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工耿:村口五金店里的达达主义者

罗永浩请来手工耿,认真聊他如何从不锈钢拖鞋卖不出去,走到被全世界当成搞笑发明家——而他自己始终觉得那些东西有用。

手手工耿Invité
Chaîne
罗永浩的十字路口
Publié
1 sept.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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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ÉSUMÉ

En 30 secondes

《罗永浩的十字路口》第三十六期,罗永浩采访保定杨村的民间发明家手工耿。节目从一块河边捡来的木头和鹅卵石讲起,一路谈到辍学打工、跟父亲学电焊、2017 年辞职做不锈钢小物件,再到短视频爆红、外媒采访、父母改口,以及倒立洗头、钛合金牙和「有用还是没用」的争论。 罗永浩把手工耿看成没被现代艺术理论污染过的当代艺术家:土是表象,内核很文艺。手工耿自己并不认同「故意做没用的东西」这个标签。他认真地发明、认真地焊接,也认真地觉得每一件都有用;模仿者装疯卖傻,他是天然如此。

  1. 1天然的当代艺术家罗永浩认为,手工耿无意识地卡在有用和无用、民间手艺和现代艺术之间。这不是设计出来的人设,而是他本来就这样:没被艺术理论污染过,所以长红,也和肤浅的模仿者不一样。
  2. 2不锈钢童年三件套风车、拨浪鼓和纸飞机被做成不锈钢,是因为耐玩、不生锈,二十年后再看还在。淘宝小店一年卖不出两万元,他也不好意思在片尾夹广告,后来索性关掉了。
  3. 3从卖货转到让人看螺母弹弓、管钳蚂蚱先带来几十万播放,切西瓜和旋转雨伞让他意识到:大家要的不是买走一件东西,而是围在一起看他做滑稽又认真的发明。
  4. 4父母认可用的是外面的权威母亲曾觉得不务正业,父亲没拦他辞职做拖鞋。真正改口,是邻居说粉丝多、大悦城有人买、外媒和央视来了。罗永浩说,小地方出来的孩子都走过这一套:父母看不懂你,直到他们认可的标准也认可了你。
  5. 5废品站是宝库,毫米也不能糊煤气罐能做沙发,旧三轮修修还能开。弟弟觉得差几毫米无所谓,因为他不量产也不出售;手工耿说做视频就是做产品,拍的时候突然坏了,那一天的心气就没了。
  6. 6倒立洗头比想象危险他原以为倒进去、不呼吸、转起来就行。真拍时水没过鼻子就慌,让弟弟拿锤子守着应急。正转反转间隔短,长发没缠上;水下透视把脸撑成猪头,是事先没想到的效果。
  7. 7请举一个真没用的例子手工耿当面问罗永浩:你能说出一个我做的真没用的东西吗?罗永浩把「有用」拆成娱乐、娱乐的功能性、严肃功能性三层。多数作品卡在前两层;帮轮椅上坡、卫生纸加热、吃西瓜不滴汁,是他自认严肃有用的少数几件。

À retenir

  1. 手工耿并不觉得自己在做没用的东西。模仿者往往是装疯卖傻,他是认真地按「有用」去发明,只是和大众理解的有用对不上。
  2. 他羞于谈价格、不愿签 MCN、商单谈不拢就不接,把对作品负责放在赚钱前面,也因此一直缺一个「奸商」合伙人。
  3. 父母用粉丝数、大悦城和央视这类他们能理解的权威来认可他,但到今天仍不太懂他在干什么。
  4. 他把视频当产品:毫米级较真、镜头里不作弊、第一次拍摄的心气比条数更重要。
  5. 成功被他自己拆成运气和努力各一半:没有短视频时代,他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工地,或者去搞养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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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开场与手工赠礼

罗永浩把手工耿介绍成没被现代艺术理论污染过的当代艺术家。手工耿带来河边捡的木头和鹅卵石,做成说不清用途的解压摆件。罗永浩说先有艺术家,再有理论来赋予意义。

罗永浩用旁白给手工耿定位:全世界爱看他的手工视频,也因此把他当成纯粹的搞笑创作者。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在故意做没用的东西,他却真诚地认为自己在创造有用的东西,不仅仅是娱乐。

罗永浩说,手工耿无意识地卡在有用和无用、严肃和好笑、民间手艺和现代艺术之间。这不是设计出来的人设,而是他本来就这样:一个天然的、没被现代艺术理论污染过的现代艺术家。这也是他长红、并且有别于肤浅模仿者的原因。眼看快到第十个年头,手工耿终于问:「你能说出一个我做的真没用的东西吗?」这是《罗永浩的十字路口》第三十六期,请来著名民间发明家手工耿。和很多人想象的不一样,这其实是一次严肃访谈。

手工耿说「我先开个机」,两人坐下。他很高兴来到罗老师的播客,先送上见面礼:来之前做的,不用不锈钢了,更原始、更简单。罗永浩问是不是古代打猎用的。

手工耿说不是。木头是河边路边捡的,特别直、特别朴素;石头也是河边捡的鹅卵石,摸着舒服,而且不是全圆,有一个平面,攥着揉很解压。木棍的作用,他让罗永浩回去自己研究。

罗永浩往流星锤、打猎上想,手工耿更多往解压、解闷、按摩上想。他在家会躺着,一边想事情,一边让石头一下一下落在胸口:「感觉是在做两件事情,时间加倍了。」

他还问罗永浩多久没摸过这么原始的木头,说能跟大自然更亲近。没事解闷时可以给这块石头杜撰故事:五千年前在山上,一千年前还在。也可以假装钓鱼。东西说不清是什么,看使用者怎么理解。

他又拿出花了更长时间做的托,把木头立上去,「这样一下像个东西了」。罗永浩换角度看,说禅意、深刻。手工耿强调鹅卵石摸起来特别舒服。

罗永浩预告稍后会聊现代艺术:不是先有理论再有艺术家,是先长出很多艺术家,搞理论的人再赋予意义。他说手工耿的很多作品非常符合这个特征。

木头很常见,但纹路仔细看仍有感触。罗永浩说京东、天猫、淘宝上这类原始粗糙的东西少,艺术作品那头倒常见。「一不小心又艺术了。」手工耿希望礼物能摆到罗永浩柜子上。

02

杨村、辍学与工地

手工耿在保定杨村长大,约一千五百户。初中没考上高中就去北京拆墙,一天三十元,做梦都在干活。他不讨厌种地,只是投入产出算不过来。课外书比课本看得认真,宿舍里点蜡烛看《大染坊》,被遣送回家反省。

