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能下厨：Guillermo Rauch 谈 v0、Vercel 和专业分工的瓦解

Lenny 在读者调查里，把 v0 排在工程工具一类中 Cursor 和 GitHub 之后。Guillermo Rauch 是 Vercel 的创始人兼 CEO。他把公司说成托着大量又快又新的网站的平台，也是开源 React 框架 Next.js 的家。Claude、Grok、Midjourney 这类产品都跑在 Next.js 上。最近一次超级碗，有三家公司在广告里推的数字产品，是在 Vercel 上构建和交付的。

Rauch 把自己的职业生涯看成一直在把难的事变得对开发者容易，从实时引擎 Socket.IO 到 Next.js。React 开发者大约 500 万，JavaScript 开发者大约 2000 万。他按 Slack 大约 1 亿月活来估算，至少有 1 亿人有做产品的念头：他们在频道里讨论想在世界上看到什么。机会是让这些人「对着电脑唠叨」，就能看到原型、演示甚至完整产品冒出来。

具体起因是 ChatGPT 一出来就很会写 JavaScript、样式方案 Tailwind 和 Next.js。Vercel 的工具早已在互联网的训练数据里，长期开源这笔账兑现了。v0 从 OpenAI 起步，Rauch 回忆第一版原型甚至可能早于 ChatGPT 正式发布，跑在 GPT-3.5 上。今天它用一条由多个专长模型组成的流水线，模型之间会把工作交出去，OpenAI、Gemini、Claude 都在其中。

Rauch 说已有超过 130 万人用过 v0，采访前一天创下单日最高。Vercel 已是多数云厂商的大客户，正在撞上 GPU 和 LLM 基础设施的上限。大约一个月前上线的 v0 Community 已有 2 万份投稿，有的被 fork 一千多次、甚至六千次。空白提示框会让人卡住，社区模板能把这个空白页问题减轻，手感接近 Figma 文件可以拿来当起点。

他把它看成 GitHub「社交编程」的下一站：GitHub 把软件民主化了，你仍得会写代码；他要的是「社交式产品构建」，人人都能下厨并分享自己做的东西。工程师通常先在编辑器里干活，再在 commit 信息里概括意图。v0 把这个顺序反过来：先在对话里说出意图，比如改按钮颜色、把表单存进数据库，代码是产出。作为副作用生成 Git commit 的功能，他说几天内会上线。

Rauch 最大的预测是，构建者和客户之间的对话会由可点开的成品来介导。Claude 把这类成品叫做 artifacts，他觉得这个名字好。他希望人们住在产品里调试它，部门之间交来交去、自己却动不了，那种无力感应该减少。Vercel 内部「设计工程师」同时具备设计和工程能力，这启发了 v0。他想象设计师直接交付完整产品，产品经理把原型做到上线。很多后端工程师能做 API，却完不成端到端界面，v0 把这一截补上了。

被问到还要不要学编程，他说世界上最重要的技能是弄懂事情怎么运转。他曾经雇过专人，把 Figma 设计翻译成 CSS 布局，这些人精通盒模型、边距、Flexbox。这类任务是翻译，而大模型的技术谱系可以追溯到 Google 翻译：翻译工具曾经很差，后来这个问题几乎被解决了。他自己的测试是每出一代新模型，就用 v0 重建自己的网站：上一次要 10 到 15 次提示，最新一次两次就成。模型写出来的无障碍代码，甚至比他自己写的更符合规范。

精确叫出 CSS、布局、样式这些词，才能驾驭模型。把每条 CSS 属性、它在哪个浏览器哪一版才可用都背下来的工程师，以后不需要那么深，他认为这能把脑子腾出来做更大的事。Lenny 追问概念层面的系统理解会不会一直值钱，Rauch 同意：系统、数据库、软件从头到尾怎么工作，这些理解会留下。

Rauch 有五个孩子，他推他们学数学，因为数学是理解事物背后逻辑的能力，也推表达能力。他提到「shape rotator 对 wordcel」这个梗：偏数理的人在硅谷历史上拿走过更多地位，偏语言表达的人是另一侧；苹果也曾把自己放在人文与技术的交汇处。一位 Vercel 设计师用「turbulence」（湍流）这个词，在 v0 里做出会动的三角形。提示增强替代不了你自己的思考和创造力，否则整个互联网会看起来一个样。

他还带孩子去黑客松，看别人怎么把想法讲出来。软件生产成本下降之后，你需要建立受众、学会和人说话、形成自己的风格。如果他们想写代码，他建议从 JavaScript 起步，称之为编程语言里的英语，能触达数十亿设备。Ramp 的超级碗广告带来 43 倍流量，那位工程师只需要会 Next.js，推到 Vercel 就能扛住，可用性 100%。他把 Vercel 比成对很多人来说的「简易模式 AWS」。

