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dsurf 的赌注：做出让今天的 IDE 显得笨拙的编辑器

Lenny 请来的嘉宾是 Windsurf 联合创始人兼 CEO Varun Mohan。这家公司原名 Codeium，四个月里已有超过一百万开发者试用，常被拿来和 Cursor 并提。Lenny 说外界把它当成一夜爆红，但背后其实有两次转向。Varun 从公司将近四年前的起点讲起：那时还没有 AI 编程热潮，也没有 ChatGPT。

创业之初，他们做的是 GPU 虚拟化和编译器软件。Varun 此前在自动驾驶领域工作，从中学就认识的联合创始人则在 Meta 做过 AR/VR。他们相信深度学习会进入金融、国防、医疗等许多行业，于是让复杂的深度学习应用可以在没有 GPU 的机器上跑，由他们在后台调度 GPU 工作负载。到 2022 年年中，公司大约八个人，管理着上万张 GPU，有数百万美元收入，而且已经自由现金流为正。

生成模型变强之后，Varun 感到他们建的很多东西正在贬值。客户未必还会训练高度定制的情感分类器，更可能直接问 GPT-N 一段文字是正面还是负面。如果所有人都跑同类生成模型，基础设施本身很难成为持久差异。他们把生成式 AI 看成下一轮互联网，决定去做下一波伟大应用，于是把推理基础设施纵向做成了 Codeium：一开始只是补全接下来一两行到四行代码的模型，在 VS Code、JetBrains、Eclipse、Visual Studio、Vim、Emacs 上全部免费提供，靠基础设施背景把工作负载压得很低。

戴尔、摩根大通这类大客户很快要安全、可按私有代码库个性化的方案，Codeium 因此进入企业销售，并投入理解超大代码库。大约六个月前，团队觉得现有 IDE 限制了能展示的 AI 能力，于是分叉 VS Code，做出带智能体能力的 Windsurf。Varun 说创业必须同时有非理性乐观和毫不妥协的现实感：最初假设模型架构会长期异构，到 2023 年中几乎全是 Transformer，基础设施层不再是他们相信的价值沉淀处。公司已经在赚钱、也融了 2800 万美元，但仍选择一夜转向，因为一边做自己不再相信的事、一边押更大的注，几乎注定失败。他希望组织求真、不迷恋想法，这样错了也不会把士气和选择权一起毁掉。

Varun 把 Windsurf 定义成用来构建软件的 IDE，也就是应用程序。他说很多用户甚至不知道 IDE 是什么。团队判断：AI 越强，写软件的界面就越不可能还是传统文本编辑器——用户写大部分代码，IDE 只给编译错误之类的基本反馈。如果 AI 将写出远超九成的软件，开发者的角色会转向审阅大块生成代码，这就需要 IDE 里专门的审阅流程。继续待在现有文本编辑器里，能做的事会被严重封顶。

他举了一个具体例子。Windsurf Tab 会在光标旁展示行内重构。在 VS Code 里，他们拿不到把这种界面做好的 API，只能在光标旁边动态生成图片。把同一套功能迁到自有 IDE、配上定制界面后，接受率在模型不变的情况下翻了三倍。Varun 说，这让团队确信：技术再重要，如果用户从呈现方式里几乎拿不到价值，就必须做新的界面。

Lenny 指出，说服工程师换一套全新 IDE 风险极大。Varun 同意，并强调公司仍会支持 JetBrains，因为大量 Java、C++ 开发者依赖 IntelliJ 系列。他们只是觉得作为主流 IDE 之一的 VS Code，已经限制了能交给用户的界面。产品上线四个多月时，已有超过一百万开发者试用，月活也有数十万。Lenny 感叹，这种数字在今天听起来像家常便饭，但放回现实里仍然荒唐。

