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一美元的纸条,本可扭转新冠曲线

原标题The Dollar Paper Strip That Could Have Turned Covid's Curve

哈佛免疫学家 Michael Mina 告诉 Lex Fridman:为什么每周两次的抗原检测本可以扭转疫情,阻碍它们的却是监管,而非制造。

MMMichael Mina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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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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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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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年 12 月,Michael Mina 提出,一种便宜的纸质抗原检测,如果居家每周用两次,就能在不实行完美封锁的情况下,把新冠的再生数(R)压到 1 以下。他区分了传染性与残留的病毒 RNA,把麻疹和流感视为更糟糕大流行的预警,并勾勒出一个面向病毒的全球“天气预报服务”。贯穿始终的是一位工程师的不耐烦:工具早已存在,而医疗与监管体系拒绝把它们当作公共卫生工具来对待。

  1. 1麻疹像特洛伊木马一样寄生在免疫细胞里,抹掉儿童的免疫记忆。Mina 的研究把它与疫苗问世之前多达一半的儿童传染病死亡联系起来。
  2. 2新冠病毒(SARS-CoV-2)处在一个微妙的位置:致命性不足以让人们全力应对,却足以让经济停摆。同一类病毒如果毒株更凶,局面会糟糕得多。
  3. 3在传播高峰期接种疫苗,而且疫苗靶点完全相同,等于给病毒提供了数量级更多的机会去突变、绕开免疫。
  4. 4没有必要阻止每一次感染。如果 100 个人本来会传染 130 人,现在只传染 90 人,指数增长就会变成指数衰减:新传播减少 30% 到 40%,就足够了。
  5. 5拿抗原检测去和 PCR(聚合酶链式反应)阳性结果比较,是错误的标杆:大多数 PCR 阳性者其实已经过了传染期,属于“晚期阳性(late positive)”,所以 50% 的数字可能掩盖了对仍有传染性的人 99% 的灵敏度。
  6. 6Mina 对职业发展的建议很直接:按定义,障碍就意味着有解法。如果某件事无解,那它就是物理定律,而非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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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麻疹劫持免疫系统,抹去儿童对其他病原体的记忆

Lex Fridman 开场就请 Michael Mina 谈谈他觉得人与病毒的生物学里最美或最出人意料的一点。Mina 没有直接谈新冠,而是谈起大流行之前他一直在做的研究:一次感染或一次疫苗接种,如何改变人体对看似毫不相关的病原体的易感性。他说,至今让他着迷的系统是麻疹。

麻疹进入儿童体内后,免疫系统按教科书上的方式运作:抓住病毒,把它带到淋巴结,让身体来学习它。病毒却耍了个花招。它没有被吞噬,而是接管了这些细胞,把它们当作特洛伊木马,在本该消灭它的细胞里大量增殖,然后扩散到骨髓。在猴子实验中,Mina 的团队观察到它在体内移动。他告诉 Fridman,你可以看到它“彻底摧毁、抹去人们的免疫记忆”,就像某种寄生虫可能摧毁大脑一样。

他的研究结论十分刺眼:在麻疹疫苗普及之前,这一种病毒可能要为儿童全部传染病死亡的一半负责,因为它会抹去免疫记忆,把流感、肺炎球菌以及孩子已经挺过来的一切病原体的记忆都清掉。Mina 认为,从麻疹的角度看,这种“失忆”只是巧合,并非策略,它只是恰好找到了一个适合繁殖的地方。流感则走了另一条捷径。流感病毒蛋白会切开气道细胞上的唾液酸,暴露出新的附着位点;想抓住同一受体的细菌便搭上了便车,因为病毒的复制速度比细菌快上百甚至上千倍。这就是为什么流感之后常常紧跟着严重的细菌性肺炎。

02

SARS-CoV-2 找到了一个甜蜜点:否认与大规模死亡可以并存

被问到这种精妙是让他着迷还是让他恐惧,Mina 说,他首先是个科学家,所以着迷远远多于恐惧。真正让他害怕的是,这场大流行本来可能糟糕得多,而且只差一点点。在他看来,2009 年的 H1N1 疫情是另一次险些酿成大祸的情况。只需要一次错误的突变、一次重排、一个新宿主。他认为,新冠病毒落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在个体层面,它的严重程度不足以让每个人都进入最高度的紧急状态,很多人仍然把它当作骗局;但它又足够严重,能拖垮经济、塞满医院,并且大规模地夺走生命。

