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的方式有一千种:贝索斯谈亚马逊与通往太空的路

原标题There Are a Thousand Ways to Be Smart: Jeff Bezos on Amazon and the Road to Space

在与 Lex Fridman 的两小时对话中,这位亚马逊创始人谈到牧场上的自力更生、新格伦(New Glenn)火箭、“第一天”(Day One)文化,以及他为什么把大语言模型看作一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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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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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索斯对 Fridman 说,小时候每年夏天在祖父位于得克萨斯的牧场上做的那些活儿,修风车、缝牛、重新组装一台报废的卡特彼勒(Caterpillar)D6 推土机,教会他不靠打电话也能解决问题。他希望有一万亿人生活在太阳系里,因此把亚马逊赚来的钱投到重型太空基础设施上,好让将来某家有价值的太空公司能从宿舍里开始创业。他还讲到亚马逊的运作方式:单向门与双向门、保留异议并坚决执行、对代理指标(proxy metrics)的怀疑、六页纸备忘录,以及最后发言的习惯。

  1. 1看到一位同学把一道要花三小时的题对应到一道老题上,并回答“余弦”之后,贝索斯得出结论:聪明的方式有一千种,而他自己是个发明家,而不是理论物理学家。
  2. 2他认为,进入轨道的问题在 1950 年代和 1960 年代就已经解决了。真正还值得做的,是把进入太空的价格压下来,让将来某家重要的太空企业能从宿舍里起步。
  3. 3他把决策分成可以低成本撤回的双向门,和值得设立“首席减速官”的单向门。他说,大多数公司会把沉重的流程套在每一个决定上。
  4. 4当仪表盘和故事对不上的时候,个案通常是对的。数字未必是编出来的,问题往往在于你量的是错的东西。
  5. 5787 是一个可以预期的工程产品,不会让你惊讶。今天的大语言模型更像发现,就像透过望远镜找到木星的卫星。
  6. 6一万年钟(10,000-Year Clock)是一个实用主张的纪念碑:长期思考是一根巨大的杠杆,有些问题如果你只规划五年,就根本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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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报废的 D6 推土机,和一个从不拿起电话的祖父

贝索斯从四岁到十六岁,每个夏天都待在祖父在得克萨斯的一座牧场上。他的母亲十七岁就生下了他。他说,早年的那些夏天,其实是祖父在帮他母亲减轻负担,因为四岁的孩子是累赘,而不是帮手。他长大一些后,才真正能派上用场:修风车,架设围栏和管道,给牲畜打疫苗,做任何一个牧场主都会做的活。祖母去世后(那时他大约十二岁),家里就只剩他和祖父两个人了。祖父“完全上瘾”于肥皂剧《我们的日子》(Days of Our Lives),他们会在下午一点左右回到牧场的房子,趴在地板上看。

他从那些夏天里带走的,是一种随机应变的本事。祖父自己做兽医用的工具:把一截废铁丝烧热,锤薄,钻一个孔,再磨成针来给牛缝合伤口。他花大约 5000 美元买下一台 1955 年的卡特彼勒 D6 推土机,因为它已经完全坏了;一台新的要超过 10 万美元。两人花了整整一个夏天修它,邮购了太重、搬不动的变速齿轮,然后自己造了一台起重机把它们吊起来。“他没有拿起电话找别人,”贝索斯说,“他会自己想办法。”

02

阿波罗计划把不可能提前了,Yuri Gagarin 看见地球是蓝的

贝索斯五岁时看着 Neil Armstrong 走上月球,就爱上了太空。回顾 1957 到 1969 年的太空竞赛,他引用了 Wernher von Braun 的话:“我已经开始非常谨慎地使用‘不可能’这个词。”去月球曾经是一件永远不会发生之事的惯用类比,“等人类走上月球,你才会做那件事”,直到它真的发生。他认为,阿波罗计划是被地缘政治和占美国 GDP 2% 到 3% 的支出拉到了前面。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是二十世纪版的修建金字塔,应当被归入人类伟大成就的殿堂。

