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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年初,三名 Stripe 工程师用三周时间临时拼出了一个内部工具 LLM Explorer。几天之内,公司三分之一的人就在用它。一年后,每周活跃用户接近 3000 人,差一点就占到这家 7000 人公司的一半,其底层的一个内部 API 也已支撑起 60 个应用。Emily Glassberg Sands 与 Sarah Guo、Elad Gil 谈到,Stripe 如何把这个自下而上的实验,变成了用自然语言编写欺诈规则和 SQL 的能力,以及为什么跑在 Stripe 体系上的 AI 创业公司,变现速度快于前几波。
- 1在开战略务虚会之前,先给所有人一个安全的入口三名工程师、三周时间,从第一天起就剥离个人信息(PII),几天之内公司三分之一的人就在用了。
- 2共享的预设功能,一夜之间把各自私下写提示词的工作,变成了 300 种可复用的模式。每周仍有数千人在用 Stripe 风格指南。
- 3反欺诈拼的是速度:你必须比骗子更快用自然语言,就能让范围大得多的人来编写 Radar 规则,不必等开发人员动手。
- 4后端授权优化能挽回约 10% 的误拒(false declines),全球范围内的规模达数十亿美元。智能重试(smart dunning)能把周期性扣款的拒付率降低约 30%。
- 5与常见的顶级创业公司不同,这一波 AI 公司在基础模型层和应用层都变现得又早又快,这也是精干的团队能够迅速采用 Stripe 收入自动化工具的原因。
- 6人们接受教育,是为了培养技能,并让这些技能在劳动力市场上获得回报。更公平的劳动力市场货币,应当是可衡量的技能,而不只是文凭上的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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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pe 并非 AI 公司,这恰恰是它的 AI 推广值得关注的原因
Emily Glassberg Sands 是 Stripe 的信息负责人,她负责的范围包括数据科学、增长、机器学习基础设施、业务应用和企业技术。2021 年,CTO David Singleton 找她,请她负责数据科学,她于是加入了 Stripe。当时她对 Stripe 了解并不多,但她知道有数百万家企业在上面收款,这意味着能接触到这些企业以及相当大一部分经济的有趣数据。她认为,Stripe 不仅有能力帮助企业更有效地经营,还能弄清楚哪些干预真正能提升长期成功率,并在某些情况下亲自采取这些行动。
她现在身兼两职。第一职是让 Stripe 各处都能有效用好数据,从内部决策到数据驱动的产品都包括在内,其中既有机器学习基础设施和数据清理这类不起眼的工作,也有一批面向用户推出的生成式 AI 新尝试。第二职是自助服务业务:大量中小企业和初创公司来到网站,选择一种集成方式,并随着业务模式的需要,逐步用上发票、订阅、计费、税务或收入管理工具。Stripe 多年来一直在欺诈和风控领域使用传统机器学习。不过它首先是在为互联网搭建金融基础设施。
他们没开战略务虚会,就向 7000 名员工推出了一个安全版的 ChatGPT
大语言模型成为热点时,Stripe 也和很多收听这档播客的公司一样,经历了一次“这到底要怎么办”的时刻。Sands 回忆说,她看着那些技术突破和产品发布,既惊叹,又有些不知所措。服务用户的机会显而易见,但具体是什么,以及怎样才能快速而安全地把它做起来,却并不清楚。故事的开端是三名工程师,他们用三周时间临时拼出了一个内部测试版,叫 LLM Explorer。它是一个类似 ChatGPT 的界面,面向 Stripe 的 7000 名员工,目的是让大家弄清楚如何把这些模型用到自己的工作中。