他认为基础设施工仍会是耐久的工程技能。大模型像能写软件的神谕，但上下文、时间和算力都有限，很难从零写出一整朵云、一套框架或一个编译器，它是在调度已经存在的工具。Vercel 大约 600 人、150 名工程师，但 v0 上一些最好的作品来自市场、销售和产品。他看到产品经理用 v0 写出带错误态、成功态和慢速流式态的活 PRD，细节多到团队看完觉得可以直接上线。

Lenny 问 v0 能不能走出原型，做到像 Salesforce 那样能撑起巨大生意。Rauch 说能，而且已经有人在这么干。有企业客户整套产品、功能和客户沟通只在 v0 里做；有人把完全用 v0 做的网站卖给了客户；一位投资人告诉他，两个朋友用 v0 做的网站订了婚。因为 v0 接上了 Vercel 的无服务器基础设施，从提示、截图或粘贴 PRD，到把东西送到巨大受众面前，是端到端的。

他给第一次用的人的建议是：想要多大胆都可以；尽量把工具往你已有的灵感上带；没想法就从社区 fork；对工具知道什么，先把怀疑挂一边。他自己在无障碍代码上就被模型比下去过。把注意力放在最终用户该有什么体验上，少规定实现细节。还要像带设计公司或带工程师一样迭代。卡住时，他经常只说一句「换个做法」就把局面打开。

Rauch 给自己留了一项测试：找出 v0 做不了的东西。从东京飞旧金山、网络很差时，他嫌现有航班应用广告太多，就接了一个叫 Edge Aviation 的航班数据 API，自己做了追踪器。开头那句提示是「做出地球上最好的航班雷达」。他没有规定实现，v0 自己选了地图服务 Mapbox 和 JavaScript 库 Leaflet。他先做设计，再做真数据，这和他当初做 Vercel 一样，体验优先。

飞机太多把应用拖慢后，他让 v0 提升性能，它做出基于 canvas 的图层，能画出上万架航班。canvas 是 Figma 这类产品用的底层绘制表面。整件事在他 20 美元的订阅里不到两小时，对照下来要工程师做可能要几周，Vercel 最强的工程师不用 AI 也许要几天。Rauch 说瓶颈是他自己，不是工程师。让它在两个机场之间画虚线时，模型还考虑了地球曲率。

他转述一位用户前一天提交的反馈：v0 像「天才五岁博士，还带多动」。他不愿把工具说满，它并非事事完美。他认为 AGI 这个词低估了正在被造出来的东西，因为这些工具已经冒出超乎常人的火花。会按地球曲率画航线、还能画出高性能飞机图的系统，在他看来已经是超人能力的片段。

Lenny 把用 AI 做应用的核心技能概括成三件：决定做什么、把它做好看，以及把它从卡住的地方拉出来。Rauch 补上「教练它」，并连到 React 的设计原则：当组件模型套不上时，给你逃生口，名字还故意吓人，比如 `dangerouslySetInnerHTML`。组件这种可复用积木，也让大模型更好用。Facebook 当初用组件帮大量工程师在巨大产品表面上协作，Rauch 觉得大模型喜欢 React，并非偶然。

在 v0 里，逃生口就是生成出来的 Next.js 代码，可以改，也可以给专家看。视频模型公司 Luma Labs 的一位设计工程师在大约 120 轮对话里卡住，把代码贴进 ChatGPT o1，得到了方案。Rauch 说自己都没想到这一步。他把它连到 Facebook「不要卡住、去找人帮忙」的原则：现在 AI 也可以是那个帮忙的人。门还开着，你可以把项目变成提示加 Git 的混合体，走回传统工程。

现场演示里，Rauch 提示做一个服装品牌风格的联系销售表单，用增强提示功能对抗空白，并让模型的推理过程可见，这个功能受 DeepSeek 启发。产出用了 shadcn/ui、Tailwind 和 React，他说 Grok 也用同一套组件。接着他要求改成更严肃的券商 Charles Schwab 风格、换字体。模型此时更像编辑，在已有东西上改，这种方式能扩到大项目。

他 fork 了 Luma Labs 的招聘站，大约已有 2000 次 fork，动画和画面很多是他们自己的图像模型生成的。再贴 fortune.com 的截图生成新闻站，又用另一个 Next.js 站点 Semaphore 的褐色风格做第二张截图。一条精确的行内提示把本该居中的元素挪正。他把 v0 说成「代码在后」：你住在产品里，代码仍然在，只是排在后面。

