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浪潮的钱会流向谁：初创公司，还是已经在位的巨头？

2023 年 6 月，Stability AI 以 10 亿美元估值融资 1 亿美元后不久，创始人 Emad Mostaque 主动找了一场公开争执。Facebook 前产品副总裁、Slow Ventures 种子轮投资人 Sam Lessin 此前发过一篇短文，主张 AI 大体上不是风投的好押注。Mostaque 回击的办法是建议把这场争论搬到播客上。《The Cognitive Revolution》的 Nathan Labenz 与 Erik Torenberg 主动请缨担任主持，之后大多时候只是旁观。

两人都带着真实的伤疤上场。Lessin 多年来在 Facebook 推进产品，如今每周都会接触早期公司。Mostaque 的 Stable Diffusion 已经成了图像生成领域的开源（open-source）默认选项，尽管媒体一直在质疑他的履历，也有报道说 Stability 有时会拖欠员工薪水。Labenz 说自己至少追踪 Mostaque 一年了，他公开为对方做了一番温和的辩护：在他看来，这个人总体上很讲道理，包括在谈到 OpenAI 和谷歌的护城河，以及开源模型落后闭源模型一年或更久这些问题上，都是如此。

Labenz 告诉听众，他认同 Lessin 的*投资*观点，但不认同他的*技术*观点。他说，AI 可能会搅乱社会，却未必会搅乱许多现有的 SaaS（软件即服务）市场，而模型层和应用层上的 100 倍种子轮回报会很稀少。他与 Lessin 分歧的地方，在于“语言模型没有真正的智能，只是词与词之间的关联”这一口号。Labenz 认为，机制可解释性（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研究已经表明，模型所做的远不止统计相关性，它们在真正“领悟”（grokking）。这种分歧，即钱与心智之间的分歧，贯穿了整个小时的节目。

Lessin 并不反对产品。他妻子的公司 The Information 已经用 AI 把搜索体验从“绝对糟糕”提升到了“相当不错”。他预计 Meta、亚马逊和谷歌会赚到大把的钱。他没有料到的，是会有一批从零开始的公司冒出来并超越这些玩家。他说，要把这项技术用好，你需要大量的分发渠道和大量的数据。他看到的大多数机会，是去*延伸*已有的东西，而不是重新洗牌。

在他的长期视角里，加密货币（crypto）是一种能够洗牌的东西，AI 则不是。创始人们仍然向他推销“AI 版的 Adobe”，他的回应是：Adobe 本身就会成为 AI 时代的 Adobe。Photoshop 可以上线一个 95 分（满分 100）的 AI 功能，已经有付费用户，也已经有基础设施。这和早期互联网不同，那时确实有一大批现有企业毫无准备。他承认会有例外，因为例外总是存在的。作为一名靠几百万美元一手一手下注的种子轮投资人，他觉得这些例外既少见，又被严重错误定价。“大家都太兴奋了，一切都被严重错误定价了。”

在他看来，最大的法律问题并不是机器会吃掉我们。他把这种说法称为“一派胡言”。用他的话说，猜测 Token 本身并不是根本上危险的技术。版权问题则非常真实而复杂，而公众已经经历过社交媒体和 Uber。他认为，这次“一次上当、两次警觉”式的政治氛围会让监管机构行动得更快，而不是更慢。

Mostaque 没有试图在第一轮就赢下 Lessin 的那张表格。他把时间尺度拉长。Stable Diffusion 把大约 100000 GB 的图像压缩成了一个 2 GB 的文件；12 月，建立在这一后端之上的应用占据了 App Store 前十名中的四席，随后又纷纷掉队，因为市场上的功能比产品还多。他把这比作 App Store 刚起步的那些日子，那时一款 5.99 美元的放屁应用也能冲上第一名。这些是酷炫的实验，而不是持久的体验。

他说，今天的界面还很原始：一对一，没有记忆，转瞬即逝。把这当成天花板，就像在复制粘贴功能出现之前，就用 iPhone 2G 或 3G 去评判移动互联网一样。这项技术才刚刚离开研究阶段、进入工程阶段，设计模式还没有定型。对于幻觉问题，他反过来说：ChatGPT 压缩后大约是 100 GB，原料则大约是 10 万亿个词。他认为，它居然能答对*任何*事实，是“一项绝对的技术奇迹，没人真正说得清它是怎么发生的”。

他们在“智能”这个词上发生了碰撞。Lessin 的消费者视角模型很简单，他认为也很准确：并不存在真正的智能，只有语言图谱上最可能出现的下一个 Token。这东西有用，但说它聪明就有些牵强了。Mostaque 则引用神经科学家 Karl Friston 的自由能原理，以及 Meta 的 Cicero：八个语言模型相互协作，最终在 Diplomacy（外交类博弈游戏）上超过了人类。一对一时，一个模型“有点笨”；几个模型协同工作，就能增强智能。把一份 PDF 交给模型，问它在说谁，这件事现在就能做到，而且并不需要通用人工智能（AGI）。

