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看懂
2004 年,Thomas Tull 没有拍过电影,也没在电视行业干过一天,却从华尔街募到了资金,投向一个 300 亿美元的行业,而这个行业周围几乎没有机构资本。在 Lex Fridman 的播客里,他从传奇影业出品《蝙蝠侠》的那些年讲起,讲到 Tulco 押注 AI 能让沉闷的行业焕发生机,讲到一笔 5000 万美元的种子轮投向去灭绝项目,也讲到那天下午 Buffett 告诉他,别再去找聪明的点子,而要问问将来什么会被看成蠢事。贯穿始终的是同一套做事方法:有约束,讲智识诚实,坏消息比好消息传得更快,而且连 Mick Jagger 也没有捷径。
- 1300 亿美元的电影产业周围几乎没有机构资本。Tull 最初的押注是,像富达这样的机构的耐心资金,能够扛住五到十年的周期,这是街坊牙医的钱做不到的。
- 2无限的现金就是一颗吃不完的爆珠糖。断了团队的氧气,他们就只会做出为交房租而做的决定;钱太多,那种能催生好作品的摩擦就没了。
- 3Buffett 打断了他:他和 Charlie Munger 不会去想什么是聪明的做法,他们问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将来回头看,什么会被叫作真正的蠢事。
- 4难开口的谈话,就从“我们有个问题”开始。坏消息应该比好消息传得更快,因为瞒着坏消息的人,通常也没法在镜子前诚实。
- 5Colossal 登上头条的,是让猛犸象重新出现。Tull 说,他真正投资的,是未来十年与 George Church 并肩工作的机会,是基因、蛋白质和 CRISPR,也是那些愿意谈论边界在哪里的人。
- 6很多人想找 Mick Jagger 的捷径。Tull 的回答很不浪漫:他锻炼得像疯了一样,而且大多数时候根本没有捷径。
按章节阅读完整文稿
每部史诗电影都是一家小小的创业公司
2004 年,一个来自纽约州北部的男人,从没拍过电影,也没在电视行业干过一天,却向资本市场提出要创办一家影视公司。二十年下来,与 Thomas Tull 和传奇影业相关的作品包括《蝙蝠侠》三部曲、《宿醉》系列、哥斯拉、《盗梦空间》、《侏罗纪世界》和《300 壮士》。与此同时,他领导了一笔 5000 万美元的种子轮,用来让猛犸象复活;他是匹兹堡钢人队的少数股东;他还在 Ghost Hounds 乐队里弹吉他,跟滚石乐队一起巡演。Lex Fridman 用了两个多小时,想找出这些平行人生背后那套单一的判断体系。
被问到拍出一部史诗需要什么,Tull 先从观众的角度回答:要有好故事,这意味着要有好导演和出色的剧本,既能把标志性的角色写出自己的风格,又尊重原有的神话。他创办传奇影业时没有任何经验。与 Christopher Nolan 合作拍下五部电影,他称之为纯粹的运气,因为当时还没有人知道 Nolan 会成为那个时代最好的电影人之一。他说,每一部电影都是一家小小的创业公司:有自己的预算、自己的团队,也有自己的工作方式,以及自己失败的方式。
Fridman 问,这家小公司的 CEO 是谁。Tull 不愿把它简化成某一个职位。一部大片是全方位、360 度的工作:数字特效、观众真正相信的演员,还有一个阵容,即便每个名字在纸面上都很出色,也要有化学反应。你先拿到一叠叫作剧本的纸,然后要让观众相信你放到屏幕上的每一样东西。导演是战场上的将军;一个强势、亲力亲为的制片人,又会改变作品的质地。这里没有公式。如果没有导演和剧本作为基础,这件事很难做成。
一个 300 亿美元的行业,周围却没有机构资本
