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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 Blattman 是研究暴力问题的芝加哥大学教授,他认为,战争是一种旷日持久、代价高昂的争斗,群体本应能通过讨价还价避免。在俄罗斯坦克停在基辅城外时录制的这段对话里,他把罕见的冲突爆发归为五类,从不受制约的领导人,到扑克式的不确定性;然后沿着同样的逻辑,分析乌克兰、核风险、麦德林的帮派、Joseph Kony、两次世界大战、以色列与巴勒斯坦,以及美国与中国。在他的讲述中,和平往往是一些仍然彼此憎恨、却选择不开战的对手。
- 1Blattman 把对手之间的常态称为和平时仍彼此憎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两周后,印度意外发射的一枚巡航导弹打进了巴基斯坦,伊斯兰堡接受了这一解释,没有开战。
- 2在 Blattman 的定义里,战争是说不通的暴力:群体之间旷日持久、代价高昂的争斗,而本来通常还有可以分蛋糕的余地。
- 3他认为,大多数暴力的根本原因是不受制约的权力:决策者不必承担代价,甚至可能从让一个地区陷入战火中获利。
- 4普京的入侵更像是抽到了一手坏牌,未必是算错了。在不确定性中虚张声势,有时本就是最优选择;同时碰上三个小概率事件,是悲剧,但并不能证明这次赌博愚蠢。
- 5独裁者最深的问题是信息,而不是敌人。没有人敢带坏消息,领导人只能在有偏差的信息流里取平均,最后可能相信那些本用来控制其他所有人的宣传。
- 6误判和激情就是那场肺炎。战略因素让身体变得脆弱;只有到了这一步,领导人的妄想或一个国家的怨愤,才足以引发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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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是说不通的长期暴力
Lex Fridman 开场谈的是 Chris Blattman 的新书 Why We Fight,中文书名为《我们为何而战:战争的根源与和平的路径》。这段开场还有一个定义,拒绝把战争局限在国家之间的交战。Blattman 在书里写道,战争是任何群体之间旷日持久的暴力争斗:村庄、氏族、帮派、族群、宗教派别、政治派系,还有国家。北爱尔兰的狂热分子、哥伦比亚的毒枭、欧洲的暴君、利比里亚的叛军、希腊的寡头、芝加哥的帮派、卢旺达大屠杀的施暴者、英格兰的足球流氓,以及美国的入侵者,彼此看上去毫不相像。但他认为,它们的起源有许多共同之处。
Blattman 处在经济学和政治学的交叉点上,又因为妻子是心理学家、他有时和她合作,也有一只脚踩在心理学里。政治学者常常通过对一类狭义的冲突进行分类来取得进展。Blattman 想往后退一步。个人暴力和短暂的暴力爆发被他搁置一旁:它们可能与战争有关,但往往是一种成本低廉的发信号方式。阅兵和边境小规模交火,做的正是各国一直在做的事:不付出全部代价,就展示强硬。
Napoleon English 曾是芝加哥的帮派头目,因为 Blattman 的研究而和他成了朋友。他说自己十五六岁时就参与帮派火拼,朝建筑物开枪,有时也朝人开枪,意图只是表明自己无所畏惧,并非要杀人。Blattman 不把这种事称为战争。他想解释的,是那种旷日持久、持续数月乃至数年的暴力,代价高昂到人人都苦不堪言。发动一场帮派战争,你可能被打死,可能杀了人而被关进监狱,可能损失手下,也可能在枪战中发现再没有人来买你的毒品。争斗是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的政治,而这些手段低效、残暴,又极具毁灭性。“战争是我们不该做的事。”
多数对手和平时仍彼此憎恨
