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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a Khan 32 岁出任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主席,是该机构历史上最年轻的主席,也是美国所有机构中最年轻的领导者之一。在与 Sarah Guo 和 Elad Gil 的 No Priors 对谈中,她认为,并购执法是一项预测性的工作,针对的是一种特定结构:垄断者收购可能威胁自己的创新者。被报告的交易中,连 3% 都不到会被调查。Sanofi 与 Maze 的交易之争,是她举出的例子:同一项资产,换成一个中立的买家,就能顺利通过。
- 1Khan 的核心观点是,市场结构是一种政策选择:国家可以在每个市场都容忍垄断,也可以选择竞争,而美国历史上选择的是竞争。
- 2并购审查本质上是预测性的。国会要求各机构阻止那些可能严重削弱竞争的交易,包括在尚未完全形成的市场中。
- 3报告给 FTC 和 DOJ 的并购交易中,不到 3% 会被调查被诉至法庭的比例还要更低。最明显的危险信号,是把公司卖给了现有的垄断者。
- 4Khan 公开支持开放权重模型,因为开放历史上让人们可以自己动手改造,而不必承担高昂的创业成本。
- 5如果模型可以在不经询问、不付费的情况下吸收一个人一生的作品,她转述说,创作者会担心,再没有动力投入严肃的信息和新闻业。
- 6FTC 的竞业限制禁令,是一条清晰、简单、无需一支律师队伍就能遵守的规则的例子;相比之下,复杂的 AI 备案制度反而更有利于现有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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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年轻的 FTC 主席,起步时是个在鸡舍和医院跑线的记者
Lina Khan 32 岁出任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主席时,是该机构历史上担任这一职务最年轻的人,也是美国所有联邦机构中最年轻的领导者之一。主持人 Sarah Guo 和 Elad Gil 介绍她时说,她向英伟达、Meta 和微软发起过挑战,把手伸进了医疗和制药领域,还让硅谷围绕“警长”这个称呼争论不休。Khan 自己的起步则低调得多。她最初是一名商业记者,任务是记录美国市场是如何演变的。
这条线索带她走进航空、图书出版、养鸡和铝业,这些角落里,四十年的并购已经让整个行业集中到少数几家手中。她看到,消费者为了找到最近的医院,要开车远得多;养鸡户只能卖给一家公司;小企业面对的是几家把关者,它们掌控市场准入,能开出更苛刻的条件。这些采访让她确信,市场如何组织,并不是自然界的既定事实。它是一个政策问题:要让每个市场都由垄断统治,还是要更多的竞争。
她说,美国历史上选择的是竞争,她认为,正是这一选择带来了惊人的增长,也孕育了科技行业所推崇的那么多公司。整期节目的主线是:同样的选择,如今摆在了 AI 面前。Guo 和 Gil 想要一张能用的地图:什么样的交易会被调查,创始人该怎么考虑出售,Khan 希望模型层呈现出什么样子。接下来的 25 分钟,她把这张地图讲得比“警长”那个标题更枯燥,也更具体。
《亚马逊的反垄断悖论》(Amazon's Antitrust Paradox)反对的是一种过于单薄的价格标准