自 2004 年以来,这个行业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时 DVD 还是摇钱树。Tull 创办传奇影业的商业理由,比爱电影要简单得多。电影是一个 300 亿美元的行业,周围却没有机构资本。同等规模的其他行业,几乎都有私募股权和一群围绕它转的基金,唯独电影没有,这让他既困惑又着迷。他说,电影行业的运作方式,和他研究过的任何行业都不一样。他和自己纠结了很久,才认定只要有纪律,就真能赚到钱,于是去资本市场募资。他认为,这仍可能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难的一件事: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人四处走动,请别人相信他。
他很幸运,与华纳兄弟合作,当时由 Alan Horn 执掌华纳兄弟。Horn 是一位创意主管,拥有哈佛 MBA,也明白 Tull 想要什么。后来 Horn 执掌迪士尼,经手漫威和《星球大战》。Tull 说,从《哈利·波特》、《蝙蝠侠》系列到迪士尼的那些年,Horn 的职业生涯和他听说过的任何人一样出色。传奇影业最初聚焦两件事:全球性的大片和系列电影,以及引入长期的机构资本。
对于不熟悉这套说法的听众,机构资本指的不是你那些成功的朋友。它是富达、T. Rowe、主权财富基金、大学捐赠基金:规模庞大、组织严密、着眼长远的资金池。隔壁牙医的钱,遇到困难时可以被收回。富达或摩根士丹利则可以说,他们看的是五到十年。耐心资本意味着交易对手更少,单笔投入更大。它也意味着专业人士大多比较理性:你完成了承诺的业绩,他们就满意。电影和电视的特殊之处在于,每个人都有意见。投资一家 AI 公司或一块芯片,大多数机构缺乏技术能力去质疑这项工作;投资一部电影,他们会告诉你选错了演员。Tull 把这种噪音当成这一行的常态,并不抱怨。
无限的现金会消掉催生作品的摩擦
无论是 AI 还是电影,什么样的钱才能做出天才之作?首先要足够多,让你不必为各种边边角角担心:如果你只有 100 美元,而一台要 104 美元的永动机,你是造不出来的。其次要足够有耐心,让那些打破常规、最后素材被剪掉的非凡之作有时间成形。还要在理念和机制上,与管理层在文化、目标以及你真正会用的衡量指标上保持一致。接着 Fridman 问了一个更古怪的问题:钱是不是总是越多越好?Tull 的回答是否定的。他喜欢约束。
如果你觉得资源无限,或者可以源源不断地补充,那么这种处境里就没有杠杆可用。失败了,你只要再去找更多的钱。这是一种很难培养出来的韧性,也是一种很难催生新方案的方式。把氧气断掉,让团队为了交房租而做出短视、缺乏战略的决定,就走得太远了。另一个极端是吃不完的现金爆珠糖,那会抹掉他认为真正能产生变革性作品的摩擦点。他把这个观点推广到整个社会:困难时期会迫使你去做自己并不想做的事,那时你很累,但正是这些事,锻炼出在不舒服中仍能保持从容的能力。他认为我们正在失去其中一部分,不过这一点不能一概而论。
Fridman 补充说,难度本身就是一种筛选:大多数人都会在困难的事情上失败,所以难度本身就是一种优势。Tull 喜欢别人告诉他某件事不可能,因为那样会有很多人信以为真,这正是证明它可行的机会:你也许会错,但如果你是对的,你就站在了人群之外。Fridman 请他说说参与过的最昂贵的电影,他不谈具体金额,只提到《侏罗纪世界》和《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随后划了一条界线:昂贵和不负责任,不是一回事。有些构想很花钱,但在纸面上,它们值得这笔钱。恐龙并不存在,所以电脑特效会吃掉这类预算的大头,尤其是在边做边摸索的时候。James Cameron 是在飞机飞行的过程中设计飞机。拍《泰坦尼克号》时,他需要的水下摄像机并不存在,于是他自己发明了,并且有足够的工程理解力,带领团队把它造了出来。Tull 参观过《阿凡达》早期的一个仓库,听说他们能捕捉表演,又因为环境是数字的,之后还能回头修改,他当场说这是一次真正的飞跃。在 Nolan、Cameron 或 Guillermo del Toro 手里,特效会增强故事,直到让你身临其境。而用特效去掩盖一个乏味的故事,只会碍事。
