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Uber 去写 Newsletter：Gergely Orosz 如何把全职写作做成生意

Orosz 把自己的早期职业说成一条相当典型的工程师路径。他在匈牙利长大，读了五年计算机科学，拿到学士和硕士，大学期间就在小网站公司打工。之后去英国，先做咨询，再到伦敦投行，接着进了刚被微软收购、还很创业气的 Skype，又作为被收购团队的创始工程师加入 Skyscanner，最后到阿姆斯特丹的 Uber：从高级工程师做到经理，再做到经理的经理。

眼看就要走上高级工程管理、甚至有机会冲击工程总监，他决定离开。他并没有计划写 Newsletter，结果却走到了这里。Lenny 把他称作「工程界的自己」：Substack 上头号工程 Newsletter，增长速度很快，而且和他一样全职做这件事。

数字相当扎眼。他录节目当天查到大约十八万九千订户，过去九十天新增约八万，接近每天一千人。前九个月到五万，接下来五到七个月又涨了十几万，转折点是 Substack 上线推荐功能，头部刊物明显受益。付费比例是个位数百分比，但仍有数千人付费；收入主要来自订阅，Newsletter 里不做赞助和广告。

在 Uber 最好的一年，IPO 之后，Orosz 的总包大约三十二到三十三万美元，含股票、底薪和奖金。他说这在欧洲已经非常高，大约相当于美国同类岗位五十到六十万美元。辞职时他以为会少挣很多，换来的是更爱干的事。结果现在挣得比 Uber 还多。

差别是结构性的。Newsletter 的收入只要还在增长就会往上走，当然也有流失、增长放缓这些实际上限。第一年他维护过一张表：每篇文章发出一周后，年化收入涨了多少。一篇真正打中的文章，等于给自己加了薪，这是公司生活里设计上就不会有的事。

Lenny 补了一层对照：以前一个老板能炒你，现在有成千上万个「微型老板」，每天都有人退订，等于每天都有人炒你；可这仍然比一个人就能决定你命运的工作更安全。Orosz 也把结果的一部分归为运气和情境，并说这非常出乎意料。

他用一句话概括离开的原因：对自己的承诺，加上新冠，再加上 Uber 裁员。加入 Uber 之前，他在伦敦的 Skyscanner 做首席工程师，底薪大约九万英镑，折合十二到十四万美元，自认已经接近伦敦市场顶部。Uber 在二零一六年找上门，谈完后总包几乎翻倍，而且大部分是股票。对方找他去建符合 SOX 的支付系统，这本身就是要 IPO 的信号。

他当时跟自己说：如果四年后 Uber 退出、手里有四年积蓄，就欠自己一次冒险；那时他只有大约六个月存款。四年几乎卡点，疫情来了，工程团队裁掉大约两成。他已经管着三十人左右的组，还要丢掉原来的章程、去管士气。他决定扣扳机。计划是离开后写完《Software Engineer's Guidebook》，再去融平台工程方向的创业公司——许多 Uber 校友就是把内部自研系统拿到外面卖。

结果他写书时跑偏了：随手出版了《Building Mobile Apps at Scale》和一本讲技术简历的书，第一年大约赚了十万美元，通过 Gumroad 一类平台自出版，能留下大约九成收入。他问自己为什么真想创业：一是怀念十来人、愿景很大、对着世界干活的小团队，不喜欢管经理；二是钱。他算了一笔账，做成独角兽、稀释后剩百分之五，还是五千万美元，然后呢？他想起那个渔夫寓言：美国商人劝墨西哥渔夫拼命扩张，好有朝一日每天只钓三小时鱼——而这正是渔夫已经在过的日子。

书的收入很难预测，一天可能五十、十块或三百。他选了付费 Newsletter，图的是经常性收入；Lenny 早年公开过一些数字，也给了他参照。犹豫了六到十二个月，是因为怕每周都写出真正值得付费的东西。他花两周列了一长串选题，告诉妻子按创业来给六个月，失败就给年订用户退款。四月裁员是破裂点：他看见比自己更强的同事因为所在团队不对而被裁，对「公司会照顾我」的信任碎了。欧洲通知期更长，他七月下决心，大约一年后才真正离开。中层管理也让他沮丧：没有真正权力，连团队预算都没有。