话题转到保定杨村。手工耿就在村里出生长大。走路绕一圈大概半小时,来之前问朋友,全村大约一千五百户。家里以前有六七亩地,印象最深的是掰玉米、刨红薯和花生。

后来地租给大队,自己外出务工。种地从经济上不太划算:出去干活一天三几百,专门为收地耽误的时间,成本高于种地的钱。地由专人承包,无人机撒药,收玉米也是整片机器作业,比一家一户效益高。

罗永浩问外出务工是不是因为经济账,还是讨厌种地。手工耿说小时候不讨厌,只是种地用不到那么多人,半机械化了。初中没考上高中就不读了,附近没工作,就去北京。不上学之后去务工,在村里是很正常的事。

他不是学渣到夸张,是一般。班里七八十人,考上高中的只有五六个、十来个,那就算多。原因两边都有:自己学习不太好、不爱学,大家也早觉得读下去没太大意义。

同学印象最深的是他上课老睡觉。当时很幼稚,觉得一年读那么几本书是浪费时间,想出去闯荡、接触更多知识。课内不爱学,课外书却没少看。

印象深的有《大染坊》——一个做生意的故事,后来拍成连续剧。他在课本上不做笔记,课外书上做笔记:要大方、要出其不意。还看《岳飞传》《读者》。村里爱看课外书的不多,多数孩子贪玩。

唯一一次被校方处罚,是熄灯后在宿舍点蜡烛看课外书,用毯子挡着,怕宿管发现。现在想起来很危险,毯子可能点燃。被发现后回家反省。罗永浩打趣:那时候还不会用不锈钢挡光。手工耿说小时候不锈钢还不普及,接触更多的是铁。

初中毕业去工作,还没成年,当时也没人管童工。第一份工作是跟亲戚去北京,给学校加高一层楼,当壮工拆女儿墙。当天没沟通好住处,夏天在大走廊搭块板子睡,蚊子特别多。

工地第一印象是死气沉沉:夏天很热,人少,几个戴安全帽的年纪大的抬管子、抬木头,看不到高兴的人。父亲出门前叮嘱:多干活,少说话。活是拆墙、拆楼梯、抡大锤。

拿风镐加班拆楼梯,晚上做梦都在干活。梦里旁边要拆墙,蚊帐碍事,稀里糊涂把蚊帐扯开,早上起来浑身包。按天结算,一天大约三十元,不算特别多,但第一次挣钱挺高兴。

干了两个月。按理一个月九百,天天加班,按工数能到两千左右。卸一车木头再记一个工。累是累,年轻恢复得快,相对工友也不吃力。初中个子高,有劲。

罗永浩说自己年轻也干过蓝领,在车站扛麻袋,记得有工头像牢头狱霸,休息时有人凑上去递烟。他有个表哥是铁路段长,没让人介绍,被欺负了几天,犹豫要不要举报,觉得丢面儿就算了。

手工耿说自己没遇到欺负:十六七岁年轻人更横,工头也耍不起;而且都是村里大哥领着一帮亲戚去,该干活干活。干两个月是因为没活了。这种有活就干、没有保障的状态,持续到 2017 年辞职搞自媒体之前。

十几年没有正式公司、没有合同。收入够养活自己、给父母拿一点,每年能剩两万到三万,在村里一般。大家都是干建筑、水暖、消防、力工。

有报道说他焊工手艺好到一小时多少钱、让别的焊工羡慕。他否认:一直跟普通工资走,只分壮工和大工,干了几年混到大工。没实现妈妈希望的包工头——那是他们圈里能看到的金字塔尖,接触不到产品经理这种词。

成为包工头有的一年两年就包了,有的干一辈子还是壮工。邻居大伯手艺很好,徒弟当了包工头还请他领班,徒弟的徒弟当了包工头也请他。手工耿觉得最重要的是生意头脑和魄力。

让他算一个工程要多少天、多少料,他完全算不出来,处理关系也不会,所以当不了。手艺活不是从小为了打工才玩。十岁以前在村里可玩的不少:游泳、爬树、弹球、放风筝。也做过弹弓、木头水枪,但更喜欢去河里打闹。

03

童年三件套与卖货心虚

不锈钢风车、拨浪鼓和纸飞机是给童年做的不朽版本。淘宝店一年卖不出两万元,他不好意思报菜刀梳子两百元的价,螺母弹弓四十五元也被说黑。罗永浩劝他找个有生意头脑的合伙人。

罗永浩问不锈钢童年三件套——风车、拨浪鼓、纸飞机——为什么选这三个:是自己小时候喜欢,还是觉得中国孩子都玩过、有商业考量。手工耿说自己小时候就常玩,最常见也最奇特;以前用纸或木头,用不锈钢做出来很不一样:结实、耐玩,还可以收藏。

过二十年还能看到那架飞机,感受很好。「不朽的童年三件套,还不生锈。」罗永浩更喜欢拨浪鼓和风车:不锈钢风车迎风还能转;拨浪鼓虽然没有皮鼓好听,摇也能打出响。

两个球包了橡胶又没彻底包住,摇的时候一下胶声、一下钢碰钢。手工耿承认没设计好:做完交给弟弟去卖,铁撞铁把鼓面撞不平,弟弟网上买了半圆胶套套上,所以声音一下一下不一样。后来他找到针灸拔罐的软罩,一直没时间装。

淘宝小店今年关掉了。有上千万粉丝,小件按理有人买,但他卖东西能力不行,一年也没多少。半成品问题弟弟不解决,他就先停。罗永浩建议找有生意头脑的合伙人,别牵扯他精力。手工耿觉得找人交涉很麻烦,还是喜欢活得随性一点。

三件套一共没卖上千套,大概几百个。问弟弟一年有没有五万、两万,说两万也差不多;去年一共八千,他觉得太少就关了。直播也不做了。罗永浩说条条播放几百万上千万,片尾夹五秒广告就会多卖很多。手工耿说以后试一下。

罗永浩问他是不是羞于赚钱。手工耿承认有点。不锈钢菜刀梳子心里价位一两百,菜刀本身二三十,拉几个齿就卖两百,听着不像该卖的;可拉齿要半天,用这时间去干活也挣那么多。他叫手工耿,又没叫「机床耿」,手工当然贵。