奈飞看起来像一群傻子,后来全球资产负债表最厚的公司也进场了
Tull 在一个有意思的时间点离开了电影行业。被问到下一部《教父》会在哪里诞生,是电影、电视,还是 TikTok 时,他补充了一个人们常会忽略的类别:真正沉浸式的虚拟现实。等到有足够的算力来支撑它,等它能够社交,等你能选择不同的路径,新的讲故事的人就会出现。其中一种是《头号玩家》那样:你以自己的身份进入一个完全渲染的世界。另一种介于被动观看和可以移动视角之间。第三种把游戏和叙事融为一体:任务、障碍、沉浸感,同时还有故事。他说,在这种环境里知道如何让你产生感受的人,现在还没有出名。
2015 年前后,奈飞推出了《纸牌屋》,一次性放出整季,把观看节奏交给观众。Tull 说,如今好莱坞里那些说大家当时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的人,并不诚实。他当时接触的人都说奈飞是一群不懂电影和电视的傻子。他接下来看到的更重要:奈飞意识到,片场周围并没有护城河,它们真的能做出好东西。奈飞开始自制内容,这吸引了亚马逊、通过 YouTube 进场的谷歌、Hulu,然后是 Disney Plus。全球一些资产负债表最雄厚的公司也进入了内容创作。如果你是独立制作人,那就像拿着刀去打枪仗。过去电影是大事发生的地方,电视则是小屏幕。后来《权力的游戏》出现了,视觉和叙事都达到史诗级别,预算也跟得上。创作者不再被限制在两个小时之内;三集或五集的剧集,能做到电影做不到的事。
公司说到底只是信笺抬头,关键还是人。Ted Sarandos 先执掌奈飞的影视业务,后来执掌整个公司,他很早就懂得如何培养动机不总是出于资本逻辑的人才。Tull 不认为影院会被埋葬。黑暗的房间里坐满陌生人,灯光暗下,开始一段旅程:这依然是一种不同的体验。传奇影业的《沙丘》,是他多年喜欢的一本书,它的版权曾让他欣喜万分,他认为这是应该在大银幕上看的电影。他也希望《阿凡达 2》以这种方式上映。不过,并非所有大量涌现的内容都会走这条路。Fridman 在想,电影是否会保持历史地位,比如奥斯卡、De Niro、Scorsese,而即便是史诗级的电视剧,也被遗忘得更快。Tull 并不反驳。他热爱电影,认为好莱坞有某种特别的东西,并预计未来五到十年,多种形式会并存。短视频更难,因为可用来铺垫的时间更少;但如果一段活动影像依然能让你有所感受,并且让你记住,那只是人与摄影机之间的又一次进化。
公开市场每个季度都在给你称重,这套机制容不下两年的重建
Tull 的控股公司叫 Tulco,名字谈不上有想象力,因为好名字都被占了。基金有个“年份”(vintage year)的概念:募资、在设定期限内投资、再把钱还回去,这会制造人为的时间压力。控股公司则是更长期的资本。思路是在那些传统上创新不多的领域,买下整家公司或控股权,选择愿意一起走这段路的管理团队,然后派入一个实验室团队,成员包括数据科学家、AI 从业者、工程师和机器学习人才。这种模式投出去的,是资本加上这些公司自己很难招到的人才,而不只是一张支票和几句鼓励。
为什么大型老牌公司不直接转型?原因很普通,有两个。一是人的本性:如果一件事让人不舒服,超出自己的专业,而你又已经觉得自己很成功,就会退缩。二是上市公司每个季度都要被衡量。公司奖励的是经理人达成指标、保持稳定。站出来说,在我们重塑自己的这两年里,别管我们的预期,五到七年后你会发现这是明智的,这并不是当下资本主义的运行方式。年度奖金和与股价挂钩的期权,再加上一句“去把东西打破吧”,这种组合很难做到。调转这么大的船很难,尤其是当技术不在公司的基因里时。他补充说,美国依然在发明创造;MIT 仍然像霍格沃茨;硅谷的能量如今在奥斯汀也形成了生态。那股劲头比资本主义的机制更强大,关键在于实干,说风凉话无济于事。