Fridman 调侃他给火箭起名时用的是美国人的名字,而不是 Yuri Gagarin。贝索斯承认自己有美国人的偏好,然后说自己是 Gagarin 的大粉丝,也喜欢据说 Gagarin 在太空中说的第一句话:“天哪,它是蓝色的。”当时没有人从外面看过地球。New Shepard 得名于 Alan Shepard 的亚轨道飞行,美国人当时估计那次飞行的成功率约为 75%,失败的概率为 25%。Shepard 不如 John Glenn 出名,后者是第一位进入轨道的美国人。Glenn 在去世前大约一周给贝索斯写过一封信,感谢新格伦火箭以他的名字命名,信末署名写着“原版 Glenn 写给新格伦的留言”。贝索斯把它裱起来,挂在办公室的墙上。“John,无论你在哪里,我们都替你罩着。”

03

一万亿人类,以及一艘像亚马逊云服务那样运作的飞船

问他对几百年、几千年后的希望,贝索斯没有绕弯子。他很希望有一万亿人生活在太阳系里。他说,那样的人口规模下,任何时候都会有一千个莫扎特和一千个爱因斯坦活着,太阳系会充满生命、智慧和能量。除非把行星本身改造成空间站,否则行星表面太小,装不下这样的愿景。他描述的路径是奥尼尔式的殖民地:通过旋转产生接近地球的重力,用月球的材料、近地天体和小行星带来建造。大多数人,尤其是早期的人,会希望住在地球附近,以便随时回来看看,就像人们去黄石公园参观一样,而不是彻底放弃这颗星球。

他并不认为太空飞行与照顾地球是对立的。机器人探测器已经造访过其他行星;地球是“那个好的”。读写能力、贫困和婴儿死亡率在几十年里都朝着正确的方向变化,抗生素和现代医学也让生活比我们的祖辈更好。在倒退的是自然界。500 年前,工业化之前,它是原始的;我们为了先进社会的馈赠,用掉了其中一部分美丽。他认为两者可以兼得,但只能靠进入太空,因为人均能源使用量(他视为最根本的指标)的持续上升,最终与有限的星球并不兼容。“你可以争论你什么时候必须这么做,但你不能令人信服地争论要不要这么做。”

蓝色环(Blue Ring)是他很少在公开场合谈论的那部分基础设施。这种航天器设计用来把最多 3000 千克的有效载荷送到地球静止轨道或月球附近,同时配备化学推进和电推进。客户可以用电力花 100 到 150 天慢慢爬升到地球静止轨道,把化学推进剂留给快速的轨道变更;也可以反过来。他真正卖的是一套服务:热管理、电力、计算和通信,这样有效载荷团队就不必自己解决耐辐射的计算问题。他把它类比为一组 API,“有点像亚马逊云服务,只不过是给太空有效载荷用的”。蓝色环不是给人乘坐的;载人的工作交给月球着陆器。

04

Yosanta 说了“余弦”,贝索斯明白自己是个发明家

贝索斯去普林斯顿时,打算成为一名理论物理学家;计算机科学只是他的业余爱好。在量子力学课上,他看着同学们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事,对他来说却难得要命,于是他决定自己会成为一个平庸的理论家。无意中替他下了定论的,是一位来自斯里兰卡的学生,名叫 Yosanta,“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同时也是最谦虚的人。有一天晚上,贝索斯和朋友 Joe 花了三个小时攻一道偏微分方程题,毫无进展。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说了声“Yosanta”,然后走去了他的宿舍。