Blattman 说,不开战的动机太强了,因此最终引发战争所需的人的因素和战略因素,必须足够强大,人们才会走到那一步。大多数人从没听说过 1994 年美国对海地的干预,因为它根本没有发生。一名政变头目拒绝让民选总统就职。Colin Powell 飞了过去,遭到拒绝,随后播放了一段运兵机起飞的视频。那不是直播,是两小时前拍的。独裁者当场就放弃了。Blattman 认为,这才是应该发生的事,也是大多数时候真正发生的事。
政治学者会统计那些有争端又彼此相邻的国家和族群组合,然后看其中有多少真正开战。大约每 1000 组中就有 999 组不开战。它们并不喜欢对方,却在和平时仍彼此憎恨,因为这样做才是明智的。美国和苏联这样做了几十年,印度和巴基斯坦也这样做了几代人。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两周后,印度意外向巴基斯坦发射了一枚巡航导弹。大多数人几乎没有注意到。巴基斯坦接受了这是一次意外的解释,心里仍然恼火,但没有开战。
我们高估了双方开战的频率,因为历史书记录了阿富汗,却漏掉了那些没有发生的登陆。Blattman 希望读者像医生那样思考。医生关注病人,同时也明白健康才是常态。他说,人类本质上非常善于合作,比起暴力、愤怒或报复,人更擅长合作。战争确实会在人心里跳动一下,但它不是这个物种的主要天赋。要做的是找出导致战争的病因,而不是把打仗当成所有人都会做的事。
五类因素压过了不开战的动机
Blattman 说,每一场战争都有它的理由,而每个理由都对应着一场战争,这正是这个话题令人感到压倒性的原因。社会科学已经开始把这团乱麻整理成几个彼此呼应的类别。其中三类属于战略层面:不受制约的领导人做决定时不必承担代价,甚至可能私下有开战的动机;不确定性可能让进攻成为当时的最优选择;当权力对比即将转移,而现在的强者有动机立即出手时,承诺问题就出现了。剩下两类更偏人的因素:无形的动机,如意识形态、原则、荣耀、种族纯洁、自由,它们与物质代价相权衡;还有一堆误判、激情和错误的算计。
五类中有四类,在某种程度上都可以从战略角度轻松想清楚。谁讨价还价买过地毯,或者和邻居谈判把纠纷私下解决过,就已经明白其中的道理。诉诸法庭就是战争的选项:律师、拖延,还有本应能避免的昂贵审判。第五类,即误判,就难以形式化。Blattman 不是博弈论学者,他是在转述同行的观点。他认为,这些想法并不高深,它们能为一大堆真实而混乱的理由理出秩序。
Fridman 反驳说,人类并不是一个定义清晰的工程问题,简单的模型可能让人误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Blattman 同意,人们确实可能把博弈论看得过于认真,但他认为这不是大多数人犯的错误。阿富汗或伊拉克之后,或俄罗斯入侵之后,评论者往往直奔复仇、为石油流血、民族主义的荣耀或领导人的疯狂,然后就停在那里。他说,这些东西可能确实是真的,也确实重要,但只有在局势已经压缩了达成协议的空间之后,它们才会起作用。一位老人死于肺炎,是肺炎夺走了他的命。肺炎之所以能夺走他的命,是因为身体本就已经脆弱。战略因素让局势变得脆弱,误判就是那场肺炎。
乌克兰拒绝交出手机
Fridman 请 Blattman 用这个框架来分析俄乌战争。他的一位俄罗斯同行 Konstantin Sonin 讲过一个故事:一位来访的乌克兰教授在芝加哥街上边走边同时打两部手机,一个抢劫犯要他交出手机。Sonin 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他是乌克兰人,所以他决定反抗。普京就是那个抢劫犯。大多数人面对超级大国、暴君或嗜血的军阀时,都会把东西交出去。这就是帝国的本质:足够多的人说,因为对方太强大,他们愿意放弃一部分自由或主权。乌克兰人说了不。那样东西太珍贵了。Blattman 把它归入价值观那一类,他并不因此责怪他们,正如他不会因为美国人当年的革命而责怪美国人。