两个投资案例。FIGS 做医疗行业的工作服,由两位 Tull 称赞的女性创办。早期 Tulco 帮忙搭建平台、招募人才,让公司上下都拥抱技术,而创始人始终对一线的医生和护士,以及产品保持着近乎执着的关注。这两件事碰到一起,就得到了他们今天的结果。Acrisure 是全球最大的保险经纪公司之一,在奥斯汀设有 AI 实验室。创始人兼 CEO Greg Williams 来自密歇根州大急流城,他是少见的、真正懂精算学、预测分析和机器学习的保险高管,并让这些技术运行于业务的每个环节,同时把繁琐的后台工作自动化。他们本来就有数据采集系统和部门,这让转型更容易。做法没有统一模板:有时是把团队嵌进去,有时是帮忙招人,什么管用就做什么。Tull 当然想赚钱。他也会问,你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究竟做了什么。
自力更生是做生意的成本,要算进账里
Tull 热衷于让美国重新造东西,不只是要有世界上最好的设计图纸,还要有真正的工厂。他在 Rebuild 上投入了大量个人资金,团队里有出身 MIT 的人,也包括前亚马逊高管 Jeff Wilke。这项工作涉及资本和培训,目标是可持续的高薪工作,并让在美国本土制造在经济上可行。你不能只对一家按季度考核的公司说,成本是三倍,但还是应该这么做。你得先创新,直到账算得过来为止。
疫情让这套论证变得具体起来。他认为,在这个时代,你无法做一个孤立主义者,这在他看来说不通。但自力更生和自主决定,他认为是说得通的:一个国家不该因为供应链在其他国家,就连基本的事情都做不了,无论原因是彼此不再是朋友、自然灾害,还是一场病毒。这些都是经营成本,必须算进去。韧性是昂贵的。一旦真把这笔成本记进账里,长期的国内高科技制造就开始显得合理了。
他认为,技术最高效的地方在人机界面。把一切都自动化、让人无事可做,在很长时间里既不可行也不可取。提升工作,让界面变得极具生产力,并配合培训。机器人学是他有所接触的领域,但他没有深入投资。他对它很感兴趣:适合危险的工作,适合重复性很强、未必适合人干三十年的劳动,适合军事和救援,也适合《星球大战》里那种兼具智能与互动的机器人。他说,AI 的发展比大多数人意识到的要慢,因为光是站起来而不摔倒,就已经很难了。不过,私人和国家层面的投资足够多,无论是在软件里还是在物理世界里,它都会到来。
十岁时,他去铲六户人家的车道积雪,否则账单就付不上了
他在纽约州北部长大,家里很穷,母亲一个人打着两三份工。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去铲雪、割草,帮家里维持生计。家族里从来没有人上过大学。他不知道什么是信托基金,也不知道什么是预科寄宿学校。从很早开始,母亲就说他会上大学,这成了一种期待。他的祖母在医院做了五十年的清洁工,也就是保洁阿姨。他记得自己大约十岁,冻得发抖,心里清楚:如果不出去铲六户人家的车道,家里就凑不够付账单的钱。他不是心理学家,不会去诊断这种经历如今在他身上是怎样的。他能说出那块“肌肉”是什么:我不想做,我没心情,但活儿还是得干。他不把自己说成受害者。事情就是这样。
成功很容易让人松懈。他始终保持着对自己的衡量与检视,这也是他喜欢体育的原因之一:体育有记分牌。他相信机会与唯才是举这类理想。他有个小口号:尽量去争取结果,但不要自负地以为自己总能做到,因为宇宙很快就会给你一记教训。他在大学演讲中常提的另一个做法,是智识诚实,他称之为超能力。如果你的决定基于别人的期待,或者任由惯性把你带到你原本从未打算去的地方,那就是大问题。一些顶尖学校的毕业生迫不及待想创业,想要那种拼命的节奏。也有一些同样聪明的人说,他们不想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愁怎么发工资。你得先和自己想清楚。挑战自己和违背自己的天性,两者是有区别的。
