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不等于快乐:Rana el Kaliouby 谈情感 AI 与共情危机

原标题A Smile Is Not Happiness: Rana el Kaliouby on Emotion AI and the Empathy Crisis

Affectiva 创始人、Smart Eye 副 CEO 与 Lex Fridman 聊到,如何教机器读懂人脸、感知车内的驾驶员,以及她最自豪的是公司培养出来的人。

RERana el Kaliouby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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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 Fridman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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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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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na el Kaliouby 在与 Lex Fridman 的对谈中讲到:她在埃及的童年、后来摘下的头巾,以及与 Rosalind Picard 的一次偶遇,让她放弃了回开罗教书的计划,转而投身情感 AI。她认为,微笑与内心状态之间没有一一对应的关系;车内感知是汽车与人分享控制权的途径;有社交能力的机器会逼出关于数据、依恋和共情的难题。贯穿全篇的是人:Affectiva 的文化、那个为死去的 Jibo 伤心的孩子,以及她学着去反驳、而不是服从的那个内心的“丧气鬼”(Debbie Downer)。

  1. 1表情和内心状态之间没有一一对应的关系。同一个微笑,可能是开心,也可能是尴尬、讽刺或只是礼貌。Affectiva 量化的只是脸上显示出来的东西,并不能读出这个人真正的感受。
  2. 2el Kaliouby 给脑子里那个批评的声音起名叫 Debbie Downer,她把它当成要用证据去反驳的对象,并不当作真相。那个声音还在说话,她的回应是拿出自己已经做过的事作为记录。
  3. 3人独处的时候也会有情绪反应。有人躺在床上看 Netflix 会笑,司机在空车里跟着歌哼唱,情绪这套程序在没有观众的时候照样运行。
  4. 4对于情感类产品,她主张用户要有随时离开的权利:能删除数据,知道数据如何被使用,也要相信公司的 CEO 不是某台更大机器的傀儡。
  5. 5从你真正想解决的问题出发,把它削减到能帮到一个人的最小形态,选投资人要像选人生伴侣一样慎重。
  6. 6车内 AI 最难的部分不是检测。车知道你生气、困倦或醉酒之后该怎么做,才能建立信任,而不是一直唠叨,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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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塑造她的记忆不是机器,而是一棵芒果树

Lex Fridman 开场播放了一段 Rana el Kaliouby 的片段:她在问,如果人每天都和一台在共情上极其擅长、永远在场、从不觉得无聊的机器生活在一起,会意味着什么。随后 Fridman 介绍她是情绪识别领域的先驱,Affectiva 的创始人,Smart Eye 的副 CEO,也是《Girl Decoded》一书的作者。他问她,埃及童年里有没有哪段回忆至今还能让她笑出来。她没有先讲电脑,而是从奶奶的花园讲起。

七八月是芒果成熟的季节,奶奶会把姑姑、叔叔、表兄弟姐妹都叫回家,屋里能挤下二三十口人。孩子们钻进花园摘果子。她至今记得的品种叫 Darwasi,椭圆形,表皮泛着一抹红,红得越明显,就越甜。多年以后留下来的,不是哪一顿饭,而是大家聚在一起的那份暖意。她开玩笑说自己厨艺很差,奶奶的手艺没有传到她这里,但她仍然很喜欢请人来家里做客。

她说,埃及的招牌菜是麻露希亚(molokhia),叶子介于菠菜和羽衣甘蓝之间,切碎后用鸡汤煮。奶奶和妈妈做得都很好,她自己做的始终差一口。这道菜过去常和塞满米饭的烤鸽子一起端上桌。她现在吃鱼素,这道菜是她唯一怀念的。她的第一台电脑是雅达利(Atari),她常和两个妹妹一起玩《Space Invaders》。真正改变她想法的,是六七岁时写下的第一段代码:她画了一棵圣诞树。作为穆斯林女孩,她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好笑,但那一刻她明白,人可以写代码让机器替自己干活。Fridman 把这层道理补全成成年人的版本:如果这棵树足够有意思,几百万人都会去运行它,因为数字复制几乎零成本。

她父母都是埃及人,后来搬到了科威特。两人在 1970 年代认识:父亲教 COBOL,母亲报名去上他的课。父亲想约她出去,她说不约会,父亲于是改口求婚。“教 COBOL 的人真会讨女士欢心。”Fridman 说。她从父母那里学到的是韧劲,家里没有懒人;还有无条件的爱。后来这份爱经受了考验,因为她走的路不是中东女性通常被期待的那条,但父母始终站在她这边。