Fridman 指出,病毒本身并无智慧,但社交媒体、政治、拒绝戴口罩和对疫苗的犹豫,已经与病毒的生物学纠缠在一起。Mina 表示同意。他说,选择不以有组织的方式应对病毒,等于给它留出更多逃逸的空间。当时世界即将开展史上最激进的疫苗接种行动之一,而且是在传播高峰期进行,仍有数百万人在不断感染。

在一个传染者体内,可能有数以万亿计的病毒颗粒。再乘以数百万例感染,全球的病毒总量就以千万亿计。如果在这样的病毒池上施加不完全的免疫压力,而每一种疫苗瞄准的又是同一个靶点,那么只要出现一个逃逸突变株,它就能席卷全球。Mina 说,如果这场接种行动等到病毒变得稀少时再进行,病毒就没有那么多机会绕开免疫。2020 年 12 月,这番警告听起来就像是为接下来那一年写的备忘录。

03

要扭转曲线,只需要 100 人传染 90 人,而非 130 人

Fridman 转而谈到让 Mina 成为公共声音的那些工作:2020 年 11 月 17 日《时代》杂志上的一篇文章,题目是《我们如何在圣诞节前阻止 Covid-19 的传播》。Mina 的答案并不是什么新药。病毒之所以扩散,是因为人在传播它。疫苗最终也许能阻断后续传播,但当时没有人知道新疫苗能否做到;而另一种工具从 5 月起就摆在桌上,经过了 6 月、7 月、8 月、9 月、10 月,直到 11 月。他说,美国仍然选择不使用它。

他在桌上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张纸条。他说,如果居家每周用两次,它能以大约 99% 的灵敏度和特异度,告诉一个人体内是否有具传染性的病毒。在他看来,每天生产 1000 万、2000 万或 3000 万条,并不是登月级别的难题:“我们每天生产的达萨尼瓶装水比这多得多。”录音前的那个早上,他刚用过一条。它并不完美,但把他本已很低的传染可能性又降低了约 99%。

然后他慢慢算起了账。在那一刻,每 100 个被感染的人,会继续再感染大约 130 人。几天之后,这 130 人会变成大约 165 人;三周之内,100 人会变成 500 人。这就是指数增长,理论上人人都熟悉,但很少有人在脑子里真正算过。反过来,你并不需要把 100 降到零。如果这 100 人只传染 90 人,而非 130 人,也就是减少 30% 到 40% 的新传播,再生数(R)就会降到 1 以下,增长就变成衰减。持续几周,原本从 100 涨到 500 的曲线,就会从 100 往下落到 20 左右。

这个方案的核心在于信息,封锁并不是它的内容。如果纸条呈阳性,就待在家里,不要去看望奶奶。人们会有人跳过检测,检测也会漏掉一些病例,有些阳性者仍然会外出。Mina 的观点是,完美不该是目标。只要有足够多的人在最具传染性的日子里得知自己有传染性,就能填上那 30% 到 40% 的缺口。Fridman 很喜欢其中的政治意味:与强制令不同,检测赋予人们能力,然后把伦理问题留给个人自己。Mina 说,正因为如此,这让那些想把数据握在自己手里的官员十分不快。

04

一张成本一美元的纸条,却被当成 30 美元的医疗器械

那么,为什么这些检测没有上市?Mina 把原因归咎于一种家长式的公共卫生文化,它让完美主义阻碍了行动,还归咎于医疗行业,它只会把检测看作诊断设备。快速抗原纸条一直被拿来和实验室里的 PCR 比较,而 PCR 一次的费用可能约 100 美元,还要等上好几天才有结果。他说,在每一个实际场景中,这种纸质检测都是更有效的公共卫生工具。他在麦克风前说得很直接,自己“气炸了,这些检测居然不存在”。就在同一时期,这个国家设计出了一种新疫苗,完成了三个试验阶段,扩大了产能,还让冷冻运输靠联合包裹(UPS)和联邦快递(FedEx)送到各地。而一张纸条却被认为太简单、太便宜,除非这个问题的另一头有几十亿美元在等着。