Orosz 一开始承诺一周一篇深度稿，后来加到两篇：周二发偏永恒的工程深挖，周四发更时效的栏目 The Scoop，偶尔还有加餐。一篇深挖要几天到一两周：找人聊、选别人没写过的题、初稿、信任的读者给反馈、再跟编辑改。邮件常常五六千字。他的编辑是记者，说这已经算大量原创。即便日历清空、谁也不见，头几个月仍然很紧，经常卡着截止日期。

现在的周节奏几乎每天都有截止日期。周一收尾周二那篇，周二发出去并做自由写作，周三是当中较轻的一天，后半段开始写周四；周四写 Scoop，周五动手写下一篇周二稿。人们问他怎么写这么多，他算过，去年大约写了四五本书的量，就是因为这些截止日期，再加上知道有数千人在付钱、有预期。

他也承认自己怀念 Uber 的日程结构，尽管当年讨厌它。建议是给自己外部问责：想写书就去签出版社合同，不是为了钱——软件书可能只给五千美元预付——而是为了压力。他自己的小心机，是把《Guidebook》拆进 Newsletter 连载，灵感来自大仲马给杂志写《三个火枪手》：为了卖下一期而写，结果写成了一整本书。给读者承诺「每周都会收到」，十五年来「明星员工」那套自律才重新管用。

非结构化时间是 Newsletter 作者共同的难题。Orosz 用 Twitter 做调研，也用它做推广，于是比别的东西更有理由刷下去，有点像更糟的 Slack。他发现任何方法大约管用几个月，然后大脑就会学会绕路。他试过专注应用 Centered，也试过番茄钟；Lenny 也喜欢 Centered，还投了这个产品。

一直没失效的，是截止日期，比如快下班了必须写完；以及二十分钟计时器，配上一个改 hosts 的小 Python 脚本，把 LinkedIn、Twitter、Facebook 全部挡住。难的是开头：前几分钟他会抱怨，大约五分钟后开关会打过来，进入埋头干活。他自己写脚本而不是用现成工具，是因为别人的工具要么太固执，要么不够固执。

他也常为「没有更拼」而内疚，分不清那是真的懒，还是身体在要休息。Lenny 把最可靠的三招总结成：截止日期、系统级屏蔽网站、短计时器。Orosz 补充：方法会失效，就要轮换；Centered 后来加了开摄像头的功能，让他觉得地球另一边可能有人在看，于是又管用了一阵。

Orosz 最喜欢的，是会议摞会议之后终于空下来的日历，以及改格式、做实验的创作自由。一开始这种自由甚至让他发慌，因为知道有人会读、会评价。Lenny 也同意，并给自己定了下午三点前不开会的规矩，用来保护深度工作：十一点有会，那之前几乎做不成深活，会后又要重新进入状态。

坏处也是真的。他觉得孤独，怀念 Uber 茶水间聊天和午饭搭讪，所以改去共享的科技办公空间，好跟人打招呼。头几个月他很内疚：在 Uber 一天八个会、写两三份文档，现在反而觉得自己在摸鱼。工作也比预想的更有压力，订户数字成了外部验证，Newsletter 圈子又小又有注意力竞争，人不会为同一主题付十份钱。

两人都谈到没有退出路径。Newsletter 绑在作者身上，按四五倍年收入估值也很难按全价卖掉，除非做成能离开你运转的组织。Lenny 还说每周都得拿出好东西，长假很危险；Orosz 第一年几乎没度假，家里因此有摩擦。现在他用提前写不那么时效的稿来换假期。他对比 Uber：儿子出生时公司给了四个月带薪假，股票不取决于他当下在不在岗。一人公司很难真正关掉，得有意识防倦怠。

Orosz 已经不再做长期计划。三年前问他，他会说想当经理的经理，再往上也许当站点负责人；他从没想过会写 Newsletter，更没想过会写成功。他现在把这件事看成一门一人公司，而不是创作者生涯，这样比较容易下班、过周末。格式以后也可能变，他不跟 Newsletter 这个形态结婚。