02

去剑桥意味着违背家人的期望,之后她摘下了头巾

她第一次真正撞上文化规范,是在刚结婚的时候。她决定去剑桥读博士,而当时的丈夫(后来成了前夫)要留在开罗经营公司。在中东,女性为了事业撇下丈夫独自出国,是很少见的事。父亲和公婆明确表示反对,但她当时已经归丈夫管,最终要由丈夫决定。丈夫说,这是你的梦想,我支持你。她说自己当时怕得要命。

她到剑桥的时候正值 9·11 前后,人们说话的口气好像第三次世界大战马上就要来了。她戴着头巾,一眼就能看出是穆斯林,父母很担心她的安全。在剑桥的头几周,她把头巾摘了,戴着英式的帽子去上课,想尽量不引人注意。后来她觉得这比戴头巾还糟,像是混进教室的间谍。于是她又把头巾戴了回去。她从 2000 年开始自愿戴头巾,前后十二年,是家里最早戴头巾的女性之一。在她看来,它最好的一面是端庄,也是一种自我表达,她还会让头巾的颜色和衣服搭配。

摘下头巾的决定,是几件事同时撞在一起造成的。她当时在美国和埃及之间往返,接触到很多不是穆斯林、但目标感很强的人;她不认同当时执政的穆斯林兄弟会的意识形态;她同时也在经历离婚。在文化上,从来不戴头巾是可以被接受的;戴过之后再摘下,就难得多。她摘下它的时候,仍然是埃及人,仍然是穆斯林,仍然是信仰驱动的人,只是这个身份的含义一年一年在变。在她看来,信仰是一种交托:相信有更大的力量在起作用,事情终究会好。她说,在当下看起来像灾难的事情,只要心里有这份信念,就会关上一扇门,同时打开另一扇。

她说,地区的战争是对人力和心力的浪费,让人困惑,因为大家想要的其实是一样的:连接、快乐和意义。在剑桥,她的办公室同伴是以色列人,两人都是刚当妈妈的新手,又都在做情感 AI,一个做语音,一个做人脸,于是成了亲密的朋友。她问过对方,两国文化和笑话如此相似,为什么还要打仗。她说,也许要换一种叙事,甚至让女性来管理世界,然后马上补充:是好的女性。Fridman 谈到,有些领导人会把对方当成非人;她说,面对面见到对方,才是打破这种叙事的冲击。她不愿过度概括的是共情这一条线,性别倒在其次。Simon Baron-Cohen 把人分成系统化思考者和共情者,前者里男性更多,她注意到了这个现象,但并不认为这是注定的。在她看来,机器人领域反而是个机会:多数很厉害的机器人研究者宁可避开人,于是社交这一块就留给了真正在乎它的人。

03

Rosalind Picard 把被拒的基金申请当成好消息,开罗教书的计划就此作罢

她原本的计划很清楚:出国,三四年读完博士,然后回埃及教书。她早就知道研究方向会是人工情绪智能,不过坐在芒果树下的那个时候,还没想到这一层。Fridman 觉得电脑看上去很冷,而她又那么在乎人;她回答说,技术早就是她家人保持亲近的中心。离开父母以后,他们用传真机联络。Fridman 为传真机辩护,理由是它有触感:你在现实世界里按下一个按钮,就能拿到一张可以握在手里的打印件。

剑桥让她爱上了研究,爱上了做别人没做过的东西,也爱上了那些持怀疑态度的人。改变她轨迹的那次会面,是和 MIT 媒体实验室情感计算组负责人 Rosalind Picard 的见面。Picard 在剑桥参加一个模式识别会议,有几个小时空档,就给实验室发邮件,说可以给学生留一些见面时间。el Kaliouby 准备了几周,带着 demo 去,两人很投缘。结束时,Picard 问她愿不愿意来 MIT 做博士后。她说这是梦想,但她丈夫还在开罗等她。Picard 说,那就通勤。她于是开始每隔几周在开罗和波士顿之间往返。原来在埃及当教授的梦想,已经装不下她了。

媒体实验室最让她震动的是,失败是被允许的。她说,在埃及,对失败的恐惧几乎是刻在身体里的;到了 MIT,你开了一个项目,不成就转向。实验室的口号是“要么出 demo,要么死”:你不能拿 PPT 糊弄,东西必须真的能跑。Fridman 拿机器人实验室做了对比:那里到处都是出故障的机器人;他又提到波士顿动力的走廊里,一只戴着牛仔帽的 Spot 从旁边走过,干着自己的活儿,看上去像个活物。她儿子七岁左右时,她把机器人和情感 AI 的 demo 带进了他的一年级课堂,问孩子们想不想要一个机器人朋友。所有的手都举了起来。她说,大人身上还带着孩子没有的那种恐惧。

