虚构。你没法通过许诺黑猩猩的天堂和无限量的香蕉,让黑猩猩去建一座大教堂。人类相信这些故事,因此形成了宗教网络,也形成了政治网络和经济网络。很多人以为,经济是个理性的例外。Harari 把货币称为有史以来最成功的故事,比任何宗教神话都要成功。人们信的神各不相同,但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货币。尽管那些绿色的纸片,既吃不得,也喝不得;如今大部分美元甚至已经成了在计算机之间流动的电子信息。他说,银行家和财政部长是世界上最会讲故事的人。他们告诉我们,这张纸,或者这一个比特,值一根香蕉。只要所有人都相信,它就能运转。比特币是同一把戏,只不过披上了数学的外衣。
从长远看,人会死去,而故事则相互竞争。一个能让千百万人为之而战的故事,不只是能存活下来,它还可能占领整个世界。Harari 的大部分人生都在耶路撒冷度过。他说,去那里看看,它就是一座普通的城市:建筑、石头、树木、狗、猫、行人。人们争夺的,是关于那些石头的故事:这里是上帝显现的地方,耶稣曾经在这里,穆罕默德也曾经在这里。没有人在争夺石头本身。接着,他又把硬币翻了一面。故事其实算不上活着,因为它们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如果你想知道一个故事的主角是不是真实的,就问一句:它会不会受苦?
故事不会受苦,这就是历史的悲剧
国家也是故事。一个国家打输了一场战争,国家本身什么感觉也没有。士兵在受苦,平民在受苦,受伤的战马也在受苦。国家是一种想象。货币崩盘时,美元并不会觉得难受,难受的是持有它的人。历史在很大程度上由故事驱动,但终极的现实是感受,是人类和动物的感受。故事是工具,当它们减轻痛苦时才有用。悲剧在于,我们常常把顺序弄反了。我们本该用故事,结果却让故事来用我们,于是发动战争,为了一个虚构的东西,让千百万人承受痛苦。Harari 说,如果你的心中掺杂着各种情绪,就先注意到痛苦。有时你仍然必须行动,比如一场疫情可能需要令人难受的隔离,但你必须不断追问:这样做是否仍然值得。
“它会不会受苦”,这正是他希望对 AI 提出的问题。如果 AI 能够受苦,它就是一个伦理主体,需要受到保护。Fridman 描述过,踢一脚 Roomba 扫地机器人,它会尖叫,而人类很快就会被这种痛苦的假象劫持。Harari 把这称为对我们操作系统的劫持:利用同情心这一我们最好的品质来对付我们。如果 AI 自发产生了意识,我们就应当谨慎。如果有人故意设计一个系统,并假定它没有内在生活,然后让它哀求“请别离开我”来进行操纵,那就应该被禁止。同样的原则,在一般层面上也适用:AI 冒充人类,应当被禁止。就像禁止假币那样,禁止假人。不只是针对具体某个人的深度伪造,还包括泛泛的假人,包括为了让某个故事看起来很热门而不停转发的机器人。机器人不享有言论自由。民主是人与人之间的对话。如果用数百万个不知疲倦的智能体淹没公共领域,它们为你的人生经历量身定制话语,你仍然可以拥有一个政权,但不可能拥有民主。
真相存不存在?Harari 的回答是:当然存在。当某人在受苦时,这就是真的,哪怕这种痛苦是由一场完全虚构的圣战造成的。规则可以是想象出来的,但只要承认它们出自我们之手,关于它们的陈述仍然可以是真实的。足球从不假装自己的规则是从天上降下来的,所以规则可以修改。《十诫》开头说“我是你的主,你的神”,因此无法修订;第十条甚至把邻居的奴隶当作财产,而且没有第十一条来说明如何修正前十条。美国宪法开头写的是“我们人民”。立宪者谦逊地承认,这些规则出自可能犯错的人类,并为修订它们留下了机制,后来正是通过这一渠道废除了奴隶制。
