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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OpenAI 还是一家约一百人的公司。2023 年 11 月,其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 Ilya Sutskever 与投资人 Sarah Guo、Elad Gil 对谈,从两块 GPU 上训练的 AlexNet 一路谈到超级对齐(superalignment),也谈到这家实验室为何放弃纯粹的非营利模式,以及他会用什么标准判断 AI 是否算作数字生命。他对产品最尖锐的判断是:换成小模型,主要损失的是可靠性。如今限制模型有用程度的真正约束是可靠性,需要的已经不是某个新技巧。
- 1Sutskever 早年的押注几乎有些天真:神经网络看起来像一个个小脑子,所以能不能证明它们的定理,又有什么关系呢?也许它们哪天真能做成点什么。
- 2谈到 OpenAI 的创立宗旨,他态度很坚决:目标从未改变,只有策略变了。这个目标是通用人工智能(AGI),即能完成大多数人类工作的自主系统,并且它应当造福全人类。
- 3他认为,换用小模型时,主要要付出的代价是可靠性。眼下要让这些系统真正派上用场,可靠性恰恰是卡得最紧的地方。
- 4他把大脑皮层的统一性当作我们走在正确路上的证据:生物智能用的是同一种大脑架构,AI 也可以用同一种神经网络架构。
- 5他给数字生命划的门槛是自主性。当系统足够可靠、能非常独立地运行时,它们就会开始像人造生命了。
- 6智能就是权力开源今天这些用于娱乐和问答的模型是一回事;开源一个能自主做科研或创办公司的系统,则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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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时代,无法证明的神经网络被视为不严肃的研究
主持人 Sarah Guo 和 Elad Gil 开场先提醒一件到 2023 年底仍让人吃惊的事:一年前,OpenAI 只有大约一百人。此后 ChatGPT 抢走了大众的注意力。今天请来的是实验室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 Ilya Sutskever,他要谈的是模型的局限、AGI 和超级对齐。两人从 Sutskever 自己信念的起点说起,那是在 AlexNet 之前,深度学习里几乎没有什么真正奏效的东西的年代。
Sutskever 把那段时期称为黑暗时代。没有成功案例可以拿来指点,这个领域分裂成几派:老派的知识表示、贝叶斯非参数方法、图模型,以及神经网络。最后一派因为无法为网络证明数学定理而被边缘化。“如果你无法证明关于某个东西的定理,就说明你的研究不够好。”他还是倾向于神经网络。它们让他觉得像一个个小脑子。他当时想,只要训练的是可能有朝一日做成点什么的小脑子,谁还在乎定理呢。
照他的说法,AlexNet 是三件事同时落地的结果。GPU 刚刚作为人们想上手玩的玩具进入机器学习领域,而它又格外适合训练神经网络。他当时已经形成一个在当时属于少数派的看法:那时的网络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太小了。在高分辨率图像上只有一千个神经元,无论学习规则多聪明都做不了太多事;大脑之所以能很快看清东西,是因为它是一个大网络,而每个神经元可用的时间很短。第三件事是经验。梯度下降早已有之,认为这种网络训练不起来的看法,更是由来已久。合作者 Alex Krizhevsky 很喜欢 GPU,是最早为它写出真正高效代码的人之一,他把两块卡榨到极致,做出了前所未有的结果。规模目标本身没有什么魔力数字,就是尽可能大,大到现有算力允许的程度。
他说,这种直觉的成立前提是:人工神经元与生物神经元并无本质差异。动物的大脑能做什么,规模相当的网络只要训练得当,也许同样能做。他把训练过程比作解一组“神经方程”:每个数据点相当于一条方程,每个参数相当于一个变量,梯度下降充当求解器,而数据集的规模必须足够大,才能把庞大的网络限定住。那时候,即便多数研究者想训练这样的系统,也未必做得出来。关键在于每个环节都要做对。
目标始终是造福人类的 AGI;非营利组织买不起那套集群