Fridman 又提到丘吉尔。法国抵抗得并不积极。希特勒并没有说过要摧毁英国,从冷静的计算看,英国似乎很可能会输。但在希特勒尚未遭受重大损失、一支令人胆寒的舰队即将逼近时,丘吉尔仍然说,英国会在海滩上战斗,绝不投降。Blattman 说,两人描述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他说得更冷静、更临床。挺身而出并非不理性,它是一套难以预测、也很少见的价值观。中国在新疆做着可怕的事,而世界基本上是在说,这个国家太强大,无法正面对抗。没有人发表丘吉尔式的演讲。大多数时候,你既得不到原则,也保不住性命,人就这样死了。这正是那些站出来的案例显得有力量的原因。
如果要他点出世界上大多数暴力的根本原因,Blattman 会说是不受制约的权力。乌克兰的民主对普通俄罗斯人来说并不构成威胁,北约和资本主义也不是。真正受到威胁的,是围绕普京及其亲信建立起来的政治和经济控制体系。几十年来,他们一直设法让乌克兰保持中立、不加入北约,或以其他手段让它处于傀儡政府的控制之下。他们确实要承担一些代价,包括制裁,但并非全部代价;而且他们有政治动机,去提出一个无法接受的要求,然后发动入侵。民族主义理想和对地位的渴望,也许是真实的。他仍然认为,政权把自己视为受到了威胁,这正是那份要求清单如此苛刻的原因。
剩下的部分由不确定性来完成。西方的团结、乌克兰的抵抗,以及俄罗斯军队的腐败和低效,每一项都在可能之中。三件事同时发生,是俄罗斯能抽到的最糟糕的牌之一。Blattman 并不确定普京是否算错了。他认为,普京预期的是概率分布中间的结果,结果却落进了小概率的尾部。他更想用扑克来打比方:双方都有虚张声势的动机,都没有亮出底牌的动机,到某个时刻,一方会跟注。一次失败的虚张声势,并不能证明这个玩家本该弃牌。它是在不确定的世界里做出的最优赌注,只是恰好失败了。这也说明,一场短促而残酷的战争,不需要荣耀或疯狂作为前提,也能爆发。
核战争是同一论点的极端版本
在入侵带来的混乱中,核战争开始显得不像以前那样不可能。末日时钟挂在 Blattman 所在大楼的大厅里,这栋楼与《原子科学家公报》共用,提醒人们午夜本应离我们有多近。他承认,直到不久前,他和许多人一样对此并不在意。他认为,风险依然很低,因为代价高得难以想象。这正是他整个论点的极端版本:大多数时候我们不打仗,是因为代价实在太大;而即使用了核武器,人们仍然会有动机以克制的方式使用。
这并不让人安心。几个核大国都有不受制约的领导人,而整件事之所以存在,正是因为一个俄罗斯精英集团的权力受到了乌克兰民主的威胁。当真正逼到关头、甚至可能从废墟中仍保住最高位置时,他们会为了维持权力走到哪一步?他不知道。他记得二十年前,经济学家们说,美国出现阿根廷式金融崩溃的风险小到几乎为零,而他觉得这很可怕,因为直到不久前,答案还是零。他对核战争,以及对美国再次爆发内战这个问题,都是这种感受。风险比过去高了,这本该让人害怕,进而努力让它重新归零。
Fridman 担心局势会一夜之间升级。Blattman 用因变量选择偏差(selection on the dependent variable)来回应:我们记得那些砰、砰、砰接连爆发的时候,却不记得那些升级一两步后就停下来的时候。正如马斯克曾对 Fridman 说过的,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是耕作和普通的日常生活,而不是我们写进教科书里的战争。Steven Pinker 无疑说对了一点:随着国家和文化学会控制日常凶杀,普通杀人案确实减少了。群体之间的战争则更难判断。武器让战争代价更高,理应让战争更少见,但一旦发生,就是了不得的大仗。Blattman 希望 Pinker 对更和平的世界的判断是对的,但他不确定那五类根本因素是否真的已经改变。
麦德林监狱里的“桌子”让街头不至于起火