成本并不是限制因素。Mina 举起一张纸条,说它的制造成本不到一美元,加上拭子可能约 1.5 美元,卖 3 美元就能赚钱,卖 5 美元则利润丰厚。桌上的雅培 BinaxNOW 是美国政府买下的那种:1.5 亿次检测,每次 5 美元,总计 7.5 亿美元,他引用的数据是灵敏度和特异度都达到 99.9%,而雅培并没有因此亏损。他说,凡是声称这些检测很贵的人,看看他手里的东西就知道了。真正的瓶颈在于硝酸纤维素膜,纸本身并不是问题。他希望动用《国防生产法》来建立这一供应链。

然而,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只把这些检测作为医疗器械来批准。一旦公司拿到这个标签,保险就会付费。一条成本 0.5 美元的纸条,可以按 30 美元或 100 美元收费。理性的公司于是会以高利润生产较少的检测,而非每天生产数以千万计、只赚一美元利润的检测。Mina 希望政府像购买雅培那批产品一样,每天买下 2000 万条,并送进家庭。新冠已经让美国损失了数万亿美元;餐馆和街边商铺纷纷关门。他说,每天 2000 万到 4000 万次检测,就足以把 R 压到 1 以下。家庭合并检测——两个人、一管样本、一条纸条,只有阳性才拆开复检——可以在学校、办公室和检测点把效率提高两到三倍。

他坚持说,这种规模其实已经在建,只不过不是为美国人准备的。他点名的一家加州公司 Enova 每天生产 500 万次检测,并运往英国。SD Biosensor 每天为欧洲、东南亚和东亚生产数千万次。可这些供应流没有一条流向美国,因为如果没有联邦政府把它们认证为公共卫生工具,美国的市场就根本不存在。Fridman 问,每月的目标应该是多少。Mina 给出的工作数字是每天 2000 万,他的依据是“如果我们想要,今天就能生产”的产能。

05

抗原检测抓的是传染性,PCR 抓的是残留 RNA

Mina 在桌上摆开几盒试剂,讲解侧流抗原检测(lateral flow antigen test)究竟如何运作。你用拭子擦拭鼻腔前部,把拭子在缓冲液里蘸一下,然后滴几滴到硝酸纤维素试纸上。毛细作用把液体往前推,就像纸从杯子里吸水一样。预先印在线上的抗体会抓住病毒蛋白(如果存在的话),金胶体则让那条线变暗。一条线为阴性,两条线为阳性,只需五到十五分钟,外形和验孕棒一样。事实上,其中几家公司早已用同样的外形做过疟疾检测,只需把抗体换成针对 SARS-CoV-2 的。他更喜欢那些完全不用塑料外壳的版本,因为每天数千万个盒子会变成一座垃圾山。

他说,检测领域有三大类。血清学检测寻找抗体,这是过去免疫反应的记录,通常取自血液。桌上的其他检测都在找病毒本身:要么是它的 RNA 序列(PCR 及类似检测),要么是它的蛋白结构(抗原检测)。他把 PCR 比作读取某人的 DNA,把抗原检测比作辨认一张脸。Detect 是一种快速 RNA 检测设备,来自一家与 Jonathan Rothberg 有关联的公司,属于第一类:价格更贵,需要加热设备,适合作为确认之用。抗原检测则属于第二类。它们通常只在病毒仍在积极复制时才呈阳性。

这一区别正是“灵敏度”争论的全部焦点。感染之后,病毒会在几天内激增至数万亿颗粒,随后免疫系统会把它压下去。留下的是残骸:RNA 碎片漂浮在气道里,就像人已经离开之后犯罪现场留下的血迹。超灵敏的 PCR 会在几周甚至几个月里一直找到这些 RNA。抗原检测则在复制停止的那一刻就失去信号。Mina 曾尝试就此发表论文,也想让《纽约时报》报道这件事;但医生和机构都不想惹这份麻烦。阴谋论账号随后抓住这一观察,把额外的阳性称为假阳性。他说,它们算不上假阳性,只是“晚期阳性”:不再具有传染性。