问到 OpenAI 的宗旨是怎么演变的,Sutskever 没有绕弯子。“目标并没有随时间演变,变的是策略。”从第一天起,目标就是确保 AGI 造福全人类,这里的 AGI 指能完成人类大多数工作、活动和任务的自主系统。最初的计划是大量开源技术,并以非营利组织的形式运作。这种结构与使命的匹配,在当时看来再明显不过。
变化的是算力。他说,OpenAI 是最早意识到真正的进展需要大量算力的团队之一,而且这种胃口如今看起来没有尽头。非营利组织建不起大型集群,于是有了这种古怪的利润上限公司。据他所知,全世界仅此一家:投资人可以投钱,但即便公司经营得极好,他们最多只能拿到原始投资的某个倍数。如果通用人工智能能完成人类的每一项工作,它可能让所有人失业。他并不确定会这样,只是说这种可能性并非不存在。照这个逻辑,造出这种东西的公司,不该被激励去追求无限利润。他还指出了一处薄弱环节:会有多家 AI 公司相互竞争,这会对上述论证产生难以预料的影响。
研究议程的变化也是同一个方向。第一年做的是常规机器学习,他现在称之为 2016 和 2017 年的石器时代:学术化的、论文规模的发现,以及科学界的认可。他在 AI 领域的二十年里,有一半多都待在这个框架里。第一个大项目尝试的是 Dota 2,由 Jakub Pachocki 和 Greg Brockman 推动,目标是训练一个能与最强人类选手比肩的网络。它做成了,但那是错误的路子:网络太小,游戏又太窄。第二个认识是逐步形成的,经历了生成模型、预测下一个词和压缩。Transformer 论文发表后,团队立即转向,做出了 GPT-1,看到了生机,接着是 GPT-2,然后是 GPT-3。他说,GPT-3 让其他人都睁开了眼睛。整个行业随后收敛到同一个公式:用更多数据训练更大的 Transformer。
Gil 自己是在 GPT-2 到 GPT-3 的跨越中醒悟的。被问到最令人惊讶的涌现行为时,Sutskever 说他离得太近,选不出某一项能力。如果非要选一个让他惊讶的,那就是整件事居然真的能行。他曾经生活在神经网络不起作用的世界里,如今它们能做出令人惊叹的事。一个更个人的回答是:他与模型对话时,会感到自己被理解。Gil 引用了 Clarke 那句关于高级技术与魔法的名言,Sutskever 说,他完全同意这种看法。在团队内部,大的押注会把他们并非 100% 确定的自上而下的想法,与自下而上的探索结合在一起。规模扩大会持续改进现有的配方,但不同的想法提升幅度不同,所以他们想放大的是最好的那个方向,而不只是把规模做大。
小模型主要损失的是可靠性,实用性如今正卡在可靠性上
随着规模扩大,什么提升最明显?他举的是公开的模型。比较 GPT-3、GPT-3.5、ChatGPT、GPT-4,再到带视觉能力的 GPT-4,最明显的变化是可靠性。过去只有一部分做到了可靠,现在大部分做到了,但仍有缺口。它们将能完成更多任务,对“人类世界的真实本质”也会有更深的洞察。他说,这种洞察还会不断加深。
Guo 把产品上的矛盾摆了出来:超大模型令人惊艳,但推理昂贵;团队会微调较小的模型,又担心自己放弃了推理能力。Sutskever 的回答是这期节目里最容易被转述的一句话。换成小模型,最主要损失的是可靠性。到了今天,可靠性是这些模型真正有用的最大瓶颈。他给出了可操作的定义。如果一个问题并不比模型已经答对的那些更难,你应当对它继续答对有很高的把握。你问了二十个好问题,关于某段历史事件,却不希望第二十一个回答里出现严重错误。你上传了财务文件,想要能据以行动的分析,但因为模型不是每次都成功,你就无法在任何一次上信任它。他拿自动驾驶打比方:大体上好,还不够好。模型的情况没那么极端,但道理是一样的。
他同意,应用开发者应该使用能满足需求的最小模型,这一点不言自明。更大、更好的模型仍会解锁前所未有的高价值工作。他举的例子是真正值得信任的法律建议:价值极高,也许只有大得多的模型才能提供,而这种价值足以支撑所需的算力。7B、13B 和 34B 规模上的研究并非白费。中期来看会形成一个生态。很多人会对最好的 7B 模型感到满意,但也有很多应用不会满意。并非每项任务都值得为大模型买单。
在模型能独立做科研之前,开源还说得过去
开源,他说,是个复杂的问题。近期的需求是真实的:很多人希望自己成为模型如何使用、支持哪些场景的最终决定者,而不是把这件事交给托管的闭源模型。不少公司会选择开放权重。长期来看,他没那么确定。今天的模型能力并不强,它们在大众中的影响主要是娱乐、简单问答、图片和聊天。这离完成一项庞大而复杂的任务还差得很远。