褐色风格不仅改了背景，还给复选框套上了 CSS 滤镜，而他原先不知道 filter 属性里有 sepia 函数。正因为模型有时选得比你更干净，你不能对实现方式太独断。截图不该用来克隆别人的网站，而该用自己的画板、设计和 Slack 里的图。Lenny 说这类活工程师要几天到几周，Rauch 补了一句：也许几个月，也许永远做不出来。

Rauch 把 DeepSeek 展示思考 token 看成行业里的大事。OpenAI 其实有类似技术，但出于竞争考虑先藏起来，也还不确定对用户有没有用。用户喜欢看见 AI 怎么想，还会在 bug 报告里指出它在哪一步走偏。他给创业者的第一条建议是，在产品里多造几处给反馈的机会。Vercel 早期学 Stripe，做了带四个表情的内嵌表单，内容直接流进 Slack。AI 产品会接到持续的反馈流，要和一个回路这么紧的产品竞争会很难。

Vercel 把撑起 v0 的很多东西开源了，包括模板和 AI SDK。SDK 能接任意模型，还能生成界面。演示里他问开源聊天应用旧金山天气，得到的是组件，他称之为生成式 UI。Lenny 提到垂直 AI 工具，Rauch 确信专家工具是未来，举了写 PRD 的 chatprd.com、面向医生的 OpenEvidence，以及律师做的法务工具 Get GC.AI。法务团队可以去问通用聊天机器人，可有人决定把这个问题做到极致。

Lenny 问，AI 会不会有一天实时给律师做出定制版 Harvey。Rauch 说最终会，但人会想要护栏。做这类工具的公司还会把观点和信誉压上去，说自己用过、相信未来该长这样。提示润色也有两面：AI 并不总清楚我们要什么。他把 AI 看成副驾驶和搭档，而不是来接管生活的东西。

被问品味怎么练，Rauch 说它是技能，不是天生的。Vercel 内部有一条原则叫增加暴露小时数：量化你花多少时间看别人用你的产品和别人的产品。他建议多试产品、多发布、不要羞于自我推销，看人们怎么反应，再回到画板前。AI 会帮你抓住一些通用原则，但潮流每年都在变，就像巴黎时装周每年有主题，你还得靠近甚至去定义前沿。

他举 Grok 聊天界面为例：手机上按回车换行，桌面上按回车发送，因为这符合人们的习惯。你得盯这些细节，并决定自己想在世界上看到什么。人们会高估自己产品有多好用，办法是把产品交给别人，看着他们用，接受现实的不适。Lenny 问有没有每周该攒够的数字，Rauch 说越多越好，因为惯性是缩回自己脑子里，默认「在我机器上是好的」。

他给日历上色，区分团队一对一和客户会，试客户的产品，甚至故意忘掉对方用了 Vercel 的哪项功能，只看产品本身好不好。那一周大约三分之一的会是客户场。Vercel 还会请客户给高管或全公司现场演示，几乎每次都会露出痛点，或发现某件事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直观。

说到限制，Rauch 说 v0 可以通过 zip 导入代码，Git 很快会来，也能做全栈、接 API。数据库和 AI 模型的市场集成当时即将上线。错误仍可能出现，输入框下还有免责声明，但 v0 偏智能体，常常自己修。超大代码库对今天的 AI 仍然难，他建议把任务收窄到一个组件或文件，这正好契合 React 和 Next.js 按文件路由的方式，有点像当年的 PHP：新建一个文件就有一条路由。

设计方面，一位银行 CIO 把音乐节手册丢进 v0，对第一版不满意。Rauch 建议直接给工具反馈，比如「再爵士一点，做得更跳」。很多人会去点反馈按钮告诉 Vercel 他们想让 v0 做什么，其实把那句话告诉 v0 本身就够了。他推荐用风格词：新野兽派、极简、报纸感、复古、像一封电报。谈到品质，他说好产品由一千个小细节组成，每个功能都像领养一只小狗，所以最好的构建者每答应一次会拒绝九次。

在 Vercel 内部，设计师用视频模型做大会动画，市场用 v0 做交互式基础设施演示，有的演示比任何静态图都清楚。周五 Demo Friday 给人跨出本职的许可，销售工程副总裁也用 v0 做给潜在客户讲解的工具。基础设施工程师则大量用 Cursor 碰底层。Rauch 最后说，AI 正在变成软件的同义词。旧金山一块广告牌写着「Everybody Can Cook」，他的愿景是：你能梦到，就能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