理解的人买了,不理解的一问,他就心虚。最早卖螺母弹弓四十五元,材料是二十个 M6 螺母焊在一起再缠绳。人家说买螺母才两块,你好黑。讲饭馆功夫菜——食材不贵、要做六八个小时——有人听懂。问太多没法一条条回。

直播时他算过:材料几块,焊一两小时,再磨亮缠绳,快递七八块,听完对方觉得值。可重复解释没意思。罗永浩说还是得找个真正的「奸商」做合伙人。

04

跟父亲学电焊

父亲在村里做过水压泵,并不希望儿子当焊工。手工耿二十出头还是绕回来学了。学徒期天天打眼,手挡火花是土方法。正经焊工里他自认中等偏下;作品仍用手焊条,因为短焊方便。

接触电焊是因为父亲就是焊工,村里开过电焊摊,做过消防管道用的手动水压泵,大姑父负责去卖。后来电动的流行,生意没了。父亲觉得收益不怎么样,也不想让他学,想让他做点别的。

刚学时手和脚常被焊液烫出水泡。视频里拿手一挡,弹幕都问会不会受伤。正规该戴手套和焊帽。他们比较土,挡住别让光照眼睛就行,短焊几下点住,这最方便。

火花看着溅到手上,其实会滑下去;戴普通手套,焊花粘在上面透过去,反倒更容易受伤。分戴哪种手套。父亲不希望他做电焊,可他还是跟父亲学的:干别的没干成,2011 年左右村里建高铁,二十三四岁回家焊模具,觉得该有个手艺了,绕来绕去还是电焊。

印象中父亲没有系统教,把焊把塞给他:「你去焊吧。」稍微指导一下,自己琢磨。学徒工和壮工一样钱,还没到师傅级别。技术含量并不自动换成更高的工钱。

学徒期天天打眼:要看清铁水和药水,强光下一专注眼球收缩不及时,晚上眼泪直流,第二天戴墨镜接着干。晚上环境更暗、反差更大。别人没这么严重,他说不是大大咧咧,是太认真,老使劲看。后来学会挡、学会闭眼。

罗永浩问:中国最成功的电焊艺术家,按正经工种算好吗?手工耿自认中等偏下,焊得还算平,但没焊过要探伤、查气泡的管道。也在金属制品厂做过点焊,把把手焊到锅上,轻了掰掉、重了内壁烧黑,要在完全看不出来的情况下焊到最牢固。

他在韩国工厂做过一年多蓝领,其中不到半年是点焊,觉得谈不上手艺,是半自动机器调火候。厂里治具有师傅焊得很工整漂亮,也有焊得贼糙的。现在有二保焊、激光焊,以前土焊条更吃手艺。

作品仍用手焊条,因为占地方小、拿着结实;二保焊要接气体,焊把又长又累赘,短焊还是省事。那些设备是为大规模长时间焊设计的。二保焊他们做钢结构时用得多,不用换焊条。

和父亲是典型东亚父子:谁也不怎么搭理谁。学会后跟着父亲领班,后来觉得村里挣钱太少就自己找活。父亲很少出去,厂子倒闭后在村里搭棚,外面有活才出去。村里这类活终归越来越少。

手工耿觉得父亲很厉害,算料、算工期都准;自己不感兴趣,所以只能做熟练工,不能做工头。小时候想当画家,小学老师挨个问长大干什么,他描孙悟空描得很像。没有疯狂执念,被问到就说了,后来没时间想。

家里电子产品不多,唯一好奇拆过父母结婚的石英钟,摆弄坏了,经常挨揍挨骂。河边小伙伴做冰船,别人坐着用棍滑,他非要把底下钢筋换成轴承,想像滑板一样站着滑,结果摔了缝两针。想象和实际有差距。

05

招财猫打雪仗

招财猫机甲制作过程热血,实战输在转向和上弹。雪球勺喷漆才不粘锅。大型件多用铁板,不锈钢留给小摆件。他小时候是听话的孩子,天马行空是做短视频之后才源源不断冒出来的。

招财猫打雪仗机甲也是:制作过程特别热血,打出去效果一般。手工耿觉得效果还可以。人挨打打不过你,错个 90 度你转回来慢,他就一直打;你只是躲在机甲里不受伤。输在灵活性、上弹速度和准头,没做一圈玻璃,360 度视野不好。

握住雪球的勺还得用手敲下来才能进槽,没做成自动——时间紧,也因为机器减震不好,真打时自己会颠下去。罗永浩从产品经理角度胡思乱想:勺稍稍加热,一握一松就掉。手工耿没想过加热,太麻烦还得用电。

真正意外的是两半雪粘在铁上不成球,研究很久,内壁喷漆才解决,像冬天舌头舔铁会粘住。开始用塑料袋试过。学电焊前很少碰不锈钢,干的是搭厂房棚子的糙活。后来做不锈钢扶手,发现比铁好多了:不用刷漆防锈,打磨起来特别亮,「看着就高兴」,当时就觉得做成工艺品很好。

罗永浩以为他后期全用不锈钢,其实打雪仗、大刀那些是铁板:不锈钢贵、更硬,切割打眼更难。不锈钢留给小摆件,为了好看、能长时间保存。大刀是普通钢板。喜欢钢和铁,是熟悉、好成型、结实、外观硬核,不是有意识地维持风格。

有人说木头更省事便宜,他说结实度不够。拍视频看似胡闹,安全上越结实越好。有人说拍完就放那,稍微焊几下就行,他焊得比别人还牢——新东西有很多想不到的问题,挪一点点整台就转不了,大型的更要结实。

罗永浩问他打小是不是稀奇古怪想法多的孩子,自己小时候就常被老师说喜欢讲歪理。手工耿说自己挺一般、挺听话,没听到过那样的评语。那后来天马行空从哪来?对应关系比较少。

红了以后模仿他的网红很多,没人超越。罗永浩觉得根上是别人想的没他好玩。想法和心情有关,有时很多,有时差一点就先不做。当了这个领域的「一哥」也有压力,想超越自己,稍微差一点积极性就没了。创作压力是好事,能越做越好。

父亲除了不希望他做焊工,没什么别的期许,很少沟通。祖父年轻时受精神刺激,非常自由:家里地不种,爱修路、去河边种树。那个年代大家务农,他这个重要劳动力去干「不务正业」的好事,村里有嘲笑,父亲因此更内向、更不说话。