Varun 把工程师的工作分成三桶：弄清该解决什么、决定怎么解决、以及真正动手解决。他认为纯执行这块，AI 会承担绝大部分，甚至可能全部。随着对公司环境和代码库的理解加深，「怎么按最佳实践来做」也会越来越接近被 AI 完成。工程于是回到人们最初希望工程师做的事：找出最重要的业务问题，排出产品该有的能力，并做出正确的技术决策。

Lenny 问这是否意味着计算机科学学位不再重要。Varun 并不认同。他说大多数全栈开发者很少去碰内核调度器，但操作系统课仍能帮他们理解应用为什么慢、为什么某些设计更好。对他来说，计算机科学几乎等同于在内存速度、每周期算力等约束下解决问题。他在 MIT 最受益的课之一是分布式系统，读文献、看设计取舍，而不是学会某门语言。他拿用 Julia 上的并行计算课举例：语言本身可能过时了，原则仍然有用。AI 会赋能从没学过这些底层细节的人，但懂这些的人会成为更好的工程师。

被问到人们还该投资什么技能时，Varun 说能动性被严重低估了。学校常给学生定义清楚的习题和路径，社会也很少训练「没人告诉你做什么也要去把东西做出来」的人。大厂平均软件工程面试往往也不测这个。Windsurf 专门找高能动性的人，因为「如果我们不创新、不做疯狂的事，公司就会死」。Lenny 觉得这句话几乎能当节目标题。

Varun 喜欢精益，但并不把「永远做一家十到二十人、却赚几亿美元」的公司当偶像。目标是成为能撑起野心的最小公司。他用自动驾驶打比方：十个人声称要做自动驾驶，别人有理由觉得你不认真。Windsurf 的野心是把做应用和技术的时间缩短百分之九十九，长期不可能靠三四十人的工程团队完成。梦想是做成相当大的公司，但运作起来仍像创业公司。

招聘规则是：某个职能真正淹在水下，才招人。如果人手已经够了还继续招，会出现奇怪的政治——不是因为人坏，而是新来的人会制造工作，并说服组织那很重要。他希望大家举手说「我快不行了，还差一个人」。比喻是：公司该是脱水的实体，每次招聘是一点水，只有再次脱水才加水。这会倒逼无情的优先级：学校优化总 GPA，公司却只要在那一门真正重要的课上拿 A+，其他课拿 F 也行，意思是把不重要的事降级。如果领导说两件事最重要，却多配百分之二十的人，组织总会把工作摊开。

实践上，这通常是有人说短时间内做不完某件事。Varun 认为真正有差异的软件项目很难两三周做完，团队再强也不能假设自己比世界快六到九个月。对话会变成：你现在能做什么？如果只能做更少，也许该把另一件事砍掉。工程面试通过率极低，约百分之零点六，还叠了 take-home 的十几倍筛选，所以不能指望立刻加人。他强调人的价值与团队规模无关，最有价值的人是能用尽可能少的人做成疯狂项目的人。当时公司约 160 人，工程超过 50 人，还有很大一块是 go-to-market。

过了技术门槛之后，他们找对使命极度热情、也愿意非常努力的人。Varun 不把公司包装成轻松好待的地方：赛道很卷，不够努力就该预期会输。有人被问愿不愿意拼命时回答「我工作很聪明」，他觉得这是一种暗号——如果公司里已经有又聪明又努力的人，你的差异化是什么？一个人不出力，伤害的不只是产量，更是队友对内部标准的感知。面试仍会请人到现场看临场思考；可以用 AI 工具，但如果唯一解法是丢进 ChatGPT，他们会担心。

Windsurf 一年多前就招了销售副总裁，访谈时 go-to-market 团队已超过 80 人。早期天使里有 MongoDB 前首席营收官 Carlos Delatorre 这类操盘手，所以他们从不把企业销售当成脏活。Varun 说技术创始人有时觉得一切都该产品驱动增长，但企业销售更细、也很有价值。做 GPU 虚拟化时他没招销售，是因为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把这件事规模化；到了 Codeium，大企业自己找上门，团队同时跑几十个试点，企业路径变得显而易见，于是 2023 年底招了销售 VP 并迅速扩队。想卖进财富 500 强，很难只靠刷信用卡。