在进入耶鲁法学院之前,Khan 大约花了六个月,与通过亚马逊销售的企业交谈,也与那些试图猜测这家公司最终走向的投资人和分析师交谈。当时亚马逊的利润率还比较低。她说,市场里的人已经在承受一种结构性的主导地位,只是它还没有体现为更高的消费价格。这段田野调查,后来变成了她的学生论文《亚马逊的反垄断悖论》。她随即补充了一句提醒:以法学生的身份写作,与担任执法者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这篇论文既讲历史,也讲某一家公司。在她看来,美国反垄断已经从一个宽泛的视角(关注企业行使垄断力量的种种方式),转向了一个狭窄的指标:短期的价格和产量效应。如果消费者当下没有多付钱,挤压对手就不算问题。她想把那副更老的透镜找回来:主导地位可以扼杀潜在的竞争者,锁定渠道,并在没有明显价格飙升的情况下挤压供应商。今天,她依然用这副眼镜去看年轻的数字市场,包括那些还没有可供衡量的价格战的市场。
并购审查是一种预测;过去二十年的放任之后,执法机构学会了更早出手
Gil 追问了一个仍然让创始人感到不安的案例:FTC 挑战了 Meta 对一家只有 30 人、做 VR 健身应用的公司的收购,而那个市场当时几乎还不存在。Khan 的回答从法条说起。国会要求各机构审查并购,并询问它们是否可能实质性地削弱竞争。这种措辞从设计上就让工作带有预测性。执法者必须点明竞争的真实维度:价格、质量或创新,然后追问,这笔交易是否被用来在现有市场或未来市场里扼杀一个竞争对手。
新兴市场是最难的情形。一个品类会在几年内销声匿迹,还是会成为下一个大事,并不容易判断,她也不装作知道。她说,FTC 与美国司法部(DOJ)近几年工作的背景,是之前二十年默认的放任。执法者当时对自己说,数字市场变化太快,创业成本又那么低,车库里的几个人就足以约束任何冒头的垄断。按她的说法,实际发生的是:数字市场会倾斜,最终一家独大。网络效应和自我强化的数据优势,使得一旦某家公司占据主导,其他人就更难打进来。
正因如此,两家机构目前都有待决的案件,指控 Facebook、谷歌等公司过去二十年左右的一些收购,是为了扼杀竞争而设计的。她认为,转折点最为关键,因为范式可能在那里发生转变,而现有企业也最为恐慌。微软对 Netscape 动手,关键在于一款浏览器可能让操作系统失去价值,至于 Netscape 会不会直接取代 Windows,倒在其次。她说,随之而来的执法行动,让谷歌、亚马逊和 Facebook 得以成长,没有被“扼杀在摇篮里”。她的言下之意是,AI 正是新的转折点。
同一种药,在 Sanofi 手里是问题,换个人手里就没问题
Gil 的第二层担忧,是每个 AI 投资人都会有的:如果执法变得更严,一些并购就做不成了,人才和资本也就无法流入下一波浪潮。Khan 把这个问题拆开来看。人才不需要靠并购才能找到合适的位置。即便目标是通过并购退出,FTC 的职责也只是阻止交易加深垄断的护城河。每年仍有数以千计的并购顺利完成。报告给 FTC 和 DOJ 的交易中,不到 3% 会被调查,被诉至法庭的比例还要更小。
她举的具体例子来自制药领域,并非聊天机器人。Sanofi 在一种治疗庞贝病的药物上是垄断者,这种治疗要求患者每隔几周就接一次静脉输液。Maze 正在研发一种口服替代方案,可能带来很大的改进。FTC 起诉阻止 Sanofi 收购 Maze,理由是垄断者几乎没有动力,去急于把一款会蚕食自身业务的产品推向市场。Sanofi 放弃了这笔交易。随后 Maze 与一家在该市场尚未占据垄断地位的公司合作。FTC 没有提出法律异议。Khan 说,新的合作条款对 Maze 来说至少不差,甚至更好,而这种药也有望更快送到患者手中。
Guo 的追问落在可预测性上:创业者究竟该怎么知道?Khan 给的第一条规则说得很直接:卖给一家在该市场已经是垄断者的公司,比卖给一家在那里毫无布局的公司,更容易引发问题。第二条是功课。去年年底,各机构发布了新的并购指南,列出了它们使用的主要框架。她建议,想少受些意外的创始人,应该去读这份文件,别只盯着新闻标题。
接着,她请大家把时间尺度拉长来看。今天只有五家主要玩家的市场,部分原因就是这些公司当年被允许收购刚起步的竞争者。如果买家只有一两个,创业公司在议价能力、估值和条件上都会比买家有八、九个甚至十个时更糟。严格执法在短期内可能会让一些退出路径消失;但从长期看,正是它让买家名单保持足够长。用一句话概括,反垄断关乎的是:确保最好的想法有机会胜出,让创始人能够拿到资金、站稳脚跟,而不会因为一个受威胁的巨头利用另一条业务线切断它的生存空间。在她看来,这些正是商业的命脉。