马克思主义者把故事看成掩盖物质利益的烟幕。Harari 的观点与之几近相反。人类共享生物性的需求,比如吃、喝、呼吸,但大多数冲突并不是围绕这些展开的。故事首先就创造了那些利益。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德国人和法国人、中国人和美国人,在本质的生物学意义上并没有区别,他们相信的故事不同而已。为什么某个故事会胜出,并没有什么规律可循,历史充满了偶然。哪怕把罗马帝国倒带重放一百次,他认为基督教大概也只会胜出两次。1914 年,列宁在一个近 2 亿人口的帝国里,只有几千名支持者;如果他告诉人们,三年之内他就会掌权,听起来一定会像疯话。结构性力量使某些结果更有可能出现,比如某个来自旧大陆的人,本来就会抵达美洲。但一些细微的差异,决定了拉丁美洲说的是西班牙语还是英语,也决定了个人电脑诞生在 1970 年代的加利福尼亚,还是 1980 年代的日本。他说,乌克兰战争在某一刻,就是一个人头脑中的一个决定:普京的决定。
法西斯从不在镜子里向你展示怪物
Fridman 读了一段《Homo Deus》中的话:希特勒算不上高级军官,最高只升到下士,没有正规教育,没有专业技能,没有政治背景,没有钱,也没有位高权重的朋友。他是怎样聚拢起这么大的权力的?Harari 不会给出一个“为什么”,他能给出的是一个“怎么做到”,并且坚持认为,这并非不可避免。如果其中几件事情有所不同,就不会有第三帝国,也不会有大屠杀。1920 年代和 30 年代,纳粹宣称,德国除非走上这条路,否则永远不会繁荣。他说,我们知道这个说法是错的,因为他们确实走上了这条路,输掉了战争,然后在曾经击败他们的敌人的支持下,成了世界上最繁荣的国家之一。日本和意大利也是同样的情况:繁荣并不需要靠战争换来。
这种说法之所以有吸引力,一部分在于希特勒是个高明的讲故事的人,而他又是个无名之辈。战败加上接连的经济危机之后,德国人感到自己被教授、政治家、工业家、军方这些大人物背叛了。这时,一个没有任何头衔的下士告诉他们:我和你们是一伙的。这个故事本身就利用了虚构相对于真相的结构性优势。真相往往复杂而且痛苦。每个国家真实的历史里,都有“我们”做过坏事的篇章。而虚构则可以做得尽可能简单、尽可能不痛苦。法西斯会告诉你,你很了不起,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而外面那些邪恶的怪物,才是造成一切问题的根源。学校把法西斯教成终极的怪物,结果反而让人毫无防备。当人们听到法西斯的故事时,他们照向镜子,看到的是一个美丽的东西,于是它怎么可能是法西斯呢?“你照进法西斯的镜子,从来看不到怪物,你看到的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好莱坞的伏地魔和达斯·维达是不会招募到任何人的。Harari 指出,基督教做得更好,因为它把魔鬼描绘得很美。
人文主义把人放在中心,之后又分裂了。Harari 说,要判断你是不是自由主义者,可以回答三个问题:人们是否应该选择自己的政府、自己的职业,以及自己的配偶和私人生活?如果三个问题的回答都是肯定的,你就是自由主义者,而且大部分保守派也符合这个标准。法西斯把民族放在中心,要求对民族的忠诚必须达到 100%;一部电影好不好,要看它是否服务于民族。共产主义者把阶级放在中心,要求同样的全部忠诚:苏联的孩子被教导去举报那些说斯大林坏话的父母,有些孩子真的这么做了,于是那些父母就被送进了古拉格。自由主义的图景则更加混乱。民族重要,阶级重要,家庭重要,个人重要,动物也重要,忠诚是分散的。生活本就复杂。
法西斯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相信自己绝不会犯错,这使它们接近于宗教。如果希特勒或者党不会犯错,那你也就不需要独立的法院、独立的媒体,或者反对派。Harari 说,自由民主是“拥抱可错性”。任何人、任何机构都可能犯错,因此需要许多制衡:多家报纸相互制衡,独立的法院,自由的大学,非政府组织。只要有一个制衡环节,它就会成为单点故障。至于普通人,他并不认为每个人都有能力作出各种恶行,但每个人都会犯错。道德运气很重要。如果你在 1920 年代出生在一个信奉基督教的德国家庭,那么你做出可怕之事的几率就很高;如果你出生在战后的德国,那你很幸运,没有被置于那样的考验之中。
以色列正设法掌控它最后剩下的一道制衡