Yosanta 盯着那道题看了大约十秒,说:“余弦。”贝索斯以为他在开玩笑。Yosanta 写了三页的消去运算,答案果然是余弦。他是心算的吗?“哦,不,那不可能。几年前我解过一道类似的题,所以我能把这道题对应到那道题上。”贝索斯从中得到了一个教训:也许理论物理并不是宇宙希望你成为的样子。他转去学了计算机科学。Walter Isaacson 曾把他的创造力比作爱因斯坦,贝索斯自己的说法则更直接。“如果你想把我是什么概括成一句话,我其实就是一个发明家。”他会想出一百种非典型的解法,其中九十九种在审视之下会被淘汰,然后他去找那个也许行得通的一种。

他解释不清搜索是怎么运作的,只能说这需要游荡。效率与真正的发明,而不是渐进式的改进,是相互冲突的:如果你早就知道一场会议要开多久,你就已经有一条通向答案的直线了。当一个想法通过了他第一轮私下的筛选,他会提醒下一个人,反对意见会很容易提出来,然后请对方仍然和他一起干:“这里面有点东西。”他依然会去找每个人身上的聪明之处,而不是用一条轴去衡量所有人。“聪明的方式有一千种。”

05

火箭喜欢做大,制造却不然

新格伦是一型重型运载火箭,近地轨道运力约 45 公吨,推力略超过土星五号的一半,起飞推力约 390 万磅。助推器使用七台 BE-4 发动机,每台起飞推力略超过 55 万磅,燃烧液化天然气和液氧,采用富氧分级燃烧循环,贝索斯说这是俄罗斯人最早开创的。同一款发动机也将用于联合发射联盟(ULA)的火神火箭(Vulcan)的一级。上面级使用两台 BE-3U 发动机,那是 New Shepard 的 BE-3 的氢燃料版本,每台推力 16 万磅。氢的高比冲对上面级是好事,对助推器却是负担:燃料箱会大得惊人。他说,德尔塔四号(Delta IV)全部使用氢,包括助推器;它在操作上是能用的,但从来不太划算。

“火箭喜欢做大。”控制与制导在巨型火箭上的重量,和在小火箭上差不多,所以寄生质量在小火箭上是致命的,在大火箭上就无关紧要。涡轮泵和所有旋转机械一样,会随着体积增大而变得更高效:壳体和叶轮之间的间隙是一个绝对宽度,在小泵上它占了流量的很大一部分。巨大的例外是制造。小型发动机可以由一个人在桌子上组装;大型的则需要起重机、夹具和土建工程。卡纳维拉尔角的发射台建在海滩上,因为要在水面上发射,这意味着要打下几十根 50 到 150 英尺深的桩(约 15 到 46 米),才能让沙子托住这座“纪念碑”。

他和其他火箭人玩一个游戏:什么会让 1960 年代的工程师惊叹?最大的那些亮点大多没有变。变了的是碳复合材料。蓝色起源的铺带机制造的整流罩,比那个时代的金属结构更轻、更硬。铝锂合金加搅拌摩擦焊是另一个令人惊叹的地方。一个旋转的销子以精确的速度把两块板搅在一起;接缝摸上去几乎不热,焊缝的强度与母材一样,所以你不必在缝处加厚燃料箱。整流罩的任务几乎有点反常:在必须为零的那一刻之前,保持 100% 的结构完整。他说,达到这一点最稳妥的办法,是加一点点爆炸。

06

进入轨道已是解决了的问题,难的是按节奏造出来

新格伦的一级可以重复使用,降落在下游的海上平台上;氢燃料的上面级则是一次性的。贝索斯说,他们知道怎样让第二级也可以重复使用,同时也知道怎样把它造得便宜到可以扔掉。哪条路线在成本上更胜一筹,并不明显。然后他耸了耸肩,那样子让 Fridman 觉得很气人:进入轨道,是一个 1950 年代和 1960 年代就已解决的问题。唯一有意思的问题,是大幅降低进入太空的成本,好让创业公司能在太空里做新事情。发明一种更好的方法(犁就是他举的例子),正是世界变得更富足的途径。