被问到和 Cursor 有何不同、长期如何赢时，Varun 先讲代码库理解。他们服务过戴尔、摩根大通这类公司，戴尔有超过一亿行的单一代码库。要在这种环境里做大规模改动，需要自研模型在数千张 GPU 上并行吞代码、排序，找出和问题最相关的片段。Lenny 对比 Bolt、Lovable 那种从零生成应用的产品，指出在 Airbnb 或 Uber 这种百万行代码库里搞懂现状、改对地方还不拆坏，难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Varun 同意，理解已有代码库是关键差异。

第二点是公司并不只绑在自己的 IDE 上。JetBrains 或 IntelliJ 覆盖了大约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 Java 开发者，而且比 VS Code 更好扩展，所以他们没有强烈动机去做一个对标 JetBrains 的编辑器。很多超过一万人的大客户里，一半以上开发者在用 JetBrains。第三点是安全部署：他们有面向政府客户的 FedRAMP，也有混合模式，索引后的代码留在客户租户里。代码是关键知识产权，这些企业需求来自他们一路做企业产品的历史，而不是后来硬贴上去的功能清单。

Varun 打开一个空白的默认 React 项目，丢进一张「狗狗版 Airbnb」的设计图，让 Windsurf 按图改应用并预览。智能体开始读仓库、分析需要改什么。Lenny 强调，产品此前没见过这份代码，却能根据自然语言和一张图行动。演示很快做出可预览的狗主题应用。Varun 给新用户的耳语建议是：先耐心，再尽量说清楚。智能体可能改很多不相干的地方，一开始做小改动能缩小爆炸半径；让它重构整个目录，一旦错了可能毁掉二十个文件。

他拿补全打比方：建议只有大约百分之三十被接受，却并不烦人，因为用户学会了何时有用、何时命令太复杂不该指望它。产品的「高峰和低谷」每隔几个月就会被重估，能力会实质性变好。预览里可以点选页面元素，例如把背景改成红色，让人几乎只活在应用空间里，甚至不必看代码。Lenny 打趣说这就是没有设计师时的样子；Varun 补了一句，人们也许该练品味。

他接着演示 AI 审阅流。开发者可以把变量名从 title 改成 Title String，Windsurf 不仅知道智能体做了什么，也知道用户做了什么，于是发现接口属性被改名，并在应用里同步所有对应位置。重新加载后应用没有坏。这个「心流」状态既服务几乎不看代码的非开发者，也服务亲手做重构和迁移的开发者：你改一处，让 AI 继续找齐其余位置。Lenny 问为什么不自动生成底层应用，Varun 说演示用的底座其实也是 Windsurf 生成的，只是装依赖要三四分钟，现场不想等。

Windsurf 上线时，公司要求所有人、包括销售和 go-to-market，都用它做应用。结果省下超过五十万美元本打算买的 SaaS：合伙负责人从没写过软件，却做出了自己的合作伙伴门户。Varun 认为高度垂直的利基产品会承压，销售、法务、财务软件是例子——以前公司不愿抽最强工程师去做这些，只能外购；现在领域专家可以只做自己真正需要的那百分之十功能，而不是买一整个厨房水槽。能动性因此更重要：有想法的人可以自己把原型做出来，而不必等产品排期。

演示背后的规划模型当时主要是 Sonnet，GPT-4o 也不错，但他们不会把整座代码库送给 Anthropic。一亿行代码大约十五亿 token，比当时最大上下文窗口高三四个数量级，成本和延迟也不可接受。Windsurf 用自研模型切分、理解代码库，再为智能体做高质量检索，让规划模型只看到相关片段。编辑则用基于流行开源模型后训练的定制模型，速度更快，也能把更多代码放进上下文，有时比前沿模型更擅长落地改动。检索模型是完全自研预训练的，编辑和补全也是自研。原则是：能做到最好的自己训，做不到就用开源或 Anthropic，不为自我训练。