Fridman 进一步展开。智识诚实包括承认,没有人做过你梦想的那件事,这可能意味着你只是个做梦的人;也包括承认,经过十年,或者一家四年都没有爆发的创业公司,你可能需要关门了。另一种诚实则是全力投入,砍掉分心的事情。Tull 把鲁莽和知情区分开来。如果要全力投入,就要量两次、剪一次。有一句话多年来一直留在他心里:绝不要把视线清晰误当成距离近。看清楚,不等于已经靠近了。自我认知很难,心理学家会说,彻底的自我认知其实很罕见。你仍然可以在这方面下功夫,不必因为家族一直这样,就带着痛苦去读医学院。冲动的跳跃,每次的情况都不一样。他没有深厚的生物技术背景,所以把全部资金押在一个生物技术构想上,与一个在自己领域很出色、看到一扇敞开大门的人相比,是不同的赌注。要看的是这件事在疯狂光谱上处于什么位置,你有什么专业能力,失败的下行风险是什么。有年幼的孩子和房贷,是一种处境;刚从斯坦福毕业,又是另一种处境。
Buffett 不找聪明的招,他找的是那个将来看来很蠢的招
Tull 为 Colossal 领投了 5000 万美元的种子轮。Colossal 是一家去灭绝(de-extinction)公司,用基因编辑把猛犸象带回北极苔原和那些已经失去的生态系统。Fridman 注意到,这个名字与《侏罗纪世界》有一种有趣的呼应。大约五六年前,Tull 在哈佛见到了 George Church,觉得他极其聪明、富有想象力;之后又看到他与创业者 Ben Lamm 合作。媒体抓住的是猛犸象。作为投资人,Tull 更关心的是基因、蛋白质和 CRISPR 方面的工作,以及在未来十年这些事情展开时,能与 Church 和他的团队保持近距离。历史上的大事,是人做成的,靠的不是 logo。他们谈过边界在哪里之后,Tull 知道,其他国家的团队未必有同样的制衡,仍会继续推进这项研究。他至少觉得,Church、Lamm 和他们的团队是负责任的。Fridman 说,他想要一个拿了 MIT 博士学位的 Marcus Aurelius。Tull 表示赞同。
与 Warren Buffett 相处的一个下午,是他会珍藏的回忆。有些取得巨大成功的人,聊上二十分钟,就像只是恰好站在了对的地方。另一些人则明显不同,就算把他们的起点归零,他们依然会走到不错的地方。Buffett 属于后一类:他求知欲强,读得很多,喜欢简单的思维框架,寻找由优秀管理者经营的好生意,而不去试图跑赢市场。他获取信息的方式,给 Tull 留下了深刻印象。谈话中途,Tull 在谈 Tulco,想显得聪明,Buffett 打断了他。他说,Charlie Munger 和我,不会去想什么是聪明的做法,我们想的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能做的最蠢的事是什么。Tull 笑了。Buffett 说他是认真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能做什么事,将来回头看会觉得真的很蠢。这句话在 Tull 脑子里留下了印记,他分析问题时现在还会用到。
商业计划一定会变。先看人,再让坏消息跑起来
Fridman 并不羡慕那些在梦想之城里做投资的人。如果 Tull 有一套判断框架,那就从人开始,因为商业计划一定会变。很少有公司能在一个地方做同一种产品三十年,一成不变。事情发生得很快,今天尤其如此,你必须在不完整的信息下做出艰难的决定。你会用什么方式算出这些答案?你会有多自利?你会用什么伦理标准?短期还是长期?你能给出诚实的评估吗?问题是唯一能确定会出现的东西。你的弹性有多大。你还需要一张大家都认可的前路地图,允许途中有转折,免得有人说:这不是我当初答应的事。