小时候喜欢《西游记》里的唐僧、《射雕英雄传》里的郭靖,觉得正直、值得学习。二十岁后喜欢周星驰和迈克尔·杰克逊,第一次看杰克逊的舞蹈就震惊,觉得他有中性的美,采访里又很温柔。长发不是照杰克逊烫小卷,是受聂风、陈浩南影响,觉得留长发好看。

夏天热才扎起来,理完发觉得特别丑就不愿理。村里同龄人没留长发的。真正开始留是做自媒体以后,以前留到一定长度父母就啰嗦,必须剪掉。罗永浩觉得他骨子里挺文艺,前面的评论很少从文艺喜好这个角度聊过,他自己也不一定研究那些「装」的艺术理论。

06

谁爱看手工耿

受众里城里人更多。罗永浩觉得他骨子里文艺:喜欢《肖申克的救赎》、五条人、许巍和朴树。工作室不装空调、车坏了也不修,不是装穷,是觉得浪费。2013 年微博里的迷茫,红了以后就很少再写。

罗永浩问受众城里人多还是村里人多。手工耿知道城里人多一些,看过平台数据,广东等南方更多。罗永浩说快手上很多乡村网红粉丝过千万,受众基本是乡下和县城;手工耿人没离开乡下,受众却是城里人。他自己很少想这些,猜测乡下人对铁和噪音司空见惯,城里人没见过。

罗永浩另有理解:有的原创音乐人唱底层小人物,真爱听的反而是城里偏知识分子的人。手工耿能雅俗共赏,但仍偏城市趣味,所以骨子里很文艺。他自己很少看小说,电影爱《肖申克的救赎》《绿皮书》,也爱科幻。村里玩伴会问《肖申克的救赎》「这有啥看的」。

这和他早年不爱学课本、课外书却没少看是同一条线。商业上的结果是:植入广告的受众全是城里的,商业价值高,他又没刻意经营。罗永浩再说找个「奸商」合伙人。手工耿对挣钱没那么大热情,够花就行,花钱也比较少。

史里芬去他那玩,大热天四十度,车空调坏了也不修,还带着孩子。他说热到生理上受不了才会管,以前四十多度在太阳下搭钢结构,相比之下现在好很多。工作室很大却不装空调,小的不管事、大的不值当,觉得浪费。

去潘石屹的木工工作室看完,记者问为什么不弄一个那么舒服的——造价一百多万他现在也不是做不了。他说希望是希望,现在的也很好;花两千买锯,心里不认可,一百来块的更好,那些是奢侈品,好和价钱不成比例,他喜欢性价比高一点的。

直播时老放五条人。罗永浩也喜欢,说五条人跟他很像:土是表象,内在很艺术。《阿珍爱上了阿强》让手工耿当下感同身受。他也常听许巍、朴树。罗永浩说最牛的就是自己是艺术家却不觉得。

2013 年微博里写过三十岁好像什么也没做成,红了以后很少写,怕附近人觉得矫情,也像凡尔赛。不成功时写也矫情。像小时候说「我命由我不由天」,自己认真,别人看着幼稚。粉丝多了,抒发感情还容易被过度解读。

2013 年到 2017 年仍在零碎打工。2013 年在北京一家地暖公司给小区装地暖,时间还多一点;回家后活更碎,没时间也不觉得抒发有用。2017 年全职干自媒体,他说是巧合:2016 年朋友给他看网上用小零件组装的工艺品,售价不低,他觉得模仿一下也能做,还能不用再出去打工。

07

不锈钢拖鞋与全职

2016 年朋友指给他看网上的金属摆件,2017 年因照顾爷爷错过出工,索性辞职。第一件想做的是不锈钢拖鞋,他认真统计木屐尺码,焊变形了没上架,至今不死心。钱包、弹弓也卖不动。

2017 年爷爷生病,他在医院照顾一个多月,错过开年出工的固定时间。跟父亲说要做这个。第一件想做的是不锈钢拖鞋。别人做的多是精巧小摆件,拖鞋一听就滑稽。他买过木屐,觉得不锈钢拖鞋跟木屐差不多,更结实耐穿。

不是做小众,是做没有的东西——已有的别人完善得差不多,拼不过。当时非常认真。在淘宝木屐店评论里统计一百个人的尺码,记 36、38、40 各多少,搞了两天。

手工切割不规矩,氩弧焊力太大,焊变形、黑乎乎,打磨费事,没成功上架。全网搜不着,他到现在还不死心,以后没准还得弄。接着做不锈钢钱包,研究铰链一个多月:夹一张和夹十张完全不同。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很费力。

他享受做产品的过程,完成之后很开心;卖不出去是另一回事,那时候也没觉得痛苦,能吃上饭就行。钱包不行就做弹弓,弹弓也不行。期待压到最低:三十多万人看,万一有一个人买——结果很少有人问。

08

这下火了

快手第一条青龙偃月刀被当管制刀具限流,管钳蚂蚱和螺母弹弓才爆出几十万播放。他偷偷激动,没告诉父母。切西瓜和旋转雨伞让他慢慢明白:大家喜欢看过程,不需要买走成品。2018 年全职,母亲仍觉得不务正业。

第一条过几十万的,他记得是螺母弹弓,也没人买,当时卖一百多。平台还不让卖东西。最早在快手发青龙偃月刀,被当管制刀具限流;又去火山发弹弓,流量还行;再回快手,管钳蚂蚱是短视频真正火起来的第一条,然后是弹弓。

突然一条引爆,很激动。钱包也有三十多万播放,几千条评论,一分钟一刷新,挨个看。没告诉全家,弟弟也不了解,父母更不说。只有最初告诉他金属摆件的那个朋友,会跟对方报流量和评论。当时没想到挣钱,单纯高兴:人家喜欢你做的东西,这就行了。

什么时候意识到不该做东西卖、该做让大家娱乐的东西?没有固定时刻。比较明确的是切西瓜那条,播放大约一百万,网球拍似的一剁,切了六块、三块掉地上,很狼狈,大家觉得有意思。不锈钢梳子、菜刀也做过。

旋转雨伞也涨粉很快:怕雨流到肩膀,做了会转的伞。罗永浩说这不祸害别人吗?他当时没想到别人,只觉得自己肩膀打不湿。评论说可以打断别人的腿。关注的人多了,他就赶紧再造:童年三件套、跑步机,越来越好玩。

转折点他自己感觉很模糊。2017 年并非全年全职,中间还帮亲戚烫房顶防水。2018 年才全职。没有很长的苦闷期,几个月就开始有流量。压力主要来自母亲,觉得不务正业、丢人;妻子很佛系,不唠叨也不怎么好奇。