她不会去设计 AI 许可制度,但会捍卫开放权重和简单规则
Guo 抛出了一个笼罩在基础模型头上的尴尬问题:如果反垄断是为了让好主意胜出,那么面对 GPU 数据中心的成本,想法和研究还有多大分量?Khan 没有直接回答算力与创意之间的账该怎么算。她给出的,是她此前公开表明过的一种产业倾向:支持开放权重模型。技术栈的各个层级,都可能让企业拿不到关键投入。她说,开放权重让更多人可以自己动手,而不必人人都承担高昂的创业成本;历史表明,开放是这类创新的重要推动力。
她还在听取另一类人的声音,这些人并不是模型开发者。录制前几个月,FTC 与作家、平面设计师,甚至时尚模特坐下来交流。他们讲的是同一件事:醒来发现自己一生的作品,未经询问、未付分文就被吸收了,然后眼看着模型吐出带有他们风格、有时甚至与他们竞争的内容。他们很快澄清,自己并不反对 AI,也看得到它对创作者和公众的好处。Khan 转述的长远担忧是:如果这种挪用被允许,投资于信息和有活力的新闻业的动力就会崩塌。她说,把这一点处理好,很重要。
对于那些要求参数超过某个门槛的模型必须登记备案的提议,她不愿替国会起草法案。她是执法者,并非自由职业的立法者。她愿意说的是:规则之间并不一样。有创始人告诉她,他们担心某些监管实际上是为大公司保驾护航,规则复杂到你得请上百个律师,才能弄清自己是否违规。她说,FTC 自己的规则制定则力求站在另一边:清晰、简单、容易遵循,无需动用一支律师或游说团队。
她举的例子,是委员会在这次访谈前几个月定稿的竞业限制禁令,它覆盖了绝大多数雇佣合同。她提到,加州几个世纪以来都把竞业限制视为不可执行,并有研究把这一点与硅谷思想的自然扩散联系起来。这项联邦规则易于遵循,也不给大型雇主任何特权。Guo 称它是“创业者的猫薄荷”。Khan 还希望整个程序公开透明:委员会定期召开的会议,任何人都可以参加;她本人也会去硅谷走访,因为待在华盛顿,会过度倾听现有企业的声音,而对创始人的声音听得不够。
这位千禧一代主席衡量 FTC 的标准,看的是有多少人因此停药,机构看起来忙不忙倒在其次
Gil 提到,建国一代大多二三十岁,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第一任负责人只有 26 岁,约翰·F·肯尼迪 29 岁就进入了众议院。为什么现在政府里的年轻人这么少?Khan 把原因归到大衰退(Great Recession)上。在那场衰退中毕业的千禧一代,遇到的工作机会稀缺,失去的基础始终没能完全补回,至今仍觉得买房遥不可及,仿佛有人把梯子抽走了。她说,这一代人切身体会到:政府做了什么、没做什么,都会改变一个人的人生。在她的类比里,想要为千禧一代创造机会的法律,和不希望市场里的现有企业把其他人挡在门外,是同一种本能。
主持这个机构带来的,是另一种冲击。以往的工作里,她可以把一两件事钻得极深,觉得自己掌握了每一个细节。主席的工作则要求广度优先于深度,并且要频繁、突然地切换语境:该立哪一宗调查,该纳入哪一种理论,预算怎么分配,工作安排的灵活度该是什么样子。她的管理原则是:明确自己的比较优势,把时间保护在上面,再组建一支团队去覆盖其余部分。把合适的人放到位需要时间。她说,人员到位之后,机构就能全速运转了。
公众应该怎样衡量 FTC 这样的机构?活跃度和威慑作用都是真实存在的,也有好几个人提到,这个委员会历史上一直相当活跃。Khan 自己的标准则更窄:这个机构是否在处理其职权范围内、人们真正面临的重大问题。这也是医疗一直是优先事项的原因:医院整合、制药手段,任何推高药价、以致患者不得不少看病、减少用药剂量、病情加重甚至死亡的做法。另一个标准是,市场是否保持足够开放,让百花齐放,让下一波创始人不被现有企业挡在门外。这句话,她从跑养鸡场的时候起就一直在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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