他把诊断灵敏度与传染性灵敏度区分开来。医生想要搞清楚一个病人两周前为什么生病,他想要每一丝 RNA;这时 PCR 就是正确的工具,就像犯罪现场的侦探。公共卫生只往前看。它需要的是今天就能感染他人的人,这些人可能有五天的传染期,而 PCR 阳性的时间可能持续三到五周。如果拿抗原检测去对照所有 PCR 阳性者,你会被告知它只有 50% 的灵敏度,因为在任何时点,大多数 PCR 阳性者都已经过了传染期。如果拿仍具传染性的人来对照,Mina 给出的数字高于 99%,按他引用的数据,对目前具有传染性的人约为 99.8%。这张纸条“漏掉”的人,并不是需要隔离的人。

06

最简单的纸条才是公共卫生工具,带蓝牙的小装置不是

节目中,他们现场演示了 BinaxNOW。先滴六滴缓冲液,在每个鼻孔里转几圈,把拭子推进试剂盒,转三圈,撕开粘贴条,合上盖子。一条紫色线慢慢爬上观察窗,控制线则由蓝色变成粉色。包装上写的是等待十五分钟;Mina 指出,病毒载量真正很高的阳性者,常常一两分钟内就会出现。十五分钟后,仍然只有一条线。Fridman 的结果是阴性。

Mina 说,那款雅培检测卡的假阳性率大约为 0.1%,也就是每一千次里一次,或许是每五百次里一次。对于阳性结果,尤其是在机场或其他入口的筛查点,他的处理办法是立即用另一种原理的检测确认,而不会直接隔离十天。Detect 检测的是 RNA,而非抗原,因此没有生物学上的理由让两者同时出现假阳性。如果抗原卡呈阳性而 Detect 呈阴性,就把第一个结果当作虚惊一场。他补充说,如果某人传染性很高,那就不必等满十五分钟才知道结果。

接着他拆解了 Ellume。那是一款精致的抗原检测产品,带有 LED 灯、荧光读数器、电路板、电池,还有可以与 iPhone 配对、自动向卫生部门报告的蓝牙功能。他称它是一款确实很好的医疗器械,却是错误的公共卫生工具。你不能每天生产两千万台这样的设备再把它们扔掉。他说,纸条并不是不准确,它只是纸而已。世界其他地方早已大规模生产了简单版本。用他的话说,美国是自己挡住了自己的路。

07

马斯克的结果参差不齐,恰恰说明检测正处在传染性的边缘

马斯克在 2020 年 11 月的推文里讲过一件事:某天他用 BD Veritor 做了四轮快速检测,两次阳,两次阴,随后做的 PCR 显示轻微阳性。不少人拿这件事当作检测毫无价值的证据。Mina 读出的却是另一层意思。在他看来,那天的采样大概落在传染期的尾声,病毒量恰好处在抗原法能看到的边缘,结果于是有了随机性;两阳两阴正是这种情形下的常态。要是提前两天测,同样的卡多半会亮得刺眼。PCR 则不同,即便只剩 RNA 残渣,它也能在数周里持续报阳。

如果你那天上午要把宇航员送上空间站,这样的信号确实令人困惑。但如果你是一个国家里数亿人中的一员,它就是有用的信号:哪怕只是一次阳性,也应该在家待上几天。由于这些纸条可以大规模生产,Mina 不希望一次阳性就意味着十天无薪休假。他说,每天检测,一旦连续 24 或 48 小时为阴性,就可以回去上班。这些检测最能可靠抓住的,正是传染性最强的人,也就是真正推动疫情蔓延的那些人。

他之前与马斯克在推特上有过短暂的交流,现在希望进行一次真正的对话。许多生产设备都是从韩国或中国台湾购买的,它们并不稀奇。他认为,只要有马斯克那样的工程师和资金,即使没有联邦政府,两周内也能从零开始造出这些设备;而如果社会能够重新开放,国家获得的回报将达数千亿美元。他把整个问题定义为工程问题,而非医学问题。在一场需要工程师的大流行中,医生却在做公共卫生决策。他想创立一个他称之为“公共卫生工程”的领域,最好能在麻省理工学院设立一个系。