多年来,Patrick 和 John Collison 一直在守护一种自下而上做实验的文化。Sands 的团队认为,实验本来就会发生,因此希望它能做得又好又安全。Elad Gil 对企业采用大语言模型的情况做过一个分类,分为三类:外部产品、内部工具,以及 Intercom、Zendesk 这类厂商自行加入的 AI 功能。他说,大多数公司一开始都是先构想产品,最后收敛为一个内部工具,让员工先上手试用。Stripe 是有意沿着这条路走的。LLM Explorer 是位于多个后端模型之上的前端。它最初用的是 GPT-3.5 和 GPT-4,现在已经接入六个以上的模型。从一开始,它就内置了个人信息剥离和还原等安全功能。
他们建了一个 Slack 频道,还办了一场黑客松来造势,但其实并不需要。几天之内,Stripe 就有三分之一的人在用这个工具。日志显示,大家用它做的事五花八门,这让团队有机会把分享放进产品里,不必散落在私下的 Slack 讨论串中。上线不久,他们又加入了预设功能:保存并分享提示词,搜索、点赞,看看哪些内容会浮上来。一夜之间,就出现了约 300 种可以复用的交互模式。至今仍有数千名 Stripe 员工通过 Stripe 风格指南来修改文案,无论是撰写官网的产品营销人员、写冷邮件的销售开发代表,还是准备演讲话术的高管。每周活跃用户接近 3000 人,差一点就占到公司的一半,其中既有工程师,也有大量销售和营销人员。她认为,技术本身就能催生社区,让人们不必各自在私下重复写同一个提示词。
机器学习加速器(applied ML accelerator)为“披萨团队”划出资源,内部 API 随后把试验变成 60 个应用
要从内部原型走到生产级系统,还需要第二种机制。机器学习加速器会为一到两个“披萨团队”划出专门资源,可以设立不止一个,用来孵化新的 AI 方向。LLM Explorer 本身就是从一个加速器里诞生的。否则,把三名工程师从 Radar 团队抽调出来去做一个 Explorer,几乎是不现实的。资金来自 Singleton 所在的 CTO 办公室:一个“披萨团队”、相对稳定的六个月预算、一份粗略的章程和里程碑,以及团队要边学习边迭代的期望。其他加速器则偏应用端,包括支持、面向用户和内部运营的智能体(Agent),并探讨即使市场上有第三方工具可买,能否自研一套方案覆盖多个内部应用。
这种人员安排方式,几乎和大规模扩招背道而驰。加入加速器的人,绝大多数都在 Stripe 工作了很多年。他们轮换进入,加速器也有可能成为他们的长期去处,不过这要由他们自己决定。公司把这套结构视为内部人才的一条成长路径。录制这期节目时,已经有四个这样的加速器;至于合适的数量是六个、八个还是十个,目前还没有定论。与此同时,团队还在帮助各垂直产品团队直接采用大语言模型。
如今,用自然语言就能编写欺诈规则、查询收入数据,过去这些都得找开发人员
在面向用户的应用里,Stripe 发现大语言模型有两方面的用处:自动生成代码,以及加快信息检索。Radar Assistant 和 Sigma Assistant 就是例子,两者都处于测试版阶段,并正在逐步扩大推出范围。Radar 是 Stripe 最早推出的非支付类产品之一,它是一套机器学习系统,在底层自动识别并拦截欺诈交易,无需用户指示。Radar for Fraud Teams 位于其之上,允许用户编写自定义规则,例如拦截来自你没有客户的国家的 IP 地址。过去,这些规则都要手工编码。现在,Radar Assistant 让人们用自然语言描述规则即可。
防欺诈,速度很关键。你必须比骗子跑得更快。借助这个助手,从欺诈分析师到技术背景较弱的人,一大批人都能快速实施规则,而不必经过开发人员。Guo 指出,这种模式可以迁移到其他场景。许多决策引擎本来就是启发式规则与机器学习的结合。能把明确的自然语言策略交给系统执行,并且少依赖工程师帮忙,这种能力同样适用于核保(underwriting)和其他决策,而不只是欺诈防控。Sands 又从另一个角度补充道:对一些客户来说,这意味着能使用自定义 Radar 规则的员工范围扩大了;对很多小企业来说,这还是它们第一次能用上这类方案。它们一开始就是靠支付链接和托管发票接入 Stripe 的,手边没有开发人员,也根本不会想到去编写欺诈规则的代码。正是自然语言让这个工具触手可及。她说,这种普惠的效果,与 Stripe 创立时的理念是一致的。
Sigma Assistant 在另一个场景里用了同样的思路。Sigma 是 Stripe 基于 SQL 的报表产品。对大多数用户来说,其中的数据几乎就是他们的全部收入情况:哪些客户、在哪里、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谁留存、谁流失,这些都是许多公司决策背后的依据。有了这个助手,员工就不必会写 SQL,直接用自然语言提问即可。测试用户的问题已经五花八门,从“我们 12 月产生了多少收入”,到“哪类客户的付款往往最拖延”。计划在当年稍晚时候扩大推出范围。