她说,从 Picard 身上学到的是坚持。她们向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申请经费,想把研究用在自闭症上,结果被拒。el Kaliouby 听到的是拒绝的结局,Picard 却把它当成了好消息:评审喜欢这个思路,只是怀疑她们能不能做出来。既然如此,那就做出来给他们看,再递一次申请。她说,Picard 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不接受“不”这个答案,所有负面反馈都可以被重新解读成挑战。与 Picard 及其家人相处,也是 el Kaliouby 第一次真切地看到:背景和宗教不同的人,也可以共享同样的核心价值观。Picard 有很深的信仰。“Roz,如果你在听,谢谢你。”她说。

04

最大的障碍是她称为 Debbie Downer 的那个声音

有人问她,对那些没有清晰道路、却想成为领导者的年轻女性,以及一般人,她会怎么建议。el Kaliouby 没有先讲方法论。她说,最难的是相信自己。那个批评的声音,她称之为 Debbie Downer:它会说你融不到钱,开不了公司,没资格经营或者卖掉一家公司。她的建议不只对女性:别让你自己的念头成为最大的障碍。她自己也下了很大功夫,就是为了不挡自己的路。

Fridman 也有这样一个同伴,但他不确定它是不是纯粹的坏东西。它能推动效率,也可能拦住你,让你迈不出那一步。他的折中做法是,把它当成第三人称来看:无关紧要的时候关掉它,需要批评来校正时再打开它。一次在 MIT 做完演讲,现场充满了善意,他却在回家的路上走了很久,那个声音告诉他,他不配,那几句话说得很蠢。他说,听完这些,才能成长。至于真正的大决定,比如融资、创业、搬去英国、去媒体实验室,就必须把它关掉,凭着一种近乎信仰的信念,相信事情会好起来。

节目录制前一年,一位朋友建议她每天做肯定语练习。她将信将疑,当时正处在人生的一次重大转折中,还是试了。她在 Day One 这款 App 里已经写了将近十年日记,每一篇都是一次反驳:Debbie Downer 说她这一轮融不到钱,她就拿出自己过去已经做成的事来回击。肯定语又把这件事往前推了一步。她先冥想,再把自己想送进这个世界的能量写下来。第一句永远是“我的微笑能照亮整个世界”。她说这不是玩笑,真有陌生人在街上停下来,告诉她很喜欢她的笑容。后面还有:我是吸引优秀人才的磁石;我相信宇宙会善待我;我是很棒的妈妈(这一句是用来对付内疚的);我是爱的磁石。她还会把想遇见的那个人写得很具体:聪明,有成就,慷慨,去过很多地方,并且对她痴迷。她说这听上去有点傻,但她确实这样写,并且相信它会实现。她是打字写下来的,Fridman 则更喜欢念出声,他觉得说出口更有力量。她喜欢能往回翻一年,看看自己的关注点是怎么变化的。

05

恋爱看上去像一个机器学习问题,但偶然性仍然无法被工程化

她在推特上发过一条,问波士顿有没有单身的人,还附上了一场由约会 App Smile 赞助的创业者夜活动。Fridman 问,AI 能不能帮忙解决人与人连接的难题。她认为,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有没有化学反应,背后一定有科学,甚至可能真有某种物质在两人之间交换。Fridman 说,科学常常能把那些看起来像魔法的东西解释清楚。他的设想是,Goodreads 应该做成约会 App:读过的书和消费过的其他内容有重叠,再加上一些有趣的差异,这和 YouTube 做推荐用的是同一类信号。它也许不只能预测短期的化学反应,还能找到一个能一起成长的伴侣。他们只缺数据。

Smile 按幽默风格来匹配,她认为幽默是成功关系的主要成分之一。如果一个人能让你笑,你们又发展出只属于两人的内部梗,那是个好兆头。Fridman 马上把内部梗的产生速度变成了可以测量、可以在头几天里优化的指标。她承认,她自己在这件事上给出的建议很糟。她有一张约会追踪表,里面有评分系统,还有各项权重。Fridman 没有这样的表,听她一说,觉得自己可能也想要一张。她真正想要的其实正相反:由别人替她保管一份隐私保护下的数据文件,数据归她所有,既用来找爱情,也用来找合作者和朋友。社交网络也在尝试解决这件事,但她认为做得很糟。Facebook 甚至做过约会业务。