他警告说,疫苗开始推出,并不能成为放弃检测的理由。接种率仍不确定——Fridman 引用的一个数字是,可能有 40% 的美国人会拒绝接种——而且有效性只在最初两三个月里测量过,生物学上有理由认为它可能下降。没有人知道疫苗能否阻断传播,而那才是群体免疫真正需要的。有些疫苗需要深低温冷链,离开冷链后保存期很短;医院说人手不够,实际分配到的疫苗也比承诺的少。他认为,现在恰恰是大规模推送快速检测的最好时机,比几个月前更好。只需总统下令,或者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和疾控中心(CDC)在 FDA 常规的器械审批途径之外加盖认可,就能让这些检测“明天”就推出。

08

快速检测落入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与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CMS)都不肯认领的空档

Fridman 问,政策要怎样才能改变。Mina 一直在与参议员、州长、市长们交谈,也非正式地接触了在任总统和当选总统的团队。除 FDA 之外,几乎每个人都愿意接纳这个想法。七八月间,他参加了一场圆桌会议,与洛杉矶市长 Eric Garcetti 以及制造商们坐在一起,讨论如何让这些检测走向大众。没有结果,因为这些检测仍未被批准为公共卫生工具。他说,讽刺之处在于,这是他所知为数不多的真正两党都支持的想法:保守派和自由派都只想知道自己的状况,而不用排四个小时的队,再等到下个星期六才拿到结果。

在他看来,如果公共卫生包括心理和经济福祉,那么封锁只是应急的绷带,而非公共卫生的解决方案。半吊子的措施正在摧毁小企业,而简单的工具却被闲置。为什么 Cuomo、Newsom、Baker、DeWine 或 Garcetti 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因为当市长问“今天”有什么选项时,未经批准的检测根本不存在。没有哪位市长愿意与 FDA 争执。其他机构也都在拖延。Mina 认为,他们忽略的一点是,FDA 甚至没有权限把检测当作公共卫生工具来评估。在那里负责体外诊断的 Tim Stenzel 只是在尽职:给医疗器械打分。

在 Mina 的叙述里,疾控中心从来没有划清这一界线。他会对 Stenzel 说,这些纸条是公共卫生工具;Stenzel 会说,好吧,去用吧,然后问检测结果是否会回到某个人身上。如果会,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CMS)就把它定义为需要医疗授权的医疗器械。于是 Mina 去问负责 CMS 的 Seema Verma,能否把这些检测单列为公共卫生工具。她说,CMS 对床旁快速检测设备没有管辖权,只管实验室设备。没有人管这一类别,因此这些检测在近一年的时间里一直悬在半空。

他的解决方法是:一道总统令,或者疾控中心依据明确的性能指标盖章认可。他说,FDA 反而在做另一件事,为了伪造一条公共卫生通道,把医疗的根基侵蚀掉:官员们会问,既然医生一张处方就能给整个大学校园开,为什么还需要没有处方的检测。对一个校园反复检测,并不属于行医;这是一种变通办法,它掏空了处方存在的法律理由,却不肯承认这些纸条本质上是人群工具。他后来说:“我们的监管环境本来完全是出于善意建立的,如今却妨碍我们部署一种能够阻止死亡的工具。”

09

一项面向病毒的天气预报服务,本可以提前看到纽约的疫情

检测只是 Mina 工程议程的一半。在他的实验室里,他开发的方法能把一滴血或唾液拿来,对照大量病原体的抗体谱进行分析。他希望建设的那个领域,是一个面向病毒的天气系统:打开手机,输入邮编,就能得到孩子流鼻涕是新冠、鼻病毒、腺病毒还是流感的概率。人们不会每天都带着伞,也不会每天为了防飓风把房子钉死。他们看看预报,在需要的时候行动一阵,然后又回到生活中。Mina 认为,大流行应对完全可以这样运作,而非一年到头处于战时状态。相比之下,每个流感季节仍然是蒙着眼睛开始的。

