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之后:Cursor 创始人谈逻辑设计、自研模型和这个市场为什么会出一家赢家

原标题After Code: Cursor's CEO on Logic Design, Custom Models and Why One Winner Will Take the Market

Anysphere CEO Michael Truell 讲述 Cursor 如何从机械设计弯路做到数亿美元 ARR,以及他认为编程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

LRLenny Rachitsky主持 · Lenny's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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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hael Truell 认为,写软件会从今天的形式化代码,走向一种更像伪代码、人能直接改和指着说的逻辑表示,人仍坐在驾驶座上。他讲了 Cursor 为何意外走上自研模型、编程工具市场为何远大于过去的编辑器市场,以及把公司做到约六十人时,在招聘和专注上的教训。

  1. 1Truell 期望软件构建演变成类似伪代码的东西:一种简短、人能读也能改的逻辑表示,用来取代几百万行难以穿透的代码。
  2. 2代码被自动化之后,工程师会更像「逻辑设计师」,精确规定软件该怎么工作;品味(对「该做成什么」有正确判断)会比小心翼翼更值钱。
  3. 3Cursor 开头在机械设计工具上绕了约四个月;团队后来醒过来,冲进当时最热的赛道,因为现有编程工具看起来不够有野心。
  4. 4他们从没打算自研模型,但现在「Cursor 里每一个魔法时刻,都有某种定制模型」,从三百毫秒内的下一步编辑预测,到把大模型的高层草图落成完整 diff。
  5. 5天花板极高,随时可能被后来者越过,所以护城河来自持续做出最好的产品;他预期会有一家公司做出生产世界上几乎所有软件的通用工具。
  6. 6摸清模型能做什么,最好的办法是:正式项目把活切成小步,业余项目则故意摔跟头,去找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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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编程的未来既不是今天的代码,也不是对着聊天机器人说话

主持人 Lenny 介绍嘉宾 Michael Truell:他是 Anysphere 联合创始人兼 CEO,公司产品 Cursor 是增长最快的 AI 代码编辑器之一,上线约二十个月做到一亿美元年经常性收入,两年做到三亿美元。Truell 在 MIT 学计算机和数学,做过 AI 研究,还在 Google 待过。他说 Cursor 的目标是发明一种新的编程:把人对软件该怎么工作、该长什么样的意图,蒸馏成尽可能简洁的形式。

他对照两种流行想象。一种认为未来仍是在 TypeScript、Go、C、Rust 里做文本编辑;另一种认为你只要对着聊天机器人说话,像在 Slack 里指挥工程部门。他认为两者都不对,真正的形态会比这两种都更奇怪。聊天缺少精度:人如果要完整控制软件,就需要能精确地指着该改的地方,而不是在一个脱离现场的文本框里写「把我的应用改成这样」。

「代码之后」在他看来,是一种更像英文、像伪代码的逻辑表示:更短、更好导航,也能在高层编辑。它不会是几百万行难以穿透的符号,而是人能读、能改的东西。这条路会穿过现有的职业工程师,人仍坐在驾驶座上,并保有快速迭代,而不是把活交给后台某个慢到要几周的东西。

02

工程师会变成逻辑设计师,品味会比小心翼翼更值钱

被问到哪些技能会升值,Truell 先答品味,但不只是视觉品味。界面、动画、配色已有很好的工具;软件的另一半是逻辑,而逻辑目前最好的表示仍是代码,或一个能跑的原型。Figma 和笔记只能比划。他预期当工程师会越来越像当逻辑设计师:规定「是什么」,少操心引擎盖下「怎么做」。

他承认离那天还很远,网上那些「太信 AI、做出漏洞百出的应用」的梗就是证据。但他认为将来工程师可以不那么小心——而小心现在是极其重要的技能——并把重心挪向品味。他所谓品味,是对「该做成什么、该怎么工作、该长什么样」有正确判断,并能几乎不费力地把它变成计算机能跑的东西。翻译层会变薄,不再是团队脑子里有一幅图,再辛苦铺成机器能执行的格式。