基于金融数据的基础模型,或许能带来 100 到 200 个基点(basis points)的收益,远超每季度几个基点的水平
把视野拉远到未来三到五年,Sands 认为,这个问题的规模远比一家金融科技公司一年内能推出的东西要大。把生成式 AI 应用到整个经济体,究竟意味着什么?可以从支付优化入手。Stripe 在前端和后端都已经在这方面做了工作。模型的渐进式改进,仍在逐季带来可观的基点提升。她并不觉得,基于金融数据的基础模型比传统方法高出 100 到 200 个基点是什么离谱的事。接下来的问题更进一步:Stripe 能否成为用户的“经济操作系统”?例如:提供洞察和建议的仪表盘;提供客户层面预测的 API;以及自动运行的定价、推荐和折扣。Stripe 已经把支付、退款和争议处理抽象化了。更高阶的任务,比如用户的价值、合适的价格、地域策略,可能是下一步。从宏观层面看,CPI 和小企业指数有参考价值,但都滞后。实时支付数据或许能加快洞察和响应的速度。
探索开始一年后,运作模式依然在不断迭代。现在是四个团队,也可能是六个、八个或十个,外加对垂直团队的支持。她所提到的北极星目标始终如一:让非技术用户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同时让技术用户的速度快一个数量级,主要途径是自动化代码编写和加快信息检索。这些工作既来自现有的垂直团队,也来自各个加速器。
Explorer 很快就被改造成一个内部 API,让 Stripe 员工能以程序化、安全的方式构建生产系统。目前有 60 个应用依托于它,其中一部分是内部应用,少数是对外应用,而这些早期尝试后来成为公司加大投入的产品项目。不同用例有各自的默认模型,但各团队在成本、延迟和性能上仍有自主权。最昂贵的应用会向相应的本地团队计费,中央团队则与他们一起关注单位经济效益、质量、规模和延迟。集中管理企业协议和基础设施,换来了规模经济。这套做法并不强制统一。在自建还是外购的问题上,市场上有好产品的地方,他们会把外部工具组合起来用,比如用 Flyte 和 Weights & Biases 做训练类的追踪;而需求独特的地方,他们就自己做。交易级(charge-level)实验平台是内部自建的,因为在这一粒度上,对延迟和可靠性的要求太高,市场上的产品达不到。
挽回误拒交易、智能重试,以及 100 毫秒内评估上千项特征,都已经在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
撇开 Stripe 不谈,被问及金融科技 AI 最大的空白在哪里时,Sands 给出了三个方向。第一是商户身份识别,也就是这家企业是做什么的、卖什么,以及在复杂的监管环境中,是否符合卡组织或 BIN 赞助方的规则。这是一个既难又有价值的问题,不仅对市场拓展很重要,对信用评估、可支持性和网络接入同样关键。第二个方向是集成。Stripe 已经有支付链接这类无代码产品,大语言模型也能写代码,但在决策日益复杂的情况下,如果没有一支支付工程师团队,要构建稳健、面向特定用户的金融集成,仍然有大量工作要做。第三个方向,是在支付数据之上搭建一个层,它不仅能让支付运转得更好,还能帮助企业自身成长。她指出,Stripe 的利益是一致的:用户成长,Stripe 就成长,经济也随之成长。
这一数据层不只是构想。Radar 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终端用户可能会注意到的,是优化结账套件:一组前端支付优化功能,包括按照对该客户最相关的顺序动态展示支付方式。她说,这些小细节积累起来,会体现在转化率和商户收入上。不太显眼的,是大量后端优化。Stripe 用机器学习调整发给发卡行的授权请求,找出重试提示和路由的组合,从而挽回了约 10% 的误拒交易,全球范围内规模达数十亿美元。所谓误拒,就是好的交易被当成可疑交易而遭到拒绝,既损失了收入,也惹恼了客户。
类似的手法也出现在其他产品中。在计费的周期性扣款中,智能重试会找出失败付款(例如因余额不足而失败)的最佳重试日期和时间,并把拒付率降低约 30%。Radar 会考量一笔交易的上千个特征,并在 100 毫秒以内判断,Stripe 上数十亿笔合法支付中的每一笔能否放行。转化、授权、欺诈防控和成本优化,都是数据规模能带来更好终端用户体验、更多业务收入和更大互联网经济的领域。