一个目标是把现在大约每周五十小时的 Newsletter 工作压到二十小时，给下一次灵感留空。Newsletter 本身，就是因为他给了自己六个月没有工作义务的窗口才出现的。Lenny 警告：一旦腾出时间，空隙往往会被新项目填满，他自己就是这样。

掌管自己时间最值钱的地方，Orosz 说，是可以对拉力加倍投入。一篇很长的移动工程博文，平时一天三四条 Twitter 私信，一小时来了二十条，有人还建议做成电子书。他于是接下来两个月把长文做成「随你付」的电子书，后来又做成有赞助的书。Newsletter 也是同一模式：先看见超预期的兴趣，再把时间压上去。

人们爱讲的版本是：他对大约一万 Twitter 粉和一千 LinkedIn 粉宣布全职写 Newsletter，第一天没发文就有一百人订阅，六周内一千付费订户。Orosz 说，你照做几乎肯定拿不到同样结果。他没讲的是，背后至少有六年意外积累。毕业后他就在写个人博客，内容东一块西一块；后来读了 Stack Overflow 联合创始人 Jeff Atwood 的建议，重开成 The Pragmatic Engineer。

Atwood 那篇关于如何在网上出名的帖子说得很简单：写一篇，一周三次，坚持两年。Orosz 把目标改成两周一篇、坚持一年，结果写了六篇就放弃了。过了几个月，一篇旧文从 Hacker News 涌进来，把共享主机打挂了。那篇叫《A comment is an invitation for refactoring》，主张有注释就该删掉注释并重构；有人骂他白痴，有人奉为智慧，硅谷工程师为此吵了起来。他这才觉得，也许有人会读他写的东西。

那之后他每隔几个月写一篇，从没真正停。从二零一五年起写了六年，在 Uber 期间也写能公开的分布式系统一类心得，越来越多帖子会冲上 Hacker News。等到宣布 Newsletter 时，绩效评估、软件工程薪资的三峰分布这些帖已经有大批工程师读过。读者认出 Pragmatic Engineer，想每周收到邮件，而不是隔很久才更新一次。他的建议仍是：开始，然后坚持，最好先为自己写；他在做 Newsletter 之前，从未想过这会变成一门生意。

有人听完会觉得：必须出过书、写过博客、还在 Uber 干过，才配做这件事。Orosz 提醒，他开博客时这些光环都还没有，那时大概在 Skyscanner 或 Skype，更早还在会议上分享。建议是：开始教、开始分享你观察到的东西，形式可以是 Newsletter、视频或 meetup。十年前他常去 meetup 演讲，也因此认识了不少人。

当经理时他跟团队讲过两类目标。想晋升、想带大项目、想要两万订户，都是你掌控不了的坏目标。好目标是你能做的事：明年学一门新语言，周五五点下班陪家人，或者每月写一次。他的博客就是从「我想每月写一次」开始的。他也承认履历很重要：从小国家好大学出来，没人认识那所学校，他刻意往人人都知道的雇主走，Skype、Uber 都是这种选择。如果他在没人听过的小公司，人们不会这么注意他。Lenny 补充：可信度来自真正在规模化的事情上干过。

他拿 Kent Beck 当样板：一直在行业里干活，甚至降职去 Facebook 当工程师，只为学习；Facebook 当时几乎不写测试，和他倡导的 TDD 对着干。压缩下来就是：先在某处成为专家，用适合你的形式分享，保持节奏，并愿意试验。Steve Yegge 做过六个月播客，看粘不粘，不粘就回到行业，去 Sourcegraph 做工程负责人。Orosz 还注意到，深入写博客的人变少了，许多人去了 YouTube 和 TikTok，这可能是优势；对工程师来说，文字还能扫读，视频学习往往更耗时。最后要在娱乐、教育或寓教于乐之间做选择，并且自己得享受这件事。

他请听众到 pragmaticengineer.com 订阅，周四 Scoop 欢迎匿名爆料职场和传统媒体不写、但技术人在乎的变化；如果在 Google 工作，也欢迎匿名聊聊，因为他下一篇会写 Google 的工程文化，前面已经写过 Facebook 和 Amazon。Lenny 把整场对话收成一句：先把一个领域做深，然后一周写两篇，坚持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