然后是他希望大家记住的那句话:“智能就是权力。”设想一个能自主创办一家大型科技公司、能做科学研究、或能推进大型科学项目的模型。开源这种能力级别的系统,后果难以预料。对当前模型而言直截了当的论证,到了这里就模糊得多。他说,弄清这条界线本身,就是一个紧迫的研究课题。
他的基本判断是存在时间差。闭源模型能力更强,因此可以先被研究。你和某一代模型共处一段时间,判定它的能力没什么大不了,大约两年之后,开源模型就会追上来。终有一天,闭源模型可能会开始显得“有点太激烈”,那时就需要别的办法。谈到近期规模化的极限,他说得很明确:最迫近的上限是数据,这一点人所共知,需要一些研究。他没有展开细节,只说数据的限制是可以被克服的,进展会继续。
半个大脑和一只神经被改接的雪貂,都在论证一种架构就够用
Gil 提出了标准的反对意见:人脑有负责视觉、语言、共情、性格的专门区域,单个 Transformer 能否涵盖 AGI 所需的一切?Sutskever 把回答分成两层。第一,不要再问某种架构“够不够”,应当问它的代价是多少。没有人怀疑 Transformer 能做出惊人的事;某种改动也许能换来算力效率。不同的想法随规模扩大提升的幅度也不同,所以应当扩大最好的那一个。
第二,大脑的专门化程度,比图上标注的那些命名区域所暗示的要低。一些患有严重癫痫的幼儿被切除了半个大脑;因为手术做得很早,他们长大后大体上是功能正常的成年人,原本那些区域不知怎么地都挤进了一个半球。大概会损失一些效率,区域会重新安排。大约三四十年前有一项残忍的雪貂实验,把视神经接到了听觉皮层上。经过几天的学习,记录发现那块听觉组织中的神经元,看起来很像视觉皮层的神经元。他说,人和动物的皮层结构极其统一。
这就够了:只需要一个庞大而统一的架构。Gil 指出,生物学总体上很“偷懒”,一直在重复使用同样的二十种氨基酸和同样的组织层面的花招。Sutskever 则把这些类比读作技术上的绿灯:人工神经元与生物神经元,统一的大脑与统一的网络。“从技术角度看,我们非常走在正确的轨道上。”
数字生命始于自主性,超级对齐则要求它喜欢我们
什么时候我们该开始称这些系统为数字生命?Sutskever 的答案是自主性,这也正是它们目前还不太有用的原因。你没法让它替你做作业或报税,然后自己走开。随着可靠性提高,有用性也随之提高,它们会越来越像人造生命,那时候,忧虑也该随之上升。Gil 反驳说,生物的生命通常以繁殖来定义。Sutskever 说,定义是为了方便我们。技术本来就在繁殖:看看二十五年来手机的演化,或是一个世纪的汽车,还有在人脑里流转的、被复制的思想之树。繁殖已经存在,自主性却还没有。他说,一个能自主繁殖、能力又极强的 AI,相当戏剧性,也相当吓人。
超级对齐,他说,取决于你认为 AI 会走向何方。进展一直惊人;即便放缓一点,五年,更不用说十年,都会是另一个世界。设想数据中心里的智能远超人类,似乎并非不可能,而这里的“更聪明”指的是对同一问题有更深的洞察、学习得更快,而不只是记忆更多。如果真的造出了这种超级智能、甚至可能是有生命的机器,他能清楚表述的最低要求是:它们对人类怀有温暖和善意。友谊可有可无,亲社会性却不可或缺。这个项目是现在就开始做科学研究:如何控制这类系统,如何在它们身上植入强烈的、想要友善待人的愿望,同时要考虑到它们会有很多个,而世界会非常复杂。
他并不认为成功是板上钉钉的。他认为有可能成功,而且随着人们感受到逐年的跃迁,对爱人类的超级智能的需求会越来越大:去年还很好用的模型相形见绌,接着出现了开始做科学研究的系统,然后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软件工程师。目前很少有人研究这个科学问题;模型只是刚刚变得足够强大,能够富有成效地研究它。他卖了个关子,说很快会分享一些令人兴奋的研究。他的自检很简单:看看你自己的体验。它在慢下来吗?明年会慢下来吗?需要做的事情会越来越清楚。
我们是否正处于加速阶段?是的,两个踏板同时在用力。成本、规模、有限的数据,以及庞大工程项目的管理复杂性,推着它慢下来。投资、工程师与科学家的兴趣、生物进化作为存在证明,以及一种异常“包容”的研究文化,推着它快起来。在他看来,量子物理要先读好几年研究生,才能做出贡献;AI 则让人能进来、快速跟上,并很快做出点东西。对聪明的新来者如此友好,本身也是一股加速的力量。也许工程的复杂性会压低速度,也许推动的力量会让它再保持这样的速度几年。如果真会慢下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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