他承认，当前的消费者体验往往很糟糕。搭载 GPT-4 的 Bing 甚至进不了 App Store 前 20。他举的反例是 Midjourney：David Holz 建立了一个约 1400 万人的社区，并且“赚钱赚得手软”；还有 Character.AI，他说它在商店里仍排第二，每天人均使用约两小时。几年前，他投资了中国直播平台虎牙，那时每天两小时已经显得不可思议。如今，一款聊天产品已经进入了这个区间。

出乎意料的转折是，两人很快就达成了一致。Lessin 的阶梯很清晰：《人物》杂志输给了你的朋友；朋友输给了更有魅力、更有趣的专业朋友；这些又输给了算法为你找到的宇宙中最合适的人；而合成的、无限个性化的内容位于再高一级。他说，聪明的网红已经在发帖，说这是他们世界的末日。在娱乐方面，他认同这个说法；但作为信息机器，他不认同，因为这些系统对于什么是真的，没有独立的把握。

Mostaque 用 Clayton Christensen 的“待办任务”（jobs-to-be-done）理论作答：产品有功能性、社交性和情感性三个层面。人们仍然去听演唱会，仍然读完整本书，而不是读摘要。把一档播客压缩成几条推文，满足的是一种任务；坐下来把它听完，满足的是另一种任务。Lessin 在经济账上不为所动。一天只有 24 小时。社交会占去更多的时间，Instagram 借助 AI 会变得更有吸引力；他不相信一个新平台仅仅因为生产变便宜，就能抢走 Instagram，也不相信一家新工作室就能取代皮克斯。皮克斯或许一年能出六部电影，而不是两部。竞争会加剧。记分表，他说，不会有太大变化。

Mostaque 在戛纳用过一组比较，那是他做游戏投资人时积累的经验：十年间，电子游戏行业的规模从 700 亿美元增长到 1700 亿美元，平均评分从 69 分提升到 74 分；电影的规模则从 400 亿美元增长到 500 亿美元，IMDb 平均评分约为 6.4。更便宜的创作会带来更大、更好的市场，还是会蚕食既有市场，仍未有定论。Lessin 的配置建议半是玩笑、半是论点：也许你就该买迪士尼的股票，因为 AI 会让艾莎变得更酷。IP 和分发是稀缺品；而生产环节的基础设施会越来越不值钱。

Mostaque 的商业版图不是又一个消费级聊天机器人。他说，Stability 为企业私有数据和政府提供开放、可审计的模型，这些系统没有网络调用。他感兴趣的、成本持续膨胀又受监管的领域，是教育和医疗。他谈到慈善机构和跨国公司正在向非洲国家投放平板电脑，给每个孩子配一名 AI 导师，甚至每个孩子配一百名 AI 教师，并引用了 Imagine Worldwide 在自适应学习方面的研究：孩子们每天学习一小时，14 个月后，76% 的孩子达到了识字水平；年龄大的孩子教年纪小的，这与 Bloom 的“两个标准差”效应的精神一致。

这套说辞 Lessin 早就听过了。科技行业多年来一直想打破教育和医疗的僵局，却输给了工会、监管俘获和体制结构。他愿意承认，全球南方可能会跨越式发展，就像移动通信跳过了固定电话一样。但他不愿承认，同样的浪潮会重新排列美国技术栈的顶端。在软件领域，双方的观点则更接近。微软曾表示，GitHub 上约 50% 的代码由 AI 生成，效率提升了 40%。Lessin 把 ChatGPT 称为“Stack Overflow 2.0”：一个巨大的开源语料库、被抓取的问答，加上一个由测试驱动的领域，程序要么通过，要么不通过。他说，Stack Overflow 相当于这一代的 Yelp，而 Yelp 就是被谷歌靠搬运结果掏空的公司。Mostaque 补充了一个监管套利的细节：以色列和日本都表示，抓取数据可以出于任何目的，因此训练、部署和司法管辖区可能不在同一个国家。

如果每个人都能描述一个应用，然后看着它被构建出来，Lessin 认为，剩下的杠杆仍然是分发。过去用流量换取收录的开放数据集，会转入墙内；他“非常有信心”，AI 会是公共网络的末日。Mostaque 则类比加密货币里的预言机问题：只要数据是自包含的，模型就可能漫无目的地游走；而一旦它要与现实保持同步，就需要持续更新。检索（retrieval）会有帮助。在 Lessin 看来，苹果是个尴尬的巨头：它对加密和隐私的执念太深，除非它收回这一立场，同时还要继续扮演隐私卫士，否则它可能是 AI 领域最弱的大型科技公司。Mostaque 的变通办法，是在设备上运行本地的小模型，后端再配一个通用模型。