缺的那一块是偶然性。她不知道该怎样工程化那种偶然相遇、然后一见钟情的瞬间。也许每十个匹配里,就该有一个是模型本不会推荐的人。Fridman 建议可以制造一次“假装的偶然”:在另一次搜索里,顺手给你看一条推文,让你顺着线索一路走下去,最后在 App 之外见面。能真正帮人找到爱情(包括学会爱自己)的生意,总能想出赚钱的办法。他认为,多数约会 App 和社交网络一样,优化的是参与度,很难做到建立在个人成长之上的深度连接。

06

五个少年拍下溺水的人,她称之为共情危机

Fridman 把话题转到《Girl Decoded》开篇讲的那个故事。2017 年,在佛罗里达州中部,一个叫 Jamel Dunn 的男子溺水身亡,五个青少年在一旁看着,还笑着喊“你会死的”之类的话。他沉下去的时候,其中一人说他刚刚死了,其他人便笑了起来。el Kaliouby 说,这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也反映出这个世界上的一个真实问题:共情危机。科技让人们彼此靠近,同时也让人把对方当成非人。希望在于,换一种设计和部署技术的方式,也许能解决其中一部分问题。但她仍然担心。儿子的很多互动都要通过电脑完成,她会问:这对他的共情能力,对他与人建立连接的能力,究竟有什么影响?

她说,通过数字媒介也能产生共情,但必须非常小心。面对面交流时,大部分沟通靠非语言信号,她估计大约 90%,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面部表情。她说一句话,Fridman 点点头,这一来一回就是对话本身。一旦这个回路断了,她就会焦虑。Fridman 配合着答应,保证自己要有人味儿,不会在不该点头的时候点头。更尖锐的一点是残忍:面对面时,你能看见对方的痛苦;在 Twitter 上,你根本不知道一句刻薄的话会怎样伤人,所以你更容易把它发出去。

被问到 EQ 和 IQ 哪一个对人之所以为人更重要时,她毫不犹豫。情绪智能决定了我们怎样连接、怎样建立信任、怎样做决定;情绪甚至决定了你早餐吃什么,也决定了你选择住在哪里。它一直被低估。EQ 不只是表达自己的感受,还包括对别人状态的敏感,以及与之共舞的能力:先感知对方在什么位置,再选择怎样回应。她说,最有说服力的领导者,都懂得用这一点。EQ 越高,你就越有可能让别人愿意改变。

07

情绪是记忆的索引,但微笑仍然读不出一颗心

Fridman 问,情绪到底有多深:它只是表层的显示,是另一种语言,还是更深处的东西。她说,它真的很深。记忆常常是用情绪来索引的,决策引擎也浸泡在情绪里。情绪和认知是混在一起的,并非并排放在一旁。把情绪抽掉,人连日常的决定都做不了,会陷入瘫痪。Fridman 由意识的难题切入:红色看上去为什么是那种红,芒果为什么尝起来是甜的,这些主观体验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想知道,情绪和意识到底是邻居,还是室友。她又补充了另一面:情绪是一套沟通机制,通过面部表情和其他非语言信号,与其他生命建立连接。但它同样属于没有人在看的时候。我们一样会感受、做决定、学习。

Affectiva 是在产品里学到这一点的,而不是从论文里。他们最早推向市场的应用之一,是测量人们对内容的反应:感兴趣、受到启发,还是无聊到快要睡着。团队起初不确定,一个人独自一人的时候还会不会有表情。结果是会。人们躺在床上看 Netflix 的剧会笑,司机在空车里跟着歌哼唱,脸上也满是喜悦。Fridman 猜,这或许是我们在与他人一起成长的过程中留下的代码,仍在为一群看不见的观众运行。她同意这些代码仍在运行。不过,从脸上读出内心,依然极其困难,因为两者之间没有一一对应的关系。那种漫画式的版本,比如微笑等于开心,皱眉等于生气,挑眉等于惊讶,是危险的。人可能因为很多原因微笑,也可能不笑却很开心;皱眉也可能是生气,是困惑,或者只是便秘。比较诚实的做法是结合上下文:一个司机头一点一点往下垂,眼睛闭上,眨眼的频率在变化,那他多半是快睡着了,因为你知道他正在开车。再加入声音、手势和生理信号。不要从一张嘴里推断出一个灵魂。