数据上，他们每小时大约收到数千万条用户反馈，补全尤其有大量偏好数据。这些数据不像网上完整的 GitHub 仓库，而是用户正在键入、代码尚不完整时的状态，前沿模型几乎没怎么见过。Windsurf 因此更适合做「半成品代码上的补全」。检索也能从用户是否接受改动里拿到信号。Varun 承认，纯代码规划他们讲不出自己一定最强的连贯理由；可防守的地面是理解混乱的中间态代码库，以及看过数百万用户代码如何演化。若产品只停在网页元素这种过高抽象上，最后往往只是把 Sonnet 接进去，护城河会变薄。

Lenny 还问到为何必须从一份底稿代码库起步、还要装依赖。Varun 说很多开发者仍喜欢在本地构建，尤其当项目不只是全栈应用、还依赖本机系统库时——比如 GPU 应用需要 Nvidia 驱动。他们相信 IDE 和本地开发已经存在几十年，未来几年也不会消失。销售同事现在也能靠浏览器预览跑起本地服务，门槛比以前低得多。

核心工程侧没有纯产品经理，因为产品是开发者做给开发者的，工程师被要求兼任产品判断；如果这套直觉没价值，可能是招错了人。企业侧则有产品策略角色，因为工程师不会一觉醒来想到 FedRAMP，访谈时这个职能大约三人。工程尽量扁平、两张披萨大小的小队，领导者必须贴近技术，否则在这么快的赛道里会变成纸上谈兵。团队可以按新优先级迅速重组。当时大约 160 名员工、50 名工程师、80 名左右销售，再加上招聘、财务、市场等职能。

Lenny 问：一边说九成代码将由 AI 写，一边却在猛招工程师，是否矛盾。Varun 说工程师不只写代码，还要审阅、测试、调试、设计、部署和在代码里导航。他用阿姆达尔定律说明：若 100 份时间里只有 30 份在写代码，把 30 压成 3，整体也只变成 73，大约百分之二十七的提升。他们确实看到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生产力提升，但以他们的愿景，就算长期有 200 名工程师可能仍不够。对摩根大通这种每年软件预算 170 亿美元、工程师超过 5 万的公司，人均能产出更多技术，意味着建设技术的回报上升，更可能多招而不是少招——除非公司对技术总量已经有天花板。

外界看到的是每隔一两周的产品浪潮，但内部很多赌注在三到九个月之后。Varun 对全员说，应该每六到十二个月吞掉现有产品，让当前形态甚至交互范式都显得愚蠢。他们自认是最早的智能体 IDE 之一，这份价值会很快折旧，必须用用户没开口要的方式再次证明自己。增量按钮和用户点名的下拉菜单感觉安全，却只是入场券。Lenny 联想到 Captions 的 Gara 所说的「秘密路线图」：一条跟用户反馈，一条跟对世界走向的赌注。Varun 同意，张力在于听用户，却不被请求困住。

若能重来，他希望自己更快接受「错得更早」。他和联合创始人常觉得某个决定该再提前几个月，尽管外人觉得时机刚好。难处是既要喝自己的迷魂汤才能起床——否则答案永远是微软靠分发和资本赢——又要频繁把假设重新放进不舒服的审视里。他们创业正赶上零利率高峰，那股非理性自信事后看不该有那么多。最后他不愿给容易错的预测，只劝听众尽快把手弄脏：未来一年，能把这些工具用到极致的人会有巨大 alpha。产品经理若能自己改代码库并提交 PR，会成为组织里谁都没预料到的杠杆。角色不再是边界，「现在什么都是开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