Stripe 确实掌握了经济走向的丰富信息,并用它指导内部决策。至于这类信息的一个版本,即比 CPI 或小企业指数早六个月的数据,能否开放给用户,仍是一个处于早期的开放问题。它既属于宏观层面的“经济操作系统”构想,也属于微观层面。这些信号不会导致招聘规模忽大忽小。平均而言,新增 10 人还是 1000 人,与宏观环境的关系并不大,更多取决于 Stripe 在哪里看到了服务用户的机会。眼下这一波 AI 创业公司就是例子。它们的需求与之前几波有根本不同,这就引出一个问题:现在该在哪里投入,才能抢在需求之前布局。
剧院署名实验、把技能当作劳动力市场货币,以及快速长大的 AI 创业公司
Sands 的职业生涯贯穿着一条主线:先在学界,后到业界,始终用数据去理解个人和企业如何做决策,并让这些决策变得更好。大学期间,她在纽约认识了一位剧作家,对方告诉她,美国舞台上的剧目中,由女性创作的不到五分之一,并请她帮忙分析原因。几位出色的剧作家捐出了四部从未公开过的剧本。Sands 把这些剧本寄给了数百家剧院,只替换笔名,分别署名 Mary Walker 或 Michael Walker。同一个剧本,如果被说成是女性作者所写,被搬上舞台的可能性就更小。更重要的是,剧院界是在乎的,他们想把最好的剧目搬上舞台。这项研究引起了关注,也带来了改变。如今,美国舞台上一半的剧目出自女性之手。正是这段经历,让她攻读了经济学博士学位,也让她在 Coursera 只有 40 人时离开学界加入了这家公司;而 Stripe 习惯于在自身生态中扮演善意的角色,这一点也吸引了她。
她在 Coursera 工作了约八年,从一名普通的个人贡献者,成长为负责整个数据团队的领导者。最早的产品都是显而易见的方向:个性化发现、个性化学习体验,以及更具规模化能力的教学。团队很快转向了劳动力市场,利用教育数据帮助学习者和企业衡量并弥补技能缺口,让人们进入合适的岗位。她说,人们接受教育有两个原因:培养技能,以及让这些技能在劳动力市场上获得回报。AI 可以为基础学习提供定制化内容,把高质量的教学带到那些原本得不到它的地方。教育的第二项作用,是证明这段学习、获得资格认证,这同样重要。在世界经济论坛的工作中,她推动用数据让技能更多地成为劳动力市场的“货币”。Coursera 的企业产品也朝这个方向发展。她认为,最公平的做法是衡量技能。这并不能替代更好的教学,它所承认的是个人真正需要从教育中获得什么。
Stripe 是伴随着一波波创业者成长起来的:市场平台和社交平台、早期的 DoorDash、Instacart、Postmates、Twilio,然后是 SaaS,如今是 AI。Sands 指出了这一波的四个不同之处。第一,AI 创业公司一开始就有高昂的算力成本,这迫使它们更快地建立变现引擎。第二,需求从第一天起就是全球性的,比如数字艺术、音乐,以及其他没有国界的产品,它们希望立即跨境提供。第三,面向消费者的 AI 很大程度上依赖订阅。第四,由于它们变现得更早,精干的团队就得比准备好的时候更早地像真正的企业一样管理财务,这也是 Stripe 的收入与财务自动化套件正在被采用的原因。Gil 把这种情况与 1970 年代的四年股权归属相比,当时公司四年就能上市;他也把它与雅虎、eBay 这样的早期互联网公司相比,这些公司几年内就实现了盈利。他认为,快速变现,正是产品与市场契合,加上被压抑已久的需求释放出来后的样子。
Stripe 自己的数据印证了这种激增的感觉。过去一年里,平台上的生成式 AI 公司数量出现了巨大增长,从大多数听众都没听说过的两人团队,到拥有数百万用户、超大规模扩张的创业公司,比如 Otter.ai 和 Midjourney。看看 Forbes 上一年的前 50 家 AI 公司榜单,其中过半数都在用 Stripe。很多顶尖创业公司往往还没有真正开始变现。这里引人注目的是,有相当一部分公司变现早、速度快,既包括基础模型层的 OpenAI 和 Mistral,也包括应用层的写作工具 Moonbeam 和视频剪辑工具 Runway。她说,这相当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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