诚实和沟通非常重要。他总是双向地告诉别人:如果出了什么事,就从“Lex,我们有问题。”开始说起。这时他会坐直身体,全神贯注。坏消息应该比好消息传得更快。比起那些受不了失望、一味往后拖的人,他更能接受“我不知道,我得去查清楚”这样的回答。在今天的环境里,这很危险。Fridman 指出,这也能看出一个人能不能在镜子前保持智识上的诚实。Tull 并不在那些后来爆雷的房间里,但如果把许多负面结果拆开来看,大多数人一开始并不是想要坑害股东的恶人。他举了 Theranos 为例,这是大家都盯着看的案例。他自己的经验是渐进式的小动作:我们下周会把这件事做对,但今天要做展示,所以先稍微调整一下。这就是一条滑坡。你需要的是那种可以与之并肩作战的人,出事的时候会告诉你,并且与你一起想办法解决。
就构想本身,他会问,如果公司真的执行到位,这件事是否重要,它能否撬动局面,又是什么让它独一无二。路演中的财务预测总是被标上“保守”的标签。他仍在等有人走进来,说这些预测过于乐观,根本不可能实现。归根结底,这仍是很大的风险。你要做的,是把它降到最低。
六十年过去,Mick Jagger 的秘诀就是没有秘诀
Ghost Hounds 在 2019 年随滚石乐队巡演,之后又受邀再次合作。滚石乐队是 Tull 最喜欢的乐队,根本没有悬念,在他看来,他们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摇滚乐队。同台演出,从观众身上汲取能量,然后听到“女士们先生们,滚石乐队”,他说这感觉太不可思议了。明年就是他们的六十周年,他们依然能填满体育场,两小时的演出,每首歌都像一首颂歌。紧张吗?当然,你不想搞砸。大家一起上台时,个人的紧张会消散;如果是一个人拿着原声吉他演出,感觉会完全不同。体育场空间很大。他们用入耳式监听器保护听力,但这会让你与观众稍微隔开一些。观众一旦热起来,那种双向的能量是别的地方都没有的。和 ZZ Top 一起时,他演的是 5000 到 7000 座的场馆,观众就在眼前。和 Bob Seger 一起时,是 20000 到 30000 座的体育馆,声音很大,场子挤满了人。体育场是另一回事。如果一定要选一个最喜欢的规模,他会选体育馆,它最为平衡。他说,他的人生就像一集还没有人冲进来搞恶作剧的《Punk'd》。
Mick Jagger 怎么还能保持这种状态?哪里有卓越,人们就想知道秘诀。Jagger 锻炼得像疯了一样。这就是一万小时定律,哪怕哪天状态不好,他仍然会起床,把日常训练做完。天赋加上一个能把观众握在掌心的表演者的头脑,再加上让他在这个年纪还能在体育场里跑来跑去的功夫。很多人想要魔术般的窍门,想要捷径。大多数时候,答案是没有捷径。你得一路努力,并且要努力保持住。在这个年纪,还要扛住一场为年轻身体设计的两小时演出,他的饮食和身体训练看起来就像职业运动员一样。想做伟大的事,大概就得做艰难的事。
他最喜欢的滚石歌曲有:《魔鬼同情》(Sympathy for the Devil),带着浮士德式的意味,节奏像伏都教的鼓点一样层层推进,歌词在麻烦中调情,俏皮、黑暗、危险,只有他们能做到这种程度。《Gimme Shelter》,还有 Merry Clayton 在录音棚里的人声。大约晚上十点,他们在洛杉矶把她从床上叫起来,她回了一句“什么?”,然后唱得很棒;一部讲述和声歌手的纪录片记录了那个晚上。《Paint It Black》,一首层层推进的歌,他说它定义了一个时代。
他想问 Jimmy Page 吉他为什么是象征,结果 Page 递来的像是 Excalibur
他是个早熟的孩子,年纪很小就在听 Muddy Waters、Robert Johnson、Lightnin' Hopkins 和 B.B. King。B.B. 只要弹出五个音,就能把人打倒。他从没上过正式的课程。别人拿起乐器就能照着唱片弹,那从来不是他。技巧和耳朵都是靠苦练磨出来的。节奏感,也就是右手,是他最像样的长处。乐队的名字来历是这样:Robert Johnson 的传说里有十字路口,还有追着他的地狱猎犬,那就叫 ghost hounds 怎么样?他觉得这个来历本可以编得更巧妙一点。他自己写音乐和歌词,必须了解歌里的人物,不能只是把押韵凑到调子上。三四分钟里,你得精简使用语言,并且知道自己要搭到哪里去。《Good Old Days》是新专辑里很受观众喜爱的一首歌,它源于新冠疫情、源于被隔绝的状态,也源于他注意到,怀念的往往不是什么大事。那可能只是某个夏天去湖边,跟谁一起,一个平淡的日子,后来因为身边的人和那段人生而闪闪发光。我们此刻过的,正是将来会怀念的东西。这就是美好的旧时光。