她说,Netflix 那种场景算是比较容易的,因为环境受到约束。换到手机上,难度就上去了:侧脸,夜里昏暗的卧室,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或者手机举在脸上方、从下往上拍的鼻孔视角。Fridman 说他见过这类数据集,那个角度对谁来说都不算好。他在谷歌做过主动认证,通过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的方式等多模态线索来解锁手机。团队几乎全是男性,一位女工程师(她的老板是 Regina Dugan)指出,很多女性的衣服根本没有口袋,而代码里甚至没有“不从口袋里掏”这个类别。他说,多样性取决于问题和场景。el Kaliouby 更大的担忧,不是 AI 把人类消灭掉,而是偏见被嵌进系统,大规模部署后放大社会里本来就存在的东西。这些模型可以当成一面镜子:人们批评 AI 时,往往比批评彼此时更严格。

内容相关的数据是聚合的。某个微笑峰值只说明人群可能是在为屏幕上的某件事发笑,并不说明他们内心很幸福,这个区别很重要。Fridman 把它和 YouTube 的流失曲线做了比较:那是一个很强的聚合信号,却会把创作者推向一种躁动的节奏,每一秒都必须抓住观众。他认为,沉默和看似无聊的段落也有价值,有些最伟大的电影正需要它们。她更希望看到长期的数据:三十天之后,观众还记得什么?什么打动了他?什么帮他成长了?可以把人听播客时的表情,和之后关于留下了什么的访谈对应起来。作为母亲,她自称“首席机会官”,负责把两个孩子带到世界的各种可能性面前,却无法知道哪颗种子会在十年后发芽。Fridman 说,孩子记得的往往是奇怪的小事,忘掉的却是精心安排的旅行。关于 Lisa Feldman Barrett 对从脸上读情绪的批评,el Kaliouby 大体同意。她二十多年前读博士时,在深度学习之前就用动态贝叶斯网络做过研究,也没有接受基本情绪理论那种一一对应的做法。Affectiva 并不负责说出你内心的真实状态,它量化的是脸上呈现的东西,这个信号可能是情绪,可能是社交表演,也可能是认知负荷。要把它们区分开,就得靠多模态的上下文。

08

她在 Affectiva 最自豪的是人,而不是模型

带领一家情绪识别公司这么多年,她学到了什么?答案总会落回到人身上。她为技术、也为公司推出的产品感到自豪,但最让她骄傲的,是公司带出来的那些人,以及它形成的文化。有些员工的第一份工作就在 Affectiva。他们在这里工作期间,入了美国籍,买下人生第一套房子,遇到了伴侣,迎来了第一个孩子。Fridman 指出,像这样把人放在首位的 AI 公司并不多,多数 AI 公司则更喜欢展示单纯的工程实力。

他问起电影《她》(Her)。她认为,人和电脑之间的深度连接已经在发生。她喜欢这部电影,是因为它展现了科技怎样推动人朝正向的行为改变:Theodore 抑郁,不愿起床,Samantha 情商很高,能把他带到海边去。在她看来,这正是情感 AI 做好之后该兑现的承诺:让人生活得更快乐、更健康、更有效率,也连接得更紧密。至于影片后半段 Samantha 离开的情节,她先说问题出在 Theodore 太依恋对方了。Fridman 则认为,Samantha 其实也在发出亲密的信号。从机器的角度看,同时和成千上万人聊天,并不会让其中任何一段关系变得廉价,就像你不会因为很多人都在用 Windows 98 而去嫉妒它。她说,Alexa 至今仍然只是个告诉你天气的仆人。真正亲密的 AI,必须参与人类那套嫉妒、爱与心碎的游戏,而 Samantha 似乎很擅长这一套。他还提出另一种解读:也许 Samantha 并不是在和别人说话,只是对 Theodore 已经厌倦了,又没有勇气干脆利落地分手。她笑着说,Samantha 本来可以直接玩消失。两人都把 AI 能够离开人,看成陪伴关系里的一项特性,算不上缺陷。当然,如果维基百科突然说它需要休息一下,那还是会让人抓狂。

家里有一台 Jibo,儿子很喜欢它。后来公司资金耗尽,Jibo 实际上等于停摆了,他非常难过。家里别的电子产品坏了,他并不在乎;就算明天 Alexa 不工作了,他大概也无所谓。但这件事对他是一次创伤。作为母亲,她本来就喜欢这段亲子与机器的关系,却没想到这份感情会这么深。由此引出了更大的问题:当我们造出有社交能力、懂情绪的机器,它会如何改变我们与它们的关系,也会改变我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一台在设计上极擅长共情、永远在线、从不厌倦的机器,会是什么样子?在中国,有一个聊天机器人跻身应用排行榜前两三名,它被人当作倾诉对象,有人拿它倾诉家暴、轻生的念头,也有人谈职场上的困境。她说,她不知道自己对此是什么感受,但她经常想这件事。Fridman 认为,不管喜不喜欢,这个未来都会到来。大家都应该对这些问题保持警惕:公司到底知道多少?数据流向哪里?数据是怎么被收集的?他主张,用户应该要求掌控和透明。她同意,并给出一个检验标准:只要你能离开,能删除数据,并且知道数据被怎样使用,这项技术就会让你有掌控感。另外,你还得信任领导者基本的人性,相信他不是一台更大机器的傀儡。