Lessin 说，色情内容总是领先指标。Reddit 上已经有各种最奇怪的子社区；AI 会让它们怪上十倍、百倍。在猎奇的表象之下，是对目标和归属的追寻。互联网之所以让人觉得自己渺小，是因为有数百万人和你一模一样，于是你不断钻进更小的池塘，在那里你可以成为大鱼。AI 可以把这个过程推到底。第一次，每个人都能随时有数百个角色陪伴、支持他们。

他为下一代社交产品设想的注册流程，会成为整场对话最被记住的一句话。你登录：“嘿，我是 Sam。”系统回答：“好啊，你想让谁来关注你？”人类和 AI 混杂在一起，对你的帖子发表评论，你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它们都觉得你很棒。Twitter 上的每个人都有十万名粉丝。Mostaque 嘀咕道，出生率会爱死这一点的。他引用《华盛顿邮报》的数据：年轻的美国男性中，从未有过性经历的比例，2008 年为 8%，2018 年为 27%。然后是 2023 年情人节那天的 Replika：苹果要求这款伴侣应用关闭色情角色扮演功能，它照做了，第二天有 68000 人涌上 Reddit，问为什么有人要给他们的女朋友做脑叶切除手术。

Lessin 同意这个品类会爆发式增长，却仍然拒绝把它称为好的投资。“因为它会发生，并不代表它就是值得投资的好东西。”他看不出一个虚拟女友和下一个之间有什么锁定效应；在投资史上，“先发优势”通常是个不好的说法。他们甚至在成人平台问题上也达成了一致：Pornhub 和 Reddit 仍然是管道，内容只是变得更怪异。Lessin 指出，Mindgeek 刚刚被 Ethical Capital Partners 收购，“因为生活本来就很怪”。Mostaque 则把视野拉到心理咨询师的短缺上，那是一个存在真正缺口的受监管行业，就像冥想应用催生了 Calm 那样。AI 伴侣处在一个光谱的底端，光谱的上端是真正的心理健康产品。要找的是那些永远缺人的工作。

Labenz 以具体的押注收尾。关于推理与今天云端的对比，Mostaque 把研究产物的发展路径，类比为比特币挖矿从 GPU 走向 ASIC 的历程：所有人一拥而入时出现短缺，随着优化把成本降低几个数量级，计算又转移到边缘端。Lessin 虽然稍微超出了自己的舒适区，但仍然认为，通过云厂商提供的芯片组基本会维持现状，只是利润更高。被问到未来十年美国初级医疗服务的价格时，Mostaque 说，它们*应该*下降，但不会，除非有什么大事打破了监管俘获。

最可能被颠覆的现有企业？Stack Overflow，它被 Prosus 以 16 亿美元收购。Mostaque 还提醒要注意转换成本低的 SaaS 工具，因为长上下文窗口现在能容纳 10000 字的指令。Lessin 认为 Zapier 的前景是五五开：它既变得更强大，也越来越像一项功能；他也不认为那些上市、市值数十亿美元的公司面临真正的风险。它们会变得更强，被抢走的会是 A 轮创业公司。Meta 和 Salesforce 还会继续开源吗？Mostaque 说，Meta 已经转向非商业许可，而且监管让完全开源对企业而言不那么“酷”了。Lessin 认为，Meta 仍然希望 AI 无处不在，因为它靠广告和内容赚钱；开源依然能招揽人才，尽管随着阵营界限日益分明，赞助方的名单可能会变短。

在 AI 伴侣的世界里，婚姻和出生率会下降。Mostaque 指出，韩国的生育率已经处于 0.8 的水平。Lessin 称这是简单的经济学：一个更有趣的世界，会让抚养孩子这种枯燥、漫长、艰难的事情变得没那么有吸引力，就像 Tinder 当年所做的那样。关于一家 AI 实验室能否仅凭模型就保持丰厚的毛利率，Mostaque 的回答是不能：你需要分发和数据，否则利润会归零；而谷歌和 OpenAI 是“不按经济逻辑行事的参与者”，不会让第三方留住利差。在他的描述中，Stability 自己的模式是：把开放权重标准化，为商业端保留国家数据和授权数据，通过云、系统集成商和本地部署伙伴来交付；并围绕那些希望在自己可控的模型中拥有自己法律体系的全球南方政府，建立子公司。Labenz 把这称为“不结盟国家的供应商”。Mostaque 的结语刻意保持低调：这是一门不错的生意，做的也是不错的事情，区别于那些想成为智能垄断者的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