谈到 vibe coding,他认为相关,但有缺陷。大量生成代码却不懂细节,项目一旦大到改不动,人就会卡住。开放问题是:即便你不懂代码,仍能持续控制所有细节。现在的工具还没法让有品味的人真正完全掌控软件,AI 会做出你管不住的笨拙决定。

03

Cursor 先在机械设计里绕了一圈,才决定冲进最热的赛道

Truell 把 Cursor 说成「先有方案、再找问题」。两件事把创始人推向 AI 产品:GitHub Copilot 的第一版测试,是他们用过的第一个真正有用、而不只是演示的 AI 工具,甚至是他们采用过的最有用的开发工具之一;以及 OpenAI 等地的缩放定律论文,说明即使没有新想法,只要放大模型和数据,AI 也会变好。二零二一年底到二零二二年初,他们开始做一场思想实验:知识工作的各个领域,会随着 AI 成熟变成什么样。

走错的一步是觉得编程太拥挤。他们花了大约四个月做机械工程师的自动化和增强工具。创始人都不是机械工程师,网上也几乎没有三维模型和建模步骤的数据,结论是必须从一开始自研模型,取数还很麻烦。他们后来「醒过来」,发现自己并不想把一生献给机械设计。回头看编程,过了不少时间却几乎没变,在场的团队对软件创造将如何穿过这些模型,似乎不够有野心。

Lenny 总结的教训是:看起来来晚了也没关系,只要在位者不够有野心。Truell 同意,并补了一句:AI 的天花板异常高,即便拿今天最好的工具,未来几年仍有大量事可做。有跃迁空间,拥挤的市场仍可能被后来者越过,这在普通软件里很少见。

04

为什么做编辑器:要控制整个界面,并让它跟着编程形态一起变

Truell 解释为什么选 IDE,而不是纯模型或完全端到端的智能体。一上来就做模型的人,想的是端到端自动编程、决策也交给 AI;Cursor 在乎的是人控制最终产品里的每一个决定。团队从第一天起就高强度自己用,从不发布对自己没用的东西。这种自用会带来现实主义:模型在一个地方像魔法,并不等于处处都比聪明人强。人必须坐在驾驶座上。

控制整个应用、而不是给现有环境写插件,是因为编程的形态未来几年会大变,现有环境的可扩展性太有限。他预期前台和后台会活在同一处:像修 bug 这种「正确性很好描述」的任务,可以从 Slack 或问题跟踪器甩给智能体转一圈,再拉回来快速改。IDE 在他嘴里,就是你建造软件的那个地方,而那块玻璃会变很多。

Lenny 开玩笑说,大家都会变成管着一堆不太聪明下属的工程经理。Truell 说真正用得好的客户仍然相当保守:他们靠下一步编辑预测,编码本身还是正常的,再把交给机器人的范围收得很小。一种做法是先花大量时间规定、AI 去写、再一次性审查;另一种是切成「规定一点、写一点、再审查」的小循环。自动补全就在这个光谱的一端。目前最成功的用户往往是把活切碎。

05

尽快出货,增长主要来自把产品持续做更好

第一版 Cursor 是手搓的,没有建在 VS Code 上,等于自己实现语言支持、导航、错误追踪、集成终端和远程连接。大约五周后,团队已经全日住在这个编辑器里,扔掉了以前的工具。从第一行代码到对外发布大约三个月,中间只有很短的内测。他们本以为会长时间只服务几百人,结果兴趣和反馈立刻涌进来,这才改成以 VS Code 为底座,像许多浏览器以 Chromium 为底座一样。

Truell 坦白说,三个月那一版并不好。他把增长归功于持续的偏执:终点是发明一种大量自动化今日编码的新编程形态,无论 Cursor 走到哪,都离那个终点很远。没有过度沉溺于首发,而是不断把工具做更好。增长是相当稳定的月度指数,会因发布加速;指数在数字还小的时候感觉很慢,一开始并不像开跑。

他们把销售和营销这类「火」放着烧了很久,把时间放在产品和团队上,也包括客服轮值。这听起来像「做出来他们就会来」,但执行很难,方向也很多。这个领域还很跨学科:介于普通软件公司和基础模型公司之间,既要对几百万人把产品体验做好,又要在说得通的地方做科学和模型。优先排序因此格外难。