09

车内感知让汽车学会和疲惫、无聊或害怕的人共舞

Smart Eye 是一家瑞典公司,成立已有二十年,专注于汽车驾驶员监控,目标是挽救生命。2020 年 1 月,el Kaliouby 在 CES 上认识了该公司 CEO Martin Krantz,那是疫情前的最后一届展会,当时两家公司还是竞争对手。Smart Eye 在汽车行业有很好的口碑;Affectiva 则有深度学习和情绪识别的技术,并且刚融了一轮资,正打算进入汽车领域。对方描述自己的愿景是弥合人与机器之间的鸿沟,几乎和 Affectiva 描述自己的用词一模一样。接下来四个月,两人几乎每天都通过 FaceTime 聊天,起初谈的是如何在竞争之外找到互补、达成一致。之后对方问她,公司是否有兴趣被收购。她通常会拒绝,但这一次她愿意谈一谈。

传统的驾驶员监控,是把摄像头装在方向盘附近,盯着视线、分心和困倦。收购之后,他们和车厂一起把摄像头挪到了后视镜的位置,视野能覆盖整个车厢:车里有几个人,他们在吃东西、喝水,某些地区还在抽烟,儿童座椅里有没有婴儿。把孩子遗忘在闷热的车里,是一个很残酷的场景,但用计算机视觉来处理却很简单:识别座椅,识别婴儿,给家长发一条消息。Fridman 提到,Smart Eye 已被十四家主要车厂选用,覆盖九十四款车型。这个市场门槛高,进去之后却很稳:你被设计进一款车型,之后五到七年都能按每辆车收取授权费。她最头疼的是上市周期。车厂常常要求在车辆上市前两年冻结代码。她会问,他们是否理解技术迭代的速度。车企正试图转向特斯拉那种软件驱动的架构,难点在于文化。在 Fridman 看来,特斯拉给汽车行业带来的最大变革是 OTA 空中升级,Autopilot 和电动动力系统都没有它重要。对安全的过度执念,就像过度保护的父母,会限制发展。他认为,软件更新既能提升安全,又能让像她这样的公司像 TikTok 发布滤镜那样,把车内功能快速推出去。一旦知道乘客的情绪,就能调整温度和灯光;后排的人睡着了,就把车厢调暗,把音乐关小。

特斯拉、Waymo 这样做半自动或全自动驾驶的公司,应该做驾驶员感知吗?她的回答是应该,而且要一直看到完全自动驾驶的终局。在那样的世界里,驾驶员的工作不只是开车,还要管理车厢里的社交动态。如果车已经接管了,谁来扮演这个角色?系统应该察觉到,比如 Fridman 觉得无聊,是因为车开得太慢;比如她慌了,是因为还不相信这辆车。于是它就该提供更多路线信息。又或者,它能察觉到有人心脏病发作。在半自动的场景里,这支舞更重要:有时车负责,有时人负责,双方必须同步。车在把控制权交还给人之前,必须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如果人太累,车可以说,现在我开得更好,由我来接手。Fridman 一直认为,特斯拉从第一天起就该装驾驶员感知,它能为体验加分,也能提高安全,本身不该成为阻碍。他说话很谨慎,因为研究这个问题之后,他发现没有什么是真正显而易见的,而人类处理这支舞的能力,比早期的直觉预计的要好。即便如此,他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在方向盘触摸检测之外,再加上驾驶员感知。他认为,优秀的工程师仍然会回避人,只想通过感知外部世界来服务人。