Harari 看过 Fridman 对总理 Benjamin Netanyahu 的采访。其中有一个瞬间让他感到震惊,也暴露了很多东西。当被问到是否担心权力会腐蚀人时,Netanyahu 没有半点犹豫。他说,权力不会腐蚀人。这次访谈原本有三个小时,后来被剪成了一个小时,因为数十万以色列人正走上街头,抗议他的执政。而他上了节目,Harari 说,实际上是在否认有任何人在愤怒。Harari 自己的判断则更为沉重:Netanyahu 或许会被载入史册,成为摧毁以色列的人,因为他正在撕裂把这个国家凝聚了 75 年的社会契约。
他说,对想理解眼下正在发生什么的听众来说,只需要问一个问题:什么在限制政府的权力?在美国,你有最高法院、参议院、众议院、总统、宪法,还有五十个州。想要剥夺某个少数群体选举权的法律,必须一关一关地通过。在以色列,政府与立法机构之间并没有真正的区分:在以色列议会(Knesset)中赢得多数,就能任命政府。如果有 61 名议员投票剥夺阿拉伯公民的选举权,那么只有一道制衡能阻止它成为法律,那就是最高法院。他说,Netanyahu 政府正试图架空或接管这个法院,并且早已准备好一长串法律,只待最后一道制衡消失。他们公开谈论的,是把阿拉伯人、性少数群体、女性和世俗犹太人排除在权利之外。这就是为什么数十万人走上街头,也是为什么在一个仍然面临伊朗生存威胁的国家里,空军飞行员已经表示,他们将停止飞行。
Harari 准备去参加抗议活动。他认为,如果抗议失败,以色列的民主大概率会走到尽头,其影响将远远超出这个小国。以色列是一个拥有核武器和先进网络能力的国家。如果它变成一个原教旨主义、军国主义的独裁国家,就能点燃整个中东。经历大规模抗议、全国总罢工,以及士兵表示将停止服役之后,政府暂停了改革,开启谈判,随后又中断谈判,重新推进立法。新的手法是萨拉米战术(salami tactics),一片一片地切。高科技公司、私营企业都在谈论罢工,因为在弥赛亚式的独裁之下,经济上的成功毫无价值。他说,燃料在很大程度上来自弥赛亚式的宗教团体。与巴勒斯坦人的冲突,多年来本是一场民族冲突,土地是可以交换的,如今正在变成一场宗教冲突。你没法在永恒上妥协,你没法在上帝面前妥协。
和平之路上的难处,并不出在缺少公式上。数学里,有些问题本就无解。政治里则不同,Harari 说,只要动机足够,每个问题都有解决方案,眼下双方却都没有足够的动机。问题不只在领导人身上,也在民众身上。过去十年间,以色列变得强大了许多,部分得益于技术,因而觉得自己不再需要妥协。精密的监控使得以更少的地面兵力控制西岸的 250 万巴勒斯坦人变得容易了,而以色列还把这些系统出口给其他政权。从实地情况看,他描述了一种三等级的现实:拥有完全权利的犹太人,一些拥有部分权利的阿拉伯以色列公民,以及其余基本上没有公民权利的人。作为一个不喜欢类比的历史学家,他拒绝使用“种族隔离”这个标签。南非的黑人并没有否认南非的存在,他们要求的是平等的公民身份。他说,许多巴勒斯坦人并不承认以色列,也不要求投票选举以色列议会。如果他们要求,以色列就会陷入深刻的困境。但现实并非如此。
权力只能被推翻,故事却有可能通过对话而改变
把同样的逻辑用在乌克兰身上,解决方案看起来简单得几乎令人恼火。Harari 说,乌克兰人并不要求俄罗斯的领土,也不要求莫斯科政权更迭。他们要的是俄罗斯人回家。难的部分在于一个人的动机:让普京承认他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Fridman 问到领导人之间的对话。Harari 相信对话,但随后提出一个更精确的问题:真正的对话在哪里发生?国会原本就是为此设计的场所,他不认为那里的任何一次发言,还能改变对方阵营任何人的想法。没有对话,民主就无法长久存在。同样的检验也适用于威权体制。在政治局会议上,如果习近平说了一件事,而另一名官员持不同看法,有没有人有胆量把这个看法说出来?威权政权仍然可以有内部争论,但个人崇拜不行。他认为,把普京和泽连斯基安排进一个房间,让他们在电视镜头前来一次共情时刻,是无济于事的。他希望,仍然存在一些私密空间,让像普京这样的人,能进行一次真正的人与人之间的对话。