“史上最伟大的吉他手”是个荒唐的问题,但他愿意陪着聊一聊。Hendrix 融合了布鲁斯与摇滚,大多数吉他手都会提他的名字;Tull 是 Hendrix 的铁杆粉丝,Hendrix 与乐器融为一体的方式,连各种效果器都还没能解释清楚。身在奥斯汀,他必须提到 Stevie Ray Vaughan。接着是 B.B. King、Hubert Sumlin、最后一次巡演里依然令人难以置信的 Clapton、John Fogerty、读过那本书之后的 Springsteen、死死踩住第一拍的 John Lee Hooker 和 Muddy Waters,还有 Chuck Berry。多年前,他与 Jimmy Page、The Edge 和 Jack White 一起拍了纪录片《It Might Get Loud》。他下楼时看到一份《Rolling Stone》杂志评选的五十大吉他手榜单,还有一份财务报告,显示《吉他英雄》(Guitar Hero)是最畅销的电子游戏。于是他问,是什么让吉他在摇滚乐里如此核心。他想问 Jimmy Page,他当初为什么拿起吉他。他打电话给 Davis Guggenheim,后者执导过《难以忽视的真相》,当时是有史以来最卖座的纪录片。他只是想求点建议,因为他自己从没拍过纪录片。Guggenheim 说,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要亲自执导。他们写下三个名字,分别对应三个时代和风格,结果全部猜中。
和 Page 坐在一起,感觉就像和甘道夫在一起。Page 打开一个琴箱,拿出《Stairway to Heaven》里用过的双颈吉他递给他,那感觉就像被递上了 Excalibur。The Edge 是他遇到过的最善良的人之一。Jack White 身上有一股停不下来、不断逼自己向前的劲头。他们在华纳兄弟的一个摄影棚拍了三天,大家管那里叫“Summit”。有两件事他不会忘记:Page 弹出《Whole Lotta Love》的那段 riff;还有 The Edge 和 Jack White 不再是摇滚神明,脸上露出的是十五岁少年的神情,这和 Tull 当时的感觉一样。另外,到了最后,他们都不想回家,要求来一段原声,打印出歌词,坐在沙发上,弹了 The Band 的《The Weight》。他自己的主力吉他是一把 1959 年的 Les Paul,名叫 Hazel。那一年份的琴就像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一样神奇。不过如果非要选一个琴型,他会选 Strat,那种像 Hendrix 一样的吸引力。音箱在家里用 1959 年的 Fender Twin 或 1965 年的 Marshall;巡演时用 Two-Rock,因为老电子管太脆弱。还有一台老的 Klon 破音踏板,直接接进音箱。他不喝酒。没有酒,他本来就能把事情搞砸得够多了。写歌时,有时从一段 riff 开始,有时从一个标题开始,标题会告诉他这首歌想待在哪里;然后他再决定,演唱者是角色还是叙述者,快乐还是悲伤,人生处于哪个阶段。
如果你表现得像球迷,就只能和球迷坐在一起