06

Cursor 里每一个魔法时刻,现在都有某种定制模型

最反直觉的教训,Truell 说,是他们最后做了大量模型开发。团队算过从零预训练的账,排除了这条路,也觉得把精力花在复制别人已经做好的模型上方向不对。他们原以为现有模型做不到某些事,只是因为缺对的工具。结果他们现在大量自研,招聘上也是重点,「每一个魔法时刻都有某种定制模型」。做法是仔细挑点:不去基础模型已经很强的地方重复造轮子,去补它们的弱项。

最清楚的例子是自动补全。写代码和写邮件不同:有时你接下来五到三十分钟的工作,从背后看一眼就完全可预测。Cursor 训练模型去预测你接下来要做的那组 diff,跨文件、也在文件内部。这些模型必须在大约三百毫秒内给出补全,还要便宜到每个按键都能重算。它们不是补下一个通用 token,而是补一组增删改。应用里几乎没有单独品牌,却是产品很核心的一块,也不用最大的那些基础模型。

另一组定制模型围着 Sonnet、Gemini、GPT 这类大模型转。输入侧像一台迷你搜索引擎,找出代码库里该给大模型看的部分;输出侧用又小又快的专用模型,加上一些推理技巧,把大模型花少量 token 画出的高层草图落成完整代码 diff。这些工作大多从开源预训练模型出发,有时也和闭源厂商合作做微调,因为他们在乎的是能做后训练,而不是逐行读权重矩阵。Lenny 联想到 OpenAI 产品负责人 Kevin Weil 说的「模型合奏」:把各自最强的一面和成本优势叠在一起。

07

天花板极高的市场里,护城河就是不断做出最好的东西

谈到护城河,Truell 承认可以做惯性和传统壁垒,但大体上每个人都必须持续做出最好的产品:天花板太高,任何盘踞都可能被跃过。他拿这个市场比一九九九年前后的搜索引擎,以及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个人电脑:聪明人和研发投入很长时间都能继续换来价值,不会很快把有用的事做完。搜索里分发还能反过来改善产品,因为有数据和反馈可调。这些动态在他们的市场里都在。

Lenny 听成更像消费级护城河:靠一直最好让人留下,而不是靠 Salesforce 那种全公司合同锁死。Truell 说,如果很快就把有用的事做完,处境会很糟;如果大规模投入和走对路的优秀人才还能持续创造价值,研发的规模经济本身就能变成可守的东西。有人觉得编辑器是烂生意,因为过去十年 IDE 市场碎片化、赚钱的那家也不算巨大。他觉得漏掉的是:二零一零年代给程序员能做的,无非是导航、报错、类型检查和调试;现在要自动化的是大量知识工作,市场远大于过去的开发者工具。

他预期会有利基活下来,服务特定人群或研发生命周期的某一段;但会有一家公司做出生产世界上几乎所有软件的通用工具,那会是一代人里很大的生意,是否是他们还不一定。被问到微软有 Copilot 和分发却显得落后,他给了结构性和历史性两个理由。这个市场对在位者不友好:切换很容易,工具能直接对比,创新产品更占便宜;而最初做 Copilot 的那批人大多已经去了别处,跨部门协调也很难。他同时强调 Copilot 曾是 Cursor 很大的灵感来源。

08

用切碎任务和安全地失败,去摸清模型的边界

被问到给新用户耳语一两句什么,Truell 说成败取决于你对模型的品味:它能扛多复杂的任务、你需要规定到什么程度、缺口在哪。产品目前还没把这件事教好,也没画好泳道。第一条建议是:别写一个巨型提示、再整段接受或整段丢掉。同样多的规定时间,切成小块,规定一点、拿到一点活,再规定一点。现在一次甩出整件大事,很容易变成灾难配方。

第二条正好相反:在业余项目里故意摔跟头,大胆用 AI,去发现极限。很多开发者没给过它公平的机会,因而低估它。Lenny 把它概括成要建立直觉,而且新模型出来还得重建。Truell 说每个模型都有不同的怪癖和个性,Cursor 希望将来把这副担子从用户身上拿掉。过去几年,这种落差还没有人们第一次见到大模型时那么剧烈,但仍在。