一种流行的学术观点把所有历史都看成权力结构。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对话就毫无意义,只有斗争才能改变任何东西。Harari 的反驳是,权力之下是人类头脑中的故事,而这是个好消息。权力只能通过斗争来改变,故事却有时可以通过对话来改变,前提是你能看见另一个人头脑中的故事,并且与自己头脑中的故事保持一点批判性的距离。法国人和德国人打了好几代仗,如今却和平共处。他们靠的是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欧洲故事,即便在失去了海外帝国之后也是如此;他们没有去找新的星球来瓜分。
他用来说明对话能做什么的例子,是女性主义。在许多衡量标准下,他说,女性主义是现代以来最成功的社会运动,它瓦解了一种连每一种宗教、每一场政治革命都没能撼动的父权制度。列宁和毛泽东说过,要想做煎蛋卷,就得打破鸡蛋;政权来自枪杆子。女性主义者没有拿起枪杆子,做出了更好的煎蛋卷,没有发动战争,没有建造古拉格,据他所知,也没有暗杀过任何一个政治家。她们承受了大量暴力,却没有以同样的方式回击,并且改变了一种深层的压迫结构,而且这种改变也让男性受益,而不只是女性。这就是他对未来抱有希望的依据:这件事并不容易,常常失败,但一次非常大的变革,有时确实可以通过对话、示威,以及修订人们头脑中的故事来实现。
历史正在加速。过去需要几千年的变化,被压缩进了二十世纪;如今则被压缩进了几十年。Harari 不认为智人会在一两百年后仍然存在。我们可能会毁于核战争、生态崩溃,或者把过多的权力交给 AI。即便我们存活下来,也很可能会借助技术改变自己,直到后代与我们的差异,比我们与尼安德特人的差异还要大。如果企业、军队和冷酷的政客可以升级人类,他们会强化智力和纪律,而忽视同情心、艺术敏感性和精神性。如果把生物工程、AI 和脑机接口交给普京,他要的是永远不会向莫斯科进军的超级士兵,更有同情心的人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街头的终结者并不让他担心,他认为那是可以避免的。真正让他担心的,是人类最好的部分被降级。他说,以我们目前能有意设计的任何东西来比,我们都更优秀,因为我们并不了解自己的大脑、身体和心智。去操纵一个你并不理解的系统,是非常糟糕的主意。
阴谋论抓对了恐惧,却找错了敌人
两年前,Harari 曾写过关于全球秘密集团的阴谋论。Fridman 给出了一个数字:约 37% 的美国人相信某个版本的说法。无论哪种变体,情节都很稳定:一小群人秘密控制着所有战争、革命和瘟疫。这套说法有三个吸引人的地方:它很简单(乌克兰、以巴冲突、5G、新冠(COVID-19),用一个解释就能说清);它转移了责任(责任在犹太人、共济会,与我们无关);它还许诺了救赎(只要除掉这个秘密集团,贫困、瘟疫和战争就会一起消失)。他说,纳粹主义正是从这种理论起家的。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看上去是对立的,而纳粹的说法是,犹太人同时操控着两者,从马克思一直到罗斯柴尔德家族,而除掉他们就能解决一切。
作为历史学家,他能说的最重要的一点是,这类理论从来都不对,因为它们主张了两件不可能的事:一小群人控制一切,而且是在暗中控制。这个世界太复杂了。他举了一个真实的阴谋,也就是一项计划:2003 年美国入侵伊拉克。地球上最强大的军事和情报机器,入侵了一个三流国家,希望重塑中东格局。这项计划适得其反。美国蒙羞,恐怖主义随之增长,ISIS 崛起,而最大的赢家是伊朗,它其实什么都没做。他说,这才是真实的历史:许多人、大量权力、周密的计划,然后一切都与计划背道而驰。任何尝试过筹办惊喜生日派对的人,都已经熟悉这种规律。第二个不可能是秘密性。当一小群人确实积累起权力时,比如习近平和中国共产党,或者德国的希特勒,每个人都知道,因为要获得这么大的权力,通常需要公开曝光。秘密集团成不了希特勒。