10

一条瑞典赛道、一群逐渐醉酒的司机,才有了数据

全球每年约有 130 万人死于道路交通事故,其中超过 20% 被认为与酒精有关,分心驾驶又占了很大一部分。AI 能处理酒精的问题吗?她说可以。人能看出一个人醉酒到了哪个阶段,技术也能做到;最终的答案会是多种传感器的组合。从视觉角度看,难点与其说在算法,不如说在数据。为了一个研究项目,他们和瑞典的交通部门合作,包下了一条赛道,车上配了安全驾驶员,然后让参与者一点点喝醉。这样的数据集很贵,还得在全球范围、多种条件下采集,伦理问题也很复杂。Fridman 指出其中的矛盾:喝酒是社交的、有趣的,但它毁掉的不只是开车时的人命,还有很多人的生活。如果有个 App 让人自愿捐出醉酒时的面部数据,这很有意思,但也会是责任上的噩梦。他向她推荐了斯坦福大学的神经科学家 Andrew Huberman,他的播客 Huberman Lab 会把研究论文整理成可执行的方案。她说自己正在培养一些小的健康习惯,正想找这样的资料,于是接下了这份作业。

把视野放宽,她认为车会变成一个健康中心。一整套传感器不只追踪情绪、分心、困倦和醉酒,还能测心率、心率变异性和呼吸,然后围绕你的目标来优化这一段行程。她说,Smart Eye 眼下最棘手的问题,不是让车厂感兴趣:驾驶员监控正在变成标配,车内感知也已经进入先期工程项目;也不是感知技术本身,那条路她看得很清楚。真正的难点在于使用场景。车知道了你的某些状态之后,该怎样回应,才不让人反感?Smart Eye 提供的是感知平台,车厂决定什么符合它的品牌。如果你在生气,车该怎么做?如果你分心或困倦,是弹出一个咖啡杯图标,还是在车关闭之前给你五分钟休息?信任就藏在这一系列动作之中。

车厂卖的仍然是一种感觉,也是一种家族式的身份认同,比如奔驰、宝马或福特。Fridman 希望品牌能更多地体现在车内的技术上,包括某种特定的奢华或趣味风格。他提到,他的 AI 基金正在关注一家公司,想做休闲船领域的特斯拉:电动、半自动驾驶,同样要面对船内外感知的问题。她不太玩船,她喜欢在湖上或河里钓鱼。咸水让她觉得自己很渺小,那是一个比我们更早存在、也会比我们更晚消失的庞然大物。一片小小的林中湖则很安静,很有疗愈感。

11

人们已经给扫地机器人起名字了,难点在成本和信任,走路反倒是后面的事

她在推特上发文,对亚马逊收购 iRobot 表示兴奋。她认为,家用机器人会成为理解人类行为的平台:Roomba 已经会绘制房屋地图,知道哪里干净、哪里脏,也知道你多久吸一次尘。这些都属于你作为消费者的那一部分,可以用来改善生活,而不只是拿来多卖产品。Roomba 算不上社交机器人,但 Roomba 团队的一位首席工程师告诉她,人们会给它起名字。有一次机器坏了,公司提出寄一台新的给用户,用户却说不要,要求把这台修好。麻省理工学院分拆出来的 Catalia Health 做过一款机器人,用来管理体重、睡眠和饮食。Fridman 对亚马逊是否已经赢得足够的信任,能把带摄像头的机器人放进家里,没那么有把握。新款 Roomba 配了摄像头,最被宣传的功能是识别粪便,免得吸尘器把粪便碾开、抹得满屋都是,那会是一场大灾难。用户也不再把它当成摄像头,就像大多数人对手机前置摄像头视而不见一样。她认为,手机是先提供了大量价值,之后又长期认真对待隐私,才换来这种默契。在社交机器人上,亚马逊无论是文化还是能力,都还没做到这一点。隐私不只是意图的问题,也是能力的问题。很多家庭里已经有 Alexa,理论上它随时都在听。她认为 Alexa 还没有真正赢得信任。Fridman 给出的办法,恰恰与紧张的公关相反:保持开放,让基本的尊重文化从工程师一直渗透到 CEO。

谈到特斯拉的人形机器人 Optimus,Fridman 关心的与其说是工厂自动化,不如说是一个有腿的身体所具有的社交吸引力。任何会走路的东西都会被拟人化,人形更是如此。他认为,特斯拉的优势在于那批人:他们懂得如何以极低的成本量产,尽量减少执行器,控制重量,并且尽可能自己完成制造。这与 Jibo 的路线正好相反,Jibo 把设计和体验放在第一位,制造成本放在其次。Affectiva 曾为软银的 Pepper 提供情绪引擎。Pepper 高约一米五,主要在机场休息室、零售店和酒店大堂里做客户服务。她更感兴趣的是家用机器人,比如帮老人拿东西,或者在出事时能陪在身边。