核心问题是样本与信任。他说,拿到样本其实并不难。每周已经有数以万计的样本流入他的实验室。一家位于马萨诸塞州的公司生产了全球约 80% 的血浆采集设备;这层关系让他接触到了 Octapharma,后者在全国各地向捐献者付费。他收集的是完全匿名的管子,只标注日期和邮编或县代码,没有姓名。他从一月到十二月持续追踪新冠抗体,逐日观察病毒如何进入美国。他计划把一张粗略的公开地图放到网上。像 23andMe 那样,给人们一些回馈,比如一份包括感染乃至过敏的免疫史报告,那么同一项技术就既能成为消费者报告,也能成为传感器网络。

隐私是症结所在。样本可以保持为匿名管子。在取得同意的情况下,可以附加更多字段。Mina 还描述了数据里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特性:免疫谱就是一种生物指纹。抗体的产生有一部分是随机的;针对某一种冠状病毒,一个人可能会产生数百种针对病毒不同部位的抗体,而这些抗体在许多病原体上的组合是独一无二且多年稳定的。他可以拿两份没有标签的血样,相隔一年,以约 99.999% 的准确率判断它们是否来自同一个人,而无需知道此人是谁。DNA 无法可靠地区分同卵双胞胎;他说,这种工具是少数能做到这一点的之一。Fridman 有一个同卵双胞胎兄弟。同样的独特性,既是跨数据库重新识别个人的风险,也是让管子上不带姓名的办法。

他多年来一直在为一个全球免疫学观测站(Global Immunological Observatory)寻求资金。政府都说这是个很酷的主意,然后婉拒了。他在 2015 年就写过为什么它重要。如果它在 2019 年就用 2017 年的技术运行,那么在新冠病毒开始传播后的一个半月到两个月,纽约就不会处于盲视状态——那时还没有 PCR 检测。Mina 说,Andrew Cuomo 其实有一些迹象,却没有数据来锁定这座城市。这个观测站甚至不需要专门针对新冠的检测方法。人们的抗体模式会看起来像某种已知的冠状病毒,却又不完全一样,有缺口,有奇怪的形状。“你完全可以把它放进一张 Excel 表格里,”他说。算法会有帮助;一张图表就足够了。他认为,就是这一点差异,本可以挽救纽约市数万人的生命。

10

流感一夜之间就能造出新病毒,人造病毒应与核武器同列

Fridman 问,未来某种天然病毒能否造成文明从未见过的大规模死亡。Mina 不认为病毒灭绝人类的可能性大,部分原因是,一种致死率达 60% 的病毒,会比 SARS-CoV-2 更快地触发封锁。更黑暗的情景是,一种呼吸道病毒的传播方式与这一种相同,却会在一个月后损伤心脏;或者某种病原体严重到超市和运输工人无法坚守岗位。他指出,埃博拉过去曾在彼此隔绝的村庄里肆虐;2014 年的事件表明,一旦道路把这些村庄与城市连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流动性是新的因素。全球航空会提高风险,即便致死率本身有天然的制约。

他自己的排序是把流感排在冠状病毒之上。冠状病毒有一个很长的单链基因组,主要靠点突变积累变化。流感有八个节段;两株病毒在同一个细胞里可以交换整段片段,引发抗原转变(antigenic shift),而不只是缓慢漂移。“一年中任何一天,都可能突然冒出一种昨天还不存在的全新病毒。”工业化畜牧扩大了人与动物的接触面,而航空旅行又加快了传播。他认为,这只是时间问题。他补充说,人造病毒应该和“人类最大的担忧”放在一起谈,与核武器同列。造出一种病毒的工具已经存在。现在大多数在世的人从未接种过天花疫苗;再过几年,地球就会成为一个完全无免疫力的群体,无需任何新的设计。

麻疹是更微妙的案例。研究人员正试图培育能够逃避免疫的麻疹毒株,以便把这种病毒用作溶瘤剂来对抗癌症——这是一个正当的医学目标。麻疹的基本再生数(R0)约为 18,比 SARS-CoV-2 的传播力高出几个数量级。即便是意外地把免疫逃逸加进这一底盘里,Mina 也认为这一组合应被整个物种视为警报。他在哈佛的同事 Marc Lipsitch 是传染病动力学中心的主任,他一直公开反对功能获得性研究(gain of function):在实验室里加速致命病毒的变异,让世界为某种可能永远不会自然出现的东西做好准备。Mina 问,如果泄漏的代价是灾难性的,那么这种预演还值得吗?