他从小就为钢人队的黑金配色热血沸腾。他看的第一场橄榄球比赛,是在纽约州北部,只有三个频道的电视上播出的超级碗,钢人队就在其中:Jack Lambert、Joe Greene、Franco Harris,像从奥林匹斯山上走下来一样,他们组成了“钢铁防线”(Steel Curtain)。他认识了 Dan Rooney,Rooney 家族在 1933 年创办了这支球队。2007 年底,他受邀加入了股东团。2008 年,球队赢得超级碗,简直不真实。Rooney 家族在体育界备受尊敬,不只是因为赢球。Rooney 先生参与建设了联盟,更重要的是,他是民权事业的倡导者,创立了如今被称为 Rooney Rule 的制度,让少数族裔教练获得公平的聘用机会。Tull 说,这门生意最难的,并不在战术手册上。难的是,一名球员已经完成了球队要求的一切,却要在他职业生涯末期,或者球队需要换方向时,把他交易或放走。你得退后一步,保持几分冷静,不能做个球迷。同为棒球名人堂董事的 Jerry Reinsdorf 也有一句话:一旦把自己当成球迷,就只能和球迷坐在同一边。Tull 随即划清了界限。球队属于这座城市和球迷,老板只是托管人。新冠疫情期间,工作机会流失,前景不明,他看到了体育如何再次把人们聚拢起来。小时候家里什么都没有,他一遍遍地读比赛数据,对洋基队和钢人队有一种拥有感。这是一种责任,不只是钱的问题。
给一个想过上自己能骄傲的人生的高中生或大学生的建议,并不从改变世界说起。先是智识诚实:我是谁,什么重要,我想完成什么。然后是类似规则体系的东西:这是我会做的,这是我不会做的。这样,你需要灵活的时候能灵活,同时还有一个罗盘。绝对的标准能让很多决定很快变得清晰,比如:这不适合我;或者:为了这件事,我愿意付出一切。在那些大道理之前,还应该有一份更朴素的清单。你是不是个好朋友?别人能不能指望你?你说的话算不算数?你是否为自己负责,又是否要求别人负责?在一个为分散你注意力而设计的世界里,尽量保持智识上的好奇心,多读书。静下来想一想。不要因为两条短信,就给世界的走向下结论。他听过有人把韧性和毅力说成略有不同,他也同意这种区分。人生难免悲剧,也难免不公,这就是这个世界。他尽量不陷入受害者心态。我们应该向往一个公正的世界,但他还没有见过那样的世界。可你仍然得在这个世界里过日子。如果你总是战战兢兢、怕失败,那你走不远。
他在蒙大拿和爱达荷广阔的天空下,夜里仰望星空,几乎没有光污染。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问题也就缩小了。那些星星已经在那里十亿年了,而他终有一天会不在。两百年前世界上最有名的人,如今也已经不在了。人生短暂,所以要好好走完这一程。走出疫情之后,要告诉你在乎的人你在乎他们,别让友谊变得纯粹是交易,这样将来某一天躺下时,你才能说自己是一个好家人、好朋友,是一个可以被依靠的人。他读了很多斯多葛主义的书,认为 Ryan Holiday 把它重新带回了大众视野。记住终有一死(memento mori):生命是有终点的,所以要时常想一想。不必每天为此焦虑,也别放任到以为自己会永远活下去。这种中间的态度会改变决定,也会改变你处理事情的方式。他不会说自己痴迷于此,也不会说它无处不在。因为读了这些书,他觉得应该停下来问一问:终点是会到来的,如果明天就是终点,我做过想做的事吗?我是不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要一路检查,而不是只在最后检查一次。Fridman 开玩笑说,就算和 Tull 的这次对话是他生命里的最后一件事,他也会觉得可以接受。这一集的结尾落在 Jagger 那首歌的意思上:愿望未必每次都能实现,但去争取,往往能换来真正需要的东西。
同频道的其他文章
3:36:56EN
5:15:51EN → 简体中文
3:12:58EN
3:46:18EN → 简体中文
3:51:47EN → 简体中文
2:53:42EN → 简体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