Blattman 的日常研究是帮派和有组织犯罪,其中很多在哥伦比亚的麦德林进行。芝加哥有暴力问题。麦德林的帮派更多、组织也更好,但凶杀率可能只有芝加哥的一半。过去三十年里,有一段时间,这座城市是全球最暴力的地方。眼下大多数时候,这些团伙处于和平状态。在街区帮派之上,大约有十七个隐秘组织,称作 razones、bandas criminales 和 mafias,它们之间有一个非正式的议事机构。有时他们叫它办公室,即 La Oficina;有时叫它桌子,即 la mesa。
许多头目都在监狱里,而且常常关在同一区域。在美国的超级监狱里,犯罪头目经营不了帝国,在哥伦比亚,他却可以。除掉头目之后把团伙留给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一定能通向和平。把头目们关在同一个监狱的院子里,能减少信息不完整的问题,也给了他们一个谈判的地方。他们用调解、执行和制裁来约束街头帮派,其中的制裁可能就是一颗打进脑袋的子弹。Blattman 指出,这比国家之间的制裁更坦率,却起着同样的作用。这套工具箱看起来很像联合国安理会:用制裁让不受制约的领导人感到代价,用调解应对不确定性,用执行机制应对承诺问题。它并不平等,也不完美:纽约有五个国家握有否决权,麦德林则有少数几个黑手党握有否决权。
对话前一年,凶杀率一直在攀升。街头帮派彼此厮杀,可能是因为上层想在重新划分毒品销售地盘之前,先摸清彼此的相对实力,那更像是小规模交火,而不是旷日持久的战争。凶杀率翻了一番,接着又上涨了同样的幅度,接近一个对谁都没有好处的水平,政府也不例外。随后,据 Blattman 讲述,分散在各监狱的头目在同一天被转移,结果他们在同一个羁押区里关了三天。犯罪一方一位信得过的中间人自己也被抓了,并被关进了同一个地方。一周后,凶杀率降到了此前的 30%。不是零,但回到了常态,因为这场战争说不通。
一个疯子折腾了二十年,因为这对总统有利
乌干达北部是 Blattman 在 2004 年和 2005 年第一次在冲突地区工作的地方,那里是一场持续二十年的叛乱的尾声。自称救世主的 Joseph Kony 并不得人心,也没有人愿意加入。公众人物常引用的数字,是几年间有几百名儿童被绑架。Blattman 说,真实数字即便只算几个小时的绑架,也可能超过 5 万。如果你领导一支武装运动,需要兵员,却不控制任何地盘,那么威胁要枪毙逃兵就不可信。他们最后选择的办法是:大规模绑架儿童,迫使其中一些人做出让他们觉得无法回家的事,并把少数接受了救世主说辞的人留作骨干。恐怖只是顺带的好处。核心问题是,在一场思想空洞的运动里,招人成了难题。
这场叛乱为何持续了二十年?乌干达独立后的大部分政治领导层都来自北部,包括 Idi Amin、Milton Obote 等人。来自南部的 Yoweri Museveni 在打倒这些独裁者之后,于 1986 年掌权。Blattman 称他是个暴徒,但仍比之前那些暴徒要好,而且在许多方面确实建立了一个更自由的国家。在 Blattman 的叙述里,当一些北部人想继续战斗时,这位新总统的态度是:旧权力基地里有一场疯狂的叛乱也无妨,任它慢慢溃烂。北部持续动荡,反而帮他巩固了控制。
一个不受制约的领导人,因为这符合他的政治利益,就任由一个疯子制造混乱。这不是个谜。身处其中时,Blattman 没有看出这一点,他也不认为很多人看出来了。回头看,这场战争本可以避免:那个运动并没有那么高明,完全可以被扑灭。缺的是政治意愿,而且意愿的方向恰好相反。这里不受制约的权力,不只是没有承担代价,它还有私下里希望暴力发生的动机。“这事没有什么谜团。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这么简单,也挺悲哀的。”
窗口期关闭是承诺问题,不是谜团