Fridman 提到了 AlphaFold 在蛋白质折叠上的突破,以及机器学习的两用性:既可以设计用于治疗癌症的蛋白质,也可以用来设计有害的病毒。Mina 称赞 AlphaFold 惊人,并把它视为一个证据:即便人类尚未把规则写下来,世界仍然有其规律。一旦你能从序列走到折叠,下一步就是反过来:选定一种折叠,生成对应序列,从底层开始设计,而非修修补补地改造自然。最初的客户会是好的一方,获得资金去保住视力或杀死肿瘤。他说,稍加调整,也正是人们设想一种让人口失明的病毒的方式。搜索引擎和社交平台已经表明,一种“完全向善”的工具会如何被不怀好意的人利用。他不知道人类该如何平衡这一点。但他确实看到,同样的模式已经出现在医疗监管中:一个为善而建的体系,如今正拦住一种能够阻止死亡的工具。

11

既然叫障碍,解法其实已经存在

Fridman 问,如果有学生想解决大问题,Mina 会对他们说什么。Mina 犹豫了一下:从他自己的经历中得出的建议,未必适用于别人。但他从不把障碍当作最终结论。2020 年 1 月,他是布莱根妇女医院分子病毒学诊断的医学主管之一。以流行病学家的身份,他判断中国的疫情已经构成大流行,即便疾控中心还不愿这样说。医院领导问他,为什么要做这项检测,又问他是谁。他继续推动。两周之后,百健(Biogen)的会议成了超级传播事件,医院的态度也随之改变。

他随后主张,医院的检测能力不够,布罗德研究所应当把高通量基因组机器人改用于新冠检测。他的医院圈子里的人都说这不可能。上司告诉他,一个新来的教员太天真,不懂这些。布罗德研究所后来成为全国通量最高的检测实验室。Mina 说:“世界上大多数人看不见解决方案,他们只看见问题。”因为列举一个计划会如何失败,并不需要发明什么东西。在他看来,布罗德研究所的转换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同样的模式在四月又出现了一次:他发表文章,主张实验室应当报告 PCR 的 CT 值,也就是定量读数,而不只是一个简单的阳性或阴性。主任们告诉他,这些数字还不够准确。几个月后,佛罗里达州规定必须报告这些数值,Mina 说它们正在成为新闻头条,因为它们既有助于临床治疗,也有助于公共卫生的解读。他的教育背景有意保持宽广:工程、物理,有一段时间做过佛教僧侣,然后是医学、免疫学、数学和政策。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任何一个领域里最厉害的人。“我的超能力是把它们汇集在一起。”

他真正会给出的建议,是摆脱只盯问题的模式,即便这有时会惹恼别人;并且把“障碍”这个词看成解决方案存在的证据。如果没有解法,它就不会是障碍,而会是一条物理定律。多数人会一直递给你障碍,直到你开始相信世界只包含障碍。快速检测,他说,是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解决方案,而那些采纳它的国家已经在调整方向,美国却仍然没有。不过,还是要想大事。大的想法会吸引眼里带火的人,而且会层层叠加。

12

当一杯水变成十八个动作,世界就慢下来了

谈话中最安静的一段,是他在寺院里的经历。Mina 当时在达特茅斯学院学工程,已经对资源匮乏的国家感兴趣,也对佛教的一种观念着迷:当下的行为,影响会扩散到任何人都看不见的远方,包括轮回在内,那是他从未完全接受的教义。他在国家级水平上划船时,有一种冥想般的感受;做陶艺时也是如此。他去斯里兰卡待了两个月,跟随一家乡村诊所工作,那里年迈的医生几十年没有更新过训练。他看到一个手里嵌着弹片的女孩,医生没有用麻药就切开了她的伤口,好让伤口“透透气”。他白天在诊所,晚上试图教僧侣们英语。按他自己的说法,他是个糟糕的英语老师。于是,僧侣们让他坐下来冥想。