前半年还去北京打过一个月散工。有了两万粉丝时朋友又叫他去北京干活,他犹豫,朋友说算了,先在家弄这个。那时候搞自媒体的还少,整个保定也没几个有两万粉丝的。开始不唠叨,是 2018 年粉丝多了,附近人跟父母说儿子很厉害——虽然没挣钱,但别人有这么多粉丝已经很有钱了。

他现在仍佩服父亲:说不干活了、要做不锈钢拖鞋,父亲不管。换严厉的父亲肯定不同意。母亲管得多,放到老一辈身上非常正常。罗永浩说自己妈也是,但凡看起来不太正常的事都管得特别厉害。

09

初次流量变现

2017 年没赚到钱。2018 年底大悦城展览卖了两万多,他在甜筒八十元的环境里才敢报价。随后上热搜、接商单,《华盛顿邮报》来了,路透社第一次被他当「路边社」拒掉。村里至今待他很平静。

2017 年没赚到钱。2018 年底大悦城有个活动,带去菜刀梳子、弹弓,本意是展览,每样顶多带一个。没想到有人要买。在那种环境里价格羞耻感低了很多:梳子卖一百五两百本来心虚,大悦城一个冰激凌八十,他觉得自己还有性价比。

展览销售大约两万多,对他来说已经很多,回来跟弟弟开始按订单做。商务合作也是 2018 年底。大悦城之后上腾讯头条,《华盛顿邮报》来采访,随后有商单。第一个单不是往片子里夹广告,而是按对方要求做一件东西,比纯手工挣钱多很多。

从觉得自己是网红,到网红身份能挣钱,也就 2017 到 2018 年底一年多,整体顺利。罗永浩以前以为熬了一两年没动静。热搜文章标题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人哈哈哈》。他当时不觉得荒谬,现在也不觉得,只觉得好玩。

罗永浩说好玩的人不多,所以被解读到荒谬那一步;荒谬在这里是褒义。第一次上热搜也不慌。人一直在村里,却不怎么被外界弄得一惊一乍。参加活动只想赶紧回去做视频:这么多人关注,不能让人白关注,铁粉还天天催更。

村里对待他很平静,前后差距很小。同龄人顶多第一次热情打个招呼就过去了,交际面基本是一个胡同。唯一真正高兴坏的是视频第一次上百万。第一次远超想象的商务款也没让他睡不着——转账没有现金冲击力,拿一大兜子现金或许会高兴。

《华盛顿邮报》来之前,国内只有腾讯新闻找过一次。邮报从北京带翻译过来,采访半天。路透社第一次他拒绝了:太忙,而且「路边社」这名字听着不如华盛顿邮报大气。县里老干部听说他拒了路透社都呆了,说赶紧挽回。他想了想,也没主动联系,对方后来又找,第二次才接受。

CNN 是史里芬介绍的:「这是我朋友,我想让他采访我他都不采访。」初期外媒更多,因为邮报那篇在外网很火,好几个国家浏览量不错。国内媒体随后批量过来,他大部分都接受,不想太耽误干活。上了央视,母亲很高兴:农村能上央视,和河北台含金量不一样。

10

父母的认可

上了央视,母亲才真正高兴。罗永浩讲自己妈看完一千人的公司仍遗憾他没考大学。不锈钢钱包被扔进抽屉。公司就是一家人和玩伴,MCN 没签,摄影师约过没来。他去《三联生活周刊》演讲,硬着头皮讲完。

罗永浩说,快乐很大程度上来自以某种方式让父母意识到这事挺厉害。小地方出来都这样:父母完全看不懂你在干什么,直到他们认可的权威也认可了。手工耿觉得现在他们也不是特别明白,只是认可;老一辈的成功标准是包工头、厂长,互联网上总感觉水分很多——不是水分,是理解不了。

罗永浩讲自己:公司一千多人时晚上领妈整栋楼转,她一路惊叹,送回酒店又叹「你要是考了大学多好」。公司里百分之九十多是大学生,她仍遗憾他没补文凭。跟老一辈不能较劲。手工耿送给妈的不锈钢钱包,被损了一通,扔进抽屉:谁用这个不锈钢。

2018 年后注册公司,是平台工作人员说做大了要用、开票需要。没想雇人,找了代理记账,让弟弟去办。公司就是工作室:弟弟、父亲、玩伴、表哥、胡同里的朋友,都不算特别专业。

想过做大,甚至幻想几千人的创意群、形象设计师,只停留在想想,没认真找过。不愿跟陌生人接触,也没想去北京开公司。对金钱和事业没有非常强烈的欲望。当时发展还挺好,就这样过。

罗永浩说这有偶然性:小时候哥们里要有一个有生意头脑的,可能就不一样。北方农村这种人概率低,江浙广东农村至少能攒出一个局。MCN 找过,说创意、商务、拍摄、推广都包,没签。

创意方面粉丝和朋友提过不少,不如自己想的契合,他们也没搞过电焊;商业上自己接几个也够养,还比较随性。2021、2022 年想过请专业摄影师,对方说好了又有事不来,觉得自己拍得也还行。罗永浩说他的东西和拍摄风格挺吻合,不必影视那么精良。

出名后各种活动邀请,甚至上台演讲。去《三联生活周刊》以为讲几句,结果要讲二十分钟,硬着头皮上去,没讲够,主持人上来互动。现场灯暗看不清观众,下边先鼓掌,紧张没那么高。上学时全班唱歌他是没唱的三个之一。

他把演讲当成必须完成的工作,就能撇开性格上的内向。罗永浩去工作室参观,夏天特别热,上厕所是旱厕,大苍蝇飞来飞去,二三十年没体验过。家里有抽水马桶,工作室是租的,一直能习惯。

挣钱后给妈买过大金镯子,以前干体力活时这是有压力的;父亲和妻子都没要。罗永浩仍觉得不装空调挺简朴。手工耿说以前四十多度在太阳下搭钢结构,相比之下现在忍忍就过去了。小时候手头紧,没有「喜欢但买不起、挣了钱再买」的东西,喜欢的玩具枪、弹弓都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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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朴生活与直播

工作室旱厕、不装空调。拍摄手机先是粉丝送的 iPhone X。直播时有人刷礼物他就慌,劝人别打赏;2018 年一晚四五百,还要分给弟弟,不如打工。商单谈不成,通常是对方创意他看不上,自己也想不出满意的。