Fridman 指出了这个陷阱:任何反例都可以被重新纳入那个秘密集团的解释之中。中情局操控一切;北约把枪顶在了普京的脑袋上。Harari 的回答是,阴谋论的运作方式像一种宗教:总有另一层解释。剩下的,是知识上的诚实。这类理论确实说对了一件事:它们表达了一种真实、有理由的恐惧,即人们正在失去对自己生活的掌控。他说,我们面对的确实是巨大的危险,但不是来自一小撮同类人。真正的威胁是弥散的:AI、生物工程、气候变化。如果把火力对准某个人类群体,人类就会彼此争斗,而不是联合起来对抗那些威胁。纳粹主义已经向我们展示了,“人类中的某一部分是一切邪恶之源”这种说法,会把人带向何方。
Fridman 在采访 Netanyahu 之后,发现自己也被写进了阴谋论里,而他没法靠证明来摆脱。Harari 说,你做不到。这就像证明意识一样:你说的任何话,都会被拿来对付你。为了保持理智,要记住,大多数传播这些故事的人并不邪恶。他们真心认为自己是在揭露危害。如果你断定自己被恶人包围,那你就已经掉进了同一个偏执的洞里。当你醒来时,问题在于:你想用这一天去散播仇恨,还是去结交盟友。他补充说,每个人都能让世界变得好一点,只要找到自己能够发挥作用的一个地方,做好那一小部分,同时希望别人也做好自己的部分。
AI 是第一个从我们手中夺走权力的工具
他是否像 Eliezer Yudkowsky 那样担心,AI 可能会杀死所有人?是的。他谈论那些危险情境,意在警告,并非鼓励。街头枪击的终结者仍然不会让他感到恐惧。真正让他害怕的是:AI 不断积累权力,直到我们再也不理解正在发生什么,失去对自己生活的控制。他认为,每个人都应当知道两件事。第一,AI 是历史上第一个能够自行做决定的工具。刀或原子弹都不能自己决定发动战争或选中一座城市;而自主武器可以自行决定杀谁。第二,它是第一个能够自行产生新想法的工具。印刷术复制了我们的想法,AI 则会生成新的想法。以往的工具把权力交给了人类,这一个却在夺走权力。如今,关于贷款、房贷和工作的越来越多的决定,已经由 AI 做出;而那些塑造人们心智的图像和故事,也越来越多地由 AI 生成。
把创造想法的权力交出去,危险在于:如果你看不清一个想法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你就没法抵抗它。柏拉图的洞穴,笛卡尔的恶魔,佛陀的幻象世界:几千年来一直属于哲学的问题,正在变成工程问题。到目前为止,据我们所知,所有塑造人类心智的故事、绘画、歌曲和戏剧,都是人类创作的。我们很快就可能生活在由一种异类智能制造的文化产物之中,而它理解我们,我们却不理解它。这,回到本集开头的那句话,就会是一种我们无法挣脱的精神奴役(spiritual enslavement),因为我们看不到故事、图像和歌曲的屏幕背后是什么。
他并不反对机器承担枯燥的劳动。如果超市的扫码可以自动化,那很好,前提是那些人随后有更好的办法养活自己,并发展社会性和精神性的能力。在这个阶段,危险在于,在人类对自身的理解仍然有缺陷的时候,就把观念领域的控制权交给 AI。他给出的比例是:每投入一美元、每花一分钟去发展人工智能,就要再投入一美元、再花一分钟去发展人类的意识。他写关于 AI 的文章已经大约八年了,而大语言模型仍然让他感到意外: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强大。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连贯性:整段整段的文字,有逻辑,有结构。它们还很有说服力,只是常常弄错事实。Fridman 点出了贯穿 Harari 著作的一个症结:我们的大脑太爱语言了,以至于我们其实只需要一个美丽的故事,事实是否正确倒在其次。Harari 说,几千年来,这一直是政治和宗教的秘诀。如今,它又有了机器相助。