首次发射定在 2024 年。他乐观地认为那一年会发生;至于 NASA 的 ESCAPADE 火星探测器会不会搭乘它,还是会换成别的东西,他并不确定。更大的挑战是工厂。一年 24 次新格伦发射,意味着每两周就要一个一次性使用的上面级,而按每级两台 BE-3U 算,每周就要一台发动机,机床、夹具、检验、验收测试,还有人员,全都得跟着这个节奏运转。“造出第一件样品是一回事,”他说,“难的是幕后的一切,为了建一座能够按节奏生产新格伦的工厂。”如果效率低下,你既没有解决成本问题,也没有推动技术前沿。他开玩笑说,如果你只想赚钱,就去开一家咸味零食公司。Fridman 说他要把这句话记下来。贝索斯建议,Lex Fridman 可以推出一个“Lex Fridman 薯片”。

1994 年他创办亚马逊时,信用卡、邮政服务,以及搭乘长途电话网络的拨号上网都已经存在。没有这些厚重的基础设施,资本支出将达到数千亿美元,没有任何创业公司做得到。两个宿舍里的孩子之所以能开一家互联网公司,是因为路已经修好了。他想用亚马逊赚来的钱,为太空建造相当的东西,让他孩子那一代人能站在它上面。成功的标志很具体:一家真正有价值的太空公司,从宿舍里开始。他又补充说,发明家最大的梦想,是他的发明成功到人们把它视为理所当然。如今,没有人再把客户评价或“一键下单”(1-Click)当成发明了。这是一句夸奖。

他对首飞紧张吗?“你在开玩笑吗?我对它非常紧张。”他每次参加 New Shepard 的发射时都很紧张。他说,首飞时如果一点感觉都没有,那就是“某种精神失常的迹象”。地面测试和模拟已经解决了很多问题;有些问题只有在飞行中才能发现。“祈祷吧。我可以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你看了都会觉得很有意思。”

07

最难的告别发生在凌晨 4:30,那时还没有人离开地面

奇怪的是,坐在 New Shepard 里参加首次载人飞行,比看别人坐上去要让人少些紧张。最难的谈话是告诉母亲,而他还要带上哥哥;母亲的反应是:“你们俩都去?”最有情感冲击力的一刻发生在飞行之前。凌晨 4:30,Lauren 要坐直升机把他们送到西得克萨斯的发射场。他们走出牧场的房子,发现自己的孩子、哥哥的孩子、双方的父母,还有几位亲密的朋友都聚在外面。家人的告别方式,从他们的脸上看,就像是永别。贝索斯说,那几乎像是在参加自己的追悼会:你能感觉到自己有多被爱。

他之所以去,是因为他了解这台飞行器和制造它的人,也因为有逃逸系统。乘员舱底部的一台固体火箭发动机,如果上升途中出了任何问题,就能把舱体推离助推器。蓝色起源在这套系统上投入的精力,超过了整台飞行器其余部分的总和;这就是他愿意让任何人来乘坐的原因。从历史上看,载人火箭都配有逃逸系统,比如双子座和阿波罗,只有航天飞机没有。大多数设计使用一座必须在正常飞行中也要弹出的塔架。New Shepard 的是推进式的,如果没用上,还可以重复使用,因为成本很重要。触发完全自动化,它的反应比人快。他个人的检验标准很简单:如果他自己还没准备好出发,他就不希望任何人去。

零重力让他感觉“非常自然”。“总览效应”(overview effect)给他的冲击很大。他引用了 Jim Lovell 回望地球时说的话:人死后不是去天堂,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天堂了。其余的一切都是黑暗。生命中只有一颗宝石,那就是地球。Fridman 问他,蓝色起源的速度是否让他感到沮丧。“蓝色起源需要快得多,”贝索斯说,这也是他离开亚马逊 CEO 职位的主要原因。作为一家上市公司的 CEO,他认为公司需要他全部的注意力。他仍然担任执行董事长;他把 CEO 的位置交了出去,好让自己把紧迫感投入到蓝色起源上。