剪视频的电脑是品牌送的,有 3090,配置已经很高。最早用小米手机拍,第一次自己买两千多的手机,是当时最大投入。后来直播加好友的粉丝看他拍得模糊,送了一台 iPhone X,他至今很感谢。挣到钱以后才自己购置拍摄设备。

直播后来不做了,觉得性格不适合。开始是为了增加收入,卖东西卖不出去,礼物还能有一点;送太多他又觉得不好。罗永浩第一次直播有人连刷嘉年华,吓坏了,下去问是不是洗钱,才知道是平台事件、别人蹭流量。

手工耿最早连穿云箭是什么都不知道,两百八十八连给三个就慌。PK 更不好意思,明摆着要别人掏钱。有商务之前,直播相对好挣钱。2017 年打赏有时一天几十,后来百十,2018 年一般三五百,最高一次两个朋友犟上了有几千。

一晚四五百,一周顶多播五天,还要分给弟弟,平均下来不如以前打工。别人说大哥刷礼物才开心,道理他想得通,刷的时候还是不好意思。他自己很少为虚拟商品付费,最近才买影视和歌曲会员;同学买大话西游点卡,他很不理解。

他曾说「挣不了你驾驭不了的钱」,被理解成挣得太多。他自己解释是能力不行:流量仍惊人,愿意多接商单收入能翻几倍,但想不到符合商单的创意。品牌方带着创意来,他往往看不上;自己也想不出满意的,就不做。

对作品负责看得很重。如果创意双方都满意,商单多多益善,只是这种不多。这两年更新少,罗永浩以为他懒散。其实在家一直跟哥哥他们研究,想的和呈现的不够好就不发。过了急需证明自己的阶段:单条过亿都做了那么多,总不能一条十亿人看。懒散也有一部分。

技术上最难的,他说都非常简单,会电焊的对照视频都能做出来。非要说,是火箭外形的点烟机箱:整张不锈钢板敲出弧度,还要多块拼装严丝合缝,以前没接触过,拿锤子敲了很长时间。弹幕说真不惜力、练出麒麟臂。做了两个。

花钱最多的是大型跑步机,三台电视很贵,有的一台近一万;去掉电视,铁板材料基本超不过两万,贵在人工和时间。改装汽车是品牌方出钱,而且是临时拆、还能恢复。捅穿汽车的大刀用的是报废旧车,弹幕说耿哥下血本,其实成本控制很好。

旧三轮三百四百万来,弄坏再卖还能两百,顶多再要点损失费。纪录片里他常去废品收购站,自己称为宝库:把价值很低的二手改成想要的东西,很有成就感。有时带着需求去找,比如做沙发需要煤气罐;有时没事去转,收音机、老式自行车看着漂亮就买。铁板也在那买,小块更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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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品宝库与较真

废品站是灵感和材料的来源。花钱最多的是带三台电视的大型跑步机;捅穿汽车用的是报废车。啤酒联动有一瓶没开、羊驼烧烤机试香肠口径、撕报纸机去掉夹子才撕得动。他要求现实中原理成立,镜头里不作弊。

罗永浩说「做沙发需要煤气罐」听着像精神病。不接商单时,创意会和哥哥弟弟一起商量,最终他出得多,他们再完善。纯时间上做的比想的多;有的创意想两年想不好,有的一天就想好。商单专门想三五天到一个月,想不出就算。

做的时间相对可控,想创意不可控;有时想出来又做不出来。暂时没有死活做不出来的,呈现效果可能比想象差,跨度最长的有三五年。公众不理解:既然不卖、不量产,为什么那么认真。弟弟接受采访时说差几毫米无所谓。

手工耿说做视频也是做产品,产品做好了视频才好,没法切割开;也是为了拍摄顺畅,东西突然坏了再拍,那一天的心气和意境就没了。他希望一镜成功,实际上很少一条过,拍了半天可能还是第一条好。说话不顺畅也会多拍。

罗永浩找茬:联动开一大堆大乌苏,头几排有一瓶没开,后期没发现吗?手工耿以为都开了。买了好几百瓶,开了两三次,明显有三几个没开就整批换。专门买了封酒瓶的工具,开完扣盖能长期保存。

羊驼烧烤机烤香肠,弹幕说只烤一面、烤不熟:管子和香肠口径试了很多次,网上专买尺寸刚刚好的,才能转着四面烤到又不焦。撕报纸的机器,有人说该用夹子固定会更整齐。他们试过,固定了反而撕一半撕不下去。

开始用烘焙纸那种锯齿,太固定就卡死,去掉固定才能顺着撕成一条一条,虽然是斜的。有些不试验不知道。镜头里不作弊:时间不够、零件不够可以不那么完美,但现实中原理必须能成立。

乐趣在于真能做到再去拍,不是拍假的听人叫好。几个月没更新上过热搜,他发帖说其实一直在制作。粉丝比较包容,罗永浩说几个月不更新被忘才是常态,还有人惦记挺温暖。书架上摆着《歇后语大全》和顺口溜,是早期想学东北段子手的嘴皮子,愣背只会更尬,没学好。

节目在粉丝群征集问题。有人问:早期创意来自年轻时的压抑迷茫,现在环境好了、压力小了,灵感会不会变淡?手工耿说会有一点,但不是消失,是灵感的形态变了。创作热情还在,也会烦,尤其是想到做不出来。

需求越来越复杂,弟弟哥哥有时听不懂,可能需要图纸了;他们还是传统工匠做法,不是讨厌电脑辅助,是不会。做一个锤子,找根管几下就成;3D 打印还得输入数字、学建模,再拿到现实里按比例做一遍。简单的直接干快,复杂的先出图纸会好一点。

罗永浩建议:粉丝里学建模的很多,付劳务;金属粉末打印也不必自己买设备。手工耿卡在外部沟通疲劳。他买了 3D 打印机,打印着挺好玩。完全不考虑成本的终极狂野设想,他说暂时没有,比较务实,超大浪费金钱的方向一开始就不往下想。梦想层面想过机甲、核反应堆,很不实际。

现在机器人几万、十来万就能买,他没买回来拆:知道的就是几个电机,芯片和算法拆了也不懂。为了高科技去找人合作或学习,有过,很少,做不到或不知道找谁就放弃。罗永浩说粉丝数太庞大,发个帖很容易找到愿意帮的人,沟通压力也最小。他优先在自己可控范围内想,搞不明白的高科技,最初就想不到。