谁受益更多,初级还是资深?两边都大,只是踩的坑不同。初级工程师往往整包依赖 AI,而今天还做不到在长期、多人、几十上百人共事的代码库里端到端这么干。资深工程师平均会低估 AI,守着旧工作流;不过公司里的开发者体验团队常常由非常资深的人组成,他们反而是把技术推到最前的人。相对排名不好说,两端的反模式却很清楚:期望太多,或期望不够。

09

招人要有耐心,用真实项目测试,并给团队装上抵御 AI 噪音的免疫系统

回看自己,Truell 说 Cursor 在招聘上耐心到了招得太慢。他们要智力好奇、爱实验、诚实、头脑清醒,甚至带一点微观悲观和直率,因为噪音很大、生意在涨,保持水平很重要。后来他们花很长时间、有时好几年去招世界级的人。早期偏得太厉害:名校、很年轻、在那种环境里高光的履历。他们后来也遇到很出色、职业阶段更晚的人,以及并不完全像「片场标准配置」的年轻人。许多硬知识是默会的,要么自己摔,要么身边有卓越的榜样。

流程里意外耐用的一块,是两天现场工作测试:候选人大多独自在他们的代码库里做一件真实的迷你项目,知识产权不会被用进产品。面试官的时间可以摊开,也顺便检验你是否想跟这个人待在一起、一起吃饭。早期产品还弱的时候,这两天几乎是唯一能让候选人见到「这支队伍值得加入」的机会。公司当时接近六十人,工程、研究和设计占比极高;许多软件公司四十个工程师时已经超过一百人,因为一上来就很销售驱动。他们从精益的产品驱动起步,企业客户已经在服务,但那边还有很多要建。

如何在 AI 新闻里保持专注?Truell 归功于招头脑清醒、不太靠外部认可的人,经常把这件事拿出来谈,并以身作则。任何组织工具能达到的效果,很大一块其实可以用招对人来替代;工程上他们因此还没上太多流程。他们从二零二一、二二年就做 AI,见过 InstructGPT 还不存在、没有 DALL·E 也没有 Stable Diffusion 的日子,后来图像、ChatGPT、GPT-4、视频模态一波波来,真正影响生意的只有很少几件。深度学习研究也一样:真正留下来的是少数简单优雅的想法。团队因此有了一套免疫系统,知道哪次事件真的重要。

10

这是持续几十年的转变,工程师的需求会增加而不是消失

Truell 说人们对 AI 的误解,是坐在光谱两端:要么全是炒作,要么一切马上发生。他认为这比互联网、比计算机出现以来的任何技术转变都更重大,但会花几十年。科学侧要把模型变得更能理解不同数据、更快更便宜更聪明、能按我们在乎的模态行动;人这一侧则要决定人在屏幕上该看到什么、控制什么。两边都有大量独立问题要一个个打掉。

他特别看重那种同时做底层技术和产品体验、去自动化并增强某一块知识工作的公司。做到规模后,它们还会反过来推动技术。Cursor 想在软件上做这件事。今年两件最重要的事是做出这个领域最好的产品,并在他所说的圈地模式里把它做大:世界上几乎每个人要么还没用这类工具,要么用的是迭代更慢的那一个。他们各处都缺人,工程、设计、研究,以及商业侧;如果你觉得他们没有适合你的岗位,也可以找上门,也许他们会因此意识到自己缺一块。

工程岗位会不会变少?他不认为会跳到「你往后退、整个工程部替你干活」。即便到终局,人仍要决定软件长什么样,这件事需要专业人士。软件需求很持久,简单工具贵得荒唐,像拍一部商业大片那样去做普通效率软件。他早期在一家生物技术公司做内部工具,现成软件完全不合用,需求远远超过他能做完的量。创造软件更便宜之后,计算机上能做的事会多得多,长期对工程师的需求会增加。他们也在思考:一支团队如何既改进现有产品,又不断做出新东西——能骑过多次跃迁的公司很少,所以他们会读历史、也从第一性原理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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