他没有回家。他搬进了山腰岩石中建的一座寺院,因为住在那里是免费的,而冥想的时间从每天几个小时增加到十五到十八个小时。他不想睡觉;一天的工作感觉还没做完,尽管这份工作本没有尽头。第一阶段就是坐着,观察呼吸,把其他念头挡在外面,这道门大多数人,包括现在的 Mina,都无法穿过。过了这道门,是一段有些迷幻、略带欣快的阶段,再之后是他至今仍在怀念的那个阶段:正念细到了一种程度,以至于端起一杯水不再算一个动作。它变成一连串小小的工程和感觉:冰凉的玻璃、提起、拖拽、吞咽。他说,生活就是你尚未学会的一门语言。陌生的语言听起来像一片不间断的轰鸣,直到字词之间出现空隙,语流才慢下来。一天也是如此。

这段经历结束于 2004 年印度洋海啸。在斯里兰卡海岸,大约 40000 人在几分钟之内丧生。Mina 去了海边。让他无法消化的,是周围人的期待:人们希望他继续做僧侣,继续冥想,好让他们能够供养、履行业力的义务,而大多数僧侣已经逃离了海岸。他脱下僧袍,在一个难民营里待了大约六个月,从美国筹集资金,做了一些他承认自己当时并不知道该怎么做的工作。那一年他 22 岁。他说,那次转向把他推进了公共卫生领域。

Fridman 问,考虑到 Mina 研究的是可能毁灭文明的东西,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Mina 没有给出任何神学上的慰藉。西方宗教把今生视为珍贵之物,目标是永恒;佛教则把存在视为苦,目标是脱离轮回,一去不返,嘭地消失。他把人看作蛋白质、正负电荷和构象,它们复杂到足以产生丰富的感受和意识,而无需任何非生物的成分。他说,如果地球明天爆炸,第二天什么都不存在,那也只是“宇宙中又一个微不足道的闪光”。既然我们在这里,“不如趁着在此闪烁的时候,尽可能好好利用”。Fridman 回应说,这确实是一道相当了不起的闪光。Mina 仍在为那些没人批准的检测而奋战,他花了两个小时,表现得仿佛这件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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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2026年8月26日播客 · 2 人对谈DHH 没有亲手写一行 Omarchy Quattro 的代码嘉宾 DHH · 主持 Lex Fridman与莱克斯·弗里德曼一次充满怀疑的对话过去十三个月后,Rails 的创造者讲述了 Opus 4.5、一群编码智能体(Agent)和一个一分钟的 Linux 安装器,如何结束了他一凿一凿手写 Ruby 的时代。编程智能体Vibe Coding智能体工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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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2026年8月12日播客 · 2 人对谈一个冷水澡,二十位冠军:Khabib Nurmagomedov 是如何炼成的嘉宾 Khabib Nurmagomedov · 主持 Lex Fridman在马哈奇卡拉的一间学校体育馆里,七十个人共用一个淋浴间,而且只有冷水。Martial ArtsCombat SportsCoaching+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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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2026年7月28日播客 · 2 人对谈抽掉奴隶制,就没有美国内战嘉宾 Gary Gallagher · 主持 Lex Fridman1860 年,美国奴隶主名下的奴隶价值,超过了全美所有铁路和工厂的总和。Political PhilosophyLeadership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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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2026年6月30日播客 · 2 人对谈46% 的皇帝被暴力推翻,帝国照样延续下来嘉宾 Anthony Kaldellis · 主持 Lex Fridman历史学家 Anthony Kaldellis 与 Lex Fridman 一起走过 2200 年的罗马史,并主张我们所说的拜占庭,其实就是罗马本身。Political PhilosophyGeopoliticsLeadersh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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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2026年5月29日播客 · 2 人对谈月亮一直在下落,却总也落不到地球上嘉宾 Biggest Mysteries in Physics · 主持 Lex Fridman费米实验室(Fermilab)物理学家 Don Lincoln 在与 Lex Fridman 的对谈中说,物理学的历史就是一部统一的历史;反物质(antimatter)、暗能量(dark energy)和万物理论(theory of everything)依然远在我们能做的实验之外。Quantum MechanicsScience CommunicationPhilosophy of Sci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