有老粉发现他很多作品是防身保命、对抗外星人、打丧尸机甲、末日堡垒,连挎包都要当雷神锤。是有意识还是自然形成?他说自然形成,男人天然喜欢武器和保身的东西。国外有钱人挖十几层末日堡垒,他觉得很了不起,不荒唐,谁知哪天用到。

罗永浩年轻时觉得他们可笑,后来看国际局势,觉得真打核战争给人类续命的还是他们。手工耿说对未来没有特别的不安全感,就是控制不住想做;铁制品的方向本来也没几条,重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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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立洗头与钛牙

倒立洗头拍了一天多才适应没顶。给羊焊不锈钢角时沙子炸进哥哥眼睛。最近整牙选了钛合金牙冠,舌头像在舔铁,还想过嘴里装激光。小伤不断、大伤没有。村里孩子会来参观,两个初中生截住他送西瓜。

罗永浩问有没有安全事故。倒立洗头看着吓人,长发万一缠进洗衣桶似的搅拌里。手工耿说自己很少出事。有一次给羊做不锈钢角,要往里面填沙再烤着微弯,沙子炸开进了哥哥眼睛,去医院,没失明。他说安全冗余让出很大空间。

倒立洗头开始没意识到危险,以为倒下去不呼吸转起来就行,真试验差很多。拍了一天多,主要在适应。先倒立,水一没过鼻子就慌,人对水有天然恐惧。倒立坚持不了多久,从鼻子到嘴,恐惧加深再适应。

转起来时水往鼻子嘴里钻。他让弟弟拿大锤子看好,不对就砸。桶是亚克力,不像玻璃一敲就碎,但旁边站着心里踏实。最后没砸,也没呛到。罗永浩二十多岁才学会游泳,第一次把身子沉进泳池也是瞬间害怕。

手工耿小时候常在河里洗澡,但倒立埋进水里是第一次。头发缠绕他没考虑,正转反转间隔短,莫名自信不会有问题;单向一直转才可能揪断。他感觉水流往外、离心力把头发贴到桶壁上,不会夹进电机缝。

下去以后水的折射把整张脸撑成猪头,事先没想到,效果太好,必须拍。罗永浩说乐得肚子疼,像实验室里泡坏了。牙不是拍视频碰掉的,是上班时打坏的。

最近整牙,他选了钛合金牙冠,觉得很酷。医生给缓冲期,改主意还能拿掉。没先矫正就戴,罗永浩说摇滚青年变成嘻哈青年。医生说外观不好看,但结实。戴上才发现口感不好:舌头像在舔铁;喝冰镇饮料更明显,热的还好一点。才三四天。

嘻哈那类金属牙多是外面贴一层,他是把牙磨小、做整个牙冠,内壁也是钢的,舌尖经常碰到。还想过用激光往牙上做发光,一乐发出激光,电池没法做那么小,嘴里放电池有泄漏和健康问题。罗永浩劝他别拼,可用荧光材料在特殊光源下发光,别想嘴里放电池。

金牙老一辈也镶过,冰凉是金属通病。上牙碰下牙就是咬铁。好在能换,看一个月能不能适应。罗永浩说他是全中国对金属最耐受的体质,沙发都是金属罐的。创作里小伤不断、大伤没有,比打工时的伤还多一点:铁的尖刺划伤,过几天就好,没留什么疤。

买了 3D 打印机,激光切割没买,不会,而且手切火花四溅拍视频效果好;现实中更喜欢激光切,学起来不如手切方便。成名后村里孩子会来参观,有中学生带着同学喊大伯,来过两三拨,多是猎奇。出门骑电动车,两个抱西瓜的初中生截住合影,还要把西瓜给他。

罗永浩去工作室最深的印象仍是没空调,问挣钱都干啥了。手工耿说不问都没想过,认为工作室不该有空调是常态。媒体提过家庭里老大的委屈:跟弟弟打架,妈总向着弟弟、让他让着。罗永浩说这某种程度上也是生物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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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气和努力

做网红不是策划出来的幸运意外。父亲说没赶上短视频就不会成功。他自己觉得运气和努力五五开。若能穿越回工地,第一件事是送钱,第二件是送个摇旗呐喊机器人打气。钢琴烤肉架和菠萝木人桩都来自别人的主意。

2017 年的设想是做金属小玩意放到电商卖,走着走着成了娱乐博主,不是策划出来的,是幸运的意外。赶上了短视频时代。若还是图文时代,传播不会这么好。父亲跟他说:以你的个性,没有短视频和网络时代根本成功不了。

他自己想过,没赶上可能还在打工,或者去搞养殖、做点别的。成功嘉宾有人觉得换赛道总会行,有人觉得偶然性很大。手工耿觉得偶然性比较大,比较幸运;对别人可能运气更大,对自己是运气和努力五五开,确实也努力了。

2017 年辞职时心里有底气,是对卖小玩意能发财的自信,事实上不行。他到现在也不是很自信,只是觉得可以尝试:没违法,也没躺着不干;不锈钢能长时间保存,人工成本会涨,现在卖不出去以后或许能卖更贵,不是 BP 机那种贬值快的科技产品,留着也不生锈,损失主要是自己的人力。

对今天的成绩,他说很满意,干别的没有这种成就。罗永浩问:如果穿越回工地上的小耿,送什么、说什么?手工耿很少想这种不切实际的问题,怕影响时间线。不考虑别的,最想送的是钱,那时候实在不够花;除了钱,想送做过的摇旗呐喊机器人,做小一点,打打气。

罗永浩特别喜欢这个答案:成年后挣了钱,最痛心的就是没法给年轻时那个看电影和吃饭要犹豫的穷小子送一笔当时很重要、后来不算什么的钱。现在花钱的欲望越来越少。网上说四十以后发财才能守住,可再往后花钱也没乐趣了,守它干嘛。年轻才着急。

他最讨厌老板对表现好的年轻人说「你这么年轻着什么急」——岁数大了没什么特别花钱的事。摇旗呐喊机器人是油桶改的,头是喇叭,真人比例还更高,一边挥旗一边喊加油。流量一般,卖的时候上了抖音热搜第一,加油站老板买去给人打气。

同行里他喜欢何同学,活字印刷那期很震惊,拍得太精良。有微信,参加活动见过,很阳光。罗永浩一直问何同学为什么不把那么酷的东西做成真的去生产,何同学说做内容的乐趣大于做产品。手工耿希望他以后会分一批人做。