第二次世界大战能否避免?其中一个驱动因素,是希特勒所看重的东西,以及他以独裁权力去说服或压制其他所有人的能力。西方国家在丹麦等地的屈服,以及法国的迅速崩溃,在 Blattman 看来,像是对讨价还价力量的承认。盟国的回应则像是有原则的立场。政治学者还看到了承诺问题:德国暂时强大,窗口期即将关闭,现在动手可能会把一桩糟糕的交易锁定下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这个窗口是俄罗斯的崛起及其铁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Blattman 不太确定这套说法是否同样有说服力,不过德国领导人一直在谈论窗口期即将关闭,其中包括一个与种族意识形态纠缠在一起的文化和人口层面的窗口,以及周边邻国尚未准备好作战的时机。
原则上,俄罗斯本可以这样说:我们知道你们现在可以入侵我们,也知道我们以后会变强,我们承诺不滥用那份强大。这样的承诺会让所有人都过得更好。但他们无法做出这个承诺,因为没有人会让他们兑现。国际法、可执行的协议、安理会、世界政府,任何能让承诺站得住的东西,只要承诺问题是核心,就是一种解决办法。麦德林的 Oficina 做的是类似的事:告诉今天占优的团伙,别把明天会变强的那一方灭掉。宪法也做了类似的事。美国参议院让各州票数相等,是与那些预期日后会变弱的地方达成的一项约定。250 年过去了,这份承诺至今仍在被遵守。
黎巴嫩曾试图把权力冻结起来:总统职位交给一个教派,总理职位交给另一个教派,议会席位按公式分配,好让一个暂时强势的少数派不必担心未来。但这种安排并不稳定,因为地面上的实际权力逐渐偏离了僵硬的配额。Blattman 说,每一部冲突后的宪法,都是人类为保护一个原本可能有动机诉诸暴力的群体而做的最大努力。悲剧性的均衡在于,双方仍在武装、威胁,并在他们希望永远用不上的武器上花费巨资,因为他们无法令人信服地同意裁军。Blattman 是作为发展经济学家误打误撞进入这一研究领域的。他和伯克利的 Ted Miguel 合写的一篇综述文章,意在告诉经济学家:内战应当处于这个领域的中心,而不是边缘。
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近一个世纪里,大部分时间并未交战
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之间会有和平的一天吗?Blattman 说,这场争斗已经持续了一个世纪。在这段时间里,真正相当严重的暴力只有十年或十五年左右,主要集中在 2000 年到 2009 年,并延续到 2014 年前后。他并不是想淡化人的代价。他想指出,眼下发生的事情,尽管令人不快,按照他的定义其实不算战争。这是一种不安的僵持。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一直相当擅长把冲突控制在较低的规模上:镇压、恐怖袭击、反恐、大规模逮捕、剥夺投票权、武力恫吓,以及时不时爆发、持续三周的战争,直到各方恢复理智。
这里既没有稳定的协议,没有友好,也没有摆脱极端敌意的能力。这一切可能还很遥远。但这仍是一种对手大多数时候避免激烈暴力的情况,而这往往就是和平的样子。他回到俄罗斯和乌克兰的话题时担心,很难找到一项双方都能公开承认并遵守的协议。一种可能的结局,是以色列与巴勒斯坦的模式:战斗停下来,俄罗斯控制东部地区和克里米亚但未获完全承认,三十年的紧张、小规模交火和暴力始终没有真正升级为战争。他把这称为一个令人伤感、但也许可能的结局。
为了不让书过时,他没有把当下的热点写进书里,但之后还是开了一门课来讲这些,包括印度与巴基斯坦、中国与台湾、以色列与巴勒斯坦,以及墨西哥的毒品卡特尔战争。他说,以色列与西方、自由主义理想、民主,以及作为犹太国家的身份都紧密相连,而这些联系彼此并不容易兼容。就个人立场而言,他是自由民主派,在这个意义上,他的同情在很多方面倾向于巴勒斯坦人。巴勒斯坦人没有代表权,得到的是赤裸裸的现实政治式安排,而这类安排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就事实而言,双方都拒绝在某些原则上妥协,并且都能为自己构造出看似合理的自我辩护。这就是他不太乐观的原因。他看不到双方解决这些问题的路径。