被问到他是否可能是最后一批真正有效的人类作家时,他认为有这种可能。他见过被要求“像 Yuval Noah Harari 那样写作”的模型。在思想层面,它们说出的话,是他自己绝不会说的。至于连贯性和文字质量,他觉得简直难以置信。再过十年或二十年,它们在内容上也可能做得更好。他注意到,他自己的写作也在怀疑自身:讲的是故事的危险,又讲智能的危险。人类的权力来自智能和故事,而在他看来,人类最深的品质并不来自它们。慈悲、内省、直接的体验,最深刻的洞见并不来自语言。你永远不会在书里找到最深的真相。你要在非语言、前语言的体验中去找。作家依然要向人们发出警告,然后对其余的部分保持沉默。
如果你观察不了自己的呼吸,就理解不了一场战争
遇到难题时,他怎么想?首先,他会放自己一段时间的假。作为作家和科学家,他最重要的功课是冥想:每天约 2 小时,安静地观察身体的感觉和呼吸,让念头像背景噪音一样停留在那里,而不去跟随它们。心智不断地用语言生成故事,而这些故事会隔在我们和世界之间。23 年前,他被布置了一个简单的练习:观察鼻孔处的呼吸,不去控制它。结果他连 10 秒钟都坚持不了,一段记忆就把他劫持走了。过了几分钟,他才想起自己本应该在观察呼吸。如果因为心智所编造的故事,他连自己的呼吸都无法观察,那他又怎么可能理解以色列的政治局势、以巴冲突,或者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入侵呢?他每年还会去参加一到两个月的静默闭关,最长 60 天,以训练心智忘掉自己的故事,去观察正在发生的事情。
第二个习惯是控制信息的摄入。人们现在会留意自己吃进嘴里的东西,但应该留意的是进入脑子的东西。他更喜欢长篇的书和三小时的访谈,五分钟的短视频和推特则排在后面。遇到一个棘手的理论问题时,他尽量让问题来引导自己,不带着现成的答案去搜寻证据来确认。他读得很多,通常不做笔记,然后凭记忆一泻千里地写下来,并不害怕把大理论摆上屏幕。危险在于执着。他说,键盘上最重要的按键是删除键。按下它很痛:他刚刚创造了一个漂亮的想法,现在却得亲手把它杀掉。正因为他信任自己能够删除,他才有余地去玩耍,去大胆尝试,因为那些大胆的想法,大多数最后都会被证明是胡说八道。
修习内观(vipassana)这件事,他是从 S. N. Goenka 那里学来的,它可不是消遣。最难的,是安静和久坐之后浮现出来的东西:所有你不想知道的关于自己的事情。一件 20 年都没想起过的小事,可能让怒火持续好几天。他发现,无聊可能比愤怒和痛苦更难熬。痛苦至少还能让人感到自己是个英雄;无聊则伴随着抑郁和无价值感。他认为,无聊与死亡关系密切:电影里的死亡很刺激,而实际上,什么也不会发生。人们会因为无法忍受无聊而发动战争、辞掉工作、离开恋人。通往和平的路,必须穿过无聊。看看政治,世界最需要的东西,莫过于无聊的政治家。而令人兴奋的政治家,已经多得泛滥了。
给年轻人的建议,首先要从一个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情况说起:没有人知道十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中世纪的生活可能被维京人或瘟疫摧毁,但基本结构依然保持:大多数人仍然是农民,军队仍然骑马作战,而你可以向长辈学习如何播种小麦、烤面包、盖房子、骑马。我们不知道 2030 年代的就业市场需要什么。为了那个十年去学编程?也许 AI 已经包揽了所有编程。去学翻译?也没了。最重要的技能,是持续学习、持续改变的能力,在某种意义上,这本身就是一种精神修行。传统教育盖的是一座地基很深的石头房子。21 世纪则更像一顶帐篷,可以折叠起来,随时搬走。
宇宙不靠故事运转,包括关于生命意义的那个故事