Tim 也做过东西,比重没那么高。其他作者常常只记得创意不记得人,最近看过末日链状大斧,很酷。网友提的奇葩发明,有做成的。钢琴烤肉架是别人出的主意,一听就过瘾,是他最喜欢的几支之一。

钢琴烤肉架有轮子能跑,边弹边烤,弹幕说优雅永不过时,一开起来烟吹到脸上,优雅破成滑稽。执行是重复繁琐,不是特别难。要拍视频就自己一根根弄,不用录才让哥哥帮忙。菠萝木人桩是线下朋友提的,叶问那种桩,越琢磨越有意思:练武同时把菠萝削好。

有网友建议搞全国巡展,更重要的是保定文旅拿这个大 IP 做主题公园:地不贵,离北京两小时车程。手工耿没跟文旅官员聊过,也没想过。罗永浩觉得全国文旅都在争奇斗艳,东西现成,上油修缮,危险的雇人演示不让游客自己用。

手工耿担心生锈、用电磨损,也担心视频里好看、线下没那么好看。罗永浩去工作室摸那些钢铁客厅,比视频更震撼——CG 和 AI 什么都能生成,实物才魔幻。文旅拿去用,他也不用每天赔笑脸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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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号、达达主义与有用无用

他喜欢「焊武帝」。罗永浩转述 GPT 的评语:村口五金店里出现了一个达达主义艺术家。手工耿问能不能举一个真没用的例子。罗永浩把有用分成三层,并说大家鸡同鸭讲,是因为没把概念分开。收尾推荐史里芬、天才小熊猫和发条张。

粉丝外号:发明界的泥石流、刑部尚书、保定爱迪生、保定樊少皇、焊武帝。樊少皇年轻人已不太知道。他自己最喜欢焊武帝,觉得这些外号都很有才华,粉丝基数大,创意加一块很吓人。被称为保定樊少皇时他知道樊少皇是武打明星,以前更像,现在胖了。

罗永浩见本人不觉得他老,回看最早几支才明显年轻不少。以前打工接触的都比他大一二十岁,做自媒体后突然都是叫哥的更年轻的人,不太适应。更残酷的是有人叫耿叔,上小学、初中时看他视频的人已经觉得那是很多年前。有人说「我是看着你的视频长大的」。

罗永浩说自己刚赶上被小孩叫爷爷,内心没准备好,还觉得很年轻。网友问:死后几百年从地底下挖出不锈钢,希望是哪一件?他想过搓澡剑。没有视频、只有实物,后人会懵,可能当成武器。罗永浩建议用激光刻小字说明用途,体谅考古学家。手工耿觉得乱猜更好玩。

拳套更容易完整保存,可能被理解成古代战士训练或上战场的武器。罗永浩说他将来完全可能违背意愿,成为某个艺术流派的宗师:不是先有理论才有创作,是有人凭本能做出来,搞理论的人再扣上主义。

他准备访谈时跟 GPT 聊,有一句印象很深:相当于村口五金加工店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达达主义艺术家。手工耿不知道达达主义。罗永浩解释:反对理性和传统审美,用荒诞奇怪的东西去颠覆。那句话还带双引号,他以为是哪位评论家,一问是 GPT 自己总结的。

如果几百年后一个著名流派把精神老祖宗当成他,手工耿说首先会高兴:想法以某种形式留下去,后人喜欢这种精神,能留这么久更好,留不下来也该如此。GPT 还说他是没接受过当代艺术训练、也不需要当代艺术背书的民间艺术家。手工耿反问:如果有一套理论、按着做就能成为,这还叫艺术吗?

罗永浩说开宗立派的厉害;一味模仿不算艺术家;受影响后推陈出新也算,只是不是开派的。学别人 60%、自己有 40% 创意,其实可以。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做的东西到底有用还是没用?手工耿说做视频时也想做很有用的东西,中间穿插有意思的,主要还是想做有用的。很多人觉得没用,他无法反驳,内心仍觉得很有用,做之前是照着有用去做的。

粉丝常开玩笑:耿哥胆敢发明有用的东西我就取关。他当善意调侃。从自己的理解,每一件都有用,和大众理解有偏差。罗永浩说这正是最有意思的地方:模仿者装疯卖傻、纯为搞笑;他知道这个区别,是认真觉得有用。模仿者里也有很好玩的,从另一角度也是一种行为艺术。那种「纯没用」的赛道上堆满了人。

手工耿问罗永浩:以非常客观来说,你能举出一个我做的没用的东西吗?好玩在于说它有用吧真没啥用,说它没用吧又好像有用,一直游走在边界。罗永浩把有用分成三层。第一,纯娱乐:工业品能卖几十万上百万件就算畅销,他每一条视频娱乐几百万、几千万甚至上亿人,还免费,超级有用。

第二,娱乐的功能性:招财猫机甲打雪仗,用途肯定有,但仍落在好玩上;即便真有用,也没法低成本量产,买了没地方放,所以大家说没用。第三,严肃的高度实用性,当工具满足功能:绝大多数是零。罗永浩印象里唯一一件是帮奶奶轮椅上坡。概念没分开,就会鸡同鸭讲。

手工耿自认还有几件严肃有用的。卫生纸加热:开始按湿巾设计,加热后体感、卫生更好;跟邻居哥哥说量产,他们觉得他开玩笑,积极性被浇灭,他内心仍觉得可以量产。吃西瓜接汁的不锈钢托,黄渤用过,是刚需;不锈钢太沉,等于吃一半西瓜还要加上一只西瓜的重量,改注塑就能做生活用品。

罗永浩同意这是很好的洞察,只是他还是缺一个「奸商」合伙人去授权。拍了那么多滑稽之后,少量严肃的会被淹没,没人认为他严肃。像喜剧明星想拍正剧,观众一看就笑。他不算特别苦恼,只是想认真反驳「没用」。

做真没用的东西也很快乐,还能带这么多人高兴,功德无量。母亲说「做的不是没用,是真的没用」,他不太介意,自己会美化,觉得有用就行;若有粉丝完全理解并认同每一件都有用,会更高兴。现在想东西特别复杂,也很矛盾,连讨厌这种纠结都分不清。罗永浩说让研究理论的人去头疼,他高高兴兴做东西就好。

按惯例请推荐三位嘉宾。手工耿认识的博主不多:史里芬,罗永浩说很熟;天才小熊猫,巧了,前两天史里芬也推荐过;还有发条张,做电影深度解说,账号《电影最 TOP》,语言表达很好,吐槽过罗永浩一说五六个小时。两人合影,访谈结束。