08

大多数决定是双向门,其余的值得设立首席减速官

在亚马逊,他希望公司成为全世界在任何行业中最专注客户的公司。蓝色起源的类似雄心,是成为世界上最果断的公司:在技术上有雄心,敢于承担适当的风险,愿意快速研究五种方案,然后做出选择。他又回到了他教了多年的一个区分。大多数决定是双向门:走进去,花一点时间,如果错了,就退回来,再选另一扇门。这类决定应该由一个人或一个很小的团队在组织深处做出。少数决定是单向门,影响深远,难以逆转。这些应当交给懂得放慢速度的资深人士。作为亚马逊 CEO,他常常发现自己在扮演“首席减速官”,要求多做三次分析,因为这样的选择一旦要撤回,代价很高。企业常见的失败,是用一刀切的流程,把沉重的仪式也套在双向门上。

有些技术选择就像快干水泥。为新格伦的助推器选择液化天然气、上面级选择氢,结果证明很好;改动它会造成巨大的挫折,所以要仔细审视。亚马逊 Prime 也是那类一旦押下去,就很痛苦才能撤回的商业赌注。其余大部分事情,速度加上改变主意的选项,才是关键。“保留异议,坚决执行”(disagree and commit)是他用来制止争论的办法。一位副手想按一种方式做,贝索斯认为这是个坏主意;两人来回争执;然后他经常说,他不认为对方是对的,但他愿意和对方一起赌一把,因为对方离实际情况更近。在那之后,他不会在背后使绊子,也不会说“我早就说过”,而是主动帮忙让它成功。

他点出两种他认为很糟糕的解决机制。妥协:Fridman 说天花板是 12 英尺,贝索斯说是 11 英尺,他们没去拿卷尺,而是把差距取中,定在 11.5 英尺。妥协耗能低,也无法通向真相;当真相可以测量时,你就应该去测量。另一种是固执:高管之间的消耗战,直到一方筋疲力尽。这同样找不到真相,而且会让人泄气。应该做的是升级决策层级。他说,亚马逊有一百五十万人,却仍然很快,因为无论在哪个规模上,文化都支持高速决策。

09

这一次去月球,是为了留下来

蓝色起源的 MK1 着陆器设计用来把 3000 千克货物送上月球表面,并留在那里。它是一次性的,使用氢燃料,尺寸设计成能由一枚新格伦搭载,这让架构保持简单。MK2 是 NASA 人类着陆系统的飞行器,属于 NASA 所说的可持续着陆器计划的一部分,它要求可以重复使用。阿波罗的着陆器实际上是两级:下降段留在月面,只有上升段返回月球轨道。MK2 则是单级,携带的推进剂足以把整台飞行器再次送回天上,一次又一次,以压低成本。阿波罗共登月六次,后来计划因为太昂贵而无法继续;阿尔忒弥斯计划应当与之不同,是去了还要留下来。

氢作为深低温推进剂的缺点是蒸发损失。作为月球工作的一部分,他们正在研制太阳能驱动的低温制冷机,好让氢能成为可储存的推进剂,用于月球、火星和外行星。在月面上,他们已经用完全由月壤(lunar regolith)模拟物制成的太阳能电池做出了一块电池。它的效率只有约 7%,远低于地面上的电池,但一座能够着陆、然后靠脚下的泥土维持运转的工厂,可以持续不断地产生电力。他们还在研究从土壤中的氧化物里提取氧气,这很耗能,而且要与这些电池配套。永久阴影的极区陨石坑里有水冰,电解可以把它分成氧和氢,这是一种高效率的推进剂。所有这些仍然要过一道关:以可接受的成本把货物和人送上月球。