相互依存与共享的权力,让中美远离战场
两个超级大国如何避免热战?Blattman 书的后半部分讲的是持久和平的路径。其中两条根本路径是:相互依存日益加深,以及对权力施加更多制约。在简单的战略博弈里,你想要更多的蛋糕,而且只承受自己的战争成本,对手的痛苦价值为零。现实中,群体往往会在一定程度上关心对方。相互交织的经济、家庭和社会纽带,甚至一种共同的人类观念,都会抬高开战的代价。世界,尤其是中美关系,在这些方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这就是一层缓冲。如果这层缓冲开始脱落,他会更加担心:比如美国的经济民族主义、制裁带来的连锁后果,以及中国与俄罗斯更紧密的站队。
相较于俄罗斯,中国也让他稍感安心,因为那里的权力分布更广,不像普京的统治那样高度个人化,也完全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独裁。习近平成功推动了更加个人化、更加集中的控制,这让他因相反的理由而感到担忧。任何扩大掌权者圈子的做法,包括把商界领袖纳入其中,都是防止战争的缓冲。反方向的任何变化,都会放大这五类风险。Fridman 补充了一层文化上的隔阂:中美可能像两个平行世界,比起苏美对抗更难读懂,后者至少让两个超级大国出现在同样的电影里。Blattman 同意,这里的政治有一定的难以捉摸和封闭性。
账本的另一面同样真实。大量中国移民进入美国,以及一代比三四十年前更了解中国的美国商人和政治人物,这些都是过去并不存在的一种理解。他不确定这种平衡究竟处在什么位置。他认为,它处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好的理解之上,但这道鸿沟仍未被完全弥合。Fridman 偏好的办法都是寻常的办法:学生交流、贸易、电影,甚至是像《洛奇》那样让两种文化出现在同一个故事里的影片,还有那个把爱情和婚姻当作社会凝聚力的笑话。接触是化解误判的一个朴素办法。
内罗毕一家慢吞吞的网吧,改变了一段职业、一段婚姻和一个研究方向
这本书题献给内罗毕一家网速很慢、现已关门的网吧,因为正是它让 Blattman 走上了与 Jeannie Annan 相识、合作并结婚的道路。2004 年前后,他还是一名发展经济学家,相信工业化是摆脱非洲贫困的出路,于是前往肯尼亚。当时那里是企业最有活力的地方之一,他靠软磨硬泡挤进了世界银行的一项调查。两个看上去很讨喜的骗子偷走了他的笔记本电脑。当时肯尼亚还没有接入海底光缆,一封邮件要花十分钟才能加载,和身边的人聊天是当地的常态。他坐在一位有魅力的女士旁边。她是心理学家、博士生,也是一名人道主义工作者,此前一直在南苏丹和乌干达北部工作,与从 Kony 的战争中归来的儿童打交道。
他们有过短暂的一周相处,之后渐渐疏远。直到一次与一位年轻教授朋友的谈话,才让他重新拿起电话。他们谈了两三个小时,策划出一个至今听起来仍很离谱的计划:找出该地区二三十年前出生的儿童的名字,随机抽取一千人,把他们找出来,并利用叛乱活动的强度变化,衡量暴力和强征兵役在心理与经济上造成了什么影响,以便更好地设计项目。他拿出了旧的博士论文开题报告。委员会在没有他的情况下开会,认定新计划疯狂,并一致决定让他为旧方案答辩。这是他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一个庞大而疯狂的计划完全按照设想成功了。他的惯常做法是收集没人以为能收集到的数据,而这类事情总是出岔子。这一次却没有。两人结婚十五年,有两个孩子。书中的心理学内容,来自那些年的共同工作。