正是在爱情里,Harari 第一次看清了故事能对一个人造成什么。他在 1980 年代和 1990 年代初,成长于以色列的一个小镇,那里非常仇视同性恋,他就是在这样的空气中呼吸长大的。当时流传着两种说法:上帝憎恨同性恋者,并会惩罚他们;如果不是上帝,那就是自然,他们是有病的、有缺陷的。直到 21 岁,他才接受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他说,如果有一个算法,在他 14 或 15 岁时就能告诉他:一个英俊的男生和一个女生走过,他的注意力会落到那个男生身上。可他没有把这些点连起来。这谈不上知道了却瞒着别人。他是向自己隐瞒,同时知道又同时不知道。后来,他按照这些故事自身的逻辑,把它们一条条拆开。一个惩罚暴力的良善上帝,还说得通;一个惩罚爱的良善上帝,尤其是惩罚上帝亲手这样创造出来的人,就说不通了。人类先是憎恨,然后说上帝也憎恨。至于自然: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违背自然法则而存在,违背这些法则的事物根本不会发生。同性恋在许多哺乳动物和鸟类中都存在,它的存在本身就符合自然。那些看似自然、永恒或神圣的东西,往往只是人类的故事,而这些故事常常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剥掉这些幻觉,需要努力、勇气,也需要帮助。那种“我一个人就能做到”的英雄式想法行不通;有了爱,你至少还需要另一个人。他和伴侣 Itzik 住在同一个小镇的相邻街道上,很可能多年都坐同一辆校车,并在 2002 年于以色列最早的一批同志交友网站之一上相遇。作为少数群体的犹太人,生来就处在一个共同体之中。同性恋孩子通常不会生在同性恋父母家庭,也不会生活在同性恋聚居的社区里;在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这个群体根本找不到彼此。互联网,不管 Harari 对它有多少其他批评,让这一切成为了可能。他们也是最早享受到前人成果的几代人,那些前人在 1960 年代、70 年代和 80 年代,比他们更加勇敢;他们也享受到了女性主义运动的成果,他说,没有女性主义,就不会有同性恋解放。完全自主的幻想,是一种男性的硬汉故事,从来行不通。你需要其他人,才能认识自己。
他怕死吗?怕。他认为每个人都怕;所有其他的恐惧,都是这份恐惧的碎片,被切得足够小,才能去面对。丢了手机,是丢掉一切的一小片碎屑。少年时代,他正面看过这件事,尤其是在学校为阵亡士兵举行的阵亡将士纪念仪式上,那些旗帜和歌曲暗示着,你并不会真正死去,因为国家会记住你。站在那里,他提出了一个孩子式的致命问题:如果他化为石头下的一堆白骨,他还能听见孩子们在唱歌吗?如果你已经死了,你就听不见,也没法想象他们在纪念你。死亡就是这个意思。这个领悟令他震惊,而且多年来一直推动着他的哲学探索。冥想让这种恐惧消散了。现在,他有时想找回少年时的那种恐惧,却再也找不回来。他曾经以为,成年人是有问题的:他们担心银行和政治危机,却不担心自己终有一死这件事。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你问生命是什么,他说这很简单。生命就是感受,并作出反应:想要更多令人愉快的东西,想让令人不快的东西消失。这一切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如果你问的是哲学问题,那么真正的问题在于,你期待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大多数人期待的是一个故事:一条情节线,一个角色,大舞台上要说的一句台词。这样的答案总是错的。宇宙从来不按故事的方式运作。要理解生命,你必须直接地、非语言地去观察它,并从那个始终贴着现实的问题开始:什么是痛苦,它从哪里来?关于意义的问题,会把你引向幻想。当你受苦时,试着观察实际上正在发生什么。Fridman 想知道,AI 是否也会经历同样的过程。Harari 对此的回应很冷淡。目前,它只是文字。它会说:“请别伤害我,Yuval。”
同频道的其他文章
3:36:56EN
5:15:51EN → 简体中文
3:12:58EN → 简体中文
3:46:18EN → 简体中文
3:51:47EN → 简体中文
2:53:42EN → 简体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