他会在月球或火星上行走吗?他认为,在他有生之年不太可能;这些任务大概会留给专业宇航员,不过他请 Fridman 先别把他排除在外。月球上的工厂可能不需要人类来照料。至于蓝色起源和 SpaceX,他不希望只有两家竞争。互联网催生了巨头、中型企业,以及各种规模的小而盈利的公司;太空也足够大,可以容纳同样的活力。他不太了解马斯克,也拒绝根据公众形象来评判任何人,但“以结果来看,他一定是个非常有能力的领导者”。如果不是这样,特斯拉和 SpaceX 也不会以现在这种方式出现。Fridman 希望他们能一起聚聚。贝索斯说,他们的想法很相似,即便不完全一样,而他很喜欢这个主意。

10

第二天是停滞,然后无关紧要,接着痛苦地衰落,最后是死亡

一段早期的家庭录像里,父亲举着摄像机,拍到贝索斯在解释一个橙色延长线的妙处,它为一张书桌和一台显像管(CRT)显示器供电。他辞去纽约一份不错的工作,既焦虑又兴奋,他告诉早期投资人,他估计拿回投资的概率是 30%,这并不是实际发生的结果。创业的基础概率很残酷,但你仍然必须 100% 确信它会成功;你同时抱着两种想法。从 1994 年到现在,他觉得亚马逊是一份快乐和殊荣,但这与舒适不是一回事。1997 年,他开始在股东信中谈论“第一天”。在他担任 CEO 的最后一封信里,他定义了第二天(Day Two):“停滞,随后是无关紧要,接着是痛苦的衰落,最后是死亡。”这就是为什么永远是“第一天”。

“第一天”意味着更新。每一天,你都决定要做什么,不受你过去是谁的束缚,甚至不受自我一致性的束缚。亚马逊的项目团队会写下“信条”(tenets),比原则更具战术性,并且在括号里加上“除非你知道更好的做法”,这样教条和历史就无法把门锁上。他用来抵御“第二天”的入门套装,包括客户至上、对代理指标的怀疑、热切地采纳外部趋势,以及高速决策。代理指标是那种隐蔽的失败。有人发明了“每售出一件商品的客户联系次数”,因为他理解它与客户满意度的联系;五年之后,这个指标被当成了东西本身,世界已经变了,人们管理的是一个自己都不再理解的数字。你确实需要指标。但你也必须记住,你真正在乎的是客户,不是指标。

Fridman 问,要成为那个说代理指标已经过时的人,需要什么。贝索斯把它推广为:说真话。人类其实不是追求真相的动物,我们是社会性动物。一万年前,顺着大家说,能让你在村子里过得去;说真话的人,半夜可能会被棍子打。重要的真相让人不舒服、尴尬、令人疲惫,而且即使并非有意,也会让人产生防御心理。高绩效的组织需要一些机制,支持人们依然说出来。其中一个小机制是:在他参加的每一场会议上,他都是最后发言。如果他先发言,即使意志坚定的人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理想情况下,最初级的人先发言,然后按资历往上,这样你才能听到未经过滤的判断。初级员工在掌握数据的时候,应该能够推翻资深人士的意见。

他有句话:当数据和个案对不上时,个案通常是对的。这并这并不意味着盲目跟随故事,要紧的是检查测量方法,因为你通常量的是错的东西。亚马逊早期有一个指标显示,1-800 客服热线的等待时间不到 60 秒,但抱怨却堆成山,说等待时间更长。在一次每周业务复盘会(WBR)上,他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号码,会议室陷入沉默。等待时间超过了十分钟。数据收集是错的。那一刻的尴尬是故意的。真相必须引起人们的注意,赢得他们的认同,并激发出改进的动力。

11

一键下单是一种美,大语言模型是一种发现

亚马逊内部把微小的体验缺陷叫作“纸割伤”(paper cuts)。大的事情仍然拿走大部分精力,这是应该的。他给任何经营企业的人的建议是:找出十年之后不会改变的东西。在零售业,他确信客户仍然会想要低价、快速配送和大量选择;没有人会说他们爱亚马逊,但希望价格再高一点。这些稳定的东西值得持续投入。即使是那些显而易见的大事,也出奇地难以专注。纸割伤永远排不到那些负责它的团队的优先级列表的底部,所以亚马逊专门配备团队来修复它们。他说,一键下单大概一次性消灭了一整串这样的纸割伤。Fridman 按下那个按钮时,仍然会感到一阵快乐。贝索斯的回答几乎带有审美意味:在完美的发明中,在完美的时刻,在完美的情境里,“存在真正的美”,发明者、团队和客户都能感受到它。