从情感上说,最艰难的是采访那些孩子。每天都像挨了一记重拳,但从技术上讲并不难:孩子们遍地都是,人们愿意开口,而且从没有人在活跃的战区这样做过。为了不让被强征的人逃跑,团伙需要让他相信自己永远回不了家。最可靠的办法,是迫使他做某件可怕的事,往往还要伤害他所爱的人。Blattman 会听完这些经历——那是任何人都可能遭遇的最可怕的事情——同时脑海深处有个声音说,他已经知道这一部分,需要直接进入症状的问题。这种黑暗的职业麻木,正是你学会分辨谁变得更坚强、谁变得更虚弱、以及如何提供帮助的方式。他说,回到家中,身边有一个经历过同样事情、又是非常出色的咨询心理学家的人,会有帮助。
有组织犯罪则以另一种方式成为难题:多年摸索,才找到安全的交谈方式;十七个黑手党组织没有公开的组织架构图,只有研究人员和记者共享的一个私人维基。在麦德林,就像美国的一些监狱一样,帮派掌控着日常生活。你可以把债务纠纷或邻里矛盾交给警察,也可以交给帮派,而 Blattman 的团队必须弄清楚这些服务的成本、人们是否喜欢它们、什么能让客户转向国家,以及国家的服务改善时,帮派会如何反应。在墨西哥,他不会进行这类对话。那里的记者常因知道太多而被杀,却没有任何后果。他认为,在哥伦比亚和芝加哥,团伙预期政府会让他们付出代价。Blattman 开玩笑说,工作中没有哪件事比奥斯汀那些不戴头盔的电动滑板车更危险,不过 Fridman 指出,滑板车的风险在你下车时就结束了,而危险的访谈却可能一直跟着你。
第一幕不对就离场,遇到真的才全力投入
Fridman 问起生死。Blattman 认为,他能做这份工作,原因之一是他不常去想这件事。他是个焦虑的人,执着于把风险降到最低,而且从未身处危及生命的境地。他多年用绳索和头盔攀岩,却看不了《Free Solo》;Alex Honnold 那种攀登方式,恰好与他相反。至于存在主义的问题——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他有一种惊人的能力不去想它,这也许是一种防御。Jeannie 的父亲是一位已退休的福音派牧师,曾问他怎么可能相信死后什么都没有。Blattman 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别的。在他看来,别的说法似乎都不可能,而出于他无法解释的原因,他对此感到平静。如果他更担忧,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做这份工作。
给年轻人的建议,要从他没有走过的一条路说起。他读的是滑铁卢大学,很喜欢那里,却从未得到精英大学提供的那种集中式职业辅导,这也是他在博客上写下大量此类内容的原因之一。来他办公室的学生,往往已经想要一份志业(vocation):一份他们愿意免费去做的工作。但这并不是唯一的好生活。很多人做着一份工作,同时在家庭、志愿服务和爱好中找到意义。他最初在德勤做会计,很痛苦,于是整个人也变得闷闷不乐,最后辞职了。他先后尝试过三四种,甚至五种职业。一个线索是,即便在做会计的时候,他业余时间读的也是世界史和发展问题,并最终意识到自己可以研究这些,把它们写成书。反复试错,直到感觉差不多对了。最难的部分,是辞职。
Tyler Cowen 如果不喜欢一部电影,会在看了半小时后离场。Blattman 过去会把每本书、每部电影都看完。当时他在纽约,还没有孩子,于是说服 Jeannie 多去看话剧,并定下一条规则:如果第一幕不好,就中途离场。她觉得这太疯狂,后来却觉得很解脱。他们开始更敢于尝试,动不动就中途退场。他意识到,自己在工作上也一直在做同样的事。Fridman 指出了承诺问题的另一面:有时好东西恰恰在第二幕。Blattman 同意,这其中需要平衡。认识 Jeannie 之前,他十一年来没有维持过超过两三个月的恋爱关系。在她听来,这个男人对感情并不认真。他的说法是,两三个月已经足够了解一个人,不合适就会走开。与她在一起时,他决定这就是了,而且会成功。她不相信他。现在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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