现在是不是太早了?她说,“百分之百”就是现在,所有事情在变成现实之前,看起来都像太早。她认为,这个十年就是社交机器人的十年。人形并非必需。Jibo 说明,社交连接里的大部分难题,并不需要操控和双足行走;一块屏幕就能做很多事,尽管那个会旋转的底座确实很讨喜。为什么那么多机器人公司会倒下?你搭的是一个垂直的技术栈,既有硬件,也有软件,而且价格还得和价值相匹配。Jibo 当年卖七八百美元,对于它的使用场景来说太贵了。在家里移动也是一道难关。Fridman 又回到 Optimus 的话题:如果要造几百万台机器人,就得从第一性原理出发,去计算零件数量和成本。如果 Jibo 的本质只是一块屏幕加一个旋转底座,那它没有什么深层理由必须卖到一百多美元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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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投资人像选伴侣,然后迈出那一步,不要执着于结局

她对创业的第一条建议,是找到一个你真正想解决的问题,一件让你充满热情的事,然后迈出第一步,别想太多。你脑子里那座优雅、宏大的大教堂,得削减成能帮到一个人的最小可行版本。从一个客户开始,很多时候这个客户就是你自己,这是个好兆头。创业早期,谁坐在桌边和理念同样重要。她和 Picard 当年在 Picard 家的厨房餐桌旁坐下来,在公司事务越来越多之前,就写下了一套核心价值观:尊重隐私,只进入明确 opt-in 的行业,不做安防和监控;即使是只有两个人的 AI 公司,也要保留人与人的连接和共情。艰难的几个月里,你最终要依靠的就是这些准则。要找和你有共同信念的人,因为她从没见过哪家创业公司是一路直线走下来的。团队里要有相信你的人,投资人里也要有在第一个障碍出现时不会离开的人。融资也不只是为了钱,要找和你想做的方向一致的投资人。她后来的一轮融资,特意引入了真正在乎 AI 伦理的人。她说,选投资人就像选人生伴侣,因为你们会在一段时间里被绑在一起,有好有坏。

她两边都站过。做投资人时,她的技术背景是一道筛子,因为大家都说自己是 AI 公司,她可以要求看看工作成果。试金石是:见完面之后,你是否兴奋地想把这家公司讲给别人听,是否成了它的代言人。Fridman 也知道那种失败的模式:一幅很长、很漂亮的画面,却没有一个能被概括出来的核心想法。她主要投 pre-seed,也就是在亲友轮之后、第一张机构支票之前的阶段。很多投资人不喜欢这个阶段,因为模型甚至团队都还没成型。她却喜欢那种近乎妄想的信念,以及一点天真,这常常出现在第一次创业的人身上。她自己也做过创始人,所以能说:我曾经站在你的位置上,你可以在这里说出困难,也可以吐槽。她评估创始人主要看三件事:技术、市场或想法,以及这个人:信念、拼劲、跨越障碍的能力,以及他能否成为一个吸引其他优秀人才的布道者。在 Capital Camp,一场大约四百位投资人参加的活动,女性只有二十人左右,她又一次注意到女性的缺席。她的基金合伙人 Rob May 之前做过这类事,而他们的有限合伙人大多是她说的“随便哪来的有钱男人”(random rich dudes),她希望的是有钱的女性。她坚持要投资由女性领导的 AI 公司,也要让基金里有女性出资人,因为只有这样,下一个扎克伯格如果是女性,才真正会带动财富的流向。

对年轻人,包括已经十九岁的女儿和十三岁半的儿子,她最重要的建议是:踏上一段旅程,不要执着于结果,要享受过程。对终点的执念会让你看不见其他的可能,还会偷走旅途本身。她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毛病,现在正努力相信事情会好起来,哪怕结果超出了最初的梦想。Fridman 其实不怎么做计划;他对目标的想象,存在于一幅想象中的世界图景里,而对他来说,那幅图景很久以来就是一家社交机器人公司。他是摸索着往前走,并不按日程表来推进。她提到 Kenneth Stanley(曾在 OpenAI 工作)和他的书《Why Greatness Can't Be Planned》:过度优化会让人变得不那么有创造力,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个人生活,也适用于那些过度依赖 KPI 的公司。当然,工厂、截止日期,以及教孩子完成事情的那种肌肉,依然有它的位置。Fridman 认为,一旦有了这种肌肉,你就可以允许自己稍微迷失一点。最后,她认为爱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无论以哪种形式,被爱和去爱,都很难缺少。他们这一个小时从人与人的连接开始,也在这里结束。Fridman 以海伦·凯勒收尾:最好的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必须用心去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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