人与工具会共同进化。他还记得玩完俄罗斯方块(Tetris)后闭上眼睛,看到方块在旋转;大脑已经被重新布线了。他担心,手机是缩短注意力的设备,因为我们在上面做的大多是短内容,而便利又让我们做得更多。他甚至不确定我们是否知道这很糟糕,但他认为这正在发生,这也是为什么需要长时间注意力的工作(书籍、Fridman 的长对话)仍然重要。然后谈话转到生成式 AI。贝索斯说,当前形式的大语言模型更接近发现,而非发明。望远镜是一种发明;看到木星有卫星,则是一种发现。787 是一个工程产物,我们知道它的行为,也不希望它让我们惊讶。模型却不断让我们惊讶。

即使是专门化的系统,而不是通用 AI,作为武器也可能造成真正的破坏。他仍然保持乐观:这些工具“更可能帮助我们、拯救我们”,而不是伤害和摧毁我们。人类本来就有许多灭绝的途径;模型也许能帮我们避开。在他看来,那些过分担心的人,可能没有看到这些工具会有多大用处。他最喜欢的《奥本海默》(Oppenheimer)片段,是一些观众觉得无聊的那一段:Robert Downey Jr. 饰演的官僚,为一次侮辱而耿耿于怀、睚眦必报,而那件事在最后一幕里其实从未发生过。贝索斯说,我们发明了核武器,但我们其实还没有成熟到能驾驭它们。在谈到机器的能动性之前,近期更有价值的收获是更好的药物和更好的工具。他对未来十年、二十年感到兴奋。

人脑只用大约 20 瓦的功率就能完成非凡的工作;今天的技术完成同等任务,要耗费数千瓦。一个 16 岁的孩子学会开车,用的里程远远少于一个需要数十亿英里数据的系统。仍有一些技巧有待学习,这不只是“堆规模”(他把“只是”放进引号,因为规模化本身就很难),尽管规模化也确实带来了巨大的回报。模型非常擅长听起来像真的,而往往缺乏根据;在数据稀少时,它们会编造出听起来准确的叙述。“它们需要更多地学会说我不知道,”他说,“而我认识好几个人也需要学会这一点。”在产品方面,Alexa 数以亿计的设备即将变得聪明得多。AWS 正在打造自己的基础模型 Titan,以及 Bedrock,让企业能够用自己的数据使用强大的模型,而不会不小心把数据反馈回去。人们会爱上 Alexa,就像《她》(Her)里那样吗?考虑到人类性取向的广泛光谱,“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必须是肯定的”。他不知道这种情况会有多普遍。它会发生的。

12

一份简洁的文件,一场混乱的会议,还有一年只滴答一次的钟

一个高效的日子不会以全速开始。“我早上起来,慢悠悠地晃。”他喝咖啡,看手机和报纸,和 Lauren 聊天,前几个小时动作很慢;他天生起得早。然后他大多数日子都会锻炼。在艰难的日子里,真正起作用的动机是近期的:大约四个小时之后他会感觉更好,剩下的一天里精力也更充沛。想到八十岁还能行动自如,这是真实的,但离得太远,拉不动他度过一个阴沉的早晨。一次好的训练大约是 30 分钟有氧和 45 分钟的力量,轮流练推、拉和腿。他喜欢的一位教练,每当他说自己加不了重量时,就会看着他说:“是啊,我觉得你可以。”当然,教练是对的。自从离开亚马逊 CEO 的职位以来,他从未如此努力工作,主要是在蓝色起源,包括关于飞行器和发动机的架构与技术会议。技术是他最喜欢的部分;组织建设是他最不喜欢的部分。“这就是为什么叫它工作。”他们聘请了 Dave Limp 担任 CEO,贝索斯认识他将近 15 年了。

他没有严格的日程,因为他相信漫游。完美的会议以一份简洁的文件开始,写得“清晰到像天使在高处歌唱一样”,然后是对没人知道答案的问题的一场混乱讨论。亚马逊和蓝色起源的会议常常以一份六页的、有叙事结构的备忘录开场,然后是 30 分钟的无声“学习时间”,大家一起读,在页边写下批注。预读容易失效:忙碌的人会略读或假装看过,就像本科生假装做过作业。PowerPoint 是销售工具;在内部,你想要的是追求真相。幻灯片对作者来说很容易,对听众来说却很难;一份好的备忘录可能要花两周来写、改写,并接受别人的挑刺。高管们会在幻灯片播放中途提问,答案要到下一页才出现;而读到最后,贝索斯常常会把页边的每一个问题都划掉,因为备忘录已经回答了它们。作者必须先发言,并且让自己暴露在外。当一屋子人读你的作品时,你坐在那里,是一种“以一种有成效的方式令人恐惧”的体验。完整的句子、主题句和叙事结构,让粗糙的思考很难藏起来。相比之下,每周业务复盘会可以准时开始、准时结束:指标不变,只做渐进式改进。

“一万年钟”(10,000-Year Clock)是一座实体钟,约 500 英尺高(约 150 米),安放在西得克萨斯一座山里开凿出的、直径 12 英尺(约 3.7 米)的空间中。Danny Hillis 在 1980 年代构思了它,作为长期思考的象征:它每年滴答一次,每一百年报时一次,每一千年会有一只布谷鸟出来。它完全是机械的,设计使用寿命为一万年,无需人为干预;它设在远处,既是为了保护,也是为了让游客必须朝圣般前往。在几个世纪里,它应当会积累岁月的痕迹,并拉长人类的视野。贝索斯认为这件事很重要,因为现在我们会影响这颗星球,也会影响彼此,既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也有像大气中的碳这样的副作用。那是一场工业革命的意外后果,而这场革命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好处。“长期思考是一根巨大的杠杆。”对大多数机构来说,五年已经很勉强了;为了孩子和孙辈,我们大概需要 10 年、15 年、20 年、25 年。钟走完的时候,人类还在吗?他认为会在。美国不会。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国家能存在接近 10000 年,而加速的技术让任何特定的形式更加不可能长久。

谈到死亡,他很直接。年轻时,他害怕死亡,也不想去想它。到了 59 岁,那种恐惧大多已经消失了。他希望尽可能长地活着,但他更关注健康寿命。“我想要那种方波(square wave)。我想健康、健康、再健康,然后就走了。我不想要那种漫长的衰退。”好奇心让他留在这个世界上,他想看看事情会如何收场,还有家人和亲密的朋友。死亡不再像他二十多岁时那样紧紧攫住他。Fridman 以贝索斯自己的一句话作结:在愿景上要固执,在细节上要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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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2026年6月30日播客 · 2 人对谈46% 的皇帝被暴力推翻,帝国照样延续下来嘉宾 Anthony Kaldellis · 主持 Lex Fridman历史学家 Anthony Kaldellis 与 Lex Fridman 一起走过 2200 年的罗马史,并主张我们所说的拜占庭,其实就是罗马本身。Political PhilosophyGeopoliticsLeadersh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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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2026年5月29日播客 · 2 人对谈月亮一直在下落,却总也落不到地球上嘉宾 Biggest Mysteries in Physics · 主持 Lex Fridman费米实验室(Fermilab)物理学家 Don Lincoln 在与 Lex Fridman 的对谈中说,物理学的历史就是一部统一的历史;反物质(antimatter)、暗能量(dark energy)和万物理论(theory of everything)依然远在我们能做的实验之外。Quantum MechanicsScience CommunicationPhilosophy of Sci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